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论史] 太平洋战争（前六部已出版）[第58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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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综合数架侦察机发回的报告，小泽对敌情已经有了初步判断。18日下午15时10分，他在“大凤”号向各部下达了《机动部队信令作第十六号》：
    一、判断敌机动部队14时左右位于硫磺岛220度、650公里海域，即塞班岛以西290公里；
    二、主力舰队暂时撤离，尔后北上，并于明晨捕捉歼灭北方之敌军，随后击灭东北之敌机动部队。
    15时35分、50分，小泽连续下达了第十七号、第十八号命令，对19日机动部队接敌和搜索做出了详细部署。
    日军中最猴急的当属第三航空战队司令官大林少将。得到美军航母现身的消息，大林于15时30分急不可耐地从“千代田”号放飞了22架战机——战斗轰炸机15架、“天山”3架、零战4架，临时编成第一零一攻击队，前往搜索并攻击美军航母。飞行员受命在完成攻击后直接飞往关岛奥罗特机场降落，以免夜间着舰之险。
    大林的攻击计划遭到了第一机动舰队司令部的否决。小泽认为，如果这些飞机现在起飞，他们就无法参加预定次日上午发起的总攻。况且出动如此少的战机进攻美军庞大的机动部队，不但难以收到满意的效果，反而有可能打草惊蛇，引起美军的足够警觉。小泽清楚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必须把握好出剑时机，一剑封喉。“让咱们明天一起好好干吧，”他对身边的参谋长古村少将说。不过小泽私下担心，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不会再来。根据小泽的命令，小林的飞机于16时15分重新在航母上降落。贸然起飞不但耗费了不少燃油，1架战斗轰炸机不慎在降落时坠入大海，凭空减弱了攻击力量。
    次日上午的战斗无疑是决定性的。考虑到舰队位于美军攻击半径之外且一直在快速航行，当晚20时，一向谨小慎微的小泽终于打破无线电静默，致电提尼安岛上的角田，第二天拂晓出动陆基战机发起联合进攻。这一电波立即被珍珠港美军情报中心准确捕捉到。
    截止目前，似乎一切都在按日本人的计划向前发展。在“大淀”号巡洋舰上，丰田和草鹿对目前的战况非常满意。草鹿对即将到来的决战充满了信心，他在日记中这样写道，“我们对胜利坚信不疑，甚至要举杯相庆了。”
    当18日夜幕降临时，小泽已大致掌握了美军舰队的方位并对次日作战做出了具体安排，而美军对日军舰队的位置和意图却一无所知。海上寂静无声，“印第安纳波利斯”号上，一名年轻军官的话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如果老爷子这次打赢了，全国各地都会有用他名字命名的街道。”但是斯普鲁恩斯考虑的并非这种虚名，至少目前，他还不能毫无顾忌地追击日军。
    “列克星敦”号的作战室里，米切尔就斯普鲁恩斯之前对航母舰队作出的限制非常恼火。——两人不睦的种子早在中途岛海战时就已种下，之后虽然稍有缓和，但完全消除似乎不太现实。当晚夜幕降临时，所有的空中行动已经停止，米切尔不必再受信风的束缚，可以向西快速挺近以拉近和日军的距离，以便在次日将敌人纳入自己的攻击范围。23时整，第五十八特混舰队位于北纬14度27分、东经142度06分，航向80度，航速17节。根据参谋们的测算，次日清晨4时整，舰队与日军的距离就可以缩短到370公里，足以让“地狱猫”和“复仇者”发起黎明攻击。米切尔告诉参谋长伯克，“这可能是战斗地狱，我想，我们能够战胜它！”
    21时整，斯普鲁恩斯接到了珍珠港发来的紧急电报。太平洋舰队情报部门高频测向队通过三角测量发现，在第五十八特混舰队西南偏西570公里处，北纬13度、东经136度位置出现了日军的无线电信号。但斯普鲁恩斯认为，信号不可能来自日军最重要的机动部队，这类违纪事件几乎不可能发生，而很可能是日军的调虎离山之计。他们可能出动一支牵制性兵力，把美舰队主力诱出登陆区域，然后主力部队从侧翼迂回直接对登陆船队发起攻击——四个月后，日本人在莱特湾就是这么干的。考虑到美军此战的首要目标是夺取马里亚纳群岛，而不是歼灭日本联合舰队，斯普鲁恩斯决定让第五十八特混舰队仍取纯粹防御姿态，而让日军决定战役的节奏。
    21时45分，米切尔同样收到了珍珠港发出的电报。参谋们迅速在海图上标明位置，判断日军位于第五十八特混舰队西南660公里。目前情况对美军非常不利。当天下午，负责搜索和巡逻的美军战机已有多次与日机遭遇并击落敌机的报告。米切尔据此认为，日军肯定已知晓了美军舰队的准确方位。加上他们燃油不足急于开战，一定会从西方直奔过来。他知道小泽的舰载机能够在美军舰载机的活动范围之外发起攻击，如果珍珠港的情报属实，他必须利用天亮前的几个小时快速西进，才能接近到必要的攻击距离。若拂晓后再快速西进，势必贻误战机。菲律宾海的风向同样不利于美国人：美军舰载机起飞时，各航母大队必须迎信风向东航行，从而拉大与敌人的距离，这正是小泽求之不得的。此外米切尔还担心，第五十八特混舰队与马里亚纳群岛之间的距离越小，离岸上日军航空基地就越近，不但将遭到日军陆基航空兵和舰载航空兵的两面夹击，还可能遭到后者的“穿梭”轰炸。与其坐等敌人来攻，不如径直迎上前去与日军打一场对攻战。23时25分，已经被急躁和失望折磨了一天的米切尔通过TBS再次向斯普鲁恩斯提出，重新考虑之前的安排：“计划在19时1时30分驶入270航道，以便于5时前后发起攻击，特此提议。”
    几乎就在接到米切尔请示的同时，通讯参谋送来了一条刚刚截获的重要信息。“刺鲈”号潜艇正在频频与珍珠港潜艇部队司令部互通情报，似乎双方都没收到对方发出的电文。斯普鲁恩斯认为，这表明日军舰队很可能就在附近，这条信息极可能是一份敌情报告。实际上，“刺鲈”号艇长塞缪尔·卢米斯少校只是想确认自己的巡逻位置而已。
    斯普鲁恩斯认为，米切尔的看法过于轻率，日本人除了直奔战场之外肯定还另有所图。此前已有充分证据表明，来袭的日军舰队并非一支，保证运输船队的安全才是至关重要的。针对米切尔发来的提议，斯普鲁恩斯于19日0时30分做出回复：“你在船间通话信息中提出的改变并不可取。我认为，‘刺鲈’号的暗示要比太平洋舰队司令部急电中的内容更为准确。倘果真如此，保持目前的状态才是最佳选择。日军仍可能采取迂回战术，对此不可掉以轻心。”这一决定让米切尔和伯克无比恼火又无可奈何，也使斯普鲁恩斯后来饱受非议，并且一直延续至今。
    作为罗斯福总统的钦差大臣，战史专家莫里森少将显然赞成斯普鲁恩斯的作法。他认为如果米切尔执意将麾下兵力分成进攻和防御两部分，则“马里亚纳猎火鸡大赛”就不会取得那么辉煌的战果。值得特别注意的是，战后莫里森在著作中一贯刻意诋毁别人来抬高斯普鲁恩斯。在记述中途岛海战时，他甚至否认弗莱彻的战术指挥权来突出斯普鲁恩斯的光辉形象——此节前文已有详述。老酒认为不能忽略一大背景：莫里斯在著书立说时的身份是海军战争学院的教授，而当时的院长正是海军上将斯普鲁恩斯。莫里森能得到总统的青睐并获准以文职少将的身份到一线观摩战斗，他在博取领导欢心方面必然有独到之处。
    作为“征粮者行动”的总指挥，斯普鲁恩斯与手下大部分航母舰队指挥官的看法不同。他认为自己的主要任务不是击沉几艘敌军舰艇那么简单，后来他向随军记者解释说：“这是多月以来日军舰队首次大举出动。我们当然希望找到他们，如果能够将其摧毁，将会大大缩短战争的进程。但我的第一要务是保护塞班岛的登陆船只，‘征粮者行动’的目标是夺取岛屿而非击沉敌舰。要想完成这项使命，特纳的两栖部队对第五舰队来说至关重要。因此，除非第五十八特混舰队有能力占领这座防守严密的岛屿，否则，与舰载机飞行员的凌云壮志相比，联合远征军的安全更加重要。”特纳和霍兰肯定赞成这种看法。

    （正文）
    有人提出，日军若采用“迂回战法”，就不难被美军侦察机发现。但是斯普鲁恩斯并认可这种看法。就他所知，美军飞机直到此时还未捕捉到日本舰队，明天就一定能发现？——事实上第二天果真未能发现。但他知道，拒绝米切尔西进寻敌将使自己为尼米兹赢得决定性胜利的几率大大降低。
    当斯普鲁恩斯最后一次拒绝米切尔西进的建议之后，第五十八特混舰队司令部里简直炸开了锅。伯克同样对上述决定感到怀疑。当晚，他和助理吉米·萨奇中校大部分时间都在为米切尔起草电文，试图让斯普鲁恩斯改变主意。“我们写了数十封电报，”后来萨奇回忆说，“一封比一封措辞强硬。最后我写道，‘如果不让我们前去迎战，我就不干了’！”米切尔对部下的抱怨充耳不闻，尽管他曾多次向上级建议，但眼下他还是选择禁止部下违抗命令。他叮嘱伯克，不准任何人发出那些电报。“如果换成我是司令官，一定会发出去的，伯克也会，”萨奇对此很不服气地说。一名随军记者这样写道，“低级军官们已经开始小声议论，胆子较大的几个甚至在窃窃私语，‘如果是哈尔西将军在这里，他肯定不会这么做。’”
    18日深夜，斯普鲁恩斯询问特纳，“我计划早上向西接敌。你能躲避36小时，转移你的运输船到东侧安全区域，让我寻求一次决定性的舰队决战吗？”此时的特纳肯定想起了两年前登陆瓜岛的那个夜晚。相比当时的弗莱彻来说，斯普鲁恩斯顶住压力，所做的已经够多了。他当即爽快地回答道：“完全可以！”
    斯普鲁恩斯拒绝米切尔西进使第五十八舰队完全处在只能防御、无法进攻的尴尬境地。虽然憋了一肚子火，但该干的事儿一刻也不能耽误。根据米切尔发布的命令，19日凌晨1时24分起，里夫斯少将第三大队的“企业”号放飞了15架“复仇者”和10架“地狱猫”，对方位245-270度海域实施600公里夜间雷达搜索，毫无结果。上述25架飞机于6时15分前全部安全返回母舰。
    清晨4时30分，行驶至北纬14度30分、东经143度40分的米切尔再次下令对185-345度区域实施325公里搜索。率先起飞的是“约克城”号的4架“地狱俯冲者”和4架“地狱猫”，他们以1架轰炸机搭配1架战斗机的编组方式出发。5时55分，莱尔·克拉克上尉的“地狱猫”在距特混舰队370公里处、方位283度击落日军1架零式水上侦察机。6时50人，他在距舰队570公里、方位283度又击落1架同种机。另外，负责第四组的战斗机飞行员詹姆斯·菲斯特少尉在7时35分、8时10分分别击落日军零战和九七式鱼雷机各1架。
    与此同时，“黄蜂”号也派出“地狱猫”和“地狱俯冲者”各2架实施侦察任务，毫无结果。“列克星敦”号同时派出了由5架“地狱猫”号9架“复仇者”组成的搜索队伍。4时31分，“埃塞克斯”号也起飞了战斗机和轰炸机各3架执行搜索。战斗机飞行员约翰·斯特兰恩上尉在6时25分和41分分别击落日军1架零式水上侦察机和1架“天山”，“地狱猫”飞行员詹姆斯·贝尔少尉和俯冲轰炸机克利福德·乔丹中尉联手击落日军零式水上侦察机1架、九七式鱼雷机2架。另外，“卡波特”号战斗机飞行员也在舰队以西56公里处击落1架“彗星”侦察机，另1架日机快速逃逸。接连爆发的空战表明，对面的日军也在进行着同样的侦察行动。既然已经有零星空战发生，他们的距离应该不会太远。清晨5时20分，第五十八特混舰队抵达北纬14度37分、东经143度40分海域，米切尔下令改航向为250度，航速15节。
    19日凌晨1时15分，“巴拉德”号同样出动了5架PBM“水手”进行搜索。其中方位225-265度搜索距离600公里，265-275度搜索半径530公里。负责245-195度区间的H·阿尔勒上尉在距舰队620公里处用雷达探测到了日本舰队。阿尔勒立即转到基本频率试图发送目击报告，但该线路上没有电台确认收到。阿尔勒又尝试通过其它线路发送，同样无果。垂头丧气的阿尔勒只好掉头返航，当面递交接敌报告。当斯普鲁恩斯收到这封报告时，已经是上午的8时14分了，阿尔勒给出的敌舰方位已过去了6个多小时！经过确认，阿尔勒给出的位置与珍珠港情报中心通过无线电测向给出的位置基本上是一致的。
    即使仅以20节航速行驶，6小时也足够日军舰队向某一方向移动220公里以上，这一情报显然已失去了实际价值。“如果我们能够及时拿到这份报告，”参谋长穆尔感慨地说，“斯普鲁恩斯和米切尔很可能会凭借夜色掩护接近敌人，并于19日凌晨发起攻击。”鉴于斯普鲁恩斯将第一要务视为保卫塞班岛，穆尔的说法不过是一种猜测而已。
    水上飞机的搜索不但毫无结果，1架返航的“水手”在靠近加拉潘锚地时被一支由4架“地狱猫”组成的战斗机分队发现。飞行员误将其认定为日军水上飞机，2架“地狱猫”不由分说上前就是一通扫射，水上飞机上1名机组成员当场丧生。这架被打得千疮百孔的飞机在水面降落后险些沉没，所幸最终得到援救，幸存者被接上了救生艇。与中途岛海战表现出色的一众“卡塔琳娜”相比，“水手”在“征粮者行动”中的表现不能算是出彩。
    早上7时30分，“邦克山”号的雷达发现，关岛上空出现了一批不明身份的目标。“贝露森林”号战斗机中队科林·奥夫兰上尉率领的一个4机分队立即奉命从关岛西北150公里处的巡逻空域前往岛屿上空察看情况。他们在距特混舰队170公里处发现了日军机群，并很快遭到4架零战的攻击。在第一次遭遇战中，美军击落日机2架。随后它们遭到了10多架零战的围攻，奥夫兰摆脱敌机后立刻爬升获取高度。由于日机数量远超预期，奥夫兰开始呼叫大队支援。更多来自“贝露森林”号、“卡波特”号、“约克城”号、“大黄蜂”号的“地狱猫”随后赶到。但当美军援兵到达作战空域时，那些日机却神秘消失了。
    此后一个小时内，美军雷达再次探测到西南130公里处有大批不明目标正飞往关岛——那是从南方诸岛或特鲁克前往增援关岛、罗塔岛的日军战机。美军3个特混大队各出动12架“地狱猫”前往拦截，一场激烈的空战随之爆发。战斗一直持续到一小时后所有战斗机被召回母舰为止。美军宣称击落日军战斗机33架、轰炸机5架，剩余日机在关岛的奥罗特机场降落。
    上述日机并未前往攻击美军舰队，他们的目的在于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分散他们的防御力量，为小泽舰载机发起突袭拉出空档。但美军的航母和执行防御任务的“地狱猫”实在太多，抽调区区36架战斗机并未削弱他们的防卫能力。更重要的是，由于缺乏统一协调，日军陆基战机出现的时间早了，截击它们“地狱猫”在完成战斗任务后可以从容飞回母舰，加油挂弹后再次升空，迎击小泽舰载机的挑战。
    眼前的幕让我们再次想起了中途岛海战：当南云吃下中途岛陆基航空兵烙下的前五个烧饼时，航母舰载机烙出的后三个烧饼就接踵而至，之间几乎没有间隔——美军这种无缝对接并非因为组织严密，而纯属误打误撞。但在今天，日军陆基战机和舰载机的出击存在很大间隙，米切尔可以从容消化掉角田的“烧饼”，坐等“小泽”烧饼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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