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论史] 太平洋战争（前六部已出版）[第6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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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4.8.2东条内阁垮台
    7月9日，风雨飘摇中的东条内阁受到致命一击。当天傍晚，美军第五舰队司令官斯普鲁恩斯海军上将宣布占领塞班岛。同日，参谋本部和军令部同时收听到美国旧金山广播发布了这一惊人消息。对此东条和岛田早有预料，三天前当守岛部队指挥官南云、斋藤和井桁集体自杀身亡时，两人就意识到塞班的失守只是几天内的事情了。
    在此之前，为平息民众的不满情绪，东条已经严令禁止传播除政府正式发布之外的其它消息。能收听到海外广播的短波收音机被禁止使用，“一旦发现，严惩不贷”。政府甚至限定了新闻标题的大小规格和文章篇幅的长短。但无论政府采取怎样的限制措施，互相传播的谣言总是连续不断且越传越广，像塞班守军“全员玉碎”的大消息更是如此。
    10日上午，在九段军人会馆召开了一次别开生面的预备役大将会议。出现代表是陆军大将4人，海军大将5人。与会人员一致作出了“断然夺回塞班，实现陆海军真正联合”的最终决议，并决定将决议立即提交东条和岛田。岛田在前辈面前一向谦恭，海军方面的末次信正、安保清种两位大将传达决议还算顺利，但当陆军的南次郎、荒木贞夫——他的女婿就是臭名昭著的七三一部队头领石井四郎，战后因为他一家就出了两名战犯而闻名——两位大将向东条呈上决议时，当场被东条怒气冲冲地退了回来：“我们现在是在打仗，请不要对一个局部战斗的失利过于神经质。最近，因为局外人在搞政治阴谋活动，当局反而难办了。这一点，请军界元老务必明察。”言外之意是说，现在麻烦够多了，你们这些老家伙就别再来瞎掺和添乱了。
    11日上午9时30分，东条进宫晋谒天皇。在向裕仁汇报了昨日陆海军大将会议提出的建议之后，东条来到西一厅，主持召开内阁每周两次的例会。当天会议主要是审议《动员科学技术人员刚要》。开战以来，“科学污染了日本精神”的论调扶摇直上。但现在战况渐趋不利时，大家又开始埋怨失败是因为科学力量不足，科学家不能发明克敌制胜的新武器。正式议程结束之后，东条向与会人员公布了塞班岛玉碎的实情，“让天皇陛下为此担心，实在过意不去。但现在正是我们歼灭敌人，取得决定性胜利的关键时刻。”
    内务大臣安藤纪三郎陆军中将突然冒出来一句话：“那么国民不奋起，莫此为甚。”
    “莫此为甚是什么意思？”东条追问道。
    “这话以前我曾当面向您讲过，这里就不再多说了。”安藤的话充分表明，内阁成员已经明显表露出对东条的不信任情绪。
    “不光是太平洋战场吗，”东条示威式地环顾四周，“如果看看我们在中国战场的情况，塞班的失守就不值得大惊小怪。我要特别告诫你们，希望阁员们精诚团结，克己奉公，不要做一些让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
    例行午餐结束之后，岸信介留下来单独向东条汇报：“作为军需省的负责人，塞班的事态实在令人遗憾。如果任由敌人占据那里，日本本土沿海工业区、鳞次栉比的建筑群都将遭到美军空袭，而且与南方资源区的往来会比目前更加困难。军需生产会一落千丈，维持战斗力就更困难了。因此，无论如何也要组织力量夺回塞班。”
    东条对此怫然不悦，“你把国务和统帅混为一谈了，这是统帅部考虑的事情。宪法有明确规定，这不是国务大臣们应该考虑的事。”
    岸一向对东条言听计从，今天的表现却截然不同，“这不是在论法律或者国务与统帅的形式问题，这是赌国家命运的重大问题。”
    东条终于勃然大怒，站起身大声喝道：“战争如何打，是大本营考虑的事情。像你这样的狗屁不懂的文官知道些什么？”当初在中国东北结下的铁杆盟友终于在感情上出现了龃龉。
    东条一向将岸视为自己人，这次他的判断出现了致命失误。在向首相端出塞班决战论之前，岸已经悄悄会见了冈田，随后访问了木户内大臣，就东条内阁的未来命运进行过多次秘密会谈。岸还向内阁书记官长星野询问了有关政局处理的有关意向。是维护东条还是彻底放弃他，岸正在踌躇犹豫之中。东条的作法无疑将他完全推向了对立面。
    在和冈田、木户取得联系的同时，岸也和一些主张倒阁的议员们频繁接触。在遭到东条训斥之后，他让心腹军需省动员局局长椎名悦三郎出面，将“爱国同志会”议员中谷武世、赤城宗德叫到了自己的官邸，“今后我们多多联系吧，这几天在占卜皇国的兴衰，它应该成为我们的作战任务。”闻听此言，中谷、赤城喜形于色，这表明岸已经同意参加他们的倒阁运动。谁都清楚，出自内部的反戈一击不但隐蔽，而且具有无坚不摧的杀伤力。
    当天，参谋本部公布了一项处罚决定：酒井镐次中将退出现役，不得再出入陆军首脑机关。他的处罚决定和战争指导班松谷大佐的处分同日下达。这样，近卫等人再也得不到来自陆军的最新消息了。
    这天还有另一重大事件发生。高木暗杀小组的骨干成员神大佐突然接到调令，13日调任联合舰队首席参谋。丰田大将早腻味了那个缺乏必胜信念却喜欢唱高调的首席参谋高田利种大佐，海军省也厌烦了这个成天上窜下跳的神大佐。最重要的是，次官泽本觉得教育局内气氛诡异，自局长高木一下个个鬼鬼祟祟，好像在密谋什么行动。泽本决定先下手为强，把那帮混蛋小子拆散开来，排除内部的不稳定因素。这正是神大佐被突然调走的根本原因。
    高木对此极度警觉，怀疑暗杀计划可能已经暴露。后来探明详情乃马里亚纳海战后海军内部的正常调动，神大佐具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出任这一职务理所当然。由于联合舰队旗舰“大淀”号轻巡洋舰并未出海，从理论上讲，这一调动并不影响神大佐参加下一步刺杀行动。相反，他在特殊岗位上还可以向负责提供飞机安排刺杀人员的小园中佐下达正式命令。但关键时刻骨干调离，高木心中还是因此蒙上了一丝阴影。
    当晚，陆相官邸议事厅的电灯彻夜通明。东条率一班亲信参谋次长后宫、秦，陆军次官富永，军务局长佐藤等人在商议对策。议论最多的是首相兼任陆相和总长问题。东条认为，这正是现有体制的最大优势，不容有变。在留任岛田的问题上也不能让步。佐藤提出作为变通，是否可以吸收一些重臣入阁，东条对此表示认可。他解释说，“首先，吸收阿部信行大将入阁就没有任何问题。第二个备选人是米内大将。从拉拢海军的角度来看，将他拉进来当然最好。第三个候选人是外交官出身的广田弘毅。这些都是曾担任过首相的人。”出身陆军的阿部大将一向支持东条，当然被列为第一人选。
    为了应对重臣的反政府倾向，缓解对立情绪，佐藤建议将重臣全部任命为内阁参议员，“给骨干议员发活动资金，挤垮搞骚乱的那帮人。对那些无论怎么劝说都死不悔改的顽固分子，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头脑清醒清醒。”这显然是收买和威胁并举的软硬兼施战术，佐藤不愧为师父东条的第一高参。

    （正文）
    12日晚上，互相并不知道对方存在的陆海军两个暗杀小组分别就今后的行动进行密谋。考虑到神大佐被突然调走，高木将暗杀时间向后推迟了两天，即9天后的7月21日，星期五，具体暗杀细节不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高木一脸严肃地说，“把东条的车包围起来后。为了防止他加速逃脱，由专人负责射击车轮！”
    当天很晚时候，津野田来到了牛岛家。牛岛已经提前把家属疏散到了老家沼津。“我刚刚从陆军习志野学校回来，”津野田别擦拭汗水，边从包里取出电灯泡一样的薄玻璃球，“这是被称为‘茶瓶’的反坦克秘密武器，是陆军最新研制的一种手榴弹。里面装有液体氰气和铜粉，瓶子一碎就会立即喷发出氰气。这些毒气能够伤害周围的生物，侵入神经中枢。据说，在50米以内的生物中毒之后都会很快死亡。”陆军习志野学校成立于1933年8月1日，因位于千叶县习志野市而得名，专事化学武器特别是毒瓦斯的研究，其首任校长就是南京大屠杀元凶之一、原第十六师团师团长中岛今朝吾。没曾想到，日军秘密研制的特种武器没有首先用于敌人，却拿自己政府最高首脑当作试验品，事情本身就非常可笑。
    “实在太好了，”牛岛将容器拿在手里仔细观察了一会，用嘶哑的声音说，“这样就万无一失了，我就用它作为刺杀工具。”
    “如果投弹点近了，自己也会同时死去。为了有把握杀死他，就必须牺牲自己。”津野田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我本来就有这个决心，杀死东条比我死更加重要。”
    “我也是早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我年轻，还是由我来出手。”津野田丝毫不示弱。
    “不行，你是近视眼。我是柔道教练，臂力更大，所以必须让我来。”牛岛眼中射出了凶光，“我已经充分考察过地形，虽然经常有警察出入皇宫门口，但东条每天都是坐敞篷车出入宫城，那一带确实有下手的好机会。”
    从13日清晨开始，东京宪兵队把十几个强硬主张倒阁的议员“请”到了宪兵本部，名为听取他们对政府工作的意见，实为恫吓。实际上这些五大三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宪兵，这些议员就是提意见他们也听不懂。第一个被抓去的是高调逼内阁总辞职的武知勇纪。四方大佐已经得到确切消息，近期岸信介的行动极端可疑，好像在与主张倒阁的议员们频频约会。从这天起，四方派出专人对岸的行踪进行秘密监视。情报局在当天通知各新闻社，有关“翼政会”聚会的消息事前要进行全面检查，批评政府和有关倒阁动向的消息不能出现在报纸上。若有违反，立即封门。
    上午11时30分，内大臣木户谒见天皇，就当下日益紧张的政治局势汇报了长达半个小时：“如果不采纳大家的意见，请慎重考虑，很可能会出现更换内阁的行动。”裕仁这次难得地点头表示认可。
    下午13时，东条来到了内大臣办公室。“昨天已经和岛田海相和两位第一次长交换了意见。岛田过去虽然曾经有辞职的想法，但同时表明如果首相决心很大，他会下定决心共同前进。所以，我想就以下事项进行改革。”东条提出的改革内容共六条：
    一、陆海军真正团结一致——这话说的似乎以前不团结似的；
    二、加强大本营的职能；
    三、改组内阁；
    四、改进国会；
    五、充分发挥重臣的作用；
    六、对“翼政会”采取必要的对策。
    东条刚刚介绍完毕，木户就很快作出了提醒：“是不是忘记了另外一件大事？两总长仍打算由大臣兼任吗？”
    木户的问题打了东条一个措手不及，犹豫片刻，他强硬地回答道：“是这样。”
    木户改变了原来端坐的姿势，好像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今天的问题，已经超过了一般内阁问题，一步错了，就可能引起批评天皇的事端来。外界盛传这样的说法：听任总长兼任大臣，就不能全神贯注地指挥作战，怎样考虑战争的后果？天皇委托东条一人掌握国家命运，这种做法可行吗？”
    “到底是谁在这么说呢？”东条明显有点愠怒。
    木户未接东条的话头，“我相信，现在必须做出以下三大改变：首先，统帅权独立十分必要，这样才能健全统帅部的机能。其次，虽然海军内部不批评岛田的仍占大多数，但不管前方或是国内，毫不例外地几乎都出现了不满情绪。在这种条件下，海军大臣继续留任毫无意义。最后，作为首相，有必要把离开政府的重臣和官民领导阶层全盘掌握起来，特别是对重臣的关照上必须下更大功夫。”木户的三条意见可以简单概括为：大臣不能兼任总长、岛田辞职和吸收重臣入阁。
    木户的难题应该说点在了东条的死穴上。第一条确立统帅权，是说东条兼任参谋总长违反大日本帝国宪法。第二条更迭岛田更是人人都知道的把戏，就是在制造海相空白，只要岛田控制不住海军，就会立即出现海相空缺的事实，东条就不得不下台。第三条是要把重臣会议从咨询机构变为执行机构。以往重臣们最多就是对谁当总理提提建议，在新内阁成立时当当花瓶。一旦内阁成立，重臣们就只能在呆一边看热闹了。
    虽然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打击，但东条很快稳住了针脚：“兼任总长问题，虽然相信现有人选也可以，但并非没有作出改变的余地。关于重臣问题，也有待进一步考虑。只有第二点极为困难。如果部下有人提出批评就变更大臣，恰好促成了‘二·二六’事件以前陆军那种犯上作乱的状态，军队纪律也难以维持。”
    木户对此毫不让步：“海相一事，我认为要站在防止领导层与国民脱节的更高层次上去看，有必要重新作出考虑。”
    “军队的根本在于服从，过多妥协，对战争没有任何好处。”东条以不容反驳的生硬口气说，“那么，今天的会谈就到此为止吧。”
    回到首相官邸后，东条第一时间叫来了佐藤、富永和秦三位高参：“木户的三个条件大概是在逼我辞职，我认为这可能体现了天皇陛下的意图，他可能已经对我失去了信任。如果真这样的话，我就没有任何理由在现有职位上再停留一天。”
    佐藤当即跳起三尺多高，“大臣，您现在与平时截然不同，怎么忽然变得懦弱起来了？在战局不断恶化的情况下，中途换马怎么能行？除了削弱军队士气，长敌人威风、加速战败之外，别无他用。倒阁的人是一帮老糊涂重臣和‘翼政会’的废物。总辞职是毫无道理的，发动战争的大臣必须有死保内阁的决心。”
    “如果是天皇的意思，那就难办了。”东条显得有些无奈。
    “仅凭木户内大臣的一句话，就认为失去了天皇的信任，内阁就轻易提出辞职，这能说负起了辅佐君主的责任吗？必须当面了解陛下的意图。再说，如果真的已经失去了天皇的信任，木户就不会提出上述三个条件了。”佐藤脑子转得挺快，推理也算中规中矩。
    “可是，让岛田辞职是我最不能接受的。几年以来，他一心密切合作，我同他生死与共地走过来了。”
    “中国有句成语叫‘大义灭亲’，欲成大事，就必须忍受难以忍受的痛苦。为了稳定当前大局，现在必须忍痛割爱，辞掉他。”佐藤说。老酒在这里为佐藤想出了一个更恰当的词儿，“丢炮保车”。
    佐藤敦促“师父”火速入宫，第一时间搞清裕仁的真实意图后再做定夺。

1931年任陆军大臣的南次郎

1942年的陆军习志野学校宿舍

阿部信行

安保清种

1955年被苏联释放的富永恭次

广田弘毅

陆军习志野学校

陆军习志野学校大门，1953年改为中学

陆军习志野学校学员正在进行迫击炮训练

椎名悦三郎

中岛今朝吾

南次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