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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天地]对于古代女子来说,爱情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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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古代女子来说,爱情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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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古代女子来说,爱情重要吗?
小姐定下亲事后,要放我出府。
我乐滋滋地数着银子,思索以后开个糕点铺子。
可,老天总爱折磨好人。
未来姑爷死了,在战场尸骨无存。
夫人抱着小姐哭晕了几次,夜里却让人送来白绫。
小姐看着白绫说她不想死。
而我是她的贴身丫鬟。
我也不想死。
1
我是八岁时被卖进侯府的。
那时候天下大旱,地里颗粒无收。
我娘摩挲了一夜手上的银镯子,终究没摘下。
她舍不得头生的大姐,长子长孙的二兄,娇憨可爱的幼妹。
流着泪拉过我的手,说我平日最孝顺,能懂她的苦楚。
然后叫来了人牙子。
卖我的二两银子救活了一家子。
而我两手空空地进了侯府。
当了三年粗使丫头,管事嬷嬷见我老实话少,送去了二小姐院里当差。
一同进府的小翠还在厨房烧火,直夸我好命。
主子身边的丫鬟,衣食住行都是上等,比富家小姐的日子还好些。
玉珠就说过:「小姐是顶顶好的主子,我要一辈子跟着小姐,小姐嫁了人我也跟着,嫁个管事,回头给小小姐做奶娘,老了当嬷嬷。」
屋里笑得前仰后合,小姐听到嫁人羞红了脸。
年初的时候,小姐定了和骠骑将军卫家嫡长子的亲事。
俩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夜里,几个大丫鬟挤到一张榻上,又谈起小姐的婚事。
大户人家不成文的规矩,陪嫁丫鬟多半会是通房,以后抬成姨娘。
碧珠是家生子,对此毫无异议:「小姐纯善,我以后就做个通房,一辈子陪着小姐。」
我皱着眉头:「我不想做姨娘,我想出府做营生,每日做什么都自己说了算。」
含珠也是饥荒年间被卖进来的,她牙尖嘴利,心底自有一杆秤:
「外面有什么好的,一年忙到头吃不着饱饭,小姐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是万万不出府的。」
听说了我们闲话,小姐叫了我去。
说等她出嫁就归还我的卖身契,让我出府好好过日子,我感动得热泪盈眶,偷着给她塞了好几块糕点。
夫人说女子当纤细柔美,小姐定亲之后连饭都没敢吃饱过。
要学的东西也多,琴棋书画,管家理事,打算盘做账,一日下来,小姐累得连胳膊都抬不动。
不过就算如此,小姐也是极开心。
卫家是武将,圣眷正浓。
卫公子天赋更甚,年初就随军去了边疆,不过三月就升了云骑尉,那可是正七品的官职。
前几日传了信来,随信来的还有一匣子玛瑙,颗颗晶莹透亮,一看就是用心挑选的。
小姐羞红了脸,抱着匣子躲过夫人调笑,藏进屋子回信。
婚期定在了年关将至时,小姐也着手嫁衣。
图样是夫人请京中技艺最好的绣纺娘子描的,金丝银线备了一箩筐,看得人眼晕。
我心疼小姐晚上熬得眼睛通红,想替她绣会儿。
刘妈妈戳我额头:「嫁衣只能新娘子动手,你慌个什么劲儿。」
我泪眼汪汪,说怕小姐累着。
碧珠几个挤在一块儿笑:「这种累,小姐心里欢喜着呢。」
小姐脸更红了,放下嫁衣起身追着她几个挠痒痒,屋里笑成一团,刘妈妈也难得没拦着,笑得前仰后合。
那嫁衣绣了几个月,流光溢彩,精美无比。
2
夫人看了一脸欣慰:
「我儿越发精进了,如今规矩也学得好,堪为世家宗妇。」
她又拿出头面首饰,「这玉佩是当年你外祖母给我的陪嫁,寓意幸福美满,我儿这辈子必定顺心遂意。」
「头面是我让人新打的,用的是当年那块红宝石,你不是一直想要吗?」
这个我知道。
夫人有一块通透的红宝石,比贡品都要好,也是她最珍贵的陪嫁。
小姐原来想要,还被夫人训斥几次。
絮絮叨叨的话让小姐红了眼眶:「娘,我那时候不懂事,头面还是留给弟弟吧,您已经给了我不少好东西。」
一番话下来,夫人也红了眼眶,笑着摩挲她。
「快别哭了,你弟弟非要给你添妆,还要去南街给你买几匹宝马,让你出门风风光光,那时你不还得大哭一场。」
我也跟着傻笑。
小姐一家人都把她放在心尖上疼。
凡是京里流行的首饰布料,当月必出现在小姐桌上。
五公子与小姐一母所生,平日对小姐有求必应,有几次还偷着带我和小姐出去玩,被老爷发现,差点动了家法。
就连老爷出远门回来,都要给小姐带些有趣的小玩意儿。
我有时候偷偷想,这才是家人吧,相互惦记。
不是像我娘一样,直接把我卖了。
从夫人院里回来,我们每人手上都拿满了东西。
刘妈妈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人往库房拿放东西。
忙到夜里,才得了空。
小姐叫我到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匣子,里头是新打的五十两银子并两只金镯子。
说是给我的安家钱。
「你别急着拒绝,这是我的入股钱,等日后铺子开了起来,我可是要吃白食的。」
小姐的语气不容置喙。
还没想出反驳的话,就被刘妈妈推着出了屋子。
「拿着吧,你命好摊上这么好的主子,真的傻人有傻福。」
屋门关上,徒留抱着匣子的我。
我向来不爱欠人情,小姐心软,连下人的体面也愿意维护。
拿人手短。
我要好好报答小姐才是。
桃花糕、马蹄糕、百合酥、奶油松瓤卷酥,全都被我端上了小姐餐桌。
等成功把小姐喂胖一圈后,刘妈妈气得捶胸顿足,后悔当初不该给我银子。
但见小姐精神气更足了,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小姐从小就进得少,要学的东西多,身子也弱得很,好不容易才被我养胖了点,怎么能被婚事拖坏了身子呢。
我脸皮厚,刘妈妈骂我也不怕,乐呵呵地继续做着糕点。
再一次捧着新做的糕点回院子时,我遇到了大公子。
他倚在假山石旁,好整以暇看着我。
3
自几年前,他向小姐讨要我不成,我就甚少遇见他。
或者说,是我在故意躲着他。
这次也是,我装作没看着,低头加快脚步。
大公子不紧不慢拦在我面前。
我无法,向他行礼问安。
大公子说:「回去收拾东西来我院里,或能保你一命。」
我听不明白,只当他是没争过小姐气傻了,绕开他就要回院里。
背后声音响起,带着戏谑:
「卫家公子三日前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你猜大姐还能不能放你出府?」
我手中的食盒,砰地落了地。
转身往院里跑,未到屋门,就听到呜咽的哭声。
夫人搂着小姐哭作一团,刘妈妈掩着帕子垂泪。
「我儿命怎么这么苦,那卫家郎君糊涂啊,孤身入敌营哪还能有命在,他拖累了你啊。」
夫人厥过去几次,被身边的嬷嬷劝回了主院。
小姐愣愣地对着一匣子玛瑙,眼泪从白日流到黑夜。
我守在她身旁,没等说话自己眼泪也不听话地掉。
「便是为了夫人,小姐也不该这么糟践自己,人各有命,那卫家郎君福薄,小姐可不能自怨自艾。」
不知人都去哪儿了,晚膳也没送。
许是觉得遭这天大的祸事,小姐也吃不下,我摸着桌上凉透的茶,去灶间提了壶热水。
院里没一个人,我想去寻刘妈妈。
她是小姐乳母,有她相劝,小姐也会好受些。
到了院门,却推不开。
透过门缝,我看见有几个小厮守在门口。
我叫他们开门,小姐还没吃饭,他们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一句话也不说。
任凭我怎么说,就是聋子一般,脚不挪地。
我气得使劲儿踹门。
可气我是外头买来的丫头,说话不管事,我赶紧跑回自己屋,想找碧珠出来训斥小厮们几句。
她爹是老爷身边大管事,府中大小仆役也多少给她面子。
推门进去,本来挤满床铺的炕上,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床。
连带着碧珠她们的衣服箱子都不见了踪影。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我慌了神,赶紧往正屋跑。
门口站了两个小厮,拿着大锁。
门内是大公子,和瘫坐在地上的小姐。
我壮着胆子闯进去,想扶起小姐。
那么轻的小姐,此时却像摊泥,我怎么也搀不起来。
大公子是谢姨娘所生,和小姐不睦已久,此刻也面露不忍:「父亲已经尽力了,你若不肯,全家人的名声就都毁了。」
我没听懂他的意思,却看见桌上托盘。
里面放了一条白绫。
4
「我不信。」
小姐挣扎起身,用尽力气撕扯白绫:「父亲母亲为何不来,为何让你来,定是你胡诌的,我不信,我不信。」
一向端庄体面的小姐此时像极了府中吵架的婆子们。
或许是有半分怜悯,又或许是没了办法,大公子叫来了老爷。
小姐有些发抖,攥着我的手冰凉:「爹肯定不会不管我的,他最喜欢的就是我了。」
她絮絮叨叨说着从小侯爷最心疼她,连月钱都给的比大公子的多。
我也点头,定是大公子会错意了。
老爷夫人这么心疼小姐,怎么舍得她去死呢。
便是我娘卖我的时候,也不曾想过让我死。
我想着侯府又没有揭不开锅,还能真的逼死小姐?
可后来,我才知道。
对这些金尊玉贵,吃喝不愁的人来说,名声体面才是第一位。
老爷来得很快,面容威严,坐在上首。
「卫家郎是战死,满京都在夸他英勇无畏,这是你的荣耀,是咱们侯府的荣耀,你哭天喊地成何体统。」
一句话让小姐脸色惨白,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
见她这样子,老爷叹息一声,缓和了语气。
「出嫁从夫,你自小熟读女德,是为父最出色的女儿,现下也该为妹妹们做个表率。」
他挥挥手,下人端上托盘,放着新的白绫。
大公子带来的那条已经被小姐剪碎了。
「莫要胡闹了,你娘听说你大吵大闹,已经病倒了,你是个孝女,别让她忧心。」
直到老爷走出门,小姐都没再说一句话。
像是认命了。
良久,她推了推我,声音嘶哑。
「云珠,我不想死,可世家大族容不得我活,你走吧,梳妆匣里还有银子,你拿了换回身契,好好活下去。」
我哭得不住声:「小姐跟我一起走,我们去南方,我会做糕点,咱们都能活下去。」
「对,狗洞,院子里有狗洞,就在大榕树下面,没人知道,咱们钻出去就能跑。」
我拉不动小姐,只能擦干眼泪,自己收拾东西。
今日的打击太大,小姐已然存了死志。
可好死不如赖活着。
我也不想让小姐死。
包袱收拾好了,但小姐这身衣服太惹眼,还是丫鬟衣服妥当些。
小姐和我身量相似,我想去自己房里拿衣服。
推门,却纹丝未动。
偏偏这时候坏了。
我急得又冒眼泪,开始使劲儿撞门,在沉思中的小姐一下被惊醒。
伸手推了推门。
哭着哭着又笑了。
「我未来夫君死了,我就得给他陪葬,才是贞节烈女,教养有方。」
她站起身缓缓拾起那雪白的缎子,眼中尽是绝望。
我不甘心,小姐待人温厚,礼仪诗书无一不精,论起才学比外头那些秀才还强上许多,怎的就要给人陪葬。
前些日子尚书主事家的小姐得风寒去了,怎么不见她定下的那秀才夫婿去陪葬,对女子就这样苛刻。
我咬咬牙,从箩筐里拿出剪刀。
「小姐,可敢与云珠赌一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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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宫妃后,我只伺候过盛元帝三回。
第一回,他挂念贵妃,草草了事。
第二回,他忧心朝事,只在看清我寝衣上绣的睡莲时,赞了一句巧思。
最后一回,他路过我的宫殿,我不慎栽到了他身上。
我抬头,他低眸,算得上因缘际会。
这一夜,他食髓知味,跟我说明日再换个花样。
可我没等到那个明日。
就差点被他最宠爱的贵妃打了个半死。
1.
我十五岁入宫,在这里平平安安地活了两年。
没有缺胳膊断腿。
没有被毁容、下毒,却也没幸运地怀上龙嗣。
别的妃嫔们斗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我在殿里盘算着吃什么。
日子一天天地过,我的脸一点点长开。
伺候我的宫女时常叹气,说我这样的好颜色,本应该宠冠六宫的。
2.
可事实上,没有人会想起我。
我爹官职不大,在朝中向来说不上话。
而我,自第二次承宠后,就大病了一场,撤了绿头牌。
后来也不是没有把牌子重新放回去的机会。
去年的除夕宫宴上,赵婕妤舞了一曲步步生莲。
佳人轻点足尖,丝竹声声。
当真是美极妙极。
我坐在最后面,看得不算真切。
可我听到了盛元帝低沉含笑的嗓音,「美人舞如莲花旋,世人有眼应未见。」
「跳得好,赏。」
话音落下,殿中的妃嫔心思各异,面上却都含笑恭喜了一番。
众人都猜,皇帝这一夜必定会临幸赵婕妤。
可皇帝的话音却突然顿了顿,然后提起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妃嫔。
「朕记得,前些日子病了个才人,如今可见好了?」
我捏着手上的桂花糕,怎么也没料到居然会有我的事儿。
再抬首,皇帝的目光已经落到了我身上。
他的神情倦懒,眸中带了丝兴味。
只一瞬间,我就想明白了。
他是想到了那一夜——我生涩地躺在他的怀里,他不耐地解着我的衣带,却好半晌都没解开,还打了个死结。
他的眉头深锁,眼看着就要生怒。
我只好怯怯地握住他的手,一点点解开衣带,然后抬眸望他,很轻地唤了一声陛下。
他怔了一瞬,突然笑起来,手落在我的腰侧,唇叼起衣带,很含糊地开口,「衣裳上的睡莲不错,自己绣的?」
「嗯。」
只是很不巧,这一晚以后,我就病了。
要不都说君心难测呢?
明明在他跟前献媚的是赵婕妤,他却想到了八杆子打不着的我!
我没想过要争宠。
太受宠的人,活不久。
所以,那会的我,只犹豫了片刻,便小心翼翼地开口。
「回陛下,夜里有时候还是咳得厉害。」
这话落下,皇帝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也没再看我了。
「既如此,便好好养着吧。」
因着这事,后来自然没人敢再提起绿头牌的事。
我就这样成了后宫承宠次数最少的妃子。
3.
跟我同住的妃子叫苏宛月。
她跟我是同一年入的宫。
她父亲是从三品的光禄寺卿,家中就她这么一个嫡女,从小就捧着。
我还是个才人,她却已经封了嫔,成了一宫主位。
她没什么心眼,待我还算不错,人也大大咧咧的。
有家世傍身,皇帝又喜欢她这性子,每个月总会召上她一次。
苏宛月也不藏私,回来就跑到我殿里来,关上门跟我说悄悄话。
「陛下好生奇怪,昨夜……竟突然把玩起了我的寝衣。」
我还在喝茶,听了这话,差点喷出来。
「他还有这癖好?」
苏宛月点点头,一脸探究地盯着我。
「是呢,他还说我寝衣上的绣工不好,让我找人学一学。」
「可这也不是我自己绣的啊,据我所知,除了你喜欢弄这些东西,也没哪个妃子会亲自绣衣裳了。」
我微微怔了下。
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同寻常。
可再多的,我也不敢随意揣测了。
好在苏宛月是个心大的,很快就换了话题,「听说陛下今儿早送了贵妃一颗夜明珠,价值连城。」
「这待遇,连皇后都没有。」
现在风仪宫这位,是当朝宰辅的孙女,我远远见过几回,生得不算好看,胜在端庄,能坐到这个位置上,全靠她那个官拜一品的祖父。
她是个好皇后,从不苛待妃嫔,多亏了是她坐在这个位置上,我的日子才不至于太难过。
而贵妃,是皇帝的青梅竹马,两人自小一同长大,情深意笃。
寻常人,自然比不得。
我叹口气,「这些话以后还是别说了。」
苏宛月目光一转,看了我好半晌,也不知想起什么,撇了撇嘴,「好好好,不说了,就你谨慎。」
4.
这日以后,也不知苏宛月做了什么,皇帝竟一连召了她半个月。
她这次倒不肯跟我多说了。
我听到宫女们悄悄的议论声。
都说苏宛月只怕要封婕妤了。
盛元帝素来雨露均沾,这样的盛宠,除了贵妃,还是头一回。
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这日,天刚亮,苏宛月就从皇帝那边回来了。
她的脸色很红润,俏丽生辉。
身后还跟着一众宫人,手上捧着各式各样的珍宝。
她看见我,对宫人们挥了挥手,然后欢喜地跑到我面前,牵住我的手。
「南枝,过几日就是我的生辰,陛下说了,到时候要好好为我庆祝一番。」
她是真心喜欢皇帝的。
没入宫那会就喜欢。
她待字闺中时,曾在一次赏花宴上见过彼时还只是个王爷的陛下。
一见倾心。
后来便铁了心想嫁给他,为此拒了不少好亲事。
等到盛元帝登基,她便顺理成章地入了宫。
这会,得了这样的恩宠,就像天上砸下来的馅饼一样,砸得她晕头转向。
我思忖片刻,「这样会不会有点树大招风。」
苏宛月笑了。
「怕什么?我有陛下。」
我暗暗叹了口气,还想再劝,苏宛月却已经不愿听了。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
「我有些累了,先去歇歇。」
她打了个哈欠,转身进了自己的寝宫。
我想起那仅有的两次侍寝,不得不说,盛元帝龙精虎猛,确实怪会折腾人的。
她又一连承了这么多日的宠,确实累了。
苏宛月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午后,她那边还是静悄悄的。
她之前说的没错,像自己绣寝衣这样的事,确实只有我会做。
因为我很闲。
除了绣花,我时不时还会在院子里裁剪花枝。
日头正好,我站在院中,淡黄色的宫装掩映在绿丛中,心情也不由好了许多。
可这样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
「大胆!陛下来了,还不快来迎接。」
我一惊,连忙跪倒在地。
院中的宫女们也全都跪在了我的身后。
皇帝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
「起吧。」
我垂着头,起了身。
可身前的那抹明黄色却并没有半分离开的意思。
他问,「苏嫔呢?」
「应当是睡下了。」
皇帝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日头。
他蹙了下眉。
「陛下是要看她吗?臣妾带您去。」
明华宫偏远,皇帝还是头一次来。
他沉声,「不必了。」
「这是她丢在朕那的帕子,你帮朕转交吧。」
……
他专程跑这么一趟,就为了送块帕子?
不过,由此可见,苏宛月得宠,名不虚传。
我抬手,接过了那快帕子。
皇帝却迟迟没走,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说了句叫我差点汗流浃背的话。
「你的病还没好全,平日还是少跟苏嫔接触为好。」
「是。」
我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他竟然还记得我。
可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倒有些听不懂了。
是真的怕我害了苏宛月,还是暗示我……这病应该好了?
苏宛月醒来后便知道了此事。
她看了我很久,目光很怪异。
最后,她问我。
「以你这样的样貌,就没想过争宠?」
我摇了摇头。
苏宛月头一次在我面前露出那种类似于嘲讽的表情。
「但愿你能一直这么想。」
这日以后,她便不太跟我亲近了。
5.
皇帝一言九鼎。
苏宛月的生辰宴热闹极了。
后妃们送了不少礼物。
她爹娘也进宫来看她了。
我之前一直不觉得得宠有什么好的。
可这会,坐在宴上,看着苏宛月跟她娘说话时神色飞扬的模样。
不由有点羡慕起来。
原来得宠还有这样的好处。
自进宫以来,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我爹娘了。
我其实还有个姐姐。
盛元帝登基那年,广选后宫。
原本要入宫的,其实是她。
而我,我从小就被家里人宠着,活得无忧无虑,还有个感情不错的竹马,两家人早就商量好了,等姐姐进了宫,就给我们把婚事定下来。
可天有不测风云,姐姐进宫前几日去寺庙祈福,遇到了歹人,摔落山崖,尸骨无存。
姐姐没了,入宫的人变成了我。
走之前,我娘抱着我哭得声泪俱下,说他们不盼着我能成为什么宠妃,只希望我能活着,好好活着。
散宴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
我来的时候没带宫女,这会就只能自己提灯往回走。
却不料经过竹林的时候,有风吹过来,灯灭了。
就……倒霉。
我叹了口气,踢了下面前的竹子。
竹子只是晃了两下,我的脚却疼得厉害。
我轻轻骂了两声,就准备摸黑往前走。
却猛地听到了一声轻笑。
男人的嗓音很清冷,「怎么?你有气。」
我的身子慢慢僵硬起来。
皇帝抬了抬下巴,他身边的陈总管走过来,将灯笼照到我面前,晃了晃。
我的眸子缩了缩,连忙跪下。
皇帝站到我面前,将一只手伸出来,示意我牵。
我是他的女人,他这样的姿态,不难猜出,意味着什么。
我抿唇,不敢犹疑,正要伸手。
就有一道声音传来,「陛下。」
是贵妃。
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道:「您怎么到这来了?苏嫔还在等您呢,您倒好,来这夜会别的佳人。」
「臣妾倒要看看,是哪个妹妹有这么好的福气。」
说着,她迈步过来,正要抬起我的下巴。
眼看着尖锐的护甲快要戳到我的眼前,皇帝却斥道:「胡闹!」
说着,指向我,「陈德全,把她带回去。」
陈总管过来拉起我,身子有意地隔绝了贵妃望向我的视线。
天边月色凉如水。
陈总管跟在我身后,一路沉默。
走到明华宫外时,却突然开了口,「娘娘的身子若是好些了,可直接让人给咱家传话,把绿头牌放回去。」
我想到贵妃方才那一眼,仍有些没回过神,「好。」
6.
我的绿头牌放了回去。
我入宫前,其实学过一些医术。
当初,第二次侍寝后,我亲眼看到一个太监将彼时正得盛宠的昭贵人推到了水里。
短短几息的功夫,一条人命就没了。
我捂着嘴,不敢出声,脸上全都是泪。
隔天,旁人却说,昭贵人是失足落水。
太医诊了脉,才知道昭贵人腹中已经怀了孩子。
可皇帝却什么也没说,也没彻查,默认了此事。
我想了整整一日,第二天夜里,就借着风寒的由头,从太医院弄了一些药,服下了。
现在,要好起来,自然也很简单。
因着只有陈总管知道,这事并没有在宫里掀起任何波澜。
我提心吊胆了好几日,皇帝却一直没有召过我。
不过其实也不奇怪。
他有三宫六院,数不清的绝色佳人。
能想起我两次,已经算是难得。
哪里会真的为我的事上心?
只是我人微言轻,他的三两句话,在我这,才显得跟要命的钢刀一样。
可我没想到,我没等来凤鸾春恩车,先等来了苏宛月怀孕的消息。
盛元帝登基两年,膝下一直无子。
也不是没有妃嫔诊出过喜脉。
可也不知怎地,最后往往都生不下来。
为着这事,前朝后宫还闹过几次。
因此,苏宛月这一胎,盛元帝极为看重。
他晋了苏宛月的位分,还特意把身边伺候的人调了一些到明华宫,专程照料苏宛月的饮食起居。
其中,领头的那个叫陈宝,是陈德全身边最得力的干儿子。
宫里的人都管他叫一声宝公公。
这位宝公公,来的第一天,就处置了我身边的青萝。
而起因不过是她晨起时清扫院子的声音大了些,扰了苏宛月的好梦。
青萝的脸被扇了几十下,肿得老高。
她平日里是最活泼讨喜的姑娘,这会却跪在陈宝面前,声声恳求。
「宝公公,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下次不敢再犯了……」
我听说这事以后,连忙跑了出去,挡在青萝面前。
陈宝却仍不愿停手,只是很轻蔑地看了我一眼。
「娘娘这是在做什么?莫不是想替这个不知所谓的宫女挨打?」
「这里是明华宫!青萝是本宫身边的人,就算她出了错,也轮不到你来处置。」我咬牙。
陈宝扑哧一声笑了。
他道:「奴才是奉陛下之命来照料苏婕妤的,所有同她有关的事,都不是小事。」
「别说奴才今日只是打了这宫女几下,就算是直接杀了她,那也是她咎由自取。」
我的脸色慢慢变白。
青萝性子跳脱,做事却一向小心,怎么可能会在清扫时弄出那样大的动静。
可苏宛月说是,那就只能是了。
她如今恩宠正隆,又怀了孩子。
此事就算闹到皇帝面前,也是一样的结果。
甚至,会更差。
想到这里,我开口,「那也是本宫御下不严,若要打,就打本宫好了。」
青萝在身后扯住我的裙角,「娘娘,不要……」
陈宝啧了一声,神态自若,眼神却冷了下来,让一旁的太监来将我拉走。
推搡间,我的手腕不知被谁狠狠地捏了一下,疼得我差点掉眼泪。
就在这时候,苏宛月终于从主殿出来。
她笑了下,轻飘飘地开口,「罢了,就这样吧。」
「不过姐姐还是管好自己宫里的人。以后没事就老老实实在殿里待着,别随意在外头乱跑。」
恍惚间,我已经认不出如今站在我面前的人究竟是谁。
我抿唇,「好。」
7.
到这时,我才明白,这事其实怪我。
明华宫不算大。
我跟苏宛月私交还算不错的时候,她专程让人在院中搭了个秋千架。
闲暇的时候,她也会陪着我一起侍弄花草。
那时,她还会跟青萝她们玩做一团,聚在一起烤暖炉、猜灯谜。
可终究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希望我闭门不出,最好把宫里的人全都约束住,不要在她跟前晃。
最重要的是,不要像上次还帕子那日一样,跟皇帝碰上面。
我跟红袖一起将青萝带进了殿内。
红袖忿忿不平,「亏奴婢之前还觉得苏婕妤是个好人,没想到一朝得势,就成了这样。」
青萝不敢哭了。
眼泪流多了,伤口会疼。
她握住我的手,喃喃,「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这两年,我一直不受宠,宫里的人一大半都另谋出路去了。
而红袖和青萝,是从小就跟着我一起长大的。
伺候我多年,又跟着我进宫,她们绝不会做对我不利的事。
听我这么说,青萝这才放了心,冲我露出个笑来,然后就沉沉地睡下了。
宫室寂静,我的手腕隐隐作痛。
红袖低头看过来,这才注意到,已经是乌青一片。
她呸了一声。
「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下手真是没轻没重。」
我安慰她。
「没事,过两日就好了。」
已经入夜,外头风大,上完药,我起身去关窗。
手刚碰到窗扇,便看到苏宛月那边突然变得灯火通明起来。
是皇帝来了。
他穿着明黄色的绣金龙袍,腰间还戴着块玉佩,在月色下莹润生辉。
隔得极远,我看到苏宛月在殿外迎他。
他握住佳人的掌心,不知说了句什么,苏宛月低头笑起来,轻轻捶了下他的胸口。
盛元帝也不恼,顺势握住,哄着她进了殿。
进去之前,皇帝突然顿步,回了一下头。
宫门深远,影随风动。
他的眉稍微动,眸子漆黑。
我落进他的眸中,猛地将窗碰上。
隔绝了他的视线。
我看着不远处睡得极其不安的青萝,手腕上传来药膏冰凉的触感。
想到方才那一眼,心弦地突然间像是被谁狠狠地拨弄了一瞬。
8.
次日一早,皇帝才离开。
他走后,赏赐又像流水一样地进了明华宫。
可这些,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的殿中一片死气沉沉。
经过昨日那事,所有人都连大气也不敢出。
往常这个时候,其实是很热闹的——红袖会给我梳妆,青萝就在一旁看着,说些好玩的事,宫人们也都会在一旁附和,笑成一片。
我整理完仪容,这才去凤仪宫请安。
往常,我都是同苏宛月结伴而行的。
可皇后体谅苏宛月有孕,特意免了她的请安。
我不过是个才人,位置也在最末。
皇后坐在上首,随意说了几句,便挥手,叫我们退下。
可贵妃却突然出了声。
「慢着。」
她的视线在殿中转了一圈,「本宫没记错的话,跟苏婕妤同住的是个才人……是哪个?」
贵妃一向跋扈,目中无人,少有人能入她的眼。
每次请安或者宫宴,她总是极尽高调地落座。
从不多看我们这我们这些末位宫妃一眼。
不知道我是谁,并不奇怪。
我起身,朝她行礼。
「禀贵妃娘娘,是臣妾。」
贵妃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低眸看了我片刻,突然开口。
「本宫怎么瞧着你有些眼熟。」
「你跪下,头再低一些。」
我心底微微一惊,想起了不久之前的那个月夜。
她这是认出我了?
她这句话没头没脑的,可却没人敢反驳半句。
皇后也没作声,一副由着贵妃的样子。
我弯了膝盖,正要跪下,手腕却猝然被人握住,将我扯了起来。
「这是在做什么?请完安还不滚回去,在这杵着,朕看得心烦。」
皇帝的力道并不算大,可他的掌心温热,透着春衫,熨得我胳膊发烫。
我连忙开口,「臣妾这就退下。」
贵妃看了皇帝一眼,又将视线移到我身上,默许了。
临走前,她道:「本宫甚是挂心苏婕妤腹中的胎儿,你既跟她同住,便也上些心,帮着看顾一二。」
我点头应是。
走过青石板路,我突然想起我的头一回侍寝。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盛元帝。
他是先皇最小的儿子,又非嫡出,却在宫变中斗倒了一众兄长,坐上了如今这至尊高位。
进宫之前,坊间亦有关于他的诸多传闻。
说他文武双全,善断人心。
他继位时不过十九,却震慑住了一众老臣,又雷霆手腕,先后提拔了多位心腹,一举收回燕地十一州。
这样的一位帝王,我见他之前,以为他必定生得凌厉英气,不怒自威。
可出乎意料地,他有一张很清隽风流的面庞。
灯烛下,他朝我看来,惊心动魄的一眼。
他的手碰上我的肩,吻落在我的耳畔,察觉到我身子的战栗时,还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的声音清润好听,挑眉道:「害怕?」
他进来的时候。
我不可抑制地攀上他的肩。
可没多久,外头便传来太监的通禀声。
「陛下,贵妃娘娘在外头呢,说是丢了根簪子,急得厉害。」
这簪子,是贵妃和皇帝年少定情时,皇帝亲手所赠。
听完这句,盛元帝的目光沉了沉。
后来也没再看我了。
只随意弄了几下,便披衣起身。
因着这事,我忍着双腿的不适,半夜便被送回了明华宫。
送我回去的太监也算不上和善,在宫门口打着哈欠,「咱等会走快些,也好赶上帮贵妃娘娘找簪子。」
可那簪子并没有被找到。
为此,皇帝特意用外邦才上贡的珍珠亲手为贵妃做了一支。
还金口玉言,为这支簪子取了名。
叫穿云簪。
而贵妃的闺名,就叫上官云。
传出去,人人都赞这是一段佳话。
只我,连着两日梦到皇帝走时的背影,惊出了一身冷汗。
9.
这日以后,我便很少出门。
苏宛月如了意,也懒得再为难我,还让陈宝给我送了些皇帝才赏赐的绸缎。
进宫以来,我还没收到过什么赏赐呢。
更别提是这样珍贵的绸缎。
宫里只怕没几个人会有。
陈宝尽心尽力,成日捧着苏宛月。
看我时,却又将腰背挺得很直,有那么点颐指气使的味道。
他走后,红袖问我,这些绸缎该怎么办。
我望着才浩浩荡荡离开的一群人,「收着吧。」
这日,我灭了灯,刚要睡下。
外头却突然热闹起来。
皇帝又来了。
他这段日子忙于政事,倒已经有些日子没来了。
我被吵醒,睁眼看着头顶的帷帐。
过了好一会,等到外头消停了,才终于又闭上眼。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却突然有人将我叫醒。
「娘娘。」
是青萝的声音,今夜是她守夜。
我醒来,睡眼朦胧地看了眼青萝。
她的面色惊惶,又带了点惊喜。
她道:「陛下让人传您过去!」
这几个字,不亚于惊涛骇浪。
我瞬间清醒过来。
皇帝召见,我匆匆洗漱,便准备出门。
待打开门,外头候着的却是陈宝。
他见了我,神色中带了点我琢磨不透的东西。
「陛下夜里想看奏章,没人研墨。这不,就想到您了。」
我:?
没人研墨。
明华宫这么多宫女,再不济,陈总管和陈宝也在。
他何必舍近求远,让人来将我召过去。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这个借口,都太过蹩脚了。
我来不及思索这些,便到了盛元帝面前。
他手执奏章,眉头微敛,听到我进来的动静时,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将手放在桌案上点了点,示意我开始。
苏宛月就在主殿,同此处只有一墙之隔。
她自怀孕以来,便极其嗜睡。
这会已经睡下了。
我走过去,不敢多看,只低着头研磨。
慢慢地,我发现一件事。
皇帝叫我过来,真的只是研磨的。
我站了大半宿,累到手都提不起来,他却仍旧神采奕奕。
等他看完手中的奏章,也差不多到了早朝的时候。
他没管我,径直去洗漱更衣。
我就在原地候着,心中叫苦不迭。
直到离开前,皇帝才对我说了第一句话。
「哦,你回去吧。」
我其实有点想不明白,他这是想做什么。
是突然想起了那天请安时发生的事,以为我冲撞了贵妃,所以想惩治我?
还是……
知道了青萝那日吵醒苏宛月的事,特意将我叫到跟前,以此来替她出气?
当然,不管是哪一样。
皇帝的目的都达到了。
我困得厉害,连着好几日都提不起来精神。
不过奇怪的是,从这以后,陈宝再来我殿里,居然会笑了。
10.
这样的事,后来又发生过几回。
有一阵,皇帝更是夜夜都来明华宫。
他的奏章真的很多。
他有没有批累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胳膊快要断了。
不过这么看来,当皇帝确实挺累的。
只是,或许是因为知道苏宛月就在不远处睡着,我的动作总是很小心。
我头一次有这种做贼的感觉。
可罪魁祸首却半点都不紧张。
他的话越来越多。
偶尔也会同我闲聊。
我有点愁,苏宛月腹中的孩子才只有三个多月。
他日后若是一直如此,我该有多难熬。
当皇帝的,怎么能这么小心眼?
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绝不招惹他心尖上的人,这样还不行吗?
红袖跟青萝也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
「听说陛下已经好些日子没翻过绿头牌了,却常常……夜里把您叫过去。」
「莫不是想叫您会过意来,主动邀宠?」
我点了点她们的额头。
「你们一天可真会想。」
这种可能性,简直微乎其微。
他是帝王,富有四海,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哪来的兴致跟我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这日,看到皇帝过来,我照旧躺在床上等陈宝来喊我。
我已决定好了,我要好好同皇帝认个错。
也好叫他不要再这么折腾我了。
可我等到天都快亮了,陈宝却始终没有来。
我的心松了松。
可不知为何,心底竟有隐隐的失落。
次日,去请安的时候,我正好碰到苏宛月从殿中出来。
她面色红润,看见我时,挑了挑眉。
她的贴身宫女在旁边给她喂安胎药。
苏宛月抬起手,想要自己接过去,那宫女忙道。
「娘娘昨夜累到了,陛下走时还特意让人送了药膏,这手,还是得精心将养着才是。」
苏宛月点点头,「也成。」
我看了眼苏宛月的手。
五指芊芊,白润细腻。
怪不得昨夜不批奏章了,原来是这样。
……
该死,我手也疼啊。
11.
从凤仪宫出来,我遇到了皇帝的銮驾。
我站在一旁,行了礼。
皇帝随意地抬了抬手,「起吧。」
红墙黄瓦,琉璃日照。
他的声音低沉,却又莫名带了点戏谑。
我心里一紧,忍不住抬头看了眼盛元帝。
他正好也在看我。
四目相对,他唇角还噙着一丝笑,「要回宫?朕陪你一道。」
我不敢表露心思,点头应下。
可我方才明明听说,皇帝等会要去太后宫里。
看他銮驾的方向,也确实是去寿康宫。
怎么突然就要跟我一道了?
可就算心底再不解。
面上,我还是得说两句好听的。
「苏婕妤瞧见您去,必定高兴。」
皇帝看着我,伸出手来,示意我近前。
我走过去,他低下身子,却是说:「哦?」
「你怎知朕去明华宫就一定是为了她?」
他的声音极低,可偏偏,每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
我诧异地抬眸,他却不肯多说了,「陈德全,去明华宫。」
我只好在后头跟着。
没多久,就到了宫门口。
苏宛月正好在院中散步,瞧见皇帝,双眸微亮,脸上也漾开喜意。
「陛下!」
皇帝嗯了一声。
苏宛月正要上前搀住他,却在下一瞬看见了皇帝身后的我。
她的面色僵硬起来。
「陛下方才是跟姜才人一块过来的?」
皇帝点头。
「正巧碰上了。」
苏宛月笑了笑,回头望了我一眼,「原来是这样,那倒是有缘分。」
说着,她便将皇帝带到了自己的殿内。
可没过一会,皇帝便离开了。
陈宝进来找我,「苏婕妤说了,今儿日头好,她在外头等您一道去御花园赏花。」
来者不善。
可论位分,她是婕妤,我是才人。
她比我高得多。
更别提,她正得盛宠,还怀着孕。
阖宫上下,只怕没人敢在这个关头逆她的意。
果然,到了御花园,还没赏几朵花,苏宛月就突然装作差点被绊倒,往后退了两步。
她的宫女连忙扶住她。
紧接着,走到我面前,挥手扇了我一巴掌。
「大胆!」
「我们娘娘腹中还怀着龙嗣,你竟敢使这种下作手段。」
苏宛月拦住她,「行了,想来她也不是有意的。」
陈宝站在一旁,看了看御花园旁的假石,唇干涩得厉害,几次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我咬牙,只能受着。
御花园那么多人,她却敢光明正大地为难我。
今日叫她瞧见我跟皇帝同行时,我就知道,迟早会发生这种事。
或明或暗,我防不住的。
谁让我只是区区才人,无足轻重。
苏宛月当着众多宫人的面抹了抹泪,这才善解人意地开口,「此事还是报给皇后娘娘吧,本宫实在狠不下心怪罪妹妹。」
她身边的人会意,连忙去了凤仪宫。
没一会,就折返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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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皇后娘娘养在宫里的养女,皇帝给了我一个封号,清河郡君。
十五岁及笄那年,宣王赵衡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王妃。
我笑得妩媚,多情。
在少年期待的眉眼里,缓缓吐出几个字。
「我不愿意。」
已经做过一次宣王妃,我又怎会重蹈覆辙呢。
(1)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寿考维祺,介尔景福。」
伏首在地,对着那个坐在御座上的男人叩拜。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地确定,我重生了。
我是清河郡君崔意映,小字绾绾,是皇后娘娘的养女。在这后宫之中,像我这样的郡君、县君,有十几个。
这些爵位说起来好听,不过是嫔妃们争宠的手段,给皇帝预备的妃子罢了。
举行完繁琐的加簪礼,我跟着坤宁宫的宫女,去侧殿重新梳妆。
走到拐角处,突然窜出一个人来,把在前面带路的宫女吓了一跳。
「奴婢见过宣王殿下。」
赵衡摆摆手,示意宫女退下,他拿着一个雕工精致的紫檀木盒子,献宝似的送到我面前。
「绾绾,我特意为你寻来及笄礼物,你快看看喜不喜欢。」
我没有接他手里的盒子,反而向后退了一步,对着他行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宫妃礼。
「意映见过宣王殿下,多谢殿下的心意,只是这礼物,还请殿下收回。」
赵衡对我突然的变化有些不知所措,明明前日我还笑意盈盈地邀请他来参加我的及笄礼,今日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你还没有看看是什么,绾绾,这是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寻来的。」
他执意地捧着盒子,不肯收回。
「不管是什么,想必都是十分贵重之物,我不能收。宴会就要开始了,我还要去重新梳妆,就不陪着殿下了。」
我绕过赵衡,想要离开,却被他紧紧拽住了衣袖。
一回头,就看到他受伤的表情和执着的目光。
「殿下一定要让我说明白吗,私相授受,在后宫里是大忌。对殿下来说可能就是一件小事,对我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我可以娶你的,绾绾……」
「今天来你的及笄礼,我就是想问问你,绾绾,你愿意做我的宣王妃吗?」
赵衡急切地看着我,眸子里流露出的情意毫无作假,这是两辈子,都无法否定的事。
上一世我满心欢喜地答应了他,可这一世……赵衡,我不想嫁你了。
「殿下,我不愿意。」
赵衡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为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吗?绾绾,你明明也是心悦我的。」
是啊,我明明是心悦他的,看到他失魂落魄的表情,我的心也会跟着痛。
可我忘不掉,忘不掉上一世的丧夫丧子之痛,也忘不掉烈火焚身时的苦楚。
(2)
上一世我嫁给了赵衡,是他跪在承干殿外一天一夜求来的。
毕竟册封了的郡君,名义上已经是皇帝的女人,再嫁给皇子做正妻,于礼不合。
皇帝被赵衡气得脸都青了,龙纹镇纸直接砸了下去,赵衡的额头被砸破,流了一脸的血。
不管皇帝要如何惩戒他,他都执意要娶我,哪怕是废去王位,贬为庶人。最后还是皇后娘娘求情,又提出了一个不损天家清誉的办法,才让皇帝勉强同意。
元嘉十一年,七月十五,清河郡君崔氏意映因病不治,逝于坤宁宫侧殿。
元嘉十一年,八月初三,宣王赵衡大婚,正妃是皇后母家哥哥的义女崔氏。
成亲之后,赵衡对我很好,很好,琴瑟和鸣,如胶似漆,当真是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他事事以我为先,我喜欢吃城东尚味斋的梨花酥,他会亲自跑到城东买回来,哪怕是大雪封门,也不肯假手于人。
很快我就生了一个孩子,是个儿子。
生子那日,我难产,哭喊声几乎响彻了整个王府,在稳婆和太医的努力下,孩子平安生了下来,可我却差点丢了半条命。
昏昏沉沉地醒来,就看见赵衡泪眼婆娑地握着我的手。
「不生了,以后再也不生了,咱们就只要这一个孩子。」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没有嫁错人。
孩子满月后赵衡抱着进宫去见皇帝,皇帝赐名平川,赵平川。
他很喜欢川儿,时不时地就叫赵衡带着他进宫陪驾。晚上回来,父子俩一大一小,坐在我跟前儿,讲宫里头发生的趣事儿。
这样的日子,我只过了十五年。
我所有的幸福喜乐,在元嘉二十六年的那个隆冬,结束了。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地冷。
巫蛊案突然爆发,皇帝下令捉拿太子赵行问罪,太子为了自保秘密求见皇后,皇后下令调动护卫皇后的禁军凤翎卫发动宫变,与太子里应外合,逼迫皇帝诛杀奸佞。皇帝假意答应,却在皇后与太子放松警惕时,迅速让龙鳞卫控制了局势。
皇帝要将太子交由佞臣审问,太子不愿受辱,当众自刎,而皇后自缢于坤宁宫。
元嘉十六年,除夕夜,我还记得,那天下雪了,好大的一场雪。
我的川儿就死在了那场风雪里。
(3)
除夕夜前一天晚上,川儿把太子遗孤带回了宣王府。
我心里害怕,想让川儿把他送走,可川儿却说:
「太子伯伯是冤枉的,母妃,我们不能让他唯一的血脉也被那些奸佞小人害了。」
我知道川儿说的没错,可他忘了我是他的母亲,我也要保护自己的孩子。
只是,我拗不过川儿,在他的请求下,我同意了让赵平英留在宣王府一晚,明日一早就让赵衡安排人,送他出京城。
我没有想到,这会是我上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
除夕那天,天还没亮赵衡就带着一批人,穿着夜行衣,准备护送赵平英离开京城,川儿不放心,不顾我百般请求,还是和他父王一起去了。
那一整日,我忧心忡忡,给川儿缝衣服,被针扎了好几次,看着手上一个个的血洞,我忽然觉得心痛如绞。
「王妃娘娘,不好了,世子出事了!」
婢女的身影越来越近,声音却离我越来越远,一阵天旋地转,我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宣王府里已经挂上了白灯笼,我没有哭,只是疯狂地撕扯着悬挂的白幡,我的川儿没死,他们怎么可以咒他!
「绾绾,绾绾,你冷静一点,川儿已经不在了……」
赵衡的话把我拉回了现实,我跌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我放声大哭,喊着川儿的名字,他再也不能应我一声母妃了。
除夕夜里,家家户户都在庆贺新年,而我和赵衡却在为儿子守灵。
我端来一盆水,浸湿了帕子,掀开盖在川儿身上的白布,像小时候一样给他擦手擦脸。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了,我解开他的衣带,准备擦擦身上。
「我的儿……我的儿啊!」
川儿胸前一个一个的血窟窿,让我一个做母亲的心彻底碎了。
万箭穿心,我的川儿得多疼啊。
赵衡看到川儿的惨状,怒急攻心。他连夜进宫,怒骂皇帝昏庸无道,听信小人,逼死太子,害死亲孙,罔顾人伦,不配为君!
皇帝被他气得拿剑要砍他,赵衡对这个生身父亲彻底失望,于是,触柱而亡。
消息从宫里传来的时候,我已经连眼泪都没有了。
一夜之间,我失去了儿子,失去了丈夫。
那一晚,京城里燃起了好大的一场火,绚丽的火焰几乎烧透了半边天。
回忆里的那场大火,此刻依旧灼烧着我的灵魂,我看着赵衡失落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
「赵衡,我们不是有缘无分,我们的缘分已经尽了。」
(4)
及笄宴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再也没有见过赵衡。
皇后娘娘问过我,不嫁给赵衡,会不会后悔。
上辈子,她也问过我这样的问题。
那时候,我坚定地相信我和赵衡之间的感情,他不会负我。
可最后我还是输了,只是,赵衡到死都没有负我,让我满盘皆输的是皇权。
所以,这辈子我给了皇后娘娘同样的答案,不悔。
及笄之后,皇后娘娘就开始着手准备把我送到皇帝身边。
一个月后,我被皇后娘娘安排了侍寝。
内侍省派来的嬷嬷,教导了一些侍寝时需要注意的规矩后,我就被一顶小轿送去了承干宫。
我穿着一身藕粉色的薄纱袍子,端坐在承干宫侧殿的软榻上,等待着皇帝的临幸。
殿外,月明星稀,疏影寥落。
殿内,层纱掩映,烛火明灭。
皇帝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我打起精神,服侍着皇帝更衣。玄色的帝王常服复杂异常,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件厚重的外袍从皇帝身上脱下来。
我的手顺着衣领拂过皇帝的胸膛,落在他的腰带上,腰带上的玉扣不知是个什么系法,一时之间竟解不开它。
突然之间,一阵天旋地转,我整个人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我被扔在龙榻之上,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的手在腰带的玉扣上随便弄了几下,那条镶金嵌玉的腰带就落在了地上。
层层叠叠的帷帐放了下来。
寝殿内,暗香浮动,一室旖旎。
元嘉十一年八月初三,上一世也嫁给赵衡的日子,我被正式册封为婕妤。册封的圣旨便送到了未央宫,和圣旨一道来的,还有皇帝的口谕。
「婕妤崔氏,赐居长庆宫。」
长庆宫是赵衡的母妃,瑾妃娘娘的寝宫。
「娘娘,皇上这是什么意思,瑾妃娘娘可是知道您和宣王之间……赐居长庆宫,这不是让您羊入虎口吗?」
绣鸢一边收拾着细软,一边抱怨着。
「胡说什么,妄图揣度圣意,你不要命了吗!」
「娘娘恕罪,奴婢知错了。」
绣鸢是我从崔家带进宫的,自小就跟着我,也是我在这深宫之中,唯一能相信的人。
毕竟,她的身家性命,也全系在我身上。
我把赵衡送给我的钗环首饰,都拢到一个匣子里,交给了绣鸢。
「找个牢靠的人……不,你亲自去,把这些东西送回给宣王。以后,就不要再提起他了,不管在哪,都别再提了。」
(5)
搬到长庆宫半个多月,我还没有见过瑾妃娘娘,这些时日,她一直称病不见客,连寝殿的正门都没出过。
我知道她是不想见我,其实这样也好,不管是对她,对我,还是对赵衡都好。
自从被册封为婕妤,皇帝就再也没召幸过我,我也不着急,除了每日去皇后娘娘宫里晨昏定省,就是待在长庆宫里看书,一点点地将前世不曾看过的经史子集看了许多,也记了许多。
史书上记载,汉代武帝一朝也曾发生过巫蛊案,与前世本朝发生的那起巫蛊案极其相似,最后的结果,也是太子自尽,皇后自缢。武帝一朝的巫蛊案是宫中后妃与前朝奸佞,相互勾连,陷害太子,加之武帝晚年昏聩,疑心丛生,最终酿成了这场惨烈至极的悲剧。
那么,本朝的巫蛊之祸呢?
当年事发突然,从巫蛊祸起到我自焚于宣王府,不过短短十余日,到底是因何而起,我不得而知。只是从赵衡那里知道,佞臣薛理匆匆进宫后,皇帝便下旨彻查太子府,紧接着就是皇后与太子逼宫。
太子身死,皇后自缢,这一切真的就只是一个佞臣的几句话,便能逼死一国之母和国之储君吗?
自打重生以来,这个问题就一直在我心里盘旋,我不相信后宫之中没有人动过手脚。只是太子与皇后之死,最后得利的人,会是谁呢?
上辈子的我死得太早,没能知道幕后真凶到底是谁,但既然让我重活一回,前世直接或间接害死川儿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皇帝冷落了我三个月后,再一次召幸了我。
我照例乘着小轿去了承干宫的侧殿,到的时候皇帝已经换了寝衣在榻上等着了。
我被宫女服侍着卸掉钗环,更换寝衣,送到了龙榻之上。
一番云雨过后,皇帝并没有叫人把我送回长庆宫。宫女送来热水,重新梳洗后,我躺在了皇帝身边,听着身旁粗重的呼吸声,我攥紧了拳头。
「你和衡儿两情相悦,为何突然选择做寡人的妃子?」
突如其来的疑问,饶是我早已准备好了答案,也叫我心中一惊。
「因为臣妾,仰慕陛下。」
皇帝笑了,他坐起身,掐着我的下巴,迫使我仰视着他。
「这样的说辞,你觉得,寡人会信吗?你到底是谁呢?」
我的心跳如同擂鼓一般,泛红的眼角淌下一滴泪。
「陛下,臣妾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在您面前,能翻出什么水花呢。」
皇帝似乎很满意这样的回答,他靠在床头,指腹摩挲着我的脸颊,就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器物。
「你还是没有说清楚,为什么弃了衡儿,选择寡人,寡人的年纪做你父亲都绰绰有余……」
「嫁给衡儿,就是他名正言顺的正妃,嫡妻,他爱你,会给你无比的尊荣,可是做寡人的女人,哪怕是贵妃,也不过是个妾,你永远也越不过皇后。」
「崔氏,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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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夜半惊梦,梦见自己有一女流落民间,于是许下重赏,寻找公主下落。
人人都说陛下情意深重。
可我却知道,这其中另有缘由。
京城一年无雨,国师玄秀向皇帝进言,欲解旱灾,唯有以公主沉江祭神。
皇帝只有一女,为皇后所出,视为掌上明珠。
于是他终于想起他十六年前流落民间时,还曾有过一个女儿。
他重赏寻女,是为了让那个女儿替他的明珠公主。
去死。
1
我是水匪的女儿,父亲叫陈三狗,母亲叫张小翠,兄长叫陈大虎。
我叫陈念微。
皇帝张榜寻女的那日,我辞别父亲,带着母亲的骨灰踏上了归乡之路。
四年前,民间爆发过一场大疫,母亲作为寨内的大夫,为了病人们四处奔波。
她治好了别人,自己却不幸染疫。
最后的时间里,她将自己关在屋内,隔着门与我们交代遗言。
她说她早年做了一件错事。
她救了不该救的人,最终招来灾祸,害了全村。
她想回家,向那些因她而死的人,道个歉。
我隔着房门向母亲磕头,应下了此事。
那一年,我十二岁,时机未至,我还太小。
母亲死后,为了防止疫症传染,我们烧了她的尸身。
我装了一捧骨灰,存入陶罐中,从此陶罐不离身。
今年,我十六岁,豆蔻风华。
无论是杀人放火,还是搅风弄雨。
都时机正好。
该去为母亲还愿了。
2
母亲曾经的村子,十几年无人居住,已经变成了一座荒村。
我找到了母亲的旧居,清扫过后,就此住下。
母亲是我的母亲。
她的债,自有我替她来还。
当年村落被屠,母亲带着孩子逃离,再未归家,这些枉死之人再无人记得,就此消弭于世。
既然我回来了,至少该为他们建座坟茔,让他们有香火可受。
我不清楚村里都有哪些人。
便数房子。
一共三十二户。
三十二户,这里曾经一个超过百人的村落。
就那么都死光了。
官方的说法是,流寇劫掠屠了村。
我去了镇上的棺材铺,订了三十二件寿衣,三十二口无字碑。
对方叫我三日后取货。
我在回去的路上遇上了县衙的人张贴告示。
县令家的大小姐身生恶疮,日渐虚弱,为此寻医。
县令姓沈,侥幸成了大族柳氏的姻亲,却没得到柳氏提拔。
已在这处小县城任职了二十多年。
告示一贴,就有不少人围拢上来。
我本不欲理会。
却听周围一个老头连声感叹。
「可惜了,若是田神医还在,必然手到擒来。」
「在青石镇生活的老一辈,哪个没受过田神医的恩惠。」
「你们不知道,十六年前,县令夫人也曾身生恶疮,当时田神医已经怀胎九月,临盆将近,县令本不欲烦扰,结果请了不知多少大夫,都治不好夫人,只能再去请田神医上门。」
「田神医去了,你猜怎么着,人家只用了三日,药到病除。」
「可惜啊,田神医前脚刚回家,后脚村子便被流寇屠了,田神医再没出现过,想来是也遇难喽。」
他后面再说什么,我已无心听了。
只抓住说话的老头问:「老人家,您可知田神医,全名叫什么吗?」
老头记得很深,脱口而出:「田思安。」
我向老人道谢,挤进围拢了一圈的人群,于众目睽睽之下,去揭告示。
县兵好心劝我:「小姑娘,你会治病吗?愚弄朝廷命官,是要杀头的。」
我用力一撕,告示入怀。
对着围拢过来的县兵伸出三根手指。
「我要三日。」
3
三日后,县令夫人亲自送我出府。
她说我让她想起了一位故人。
直到分别,她还在竭力劝我。
她悯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想将我留在县令府,享受富贵。
我拒绝了。
我是孤身一人,但我并非无依无靠。
我自己便是自己的依靠。
水匪的女儿,当然也是匪徒。
比起救人,我其实更擅长杀人。
我也不需要富贵。
我想要的东西,我会自己抢。
就如现在,县令夫人和小姐时隔十六年得了同一种病,却又都被医女三日治愈。
如此美谈,自会传到有心人耳中。
我只需要按部就班,继续做我该做的事。
从县令府出来,我去了棺材铺,取上我订的寿衣和石碑,一并归家。
即便我偷工减料,只立三十二座坟,也并非一日之功。
好在我一向不骄不躁,最有耐心。
我开始每日挖坑、葬衣、立碑。
在第三日,我的家迎来了第一个不速之客。
京城三大世家之一柳家的公子柳云初。
他问我:「姑娘可知自己是何身份?」
我回他:「知道,我叫陈念微,乡野女子,是和公子这般人物扯不上半点关系的身份。」
他摇头,尽显世家风流。
「姑娘不姓陈,而姓李。」
「你也不是什么乡野女子,而是陛下遗落在民间的公主。」
「我此来,是来接公主回宫认祖归宗。」
我指向不远处一片新立起的坟给柳云初看。
他有些不明所以。
「我在给故去之人立坟,一共三十二座,如今才立了七座,还剩二十五座,在立完之前,我哪也不去。」
柳云初劝慰:「陛下思女心切,日夜难寐,岂可让陛下久候。」
他周遭侍从接收到暗示迅速围拢过来,只要柳云初一声令下,便可将我强拉上马车。
我用簪子抵在咽喉,簪尖刺破皮肤,鲜血立时滴下。
我恍若未觉,对着柳云初浅笑:「公子若急,可以带我尸身回去复命。」
柳云初面色微变,他退了一步。
「我给你三日,三日之后,你我启程回宫。」
我握簪的手未动。
「若我是乡野女子,自然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可若我是李家公主,我便要问了,这天下究竟是姓李的说的算,还是姓柳的说的算。」
「公子凭什么命我做事?」
柳云初没有因为我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辞而惶恐,却还是又退了一步。
「我让下人帮你。」
我含笑再拒。
「我家内之事,不便假手于人,公子若想帮忙,除非娶我。」
柳云初面色彻底冷了。
「公主,事不过三。」
可惜,他吓不住我。
我放下簪子,随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与他对视。
「事过三次,你又能奈我何。」
「要么杀我,要么从我。」
4
柳云初显然不想杀我。
所以他从了我。
他只能沉默地站在一处看我,任我随意行事。
我处理了一下脖子的伤。
我下手有分寸,这是小伤,就算不管,流会血自己也会停。
又过了四日,我已立下十六座坟茔,正好一半。
也是这日,我家迎来了第二位不速之客。
同为京城三大世家之一的曹家嫡长公子曹承。
曹承与柳云初拱火:「多谢柳兄,这泼天大功,还等我曹家共享。」
柳云初的脸色臭的能滴水。
我竖碑立坟,曹承过来蹲下,丝毫不在意污泥沾染了他的华美衣衫,伸手帮我敲打坟包。
我还是同一套拒绝的说辞。
「我家内之事,不便假手于人,公子若想帮忙,除非娶我。」
曹承满眼笑意。
「自古只有君择臣,没有臣拒君,公主有命,臣必从之。」
我也笑了,没再拒绝。
曹承比柳云初难对付,我大概没法再拖延了。
现在这样,倒也够了。
一夜之间,余下的坟茔便被立好。
我又拖延了一日,说要为母亲刻碑。
柳云初和曹承二人就站在我身后,看着我一刀一刀刻下「慈母田思安之墓」。
我将装着母亲的骨灰埋在碑下,又在母亲的碑前拜了三拜。
前路凶险,生死难料。
所以母亲就留在这里吧,不必随我冒险,也不必为我担心。
直到我做完这些也在无人前来。
柳云初沉默着看我做完这些,随后道:「你果然是公主。」
「为何?」
两人都很诧异。
「公主不知吗?」
我表现得比他们更诧异。
「我为何会知道,说我是公主的,不是你们吗?」
半晌,曹承诡异地看了一眼柳云初,主动解释。
「此事说来话长。」
「十八年前,陛下曾失落民间,被一乡间医女所救,两人日久生情,互许终身,这医女名讳便是田思安。」
「敢问公主年岁。」
「十六。」
「那便没错了,十六年前,七月初三,陛下被迎接回朝,七月初四,陛下登基,立柳氏女为后,中间这两年陛下一直与田夫人一同生活,公主必是今上血脉。」
「不知公主生辰?」
我看着曹承的眼睛:「七月初三。」
曹承顿了一下,向我伸出手。
「公主,我曹氏车马平缓舒适,此番入京,不知是否有幸与公主同乘。」
柳云初神色冷冷,挡住了曹承。
「曹长公子素来风流不羁,车马之内未必干净,我柳氏家风严正,请公主与我同乘。」
我对曹承印象甚好。
所以,我上了柳云初的马车。
5
上了马车,柳云初倒茶,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碗在手里打转。
柳云初看了两遍:「你转茶的手法,与陛下一模一样。」
我随口敷衍:「嗯,那想必不是巧合。」
柳云初被噎了一下,复又问我:「公主此番身世揭开,往后富贵无限,心中当真没有欢喜吗?」
我坦诚相问:「沉江祭神,一路向死,柳公子觉得,我该欢喜吗?」
柳云初一时失态,碰洒了茶杯。
「你怎会知道?谁告诉你的?」
我将他碰倒的茶杯扶好。
「我年轻貌美,风华绝代,公子对我一见钟情,不忍见我身死,于是告知了我此事,公子觉得怎样,是不是很合理。」
柳云初眉毛皱成一团。
「你早就知道自己身份,故意设局拉我下水。」
我当然知道我的身份,没有人比我自己更清楚我是谁。
多么有趣。
我当着柳云初的面说谎,他却无法反驳我的谎言。
柳云初眼底杀机闪过。
我笑意盈盈:「公子敢杀我吗?」
曹家车马就在后面。
柳云初不愧是世家嫡子,片刻工夫就已经重新冷静。
「三言两语,无凭无据,就想谋算我?」
我拉开衣袖,露出了手臂上的守宫砂。
「那我再给公子变个戏法。」
这些日子挖坟,我故意挽着衣袖,这枚守宫砂许多人见过。
我在上面伸手一抹,守宫砂在我们两人眼下消失。
「公子,下了马车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我之间不清白。」
「人证物证俱在,公子甩不脱我的,若我到皇宫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想必都是因为祭神之事受了刺激,都要算在公子头上。」
柳云初声音愈发的冷。
「无耻。」
我低低地笑:「将死之人,行事自然百无禁忌。」
「公子不敢杀我,便要从我。」
过了许久,柳云初终于问我。
「你想要什么?」
我放缓了语气。
「公子,我母亲从未相负,陛下却在归朝之后,停妻另娶,将我母亲弃若敝屣,为人女儿,我只想为母亲讨个公道。」
「公子放心,无论我做什么,都与公子不是敌人。」
柳云初沉默良久:「你是个好姑娘。」
我差点被这句话逗笑。
柳云初果然也是个妙人。
他给了我承诺:「不伤及柳家利益之事,我可以帮你。」
我满意:「很好,现在,我与公子两情相悦了。」
我抬手将柳云初的茶倒在了地上。
柳云初盯着我看,我悠悠道:「这茶对身体不好,公子以后不要喝了。」
6
曹承和柳云初在宫门前打了一架。
曹承一边打一边质问:「你柳家家风严正,就是你这么严正的?」
柳云初被逼得连连后退:「曹承,你少管闲事。」
我一边拦着柳云初,一边劝曹承。
「曹公子,我和柳公子清清白白,那守宫砂是我不小心给蹭掉的,真的与柳公子没有关系。」
「还有,曹公子,你这样打是打不死人的,太阳穴,咽喉,后颈,腰肾这些地方都是要害之处,可以保证一击毙命,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柳云初闻言,侧头瞪着我。
推攘之间,我发现我随身佩戴的梅花络子丢了,两人停了手,又开始帮我一起寻络子。
寻到半途,曹承和柳云初被小太监叫走,说是陛下传召。
只剩下我一人。
我便沿着路继续寻找。
宫里的下人们看见我,一个个飞快地低下头,脚步加紧,匆匆离开。
我叫她们,也无人理会。
只当看不到我。
我成了一个透明人。
柳皇后讨厌我,可以理解。
更何况柳皇后善妒,并不是秘密。
皇帝子嗣稀薄,经常纳妃,可宫中的风水不养人,总是来一个死一个。
死得多了,皇帝的心思也就歇了。
这些年,也经常听到帝后情深的传闻。
宫中嫔妃,除了柳皇后诞下一子一女之外,其余人再无所出。
兜兜转转,这后宫里也只有柳皇后,曹贵妃,和一位靠着讨好皇后苟延残喘的魏姓美人。
三人而已。
直到天色渐暗,皇帝没有召见我,皇后没有安置我,我也没能寻到我丢了的络子。
好在,我遇见了刚从大殿里出来的曹承。
曹承问我:「公主一直无人安置吗?」
我还是笑吟吟的。
「我还以为两位公子把我接回来是享福的。」
曹承认认真真地垂手致歉,「臣再去见陛下。」
我忍不住逗他。
「曹公子,英雄救美,我要爱上你咯。」
曹承一下子红了耳根。
我不禁莞尔,说什么曹公子风流不羁,这不是十分纯情吗。
他掩面而逃,又去见了皇帝,皇帝派人斥责了皇后。
皇后派来了一个鼻孔朝天的宫女,让我跟着她走。
我跟着她一路七拐八拐,走了很久,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
院落里杂草丛生,散发着腐朽的味道。
宫女捏着鼻子,用指尖推开了房门。
推门声惊扰了房中旧客,一群老鼠被吓得满地乱跑。
宫女指着房间道:「你住这。」
「皇后娘娘好心给你一个野种住处,你当心怀感激,不要不知好歹。」
她说着,径直推了我一把,将我推了进去。
我一个趔趄,好巧不巧,踩上了一只老鼠尾巴,老鼠在我脚下挣扎,吱吱乱叫。
我的好心情一瞬间消失殆尽。
初到新地,我本来想做几日好人。
但我讨厌老鼠。
因为老鼠会让我想起四年前带走了母亲的那场大疫。
我挪开脚,回身问宫女:「你叫什么。」
宫女哈哈大笑。
「你该不会想问了我的名字好去告状吧,告诉你又何妨,我叫南桔…」
我拧断了她的脖子。
南桔的话到此为止,人安静了下来。
我轻声道:「南桔,我记得了。」
我在她尸身上撒了药,丢进房里,老鼠仿佛嗅到美味佳肴,一拥而上,顷刻之间又暴死一地。
柳云初过来寻我时,我给他看了屋子,对他说,「我要换个房间。」
柳云初被屋内景象镇住:「这是你做的?你疯了,回宫第一日便在宫内杀人?」
柳云初的质问让我心情更差。
我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公子,请好好照顾我,给我应有的仪制和礼遇。」
「否则,我会自己解决问题。」
我取出火折子,顺手丢入房内,火焰瞬间升腾而起。
有人被火焰惊动,顿时高声呼喊:「走水了走水了。」
宫内顷刻乱成了一团。
我冷冷看着柳云初:「就像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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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姐嫁进侯府七年,难产而亡,留下两个孩子。
她死后第二年,侯府派嬷嬷上门提亲,劝我嫡母道:
「大姑娘没得早,独留下两个孩儿。二姑娘庶女出身,你费心养她多年,何不叫她做了继室,省了副嫁妆,还能帮你拉扯大外孙。」
我心下发苦,没想到一向冷淡的嫡母却一杯茶泼过去:
「害了我一个姑娘,还想害另一个!放你娘的屁!」
1
嫡姐最终还是死在那个冬天。
她怀了五次,流了两次。
生了一个姐儿,一个哥儿。
最后难产,死时血染透了嫡母为她亲自缝的龙凤子孙被单。
她高嫁京都,父亲只是个地方外放的四品官,我与嫡母日夜兼程,也终是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丧仪上,嫡母几乎哭死,侯府的宾客七嘴八舌地劝:
「你家大姑娘从小金尊玉贵娇养,是满京称赞的贤良人,嫁进来七年,公婆疼爱,夫妻和顺,又有一对玉般的哥儿姐儿。
只可惜身子不好,得了侯府调养,依旧没有补回亏空。
虽然是个短寿的,可这一辈子算是享尽了福气,是个有福的人。亲家太太想开些!」
有亏空?
长姐幼时可是个能上树的泼猴,嫁进侯府后,我每次来探亲,她都比上次憔悴几分。
有福气?
是长姐有福气,还是那侯爷有福气!
得了长姐这贤妻为他打点一切,生儿育女,七年怀了五次,说声为他丢了命也不为过。
而侯爷沈懿轩只是没有明面上的妾室,通房却好几个。
如今,我长姐去了,他在灵前落了几滴泪,就成了珍爱发妻,众人都说长姐此生命好,有福气!
这是哪门子的福气!
嫡姐这胎怀到五个月时,大哥曾上京前来探望,当时还一切如常,可眼下却莫名难产!
嫡姐最忠心的陪嫁侍女也离奇失踪,定有蹊跷!
我心下憋闷,刚想回嘴,余光瞥到嫡母一夜间花白的头发,灵前长姐还不懂事的孩儿,终是将话咽了下去。
想全了嫡姐死后的体面,可偏有人不懂眼色。
侯府二夫人,长姐原先不对付的妯娌徐氏突然一把拉住我的手,亲切地问东问西:
「亲家母身边的可是二小姐,长得真俊,可及笄了?」
我厌恶地抽出手,她却恍若未闻,自顾自指着灵前的孩子,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
「我那嫂嫂去得早,可怜的两个侄儿,还没懂事,就没了生母照料,亲家太太该为了长远打算……」
她言下之意是想叫我给侯爷当续弦。
我心底一沉,嫡母猛地站起身子,指着对面二夫人徐氏叫骂:
「打算!打算何事!我好好的女儿不过嫁进来七年,就生生没了命!
我还有什么可打算的!只恨我的儿心肠软,被有些黑了心肠的暗地磋磨,丢了命!」
对面二夫人涨红了脸,想要回嘴,却被一直不作声的侯府老夫人狠狠瞪了一眼。
嫡母为了长姐,这些年对侯府的亲眷全都笑脸相迎,在场众人都没想到嫡母会当众问责,忙来相劝。
当晚,老侯爷与侯府老夫人请嫡母入内堂密谈。
丧事结束后第三个月,吏部批了文书,父亲被调到京中,升了三品通政使司通政使。
嫡姐一条命,换做父亲登云梯。
在回乡收拾行李的马车上,半梦半醒间,一滴泪落在我与长姐相似的脸上:
「人死如灯灭,总要紧着活人。」
2
长姐去后,嫡母与父亲不放心两位外孙,总派人去请。
侯府却总以老夫人不适,孙儿侍疾为由,不许相见。
两府关系越来越僵,连中秋节礼都未送。
我及笄礼那日,侯府老夫人却突然来贺,带着长姐的哥儿跟姐儿,意有所指:
「瑾哥儿,玉姐儿,那是你们亲姨娘!快去你姨娘身边要糖吃。」
随后更是多次邀我去赏花宴、马球会。
我一律推辞,推辞得多了,对方终是坐不住了。
侯府的嬷嬷前来,说是给嫡母请安,实则带了重礼上门劝道:
「大夫人没得早,老夫人一直自责,觉得深歉亲家,没有照顾好大夫人,只能加倍疼爱留下的两个孩儿。
侯爷也对大夫人情深,一年没有再娶。可这侯府毕竟是高门大户,内务繁忙,总不能一直没有宗妇主母。」
嬷嬷顿了顿,突然叹了口气,低声道:
「可这新娶的继室又曾会真心疼爱原先的瑾哥儿、玉姐儿,只怕表面慈爱,背地磋磨,亲家太太怎能放心!
老奴说句造次的话,二姑娘庶女出身,亲家太太费心养她多年,实在慈心。都说娘死姨娘亲,何不叫她做了继室。
我家老太太说了,聘礼加倍,亲家太太也不用想着嫁妆这事,侯府全包!省了副嫁妆,还能拉扯外孙,这可是稳赚不赔的好亲事!」
屋内沉默了。
我心中的大石头却落下,等着那既定的结局。
十指有长短,更何况我本就不是嫡母所生,虽养在她膝下,吃穿用度与长姐一样。
但这些年她对我只是淡淡的,算不上亲密。
丧仪上嫡母的失态是因为长姐过于悲痛,眼下我去做继室却是两府的最优解。
谁料屋内突然传来瓷器破裂声,接下来是嫡母声嘶力竭的怒吼:
「害了我一个姑娘,还想害另一个!放你娘的屁!」
嫡母还想张嘴骂,我却一把推开主屋大门:「我愿意。」
3
嫡母木着脸,强行送走侯府的嬷嬷,回屋后勃然大怒,指着我的鼻子训斥:
「一个姑娘家,上赶着去找亲事,你就这么不知羞耻……」
她抬手要打我,巴掌扬起来,却无力垂下,恨声道:
「你懂什么嫁人!只想着姐妹情义,可知这侯府哪个是好相与的,婆婆偏心,妯娌难缠,你姐姐那样的品行都落得这样的下场,何况是你!那瑾哥儿,玉姐儿也是侯府血脉,他们未必苛责。孩子,人死如灯灭,活人要往前走!」
我怔怔跪下,笑着开口:
「不是为了长姐,而是为了自己。女子选夫,无非钱财、地位,夫君人品,婆家三条。
以父亲的官位,我嫁人最多在朝中选一个中等人家,夫君也未必多上进,远不如侯府富贵体面。」
「侯爷虽有些通房,却没有宠妾,也能称得上端方君子。
至于婆家……母亲也看到侯府如今的殷切,她们本就对长姐有愧,我入门后更会善待我。」
「侯府又有了玉姐儿瑾哥儿,连子嗣上都不会对我有所求。
我处处不如长姐,只有这一点比她强,很多事比她看得明白。世间有人求情,有人求权。
母亲何必挡了我的良配!
此一番话,说得嫡母指着我半天没有作声。
当我起身告退,她却突然哽咽着轻声道:
「对不住,你本应有得选。」
她不知,这就是我所选的。
记得第一次见长姐,是一个冬日。
年幼的我爬上小娘的床榻,却摸到刺骨的凉意。
伺候小娘的丫鬟开始尖叫,接着乱成一团,独我一人被丢弃在角落缩成一团,只觉得天与地都在旋转。
是长姐轻轻柔柔拉住我,将我送到高高大大的主屋:
「乖,别怕,有我在。」
我最后一次见她,也是在一个冬日。
我与丫鬟一起为她梳妆,将她送进了矮矮小小的木棺,对她说:
「乖,别怕,有我在。」
4
侯府得了信,马不停蹄开始操办婚事。
侯府老夫人想着续弦,本不欲大办。
没想到嫡母为我亲手操办了足足一百担八台嫁妆,比当初长姐嫁妆都多上三分。
侯府见如此,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忙将礼数补齐。
饶是如此,大婚之日,我也能感受到满府上下若有若无的忽视。
府上二夫人甚至装作心直口快,假意安慰:
「新嫂嫂莫生气,只是续弦的礼节总比不上发妻,新嫂嫂也不会跟自家姐姐争个长短吧!」
我微微一笑,自家姐姐的死可能与她有关,如今她这么忙不迭跳出来,将来正好拿她立威。
月上三竿,新房内没有等来侯爷沈懿轩,却听到有人踹门声。
贴身侍女月如恼怒叫骂去看门:
「侯府好教养,这是要学小家子闹洞房不成……呀!」
门开了,竖着两个发髻全身灰头土脸的玉姐儿从门外挤进来,不管不顾将蚯蚓泥鳅想往我身上丢。
「我管你是什么狗头牛脸的姨娘,你今日入门,我警告你以后休想对我跟瑾哥儿打什么歪脑筋!」
长姐是远嫁,我与这两个孩子不熟悉。
看来是有人故意挑唆,让他们觉得我要害他们。
玉姐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扬起头倔强地等着我像一般贵女般矫揉造作的尖叫。
可我却毫不在意,起身将自己的喜帕浸湿,一步步向玉姐儿走近。
她还是个孩子,明显怕了,头往后缩了缩,不服气怒瞪着我:
「我是侯府嫡长女,你一个续弦敢对我如何!」
她话还没说完,我伸手用喜帕抹掉她脸上的污泥,扬起她肉嘟嘟的小脸死死一捏:
「啧,真像!怪不得当年长姐老骂我这副死样子,如今仔细看真的蛮讨厌的。」
贴身侍女如月掩面笑道:
「大姑娘这个性子,真是跟夫人小时候一模一样,不愧是血缘至亲。」
玉姐儿有些发蒙。
愣神片刻,却见瑾哥儿小大人一般摇头晃脑进来,见到玉姐儿在闹,当场行大礼跪下道:
「给母亲大人请安,都是瑾儿不好!没有拦住姐姐,请母亲大人莫要责罚姐姐。」
现场调笑的气氛一下冷了下来,玉姐儿一见自家弟弟跪下磕头请罪,瞬间急了,拼命挡在瑾哥儿身前,挥着拳头:
「你算什么东西,敢叫我弟弟如此行礼……」
喜堂闹了这么大的动静,侯爷沈懿轩才慢悠悠进来,瞟了一眼玉姐儿,有些嫌恶地摆摆手:
「玉姐儿!你哪里学的规矩!敢冲撞新妇,今日罚你抄三遍《女则》!」
他话音未落,瑾哥儿却立马转身冲沈懿轩跪下请罪:
「父亲,都是儿子的错……」
话音未落,沈懿轩皱眉挥挥手:「不成器的东西,还不滚出去!」
我看着他对两个孩子的态度,心口发冷。
「大喜的日子,侯爷对姐姐留下的孩子动辄打骂,传出去非但说我不慈,旁人也会说侯爷有了新人忘了旧人!我说得对不对,姐夫。」
我故意挑衅般拉长音提醒他。
沈懿轩摆摆手,下人忙心领神会拉走孩子们。
屋内只剩我与他两人。
随着门关上,他木着脸将喜酒递给我,眼中似笑非笑望着我:
「姐夫?你想提醒我什么?」
我想跟他一口气说个清楚,他却自顾自喝了酒,起身推门出去。
临走落下一句:「想想今晚的事。」
呵,狗男人。
一把年纪还这么拿乔这般做派!
说不定临走时,心底还暗爽:啊!我真懂御妻之术。
呸,不要脸!
当谁稀罕他这个老男人一样。
我心底暗骂。
屋外全是我的陪嫁,知道我的性子,此刻也不恼,侯爷走了反而有时间叫她们今夜收拾东西,清点家当。
「如月,你看那俩孩子们如何?」
玉姐儿性子火暴,像极了夫人您小时候。
至于这瑾哥儿虽是弟弟,反倒知礼,就看刚才侯爷的样子,对瑾哥儿太冷了些。
只怕夫人要对玉姐儿多多费心。」
我心底暗自摇头:玉姐儿是个好孩子,倒是这瑾哥儿。
像极了幼时讨人嫌的表妹,先是撺掇旁人出错,再急急跳出来,装作懂事的样子讨好卖乖,以此得大人的喜欢。
这内宅伎俩儿在他身上显露个遍。
可他是这侯府嫡长子,如此做派,怕是我再晚来两年,一定养废了。
再瞧那沈懿轩对他的态度,怕是根本没有好好教养过。
想到此刻,我对沈懿轩的态度又多了几丝不满:连孩子都养不好,真是没用的男人。
5
转日一早,我刚起身,就见沈懿轩穿戴整齐,坐在我身边,语调温和:
「怎么才起来,之后做了主母,可无法这般松快。」
我撇撇嘴,刚想反驳,却觉手腕一沉,一抬手是水头极佳的玉镯。
沈懿轩别扭地转过头:「库里放着的,很衬你。」
给个巴掌赏个甜枣罢了。
侯府人口简单,只有三房。
大房、二房是嫡出,三房是庶出。
但侯爷与他同胞二弟关系极为冷淡。
早年听姐姐说,当初老侯爷外调,沈懿轩太小,托付给了京中外祖家,从小没在老夫人膝下,老夫人对这个长子也不亲近。
二房是老夫人亲自教养,连二夫人徐盈徽都是老夫人的侄女,对二房极为宠爱,嫡姐吃了不少亏。
幸好老侯爷痴迷金丹之术,苦求修行之法,对公务并不上心,直接上奏长子袭爵。
不然真等老侯爷没了,怕是要出郑庄公克段于鄢的惨祸!
我两人拜过祖宗,先去府内后山的家庙中给老侯爷见礼。
等了一刻钟,丫鬟来报说老侯爷修行之人,不理俗事,叫我们自便。
又去寿康堂见老夫人,丫鬟们说老夫人昨夜累着了,还没起。
沈懿轩连忙问东问西,巴不得马上去找府医,此时却听到内室传来老夫人的笑声:
「你这猴崽子,交朋好友没了物件,又来我这里寻!真是个冤家!罢了,你哥哥昨日新婚得了尊三尺红珊瑚树,你拿去贺你同窗的乔迁之喜。」
沈懿轩面色一僵,我低着头装听不到。
过了近一个时辰,老夫人才慢悠悠出来,喝了我们俩的敬茶。
绝口不提管家权之事,只说我年轻,遇事要向二夫人多多学习。
嫡姐去后,这管家权就落到了二夫人手里。
如今说这话是存了让二房管家的心。
沈懿轩离开去忙公务,而我则回了正厅等着见过两位妯娌,召见府中各位管事。
我刚进屋,就见三夫人白氏早早等在屋内,她平素低调,是京城人尽皆知的好性子。
我忙派人上茶上点心,又送了见面礼。
早想到二夫人不会早来,没想到我耐着性子等到将近晌午,依旧不见来人。
我索性叫来诸位管事,边听三夫人为我引荐,边等。
直到管事们到齐,打赏完,站了一屋子。
白氏叹气,低声劝道:
「大嫂嫂莫等了,想必是二嫂嫂先去伺候老夫人用膳了。」
话音未毕,听到门外有女子爽利的笑声:
「府上人都知道我管家事忙,偏大嫂子还苦等我一晌午,大嫂子到底年轻,是个实心人。」
只见二夫人徐氏一身正红打扮,头戴全套点翠头面,比我这个新妇更加珠光宝气。
她笑着来拉我的手:
「嫂子也是个痴人,为了等我,都耽误了你见其他小嫂子们!来,你们几个都进来!」
乌泱泱进来了五个穿戴不同的年轻丫鬟,像是通房丫鬟。
三夫人明显认得,脸色微变,管事们也窃窃私语。
「老夫人知道嫂子年轻,而我虚长几岁,叫我帮你。当初你姐姐的样貌人品全府上下有口皆碑,只有一点不好……与大哥哥情深义厚,连个妾室都没有,难免叫有心人说你姐姐善妒。」
「我知你两人姐妹情深,今日我将这些小嫂子领来,若嫂子有喜欢的,不如留下做个妾室。若不喜欢,没必要让她们守着,今日索性都散出去。」
二夫人这个下马威厉害,当着所有管事下人面,对通房丫鬟一口一个小嫂子。
若我都打发出去,一定落个妒妇的下场,这是硬逼着我留下一两个,给沈懿轩纳妾。
这招,对跟侯爷情深义重的姐姐有用,对我可没用。
我巴不得这些通房牢牢缠住那沈懿轩,最好排个次序,省得他舞到我面前,叫我碍眼。
想到此处,我连声笑道:
「好好好,二夫人教育的是。
只是五个少些,十日为一轮,能轮上两次,之后我再慢慢添置。
竟然如此,你们在场的五个,家生子为妾,外面买的抬为贵妾!择日摆酒,若时间选得好,侯爷怕是能连当一个月新郎官!」
「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连侯爷的名声都不顾了!」
二夫人想不到我一口气收了五个,大惊想阻止我。
我故作天真笑道:
「我刚进门,老夫人特意嘱咐我,凡事听二弟妹的。这侯府高门大户,果真规矩多。竟有小婶子管大伯子屋里事,给大伯子纳妾的说法。」
这话说完,三夫人素日受她的窝囊气,此刻掩着唇,依旧能透出三分笑声。
下面管事婆子各个憋红了脸,有的没憋住,直接笑出了声。
「你!你!你!」
二夫人涨红了脸,从没见过我这样浑不懔的人,丢了大人,冷哼一声,掩面而去。
临走还因为过于激动,险些摔上一跤。
三夫人笑归笑,过一会儿略带担忧劝我:「你虽逞了口舌之快,可这话若传到侯爷耳中,对你不利。」
我安抚般拍拍她的手。
谁说只有夫君能给妻子下马威的!
6
当沈懿轩怒气冲冲进屋时,我正努力挑着这个月良辰吉时准备为他纳妾。
他目光一扫桌上还未写的请帖,伸手将它们尽数撕个粉碎:
「你刚刚入门,究竟跟二夫人说了什么!害得她犯了旧疾。」
丫鬟月如撇撇嘴,小声嘟囔:
「敢问侯爷的妻子是夫人还是二夫人,内宅吵嘴,侯爷知道夫人没有吃亏就行,何必在乎二夫人死活……」
「好好好!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你气病了二夫人,母亲知道了,来找我问话!
我又听下人说你还要给我纳五个妾,荒唐至极!
当初华珠在世时,内宅何曾这么乱过!你那点比得上你姐姐!」
他这话叫我第一次正眼瞧他,狗嘴里也能吐出象牙:
「侯爷,你这话半对半错。对的是,我就是比不上姐姐。错的是,可不是我想要给你纳妾,是二夫人教我何为贤德,让我新婚第二日给你纳妾。」
沈懿轩面色稍霁,却用看傻子的目光瞪我一眼:「如今你我新婚,这样行事,简直坏我名声。
我知你年幼,刚为新妇,难免惶恐。只要你安分守己,我定会给你该有的尊重……」
他竟误会我给他纳妾是为了讨好他了,怎么这么大的脸。
我心下好笑,将挑好的日子递到沈懿轩手里:「侯爷,误会了。凡事都要讲个理字,此事错在二夫人不知礼数,我还击是天经地义。」
沈懿轩不耐烦摆摆手:
「内宅琐事,妇人计较,何必叫我烦心。二夫人对母亲向来孝顺,如今她病了,母亲极为忧心,为了孝道,你明日就去给她认错!」
话说到这份子上,他依旧装糊涂,和稀泥,叫我吃亏图个家和万事兴,那就不能怪我戳他的痛处。
「姐夫!你真觉得这是后宅琐事?」
「我进这侯府仅仅一天,做姑娘时候与二夫人并无私仇,她为何要如此针对我。」
「皇帝的女人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小厮的女人是府里洒扫的婆子。如今我刚嫁进来,她莫名使绊子,究竟是冲着我还是冲着侯爷。我不过为侯爷无辜受连累罢了!至于老夫人,此事本就是二夫人有错在先,实在太过偏……」
说二夫人时,沈懿轩虽面色如墨,但还算镇定,老夫人三字一出,他重重掷了个杯子,指着我的鼻子怒斥:
「你这是犯了七出中的多言之罪,离间我兄弟二人,我可当场休妻。」
呵,吓唬谁了!
我说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伤心事,竟直接恼羞成怒了。
其实他沈懿轩怎会不知道老夫人偏心。
他是长子,又有爵位,于情于理都应高娶。
我姐姐虽素有贤名,但我家在这富贵堆里完全不够看。
他之所以娶了我姐姐,甚至续弦娶了我,完全是因为他二弟文不成武不就,高门小姐看不上他,自己娶不了贵女,更怕大哥娶了家世显赫的新嫂,能强压自己一头,软磨硬泡求老夫人,老太太偏心到骨子里,才定下的。
我给他倒了杯水,漫不经心用杯子将他手指挡住:
「侯爷莫气,也莫说休妻之类的胡话。你是我的姐夫,更是瑾哥儿与玉姐儿的父亲,为这一条,我没有害你的理由。你我目前才是一体。」
「其实这些情呀,义呀,谁对谁错,都是小事。如今主要的是管家权。」
「长姐去后,管家权到了二夫人手里,今日敬茶,老夫人只说叫二夫人教导我,不提管家权的事。新婚三日无大小,若现在要不到,将来也难了。侯爷,未来你才是这府里的主子,难不成将来一辈子要低头从弟媳妇手里拿钱?」
沈懿轩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姐姐何等贤妇,在我与母亲间斡旋,吃了多少苦。有你这样的妹子,简直辱没了她!」
接着又一次扬长而去!
所以他一直知道姐姐在受委屈,却为了讨老夫人的好,故意装瞎。
没种的男人!
丫鬟如月听了半天戏,有些心慌地问:
「夫人这次闹得也太大了。您与姑爷毕竟是新婚,这若得罪死了他……」
「那又如何?得罪了他,得了管家权,多划算的买卖。」
「日久见人心,夫人何必急于一时。」
当初长姐死后,她贴身丫鬟如花离奇失踪。
如今侯府刚举行大婚典礼,人困马乏,若当初有人谋害长姐,此刻查,可能还有蛛丝马迹。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你猜他会不会帮我要了管家权?」
如月摇头不知。
7
答案来得极快。
第二日,老夫人身边的嬷嬷黑着脸,将管家对牌钥匙交给了我,临走还不忘记塞几个大嬷嬷,一是做眼线,二是恶心我。
我火速暗中翻看姐姐当初的饮食药食单子,府医与外来大夫的姓名底细,一切正常。
独如花的身契不知所终。
套话询问丫鬟婆子,都说她被我姐姐赏了恩典,回乡嫁人了,姐姐难产那日她根本没在侯府。
她是姐姐最信任的人,怎可能在姐姐最脆弱的时候离她而去。
况且她是我家几代的家生子,回乡我家定会知晓。
她与姐姐亲如姐妹,难不成是有人指使她害了姐姐之后命她逃跑……
是二夫人?或是侯爷藏在暗处的相好?
我心里存了个疑影儿,却无力求证。
只因老夫人第一次见自己老实的长子忤逆自己,暗恨于我。
折磨我的做法十分老套,要我站规矩。
站规矩就站规矩!
我在家里可不是娇滴滴的大家小姐,长姐高嫁后过得不如意,我本人又生性顽劣,家里不指望我高嫁,导致我从小随性成长。
平日上树掏鸟蛋,跟在大哥哥屁股后面舞刀弄枪,玩炮仗给大哥屁股留了个疤。
身子骨何止是硬朗。
我站着,老夫人坐着,我俩互相熬对方。
两天后,老夫人直接报了病。
她熬不住了,还想叫我为她侍疾,她躺着,我站着,我又不傻,这我可不干!
索性我也装病,日日来库房要人参鹿茸,不给就下不来床。
日日叫外面大夫诊脉,晚一刻如月就连哭带嚎说我上不来气。
都知道我姐姐体弱,年纪轻轻病逝侯府,我这个做妹妹的身子不好,本就天经地义。
由于我演得太像,老夫人怕我刚过门真死了,坏了她的名声。
吓得老夫人病都好了,天天来我屋门口,给我「侍疾」。
我在床上算好了她叫我站规矩的时间,一分一毫全还了回去,累得老夫人整个人瘦了一圈,病这才幽幽好转。
老夫人有苦难言,找侯爷哭诉。
沈懿轩为了自己,给了我权力,我多次触怒他,他更要给我「惩罚」。
故意冷着我,对我不闻不问,不来我的房内。
可他也不能去别的通房屋内,外面人都赞他对我姐姐「情深似海」,若常去通房处,难免会坏了他精心造出的名声。
只能一日日去书房,缅怀我姐姐,抱着个泥像过日子。
为了这「情深」,他也不能在待遇上苛待我,衣食住行,三朝回门,他也都要配合着,给足我体面。
所谓「御妻之术」,更快把自己训成狗了。
至于二夫人,她交管家权时故意安排的大嬷嬷可是帮了我大忙。
那些老货仗着自己在侯府几辈子的脸面,素日刁钻,不能打不能罚,全是硬骨头。
只要收服了她们,侯府下人就没有敢挑事的了。
是人就有弱点,她们做奴才做久了,做梦都想当主子。
家里有女儿的全带到我身边。
沈懿轩深爱我姐姐,郁郁寡欢,日日书房和衣而眠,我怎能忍心!我可是个「贤妇」!
这天长地久,对子嗣不利呀!
添人!一定要添新人!
那些嬷嬷几辈子的忠心,她们的女儿自然比买来的好。
全收为通房!
有人议论,说这些新通房其貌不扬,甚至因为是下人之女,风吹日晒,实在貌丑。
那又有什么关系!
我家侯爷是什么正人君子。他眼底心间只有我早逝的姐姐,我要是找来貌美女子,简直就是侮辱侯爷。
我可是「贤妇」!收妾室是为了子嗣,为了侯府的将来考虑。
侯爷好好的爷儿们,万一被一群妖精一样的女子勾搭坏了,怎能不是我的过错。
相貌如何要紧,就算我们大房全是一水儿丑姑娘,但她们都忠诚呀!都贤德呀!有金子般的心!
8
外面的事儿消停了,对长姐的调查也停滞了,对玉姐儿与瑾哥儿的教育问题摆在面前,迫在眉睫。
找来他们,问他们读书的进度。
玉姐儿还好些,只是比别的贵女落下一年半载的进度。
而瑾哥儿,都六岁了,只比大字不识强上两分。
这样的程度也别去家塾了,一定是要开小灶了。
我心底犯难,写信给父亲与大哥,拖了无数关系找来了最好的先生为玉姐儿与瑾哥儿启蒙。
玉姐儿顽劣,找到机会就想逃课,我就坐在先生后面,亲自盯着她。
她见逃不掉,倒也认真学。
叫人头疼的是瑾哥儿,表面恭恭敬敬读书,可一下课就一溜烟儿给老夫人请安,给二夫人问好。
从寿康堂逛到二房,最后去书房,把着脑袋等沈懿轩,一等就是大半天。
所有精力都用在这上面,对学问完全不放在心上,看起来难成气候。
我命他先去写字,他小大人一般振振有词:「母亲请恕儿子不能答应,我是长子长孙,理应对长辈尽孝。」
我怕是二房或是老夫人斗不过我,拿孩子做筏子,派人跟了几次,发现她们并没有勾着瑾哥儿玩乐。
还是他身边的奶嬷嬷为我解了惑:
「先夫人生玉姐儿时,在这府里的日子还算好过,有时间腾出手给玉姐儿启蒙。」
可这瑾哥儿生在这先夫人刚掉了个哥儿痛不欲生的时候,那时的瑾哥儿就是她唯一的盼头,宠得无法无天。」
「等到瑾哥儿启蒙的时候,先夫人最后一次怀孕,身子不好,无心管他。而后先夫人撒手人寰,没有人再提瑾哥儿的教养问题,此事就这么耽误下来。」
「至于日日讨好老夫人与二夫人……夫人莫恼,瑾哥儿是个可怜的。」
「生玉姐儿时,先夫人跟侯爷琴瑟和鸣,连带玉姐儿得过侯爷的疼爱。许是侯爷对嫡长子寄予厚望,他对瑾哥儿从来都没有好脸色。」
「瑾哥儿曾是先夫人捧在手心长大的,生母一死,无人管他,落差太大,小小孩儿怎能承受。一日他给老夫人请安时,碰见侯爷,得过一次夸奖。从此就日日讨好老夫人,连带讨好二夫人,以求一丁点爱。」
我听了又心疼又头疼。
瑾哥儿最想要父亲的爱,可那沈懿轩现在碰见我,恨不得绕道走。
就当我哄了自己半天,为了姐姐的骨血,都打算装出柔情蜜意去勾搭沈懿轩时,如月告诉我一个惊天消息:
「夫人,不好了!内宅账目有问题,差了一百多两银子。」
「先找,实在不行就拿私库补上,算什么大事!」
「瑾哥儿的下人说是玉姐儿偷的钱。」
9
「荒唐!少爷小姐身份何等贵重!什么叫偷钱!瑾哥儿的下人干什么吃的!不知道规劝主子吗?」
「夫人恕罪,咱们刚来府上几个月,那些老货都是口服心不服,只不敢明面惹事,想背地瞧热闹。此事怕是二房的离间计。」
偷窃这罪太重,足以逼死玉姐儿。
我心下恼火,却不敢耽误,立马召集自己所带来的全部陪房,浩浩荡荡一群人准备围了哥儿姐儿住的沁馨园。
谁知走到半路,就见沈懿轩面色阴沉地向我走来,想来瑾哥儿不只是派人跟我告了状。
他见我着急,眼底涌出一丝幸灾乐祸,立马阴阳怪气:
「大夫人将孩子教育得真好,如今竟出了这种事!」
我心中暗骂:种子是你,先前教养是你,我才看了几日,长不出「果子」,倒赖上我了。
可这事毕竟是我管家时出的,此刻也只能装死,不说话。
沈懿轩看我吃瘪,生出三分得意:「去书房,来往的人更少,更方便。」
瑾哥儿跟他的小厮早在书房口等待,见沈懿轩进来,满脸孺慕之情凑上去,沈懿轩正眼不瞧他一下。
瑾哥儿脸上的失落一闪而过,忙叫自己的小厮端茶倒水。
「不必讲这些虚礼。你说的偷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懿轩漫不经心发问,瑾哥儿指了指下面跪着的小厮,竹筒倒豆子般道:
「是儿子的小厮阿四看到的,说是长姐在母亲身边的如月姑娘查账支取银子时,故意让她为自己做蒸糕,借机支走她,偷了一百两银票。」
这话一听就漏洞百出,我身边的贴身丫鬟就算查账也是在内院。
瑾哥儿身边的小厮不可能无缘无故内宅乱窜。
想必是因为玉姐儿与瑾哥儿身边的丫鬟婆子全是我亲手挑选,都是我娘家几代的家生子,不可能有外心,只有那些小厮是外面来的,我插不上手,才闹了今天这一出。
沈懿轩怎会想不到这层,他眼底似笑非笑地望着瑾哥儿:「你与玉姐儿一母同胞,出了这种丑事,怎么不知道帮她遮掩一二。」
瑾哥儿立马扬起胸膛,目光灼灼望向他父亲:
「凡事要讲究是非对错,姐姐此举会叫外人猜忌母亲的慈爱,也会污了母亲清白。儿子不敢不孝。」
他眼底隐隐含着期望,期待父亲的夸奖。
沈懿轩的怒彻底忍不住了,他刚想重重一拍桌子,却被我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他满脸错愕,不知是因为我的力气,还是我拦他的原因。
「侯爷且等等再怒,瑾哥儿小,怕是被有心人挑唆的,总要查到何人所为。」
言罢我笑道:
「此事关系重大,也不能听你一家之言。如月,去传玉姐儿,听她如何分辨。」
瑾哥儿身子缩了缩,头低了下去。
玉姐儿来得极快,走路带风,双眼通红,满脸怒容,一进屋不行礼不问安,指着我骂道:
「洛华阳!我父亲是侯爷,我生母给我留下的嫁妆足够我嚼用一辈子!我为何要偷一百两银票!你丢了钱,不去自查,反赖上我!是何处的道理。」
我故意叫如月只说怀疑她偷钱之事,没有告诉她是瑾哥儿检举,想看看她的反应。
沈懿轩一拍桌子,威严道:「你见了大夫人为何不行礼,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玉姐儿不吃他这套,眼睛一扫,见瑾哥儿低头跪着,强硬将他拽起,指着我骂道:
「是你算计的!外面装得亲亲热热,带我们姐弟读书习字,实则怕自己将来生下个一男半女,我俩挡了你的路。就污蔑我偷钱,再去拿瑾哥儿开刀。你做梦!父亲,你睁开眼瞧瞧,这都是那女人的阴谋!」
就算在此刻,玉姐儿还不忘将瑾哥儿护在身后,安慰道:「你别怕,有我在,她不敢欺负你!」
若刚才沈懿轩对瑾哥儿污蔑亲姐的怒有五十分,现下变成了八十分。
他刚要发作,却听外面传来二夫人的笑声:「这大房是怎么了?闹成一团,嫂子可用我帮忙?」
10
沈懿轩正愁没人做筏子出气,见二夫人急急忙忙撞上来,忙冷笑道:「请她进来。」
二夫人满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在看到沈懿轩面色不虞时凝固了,可话依旧阴阳怪气:
「这是怎么了?听说是闹了贼,丢了钱财?嫂子才管家,怎么就有这种纰漏了!大哥哥也莫怪嫂嫂,这管家事多,难免疏忽。孩子们怎么也来了……」
玉姐儿冷笑道:
「二伯母来得好,我们大房丢了银子,如今要审我!」
二夫人的笑怔住,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什么?」
玉姐儿许是因为二夫人在,添了几分底气,恢复了三分神志:
「不知是何人污蔑我偷钱,父亲也该叫来跟我当面对质!」
「什么?侮蔑你偷钱?」
二夫人满脸写着不可思议,她的震惊不似作假。
「瑾哥儿,你将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是我的小厮……阿四,他看到是姐姐偷了母亲的钱。姐姐骗走了……骗走了如月……」
瑾哥儿不敢抬头,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二夫人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玉姐儿刚才的气势瞬间消失,小脸白得吓人,冤枉她时她强忍住的泪珠,此刻连串落下,整个身子抖得不停。
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哎呀,都是误会!这事情也怪我,我心疼女儿家,之前给了玉姐儿跟我家珍姐儿一人一张银票当零用钱,怕瑾哥儿知道了埋怨。定是这小厮阿四,只想着邀功领赏,看到玉姐儿有张银票,胡乱编造谣言。大哥哥莫气,快叫人把那小厮拖出去乱棍打……」
二夫人边看沈懿轩面黑如墨的脸色,边僵笑着胡乱编谎,打圆场。
就在此刻,玉姐儿微弱的声音响起:「是我。」
她死死咬住下唇,眼底闪过决绝,站起身,声音大到变了调:「是我,是我想买脂粉,钱不够。是我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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