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论史]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世族政治与魏晋风流【正在连载】[第5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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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论史]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世族政治与魏晋风流【正在连载】[第56页]

作者:tsen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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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⑥二陆入洛，三张减价（续4）

    在当年，能恢复被俘东吴将领陆机自由之身的人，唯有杜预而已。
    陆家大哥陆晏、二哥陆景是战死的吴将。对晋军来说，杀死东吴的将官与杀死普通士兵的奖励是有差别的，所以，战场战死的普通士兵遗体普遍被荒埋。然而将官陆晏、陆景的尸体可能被留作以记功评奖的证据，从而得以保留。另一方面：战场上你死我活的敌方将领被杀了，胜方有时会出于对死者的尊重，予以收尸厚葬，或让对方亲属收埋尸骨。所以陆机西行替“宴、景二昆”收尸才有可能。
    陆机终于在战场收得尸体。然而一回归故里，他又不得不面对国破家亡、山河沦陷的惨烈局面！
    陆家兄弟在少年时期就充满了不幸，早早地陷入政治暴风骤雨中。当陆机、陆云还是幼年，伯父陆延早已不在人间。随着，父亲陆抗又突然逝世。从那时起，功勋的陆家三世豪门就此烟消云散，东吴国运也因孙皓的倒行逆施而陷入风雨飘摇的困境。如今东吴战败，陆机更是破败得家徒四壁！面对亡国亡家之痛，陆机只能再次向兄弟哭诉：
    昔我斯逝,兄弟孔备。今我来斯,我凋我瘁。
    昔我斯逝,族有余荣。今我来斯,堂有哀声。
    我行其道,鞠为茂草。我履其房,物存人亡。
    抚膺泣血,洒泪彷徨。企伫明路,言欢尔归。
    心存言宴,目想容晖。迫彼窀穸,载驱东路。
    系情桑梓,肆力丘墓。栖迟中流,兴怀罔极。
    眷言顾之,使我心恻。
    当年，我离开此处（吴京建业）,弟兄个个英姿勃勃；如今我回到这里，伴随着的却只有自身的形影凋零与疲惫不堪；当年我离开此处，承蒙祖上余荫及家族荣耀；如今我回到这里，目见耳闻的却只有空荡荡的厅堂与回旋的哀怨……
    山河破碎、亲人沦丧，一切都惨不忍睹啊！
    陆机、陆云一生诗文众多，但涉及那场家毁国亡的惨烈战争以及自己难堪的战俘经历却难得留下笔墨。或许那是因为，自己效忠的皇帝都屈膝投降了，自身的一切奋斗与牺牲，此时都被证明为毫无价值；家国情怀此时变得苍白无力、毫无意义！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是留在兄弟俩内心最深切的痛苦！
    从这年开始，陆机断绝仕途，隐退华亭故里，十年闭门勤学。
    华亭或后文提到的云间，都就是指如今的松江。
    在此期间，痛定思痛的陆机写出了《辩亡论》上、下两篇。《辩亡论》中，他回顾东吴三代英烈的创业史，也叙述东吴末期的败亡经历；既沉痛分析孙权与孙皓功过得失，也赞扬自己祖上以及其它忠良之臣的功绩。有人读过《辩亡论》，认为是堪比贾谊的巨著《过秦论》；有人则认为“不及，然亦美矣”；更有人认为《辩亡论》的深刻之处，则远超《过秦论》。
    文章评价取决于各人口味。但能从不同口味之人中得到同样的好评，就说明确《辩亡论》有过人之处。此文的出世表明：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陆机不因国破家亡而沉沦、自馁，他已能面对现实，并充分展现出自己不甘自我沦落的精神面貌。
    待续

    ⑥二陆入洛，三张减价（续5）

    文章评价取决于各人口味。但能从不同口味之人中得到同样的好评，就说明确《辩亡论》有过人之处。

    说到文章，我们绝对不能错过陆机的《文赋》！就是在这十年中，陆机逐渐完成了《文赋》的构思与初稿的创作。《文赋》堪称是中国学术史上划时代的美学名著。
    当代人想到这种大题目的论文时，总会联想到令人头疼的长篇“党八股”。中国历史上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催人昏昏欲睡的八股文却被吹成是人间经典。然而，《文赋》没有一丝一毫党八股的味道。你翻开长卷，跳入眼帘的却是如花似锦的文字：
    伫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咏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游文章之林府，嘉丽藻之彬彬。慨投篇而援笔，聊宣之乎斯文。
    你一定会惊叹：咱们老祖宗一点也不时髦“党八股”！像陆机这样把原本生涩难懂的论文写成了一首赞歌！人们不得不为其才思之丰富以及语言辞藻之美而赞叹。论文入题的抓手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解决文章“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的症结。这篇《文赋》中，陆机就诗、赋、碑、诔、铭、箴、颂、论、说、奏各种文体的不同风格提出自己的见解。由于诗与赋是建安以来最受重视的文体。所以其中有两个论点最引人关注：“诗缘情而绮靡”与“赋体物而浏亮”。这提法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其中“诗缘情”更备受争议。然而，这观点，后来就逐渐被大多数人接受了。理由很简单：官场的政治口号、商场的营销广告之所以不能称为诗，就在于其功利性与目的性太强，从而不近人情！虚情寡义的口号与唯利是图的广告显然是 “无情可缘”的典型！既然诗缘情，那就是说，诗歌一旦融入人生丰富多样之情感，就显得特别“绮靡”。这样一来，充斥着喜怒哀乐的诗歌就自然而然地受大众欢迎！从而“诗缘情而绮靡”成为千古名言。针对“赋”，陆机提出了“赋体物而浏亮”的形象。他这就明晰了诗与赋分别注重两个方面：感情与形象。这说明陆机对美学的理解较前人更加深入了。陆机的《文赋》因此被后代视为中国古典文学理论发展“质的飞跃”。鲁迅先生所说的魏晋时代“文学的自觉”，就具体地从陆机《文赋》中展现。

    待续

    ⑥二陆入洛，三张减价（续6）

    后代把陆机的《文赋》视为中国古典文学理论发展中质的飞跃。鲁迅先生所说的魏晋时代“文学的自觉”，就具体地从陆机《文赋》中展现。
    然而，把陆机“诗缘情而绮靡”解读为过度使用修辞手段来制造“绮靡”，那就偏离了正轨。但不幸的是：此后诗风继续偏离，导致六朝文人过于追求词藻的华丽，以为那就是 “绮靡”，而形成一种特殊的文体：骈文。骈文很快地在六朝泛滥。陆机所主张的，诗之所以讲“绮靡”，其核心是“缘情”。行文用词贵在“逮意”与“逮情”，而非简单堆切华丽辞藻。如果辞藻堆切过多，而不重视 “逮意”与“逮情”，其效果就反而不美了。所以六朝骈文泛滥本身并不符陆机《文赋》的本意。陆机的诗文很美，首先在于诗的灵魂。诗文的灵魂就是一个“情”字。陆机的切身经历饱含国破家亡深切痛苦与情怀。他诗中所用的修辞语言也是为了充分表达这种内心的真情实意。美的言辞恰如其分起了“逮意”与“逮情”的效果。这才是真正的美。
    相反，刻意模仿陆机华美的辞藻，而缺乏真实的经历，掌握不到内心之真情，那堆切出来的“寡情”之诗就失去灵魂。没有灵魂之诗肯定不能与陆机的诗篇相媲美。所以，尽管太康时代的诗人不少，但只有陆机才被誉为“太康之英”。
    就在陆机在论文与诗歌创作方面令人刮目相看之际，太康九年（289年），司马炎为化解南北对抗情绪，决定笼络江南大族。他下令地方官员把东吴名相、名将陆逊、顾雍、贺齐的后代陆机、陆云、顾荣、贺循等等起用为朝廷名片，送到洛阳充当 “徵写委员”。
    这年，奉官府之命，陆机动身去洛阳。从他留下的《赴洛道中作》二首诗来看，他此行有点身不由己的味道，他被“世网婴我身”了。
    赴洛道中作.
    其一
    总辔登长路，呜咽辞密亲。借问子何之？世网婴我身。
    永叹遵北渚，遗思结南津。行行遂已远，野途旷无人。
    山泽纷纡馀，林薄杳阡眠。虎啸深谷底，鸡鸣高树巅。
    哀风中夜流，孤兽更我前。悲情触物感，沉思郁缠绵。
    伫立望故乡，顾影凄自怜。
    其二
    离家远游过山川，山山水水长又宽。挥鞭策马登峻岭，提缰徐行过平原。
    夜宿形影自相伴，晨起含悲又向前。收缰驻马悬崖下，侧耳倾听悲风响。
    露珠坠下闪清辉，明月皎皎多晴朗。抚几久久不能寐，披衣独自心怅惘。

    北行之路，没有萌发出丝毫的诗情画意。陆机是亡国的旧臣，是刚恢复自由的战俘，对这个征僻自己的王朝没有归属感。国破家亡的隐痛依然埋在内心深处，而离家远行却又增添了生离死别的悲哀。在这条赴洛阳的道路，他注意到的总是险恶的自然环境。其内心挥之不去的总是愁思、孤独与失意。一路上，前途茫茫，他感到了惆怅、迷惘与不安。

    待续

    ⑥二陆入洛，三张减价（续7）

    一路北行，陆机内心挥之不去的总是愁思、孤独与失意。路途上，前程茫茫，伴随他的总是惆怅、迷惘与不安。
    这年，陆机与陆云终于来到京师洛阳。他们先后拜访了时任太常的张华。兄弟俩的才华很快令张华折服。他对人感慨道：“伐吴之役，利获二俊”。张华于是向朝廷诸公介绍二陆。
    颍川荀隐字鸣鹤，是颍川荀氏荀彧、荀攸的族人，他与陆云原本不认识。陆云首次拜访张华时，恰遇荀隐，于是张华就决定让他们同坐共谈。张华说，你们都是大才子，见面无需说俗话。于是，陆云拱手自我介绍：
    “在下，云间陆士龙！”
    荀隐忙回应道：
    “鄙人，日下荀鸣鹤！”
    这“云中“就是松江，而“日下”不就正是意味太阳落山吗？那正是洛阳！颍川荀隐已经几代的洛阳人了。 “日下鹤”分明与你那 “云间龙”一样“高大上”。但如果荀隐古板地用 “颍川荀鸣鹤”来答复，就在陆云面前落下身段。
    两人的脱口秀“云间陆士龙”与“日下荀鸣鹤”成了我国民间对联之滥觞。
    通过张华一番推介，二陆名气果然大振。于是有“陆海潘江”或"二陆入洛，三张减价"之说。这“陆海潘江”说的是陆机诗情如涛涛大海而潘安文采如滚滚长江。而"三张"是指京师名诗人张载、张协和张亢。这三兄弟与潘安、潘尼叔侄俩以及左思一度是当年京师最红诗人，合称“三张二潘一左”。这种说法，我们前文已经提到了。
    二陆进京，一下子打破了“三张二潘一左”的格局，从而频传"二陆入洛，三张减价"之说。
    二陆入晋,表明晋皇朝放下身份接受了原江左文人，从而北方大晋朝实现了对全国全面的征服。为此，北方人士处于在欢欣之中。同时他们也居高临下，以轻薄之眼光看着远道而来的陆氏兄弟。于是，一场场口舌之争就在所难免了。
    驸马爷王武子还改不了爱炫富的本性。他首次与陆机会面，就指着面前数斛羊酪问陆机:“卿江东何以敌此”陆云:“有千里莼羹,但未下盐豉耳。”这虽是一次正常的对话，然而双方却暗暗地在底下较劲。主方对客方的言辞中暗含着战胜者的嚣张和轻蔑。从人物上看，王武子就是王浑的儿子王济。王浑是征吴的第一功臣。而陆抗一门五兄弟就都是在那场战争中败在晋军王浑、杜预与王濬手下。王武子今天见到陆机，其得意与傲慢可想而知！羊酪是北方特有的食物，莼菜则是吴地特有。今天驸马爷先发制人，拿食品羊酪的珍贵程度的比量，来暗含双方人格的比重。陆机是后发制人。他没有发火，其平静的回答却丝毫不让。陆机说,只要拿未加调味的千里莼羹就已足够比眼前的超级美味羊酪了。王济只要事后去打听一下，就知道陆机在口头上占了便宜。上宴席待客的千里莼羹一般是下了盐豉作调味的，否则被看成怠慢客人了。不下盐豉的莼羹虽然味美，却只是民间家常便菜，不上贵客宴席。驸马爷王武子的珍品羊酪只能与江南民间家常便菜相等！注意：这段对话中“陆云”的“云”字当动词“曰”使用，而非指兄弟陆云。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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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6-26 18:10:13 更:2022-05-05 12: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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