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论史] 太平洋战争（前六部已出版）[第553页]

    （正文）
    到4月中旬，英军奋力顶住了日军的第一轮攻势，逐渐站稳了脚跟的斯利姆、斯库恩斯和斯托普福德开始积极谋划反攻，彻底消除日军对英帕尔平原的威胁。4月10日，斯利姆向斯库恩斯下达了逐步转入反攻、重新打开英帕尔-科希马公路的命令。
    斯库恩斯拟以英印第五师推进至康拉同比一线，然后沿公路两侧向科希马攻击前进。与此同时，罗伯茨少将的英印第二十三师越过日军第十五师团频频出没的群山，迂回攻击其后方的利坦和乌克鲁尔，使山内首尾不能相顾。在英帕尔以南方向，科恩少将的英印第十七师（第六十三旅已经归建）继续据守比申普尔，同时对日军第三十三师团迪登公路沿线的补给线发起局部反击。在东南方向的谢南山区，格雷西少将英印第二十师的两个旅暂取守势，堵住山本支队冲入英帕尔平原的通道。
    虽然多路进攻接连受挫，但日军的战斗力依然彪悍，之前鲜尝胜绩的英军对此保持着清醒头脑，谁都不敢奢望在短时间内结束战斗。4月14日，韦维尔元帅在位于德里的总督官邸宴请了东南亚战区司令官蒙巴顿中将和参谋长亨利?波纳尔中将。面对韦维尔的询问，一向高调的蒙巴顿出言谨慎，坦诚最少也要5到6周才能彻底粉碎日军的进攻，转入攻势。
    因为第十五师团实力稍弱，英军的反攻行动首先在英帕尔以北地区发起。4月23日，萨尔蒙斯准将的英印第九旅率先对据守马帕奥山地的日军发起了一次局部进攻，战果不大。与此同时，英印军坦克部队沿英帕尔-科希马公路的攻击同样被本多挺进队顽强击退。英印第二十三师对尾本联队盘踞的第4057高地发起了多轮进攻，最终铩羽而归。事实证明，因为山区地形复杂，进攻一方往往处于仰攻的不利地位，伤亡较大且效果不佳。但是到4月21日，兵力占绝对优势的英印第二十三师已经对4057高地形成了三面夹击之势。趁英军包围圈尚未收紧，在报请山内师团长批准之后，尾本大佐率残部寻隙撤出，退入钦代一带高地掘壕据守。
    在参加“乌号作战”的三个日军师团中，山内第十五师团入缅最晚，兵力最少，且因追求行军速度并未带多少重武器，因此攻击稍一受挫就呈现颓势。在山内的强烈要求下，牟田口答应让佐藤从第三十一师团抽调三个步兵大队和一个山炮大队，在宫崎少将的率领下南下增援，但他们抵达战场还需相当长一段时间。
    英军的不断渗透使位于卡索姆的第十五师团司令部随时面临被分割包围的危险。早在4月15日，山内的司令部就遭到一小股英军的袭击，另一支英军攻占了卡索姆以北仅2公里的5515高地。当天晚上，日军试图夺回高地的夜袭以失败告终。次日清晨，远方飞来的英军运输机向高地空投了补给。这样看来，短时间内英国人是不打算走了。当天晚上，山内集结了身边的所有力量，在第十五工兵联队联队长河野顺治中佐的率领下再次发起攻击，试图驱逐近在咫尺的英军，在付出重大伤亡代价后毫无结果。
    16日，由师团高级参谋铃田正忠中佐率领的不足一个中队据守的4241高地——位于师团司令部以西5公里——遭到英军坦克部队的攻击。3天激战之后，仅剩40人的铃田部队彻底崩溃。师团司令部南侧隘口被彻底打开。鉴于卡索姆已不再安全，山内决定，师团司令部向桑夏撤退，试图与柳泽大佐的第六十七联队主力汇合。参谋长冈田大佐对此提出异议，认为柳泽联队何时归建尚属疑问，此时师团司令部贸然后撤，势必与正在前方作战的两个联队失去联系，几乎相当于临阵脱逃。山内采纳了参谋长的意见，于是率部向伊利尔河谷方向撤退。山内带人前脚刚走，英印第二十三师第一旅就向卡索姆发起了进攻，师团司令部很快与留守的松村联队第三中队失去了联系。
    在山岭中摸索了两天之后，山内在肖维尔西北1公里的一处丛林设立了新司令部。期间牟田口来电说，已经配属坦克、105毫米加农炮、150毫米榴弹炮各一个中队的第六十七步兵联队即将归建，他们将在歼灭卡索姆的英军后前来与山内汇合。望眼欲穿的山内苦苦等待了7天，连援军的人毛都没看见一根。4月25日，心急如焚的山内终于病倒了，高烧38度卧床不起。军医部长告诉冈田参谋长，师团长的胸部另有疾患，必须尽快送往后方医院。但是现在四周都有英军出没，就是想送也送不走。冈田只好叮嘱军医，暂时对山内隐瞒病情。山内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患了感冒，休息一下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4月28日傍晚，肖维尔附近已经出现了英军巡逻队的身影，师团司令部只好再次转移。10天之后，山内在乌克鲁尔以南4公里处设立了新的司令部。此时牟田口的电报又到了，原定配属给第六十七联队的重炮和坦克中队划归山本支队。另外因科希马战事告急，拟南下增援的宫崎支队无法成行。第十五师团必须依靠现有力量，尽快突破英军防线进入英帕尔平原——牟田口此时倒不再提向第二天的天皇诞辰献礼了——山内本已很重的病情瞬间加重了几分。
    师团司令部连个安全地儿都找不到，前方作战部队的境况肯定好不到哪里去。尾本联队无力阻挡英印第二十三师的迅猛攻势，逐渐撤退到4057高地以北的钦带附近，5月4日再度收缩到4955高地和萨丹古一线。此时日军别说进攻，连防守都成问题了。随着英印第五师和第二十三师陆续投入反攻，日军第十五师团节节败退，英帕尔北方的压力骤减。罗伯茨少将成功将第十五师团司令部和第五十一联队逼退到利坦以东32公里一线，日军各部被搅得七零八落，很多部队失去了联络。罗伯茨致电军司令官斯库恩斯，“日军已经很难在北方发起值得注意的攻势了。”
    在5月7日后的数周里，英军第二师第五旅位于科希马山岭左翼，第六旅集中在加里森山正面，已经赶到战场的英印第三十三旅位于科希马山岭最南侧，正在配合第四旅慢慢蚕食日军防御阵地，进展之慢犹如龟步。正如斯利姆后来所言，“我们的部队再次发现，靠近日本人的某个掩体是一回事，进入它是另一回事。”5月11日，第四旅新任旅长西奥博尔兹准将在前线督战时被日军投出的手榴弹炸成重伤，数日后不治身亡。几天之后，火线接替旅长职务的斯科特中校同样被日军狙击手打成重伤，旅长职务暂时由彼得?桑德斯中校接任。
    5月12日，噩运降临到第五旅头上。旅长维克多?霍金斯准将在科希马山村同样被日军狙击手打成重伤，被副旅长霍华德和三名参谋抬了下来。霍金斯受伤的部位颇有些尴尬，日军狙击手的子弹射穿了他的右手和睾丸。最后伤愈出院时，霍金斯戏谑地告诉第六旅参谋大卫?威尔逊少校，“这事儿能让你学到点什么，大卫。记得在前方有敌人时，千万别用手去搔你的关键部位，不管那里当时有多痒。”

    （正文）
    连日激战的日军同样伤亡惨重。为弥补一线兵员的缺额，第五十八步兵联队将尚能移动的伤病员全都推上了一线，即使缺胳膊少腿或身患疟疾者也无法幸免。到5月11日，已无力派出增援的佐藤下令逐次放弃GTP山岭、补给山、货栈山和监狱山等战术要点。12日，英军坦克已经可以顺利通过货栈山与监狱山之间的公路。13日，英军多塞特郡团第二营在坦克的配合下将日军逐出了居馆区，付出的代价是伤亡75人，他们在阵地上清点出60具日军士兵的尸体。同一天，加里森山和补给山之间的库奇?皮克特山被英军攻克。在日军首次进犯37天之后，英军全面收复科希马山岭。但佐藤的第三十一师团仍牢牢占据着山岭东北和西南的多处阵地——从那加山的5120高地一直到阿拉杜拉高地。英军要想打通科希马-英帕尔公路，必须将上述日军全部逐出。
    5月19日，在英军第五旅第四任旅长韦斯特准将对5120高地的又一次进攻铩羽而归之后，斯托普福德调整部署，用英印第七师替换下伤亡惨重的第五旅。但他们在24日和25日的进攻依然未能啃下日军一寸阵地，仅第十五旁遮普团第四营就伤亡了443人。佐藤下达给守军的命令在英国人看来简直不可思议：“你们将奋战到最后一人，即使战死，你们的灵魂也要继续战斗下去。”
    相对而言，英军在进攻和防守中的持续性和忍耐力远远不如对手，他们采取的是相对理智的作战方式。格罗弗少将的话充分体现了这一点，“在步兵攻击之前，使用你所有的大炮和炮弹将敌人干翻。一门大炮或一辆坦克在一周内就可以建造出来，但一名步兵需要20年成长时间。一旦一名战士被射杀，他的任何东西都无法重新使用。人一旦死去，一切就会灰飞烟灭。”
    面对英军的步步紧逼，彪悍的日军渐渐支持不住了。佐藤清楚，如果再无补给送来，他的部队终将迎来全面崩溃的那一天。自渡过钦敦江以来，第三十一师团只在4月底接受过少许补给——500发炮弹和一些烟酒，5月下旬炮弹即将告罄，最要命的是没有得到后方送来的一粒米。在携带的三周干粮吃光之后，日军现在全靠“现地征发”实际就是抢劫了。向军司令部求援只换回一封毫无用处的电报：“继续执行任务，直到弹药耗尽。如果你们的手臂断了，就用你们的牙齿。如果已经停止了呼吸，就用你们的灵魂战斗。缺乏武器和粮草完全不是理由。”跟佐藤之前下达的命令基本上是一个意思。
    万般无奈，佐藤索性跳过牟田口，直接给第五飞行师团田副中将发去了求助电报：“一发子弹一粒米补给都没有，只能靠夺取敌人的子弹和粮食坚持攻击。现恳求贵部实施补给空投。看到敌人的阵地上不仅空投了粮食、弹药，还有大量的补充兵员。对此我们只能感慨！感慨！”
    田副对此爱莫能助。他面前的办公桌上还放着山内中将发来的求助电报，“在前线想要发动进攻时，却没有粮食和弹药。在暴雨和泥泞之中，队伍因伤病和饥饿而战斗力渐失。正是由于军司令官牟田口的无能，才使前线部队陷入如此悲惨的境地。”在电报中如此明目张胆地指责上司，一向还算内敛的山内也基本的礼貌都顾不上了。佐藤对山内的说法举双手赞成，战后他在回忆录中这样写道：“本次作战被冠以‘解放印度’的‘大义名分’，那么如此大规模的作战至少也应当由大本营立案，在南方军的指导下由缅甸方面军负责执行。现在仅让一个不称职的军司令官来担当如此重任，实在可笑之极！”此时田副手中能出动的飞机不足百架，还必须抽出一部分对付“钦迪特”，保护岌岌可危的后方补给线。凝视着参谋送来的电报，田副一脸严肃，一言不发。
    尽管此时麦克阿瑟的西南太平洋部队已经发起了荷兰迪亚登陆作战，尼米兹的第五舰队也对中太平洋的马里亚纳群岛虎视眈眈，但东京大本营并未完全忘记缅甸的“乌号作战”。战役发起一个半月后的4月下旬，东京大本营对作战中出现的胶着状况已经流露出不安。4月26日东条在向天皇面奏战况时，特意陈述了“乌号作战”面临的严峻形势。回到办公室之后，东条命令参谋次长秦彦三郎中将立即出发到前往视察。
    当天下午，秦中将在总务课长柴田芳三大佐、作战课参谋杉田一次中佐——就是马来亚战役时给山下奉文和帕西瓦尔当翻译的那位，这货在瓜岛也出现过，出镜率仅次于大名鼎鼎的辻政信，是参加“密苏里”号上投降仪式的日方代表之一，战后以中将军衔出任自卫队陆军参谋长。另外，此时辻大佐也已到了缅甸，职务是不久前成立的第三十三军作战参谋——的陪同下前往到南方军视察。
    4月28日飞抵新加坡后，秦向南方军总参谋长饭村穰中将——前任参谋长黑田重德中将已于3月27日赴马尼拉出任第十四军司令官——了解战况。南方军高级参谋堀场一雄大佐和航空参谋大贺时雄中佐说，英帕尔之战已经取得了90%的成功。秦次长对此非常满意。但随行的杉田认为，开战近两月来，南方军的众多参谋没有一人到过前线，怎能轻易得出如此乐观的结论？毕竟人家来自东京，饭村于是派兵站主任参谋山口英治中佐、作战参谋甲斐崎三少佐飞往缅甸，了解前方的详细战况。
    5月2日，秦次长一行来到了仰光的缅甸方面军司令部。司令官河边、参谋长中和继任高级参谋青木一枝大佐汇报了有关战况。还是现场的人说话实在，三人一致认为，英帕尔作战成功率只有80%-85%。听完汇报的秦次长直接飞回新加坡，杉田和田中暂时留下，与到过第十五军的方面军参谋后胜少佐交换了意见。
    后胜向杉田汇报说，“英帕尔作战意义不大，即使获胜也不能改变总体战局。考虑到敌我双方战斗能力、补给能力、敌军抵抗热情高涨等因素，除非奇迹发生，敌军自动撤退或投降，否则根本不可能取得成功。但是统帅部不希望看到第十五军的撤退。考虑到补给和雨季即将来临，可以再进行一次全力一搏的攻击。但是不管成功与否，都必须在5月底前结束作战。”在与方面军兵站参谋仓桥中佐和已升任第三十三军参谋长的片仓衷少将交换意见之后，杉田于5月5日飞回新加坡与次长会合。杉田坦诚，英帕尔之战前景暗淡。之后3人又去了苏门答腊和爪哇岛，5月14日返回东京。
    15日一大早，作战课长服部卓四郎大佐就急不可耐地召见了杉田。针对杉田的说法，服部指出，南方军向缅甸派出的山口和甲斐参谋已经向东京递交了相对乐观的报告，此时对前景轻言悲观实在不妥。杉田认为大可不必，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
    当天上午，首相、陆军大臣、参谋总长东条大将在作战室听取了次长秦的专题汇报。参谋本部各部部长、部分重要课的课长参加了会议。为了不刺激众人的神经，秦特意回避了“失败”或“不成功”等敏感词汇。最后他说，“英帕尔之战看来是非常困难的”。
    东条对秦的汇报失望透顶，他的脸瞬间拉得老长。这是他力主展开的作战，怎能如此轻言失败？东条斥责秦散步失败主义言论，“怎能只听了一位年轻参谋的报告就回来了？战争不到最后，是无法预测结果的，如此懦弱怎么能行？”东条还指望用英帕尔的胜利振奋国民的低迷士气，转移公众对马绍尔群岛失守、特鲁克遭袭损失惊人的注意力，继而保住自己的首相位置。“这一战必须进行到底！目前英帕尔作战已成为一个世界性问题，缅甸方面军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英帕尔，战至最后，绝不胆怯。”一时间作战室里气氛尴尬，秦对东条的质问一言不发。
    “我要是秦，”战争指导班班长种村佐孝大佐在日记中这样写道，“就会摘下参谋肩章，冲上去狠狠地揍他一顿！”

蒙巴顿的参谋长波纳尔中将

从迪马普尔开出的英军第二师的车队

监狱山

科希马战役纪念碑

秦彦三郎

作为关东军参谋长的秦彦三郎向苏军投降

收复科希马山岭后英军汽车可以使用部分公路

网球场

战斗间隙的廓尔喀士兵

晚上回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