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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论史]直隶回合:北洋视角下的1900——1928京幾战事[第2页] |
作者:优游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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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羊 2019-10-10 15:26:04 记得有记载民国时期蒋介石建立德械师的时候,请来德国教官训练军队才开始有实弹射击训练,考虑到各种红军肉搏退敌的记载,包括你说的那位上将生平,这种记载应该是其来有据的。 满清这些新军怕都舍不得搞射击训练吧?战斗力真心可疑得很,尤其对照伤亡数字。 ----------------------------- 甘军换装时间晚,射击训练几乎是空白,实战时的准头和以往相比毫无进步,下文有详述。新军和武毅军要好得多,新兵训练前三个月不接触实弹,以走正步为主。分配下营后有实弹打靶这个科目,前面说的武毅军还专门配一万支训练用旧步枪,具体耗弹量我没有查到,但是看他们在天津战役中的表现,命中率已有大幅提高,也能给联军造成不小的伤亡。进攻北京时联军的伤亡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
甘肃提督、武卫后军总统董福祥 |
@友谊第二比赛第一 2019-10-10 17:41:01 清末民初,最有能力的还是袁世凯,难能可贵的他的政策出发点是维护独立自主的汉民族利益,同时倡导五族共和。 至于后来各路诸侯,包括一统江湖的我党和曾经半统江湖的国民党,也都是抱了俄日等大腿,联俄联共,扶助农工(实际目的是打dao中央政府)。 ----------------------------- 一念开国,一念祸国,历史曾经掷给他一个连孙中山都不敢抢的桃子,可惜没接住。。。 大头的动手能力肯定是强过大炮的,但为人诟病之处也不少,至于其野望的出发点能否达到兄台所说的高度,就见仁见智了。本贴的态度是立足史料,不吹不黑,欢迎您参与讨论 |
【上接98楼】 使馆卫队抵达北京后,将东交民巷严严实实保护起来,公使团松了口气,整日里除了围坐在一起开会也没啥正事可做。内中一人厌倦了枯燥的等待,声色俱厉说道,绅士们,呆坐不是办法,是时候向中国的皇太后展示我们深藏在燕尾服下的强壮肌肉了。 这个一心想搞事情的肌肉男便是英国驻华公使窦纳乐。客观起见,接下来事态的发展我们请窦先生亲自讲述,引用部分摘自事后他致英国外交大臣萨利斯布里侯爵的报告,括号内文字系笔者所加。 “第二天(6月9日,亦即甘军进京当天)发生的事件,使所有在北京的欧洲人敏锐地觉到自身处境危急。”上午,窦纳乐会晤了早已被其收买的总理衙门官员凌芬(音译),试探性地谈及“西太后及其亲信大臣决心清除北京城中的外国人”,凌芬的态度“很明白地表示出,我所说的谣言并非无稽之谈”。 窦纳乐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报告给公使团,却没有得到其余各国公使积极的回应,“法国公使的情报迄今都是很可靠的,他说,他的消息都表明事情的结局将是较有利的(和平解决)。这个看法得到大多数公使的支持,最后决定:在次日(10日)下午二时以前,不对各国舰队司令发出电报。” 由此可见,此时公使团对形势的判断仍持谨慎乐观态度,认为和谦恭的清廷打交道,事态尚不至于恶化到抄家伙开打的地步,战争是完全有可能避免的。 窦纳乐对组织上迟钝的反应深感失望,又溜出门去打探消息,晚上他有了新的收获,“就在那天下午八点钟,从一向认为可靠的中国人那里得到消息,说西太后对朝见的大臣公开宣称要尽逐北京城中的外国人;董福祥的军队只等命令一出便开始攻打使馆。必须注意,这些甘军比一般中国军队的体格更健壮,装备有最新式的毛瑟枪和充足的子弹,被推崇为一支勇敢善战的队伍。” 据窦纳乐自己所说,他听到这些消息内心慌得一逼,“所有这些危机的预兆,在我看来是十分严重而不容拖延不理,因此,不管各公使已决议暂缓行动,我仍打急电给天津领事贾礼士,叫他立刻通知英海军最高统帅,说北京局势日益严重,应命军队登陆,并设法立即来北京,晚上八点三十分,我又将同一电报打给海军部长。” |
我们总结一下窦先生的自述,他致电天津以及国内,要求向北京增兵的时间是6月9日晚20时左右,理由是某个“一向认为可靠的中国人”向他泄露了慈禧令甘军攻打使馆的预案。 这个时间节点很关键,因为北京事态急剧恶化的标志是我们后面将会讲述的,发生在十一天后的6月20日上午的“克林德事件”,事件触发了当天下午甘军对使馆的进攻。至少在6月9日,慈禧并无出动正规军攻打使馆的念头。 那么问题来了,请问未卜先知的窦纳乐先生,您如何能提前十一天获悉这个“内幕消息”呢?并以此为由急电天津和国内海军部,要求火速发兵。 长期以来,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打着的“保护使馆”旗号在很多人眼中是合理而且合乎逻辑的自卫行动,“克林德事件”以及清军围攻使馆区,似乎有力的佐证了这个观点。但为列强辩解的人模糊甚至直接跳过了以下两个事实: 一、如前所述,截止6月5日入京的联军先遣队已逾千人,假设使馆区和教堂受到的威胁仅仅来自拳民的骚乱,而非清军有组织的进攻,以使馆卫队当时的兵力应对绰绰有余。事实上,若非骤然升温的政府间(而不是民间)敌对情绪爆发,进而上升为战争,这种假设是成立的。 二、战争(而非冲突)的直接诱因是联军应窦纳乐所求,自6月10日起大规模增兵,引发廊坊、杨村之战,最终导致庚子战争于6月17日在大沽口正式爆发(详见后文)。换句话说,“克林德事件”与清军对使馆的围攻尽管荒唐,但已是开战后第三天的行动(没有洗地的意思)。调换了这个基本顺序,便颠倒了战争爆发的因果逻辑,只看到北京城内狂热的敌意,却无视列强步步紧逼的挑衅。你可以说神灵附体大搞打砸抢的拳民是一群疯子,但不能因此便给冲进别人家里痛殴、杀戮疯子的暴行点赞。 理顺时间脉络后不难看出,窦纳乐事后发回国内的这封报告乃是以胜利者的姿态,为自己促成冲突升级为战争补上的借口。窦纳乐搞事情的动机很简单,十九世纪的最后一年,英国正深陷布尔战争的泥淖,日不落帝国的那个“不”字已是摇摇欲坠,对华事务中的主导地位是它仅存的几块遮羞布之一。干坐着开会没有行动,何以体现窦先生和大英帝国的话语权呢?于是窦纳乐推翻了公使团“暂缓行动”的决议,以一封电报将事态引向战争的边缘。 |
明天开始探寻一个流传已久的神话真相——廊坊大捷 |
七、西摩尔的奇幻旅行 如果说窦纳乐是幕后肮脏的推手,正在大沽口海面军舰上待命的联军自然就是他遥控的那根搅屎棍。在六月上旬的一次海军司令官联席会议上,列强推举英国海军司令西摩尔中将出任联军总司令,并做好了后续部队兵发北京的准备。 6月9日晚,听到窦纳乐的召唤,西摩尔和他的小怪兽们从渤海湾里爬上岸,不敢耽搁片刻,仅用两小时就由塘沽赶到天津。其余列强的军队也自10日凌晨3时起陆续在塘沽登陆,天色蒙蒙亮时,联军已完成了在天津的集结。 尽管不友好的东道主——直隶总督裕禄从中阻拦,联军仍然搞到了进京赴约的火车。6月10日上午9时30分,西摩尔和先期登岸的副司令美军上校麦克加拉率第一批500余名英、美、奥、意联军登车驶出天津,轰隆轰隆直奔北京。当天共发车三列,装载联军2066人,包括英军915人、德军540人、俄军312人、法军158人、美军112人、日军54人、意军40人、奥匈军25人,开启了进入华北腹地的奇幻之旅。 |
说起这个西摩尔,亦可算是中国人民的老对手,来华的时间比白胡子老头儿樊国梁还早。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英法联军与清军在大沽口激战三场。第一、第三场,联军轻松夺取了大沽口炮台,清军输得几无还手之力;清军则在僧格林沁统领下,利用联军的轻敌冒进赢了第二场。当时还是一名海军中尉见习生的西摩尔运气爆棚,参加了联军大获全胜的两战,因病躲过了失利的那次。故而这厮旧地重游,脑海里对于孱弱的对手只有战胜者美好的回忆,全然没将前路潜在的危险放在眼里,扬言当晚就要赶到东交民巷享用胜利大餐。 西摩尔丝毫不担心沿途清军的阻击,他唯一头疼的是被拳民们扒得七零八散的铁路。为此联军的车厢里装满了铁轨、枕木和修理工具,还带了几名英国工程师和70多名中国劳工。由于出发匆忙,这支修路大军只是象征性地在敞篷车上架设起一门6磅速射炮和机枪,美军还有几门37毫米野炮,所有的重武器均未携带多少弹药。每名士兵配弹200余发,给养则是几顿干粮,未带辎重兵。 受司令官乐观情绪的感染,士兵们将此次进军看作一趟轻松的东方古都之旅,无非是多去几个人给北京的使馆看家护院罢了。德国士兵的打扮是背着水壶,头顶太阳盔。俄国人为了看上去更显精神,穿上了雪白的水兵服和薄薄的斜纹麻布小帽;英军陆战队员们穿着各色热带制服,戴着白色软木遮阳帽,贪婪地欣赏着车窗外掠过的异国盛夏风景;美国大兵还不象后世那般拉风,但流里流气的作派已经在歪带的俏皮帽沿上显露出来。车厢里充斥着叽里呱啦兴奋的鸟语,感受不到临战的紧张气氛。 |
周末好冷清,明天再更 |
八个国家八条心,准备看西摩尔笑话的大有人在。趁火打劫正准备出兵东北的俄国人本想争夺联军主导权,但他们的远东总督阿列克谢耶夫海军中将以及太平洋舰队主力当时仍在旅顺口,天津只有一名军事代表沃加克上校,份量不足以与英国人抗衡,只得悻悻让出了联军司令一职。西摩尔鼻孔朝天登车上路时,沃加克躲在送行的人群里大泼冷水:“西摩尔企图为自己争得作为使团救星的荣誉。他以为他将作一趟十分顺利的行军,今晚就能到达北京。但是他大错特错了,即使让他带上两千人也将一事无成,很快就会空着两手回来。只要他能平安无事回来,就得谢天谢地了。” 西摩尔说我谢谢你,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撕烂这个老毛子絮絮叨叨的乌鸦嘴。 联军的进京观光专列到达距离天津30公里的杨村时一切顺利,海河大桥完好无损,完全没有开战的迹象。驻扎在津郊的武毅军官兵们望着这支五花八门的观光团,心情复杂。聂士成是个职业军人,信条是有匪必剿,有敌必抗。但刚刚因为打死了五百名破路的义和团,被载漪、刚毅下令申饬,遭“革职留任”处分。至于如何应对联军,顶头上司裕禄给他的指示是“勿阻止启衅”。这下成了想剿拳匪不能剿,想抗外敌又有抗令之嫌,被捆住手脚的他只得眼睁睁望着联军从防区大摇大摆开过去。 出杨村没多久,联军动次打次的车轱辘就转不动了。等半天才能摸爬前行几公里,“对不起,现在是临时停车。。”的通知像紧箍咒,一遍遍念得车上的人头痛欲裂。车厢内的兴奋感烟消云散,官兵们发现西摩尔导游带的很可能是个黑心团,虽没有强迫购物,可无休无止的下车补路基、架铁轨更让他们叫苦连天,不禁哀叹这真是一条神奇的天路,就差吭哧吭哧推着火车上北京了。 天黑时,筑路大军只行进到距天津50公里的落垡车站。西摩尔再狂妄也觉察到前途凶险难测,不得不多个心眼预设后路,命柯伦少校率60名英军留在落垡为策应。第二天柯伦在车站附近的万喜煤栈构筑工事,取名“美年炮台”。 入夜后瘫痪的铁路无法施工修复,西摩尔延至11日早上方才启程。这天他们的爬行距离缩减到了10公里,傍晚时分,呆望着车窗外华北平原的风景差点儿看吐了的联军抵达廊坊车站。 |
出发时鲜衣怒马的豪情早已消磨殆尽,西摩尔和他的部下们也不敢奢望什么北京的大餐了,拖着疲惫不堪的身驱下车干活。正当他们麻木地挥动铁锹扛起枕木搬移铁轨时,车站外杀声四起,来自附近荣营村、岳庄村义和团的上千拳民,头扎红布,手持大刀长矛和木棍,使出洪荒之力,从庄稼地里猛扑过来,为首的大师兄王山一袭白袍飘飘欲仙,手舞足蹈冲杀在前,嘴里咿呀咿呀念念有词,夕阳映照在他的大红头布上恍若加持了一层血色光环。 负责警戒的美军立即以野炮和来福枪阻击,列车上的机枪同时开火扫射。密集的火网将拳民死死拦在车站外,王山不幸被麦克加拉上校的手枪破了法术,壮烈升天。见大师兄的道行都挡不住鬼子的子弹,小弟们不由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凉,丢下一地尸首退潮般溃散而去。联军清点人数无一伤亡,由于不明周边敌情,西摩尔不敢贸然追击,擦了擦汗传令全军退入廊坊车站,架设工事固守。 这场看似飞蛾扑火的袭击,意义不仅仅在于王山用自己的生命“打响了伟大的中国人民反抗帝国主义侵略军的第一枪”,更令联军就此陷入进退维谷的僵局。 |
西摩尔这名对陆战一窍不通的海军中将上了岸只能坐火车,铁道线一断顿时成了裹脚的中国小老太太,连路都不会走了,固守廊坊的举动令北京城内翘首以盼的洋人们大失所望。参加过南北战争的美国公使康格以一个老兵的身份指责道:”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不能带着他统率的主力直接向北京进军,倘若他们觉得铁路不能很快修复的话。”就连西摩尔的同胞,担任大清海关税务总司近四十年的赫德爵士也抱怨不迭:“假如他的部队舍弃火车而越过乡野直向京城进军,它可能在十三或十四日到达我们这里,这样就可能改变历史,因为(清政府)对抗(列强)的行动在当时还没有组织好”。 事后检讨,康格和赫德的指责不无道理。此时清军尚未介入战事,西摩尔滞留廊坊,使联军丧失了游出人民战争汪洋大海的最后机会。但他也有苦水要吐,整个京津地区通信已被义和团彻底破坏,联军接收不到任何信息和指令,成为一支耳目闭塞的“孤军”,且西摩尔要负责的不只是本国官兵而是八支“盟军”,打个比方如果二十五名奥地利人不小心挂了,则意味着奥匈帝国全军覆灭,他岂敢不顾及此类“国际影响”? 再说这支草草出征轻装上阵的旅行团已有断粮之虞,弹药也所剩不多,如果离开火车,漫漫长路上不知还有多少义和团在暗处等着打劫。难道让西摩尔带着一支手持烧火棍饿得半死的军队,驴行到北京去送死吗? 西摩尔求稳裹足不前,“使馆救星”行动就此搁浅。6月12、13日两天,联军除了见缝插针抢修铁路,就是和拳民大眼瞪小眼毫无意义的对峙。 |
@中原狼他哥 2019-10-14 11:06:40 @优游之风 :本土豪赏1个 赞 (100赏金)聊表敬意,点赞是风气,越赞越大气【 我也要打赏 】 ----------------------------- 多谢土豪! |
捱到6月14日清晨,西摩尔无计可施,继续干耗下去联军也拖不起,还是挣扎着上路,能走几步算几步吧。硬着头皮正准备发车,只听得背后一声吼,又有一群义和团的好汉冲出,围攻了留守落垡车站的柯伦小分队。为首的名叫倪赞清,时年三十八岁,大户人家出身,光绪十二年(1885年)曾高中武进士,乃是宋江柴进一类仗义疏财的人物,在廊坊黑白两道呼风唤雨,江湖上都唤他做“善财主”。义和团起事时,倪赞清热血沸腾,变卖家产购置武器马匹入了伙,被推举为东安、武清两县坤字团的总团头。 6月12日,倪总打探得知几十个洋鬼子进驻落垡,寻思扬名立万的机会来了,此时不搏更待何时?当即命人给附近各路义和团送去鸡毛传贴。葛渔城、郑家楼、边家坟等处拳民应声而至,只一天工夫倪帐下便聚集了两千男女老少,再从胜芳镇借来一门锈迹斑斑的护院土炮,于14日大举进攻落垡英军。他满以为弟兄们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这一小撮鬼子,偷个懒没有切断落垡与廊坊之间的铁路。 倪赞清自知神功尚未修炼大成,不敢效仿王山冲在前面硬接子弹,只端坐马上发号施令。被发动来的拳民都是些淳朴庄户人,没有倪总那么多心眼,听到号令便前仆后继地往前冲,如同夏天被提前收割的庄稼,一排排悲壮地倒在英军的枪口下。柯伦依托两天前筑就的美年炮台工事顽强抵抗,同时派出一辆轨道车向廊坊的联军主力求援。西摩尔唯恐后路有失,急令一列火车载着救兵和大炮回援落垡。倪赞清久攻不下反被联军内外夹击,一场混战后搭进去大师兄张廷杰、大师姐郭风花等百余条性命,只得不甘心地撤围而去。 |
解除了背后的危机,联军继续乘火车北上。驶出廊坊仅仅五公里半便彻底悲剧了:“铁路、枕木连个影子也没有,它们全被撬出、烧掉或扔掉。在视线可及之处的铁路路基已成了一条马路”。 火车又不能改装成汽车去马路上跑,联军只得又缩回廊坊困守。西摩尔进退两难方寸已乱,虽然他的军队仅凭简单的工事和火车车厢就能顶住义和团的进攻,且在战斗中几乎没有什么减员(截止目前仅伤亡7人),但已丧失了战斗的勇气。反观他们的对手尽管死伤惨重,仍能凭借东道主优势,自发地将人海战术和狼群战术相结合,进行效率低下但却持久绵长的围攻。 6月15日,天气越发炎热,烈日有如炭火,风沙好似胡椒面,联军成了烧烤架上滋滋作响的肉串,体能煎熬到极限,罐头已经全部吃光了,只能靠抢来的粮食勉强支撑,最要命的是饮水匮乏,士兵们已经喝不上开水。几名被晒得饥渴难耐的意军士兵离开车站去附近的万庄找水喝,义和团笑纳了这份大礼,砍瓜切菜剁下了五个落单鬼子的脑袋。西摩尔再也不敢派小队士兵出去送人头,命一列火车回天津补充给养和弹药,不料驶至杨村才发现回天津的铁道线已于14日被倪赞清拆毁。倪总团头切断了联军的供应线后,掉过头来再度包围了落垡的柯伦小分队。柯伦彻底怕了阴魂不散的拳民,没有勇气再死撑下去,他在义和团发起攻势之前,率部逃出落垡,跑到廊坊寻求大部队的保护。 西摩尔大惊失色,恨不得掏枪毙了这个胆小鬼。廊坊—落垡—杨村三个支撑点现已是联军生死攸关的底线,落垡若失则意味着后路尽断,一俟弹尽粮绝便是死无葬身之地。西摩尔将廊坊的防御委托给德国海军上校冯·乌瑟多姆,亲率全部英军去夺回落垡。滑不溜手的倪赞清见大股鬼子赶到,顿时扯呼而去,远远围着只是大呼小叫的做法,却不与之交战。西摩尔甩不脱够不着,手忙脚乱既要顾头又要护腚,再被义和团耗掉宝贵的一天时间,只能哀叹“铁路被毁过重,已无法修复。。。我们现在陷于孤立,没有运输和前进的工具,并且和后方根据地隔断”。6月16日,他不得不接受现实,决定放弃铁路,改从杨村乘船沿北运河进京,试图在水上摆脱义和团如蛆附骨的纠缠。但联军忙活一天只找到九条民船,如何运送2000人又是件头疼的事。 |
好在西摩尔很快就不需要再为铁路、水路的选择题纠结伤神了。6月17日,庚子战争全面爆发(战况详见下节“大沽口”),联军想要仅凭2000人进入北京已是痴人说梦。尽管埋头拉磨的西摩尔对局势突变一无所知,但留守廊坊的乌瑟多姆向他报告,派出的德军侦察兵在廊坊以北不远处遭遇大队骑兵,在短暂的交火中发现对方不再是手持大刀长矛的农民,而是装备着毛瑟步枪的正规军。 联军遭遇的是汉中镇总兵姚旺、简练军记名总兵马福禄率领的2000名甘军骑兵,他们之所以出现在廊坊战场,还得从五天前一个日本外交官横死北京街头说起。 死者名叫杉山彬,身份是日本公使馆书记员。西摩尔援军出发的消息传到北京后,东交民巷一片欢腾,公使团的绅士们准备敲锣打鼓欢迎子弟兵的到来。当时通讯线路尚未被义和团掐断,他们从电报中得知火车预计于6月11日凌晨4时抵达,杉山彬自告奋勇,半夜三更和意大利公使萨瓦戈一起前往城南永定门火车站迎接。我们知道西尔摩的观光团此时正在落垡看风景呢,二人等到天亮,鬼影子都不见一个。没有耐性的萨瓦戈回使馆补觉去了,而杉山彬不知哪来的精神,傻乎乎的在车站呆到了中午。 |
此时在永定门火车站等人的不只是这个痴情的书记员,得知西摩尔带兵入京的消息,董福祥的甘军奉命封锁了车站周边。所部骑营管带安沣率马队巡防时,看见了杉山彬停在路边的马车,立即上前盘问。事件的起因说法不一,有人说是安沣挑事儿,“不待其辞言毕,抽刀直刺其腹,众甘军纷涌而上,裂尸杉山彬,弃之于道。” 亦有人云安沣实属自卫,“甘军拦车论理,反遭杉山彬抢先开枪射击,打伤安沣左臂。安沣顿时愤怒,将杉山彬从车内扯下,以刀直刺其腹,众甘军激于义愤,肢解杉山彬弃之于道。”无论谁先动刀谁先动枪,总之杉山彬死于甘军之手是毫无疑问的,而且被大卸八块。 杉山彬之死像一颗火星点着了本就躁动不安的东交民巷,公使团当即向总理衙门兴师问罪,勒令奕劻交出凶手。慈禧一面派军机大臣荣禄、启秀亲往日本使馆道歉善后,一面急召载漪和董福祥询问详情。董福祥推了个干干净净,拍着胸膛以头颅担保,信誓旦旦的同时话里有话:“甘军无之,即果有之,斩奴才无妨,如杀甘军一人,定然生变。”慈禧听后“默然良久”,京城的危局离不开这个大老粗,用人之际只好不了了之。 应付完慈禧的盘问出宫后,端王载漪立即眉开眼笑地将董福祥邀至端王府中置酒相待,边喝边拍着他的肩膀,伸出大拇指赞不绝口:“汝真好汉,各大帅若能尽如尔,洋人不足道矣!” 得到慈禧和载漪纵容的董福祥愈发得意,他觉得老老实实呆在北京等洋鬼子算不得真好汉,拒敌于都门之外才显俺老董的本事,索性派姚旺、马福禄率2000骑兵从南苑出发,前出至廊坊黄村,于是有了与联军的亲密接触。 |
如前所述,松松垮垮的西摩尔旅行团并不是一支强有力的野战部队,被义和团纠缠了一个星期,他们已消耗掉大量弹药给养。现在前有来势汹汹的甘军堵路,背后还活动着虎视眈眈的武毅军。联军再无余力应付装备大体上同一水准,兵力却拥有压倒性优势的两支武卫军夹攻。水路,陆路,最稳妥的是回头路,直接缩回天津才是最安全的。 一将无能,坑死三军。西摩尔的优柔寡断拉长了联军应变的反射弧,17日接到乌瑟多姆的报告,他非得考虑一夜才决定认怂,磨蹭到18日才向廊坊的1100名联军下达退却令,又送给甘军一天排兵布阵的时间。 6月17日,姚旺得到了董福祥派来1000名援军的加强,遂于当夜率3000人隐蔽进入廊坊正西的蔡庄和窦府村、西北的墩台村,依托这几个村庄构筑阵地,形成一个半包围圈。甘军既未占领廊坊与落垡之间的大片区域,也没有破坏铁路,大大方方敞开了东去的通道。如此部署唯一的解释是姚旺没有围歼乌瑟多姆的奢望,不敢逼迫联军拼个鱼死网破,只求将他们驱离廊坊。 6月18日一大早,姚旺来到前沿观察地形,直看得眉头紧皱。廊坊以西尽是空空荡荡的开阔地,若正面进攻则必须顶着炎炎烈日越过这片旷野。西北汉子倒是不怕太阳晒,让他们头痛的是联军搭设了一个简易炮台(德国人命名为“格菲昂炮台”),辅以机枪居高临下控制整个开阔地带。针对这种地形,破敌的正确做法应该是以炮击摧毁对方的工事,并以掘进壕沟的土木作业来缩短攻击距离,但姚旺所部没有配属炮兵和工兵,他也懒得费那些工夫,选择了简单粗暴的骑兵突击战术。 |
6月18日上午11时,庚子战争中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内陆野战爆发。甘军骑兵疾风骤雨般向联军右侧阵地发起攻击,试图以速度冲破联军的防线。可惜战马再快也跑不过机枪子弹,骑兵们刚刚冲进开阔地就被击倒一片,只得铩羽而归。 一招不成姚旺又想出一招,这招虽然高明,但也阴损毒辣之极:他指派义和团打头阵作诱饵,欲将联军引出车站再予以杀伤。即使不能诱敌出击,这些炮灰至少也能充当人肉盾牌,帮甘军挡挡子弹。 王山归天后,围攻廊坊的义和团首领换成了郑吉大师兄。前面说过,直隶的拳民和武毅军的刽子手之间苦大仇深水火不容,对甘军却怀有朴素的阶级感情,郑吉接到命令后没有和官老爷讨价还价,发动两千余人狂热嘶吼着,吹着螺旋号,敲着战鼓铜锣,高举棍棒锄头,潮水般向联军阵地发起自杀性冲锋。格菲昂炮台上德军的机枪和美军的野炮齐齐开火,轻松熟练地屠杀着这些不知死亡为何物的农民。短短一周内,联军阵地前第三次尸如山积血流成河。 包括笔者在内,无数人曾嘲笑拳民们拙劣的魔术和扭曲的舞姿,嘲笑透过这些廉价表演散发出的腐朽气息。但我们应该向这些装神弄鬼的农民在家园作战时的虔诚致敬,他们以卑微而又热烈的信仰,请来满天神佛支撑着瘦弱的身躯与文明的杀戮对抗,毫不吝惜流淌在土壤里的血液。 |
本贴尽最大努力还原史实,从我们的描述中不难看出,在联军的枪炮面前,拳民们毫无还手之力,所谓义和团战胜八国联军的“廊坊大捷”实属强行贴金的尴吹。但另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联军在他们的死缠烂打下,整整一周在廊坊裹足不前。即使在敌人眼中,这些有如草芥消失在茫茫华北平原上的生命也得到了公正的评价,一位传教士不无敬意的写道:“他们永远消除了被人挂在嘴边的那个论点:一小队西方军人,只要全副武装且组织得当,就可以在整个中国从这头到那头长驱直入而不会受到任何抵抗。”(明恩溥:《动乱中的中国》) |
言归正传,被推在最前面的拳民枉死无数,侥幸未中弹者不支而退。联军憋了几天窝囊气,见这群不知死活的草莽农夫手上连支像样的步枪都没有,岂肯轻易放他们离去,乌瑟多姆带头冲出阵地,德军士兵紧随其后开始追击,不甘示弱的俄军也一哄而上。 追出几百米后,在靠近墩台村的旷野处进入了藏匿在壕沟和树林中的甘军伏击圈,顿时步枪乱射,打了联军一个猝不及防,乌瑟多姆身负重伤,被德军拼命抢了回去。可惜这也是甘军仅有的战果,关键时刻他们射术不精的毛病暴露无遗,“中国士兵装备有新式毛瑟枪,但他们只是随意开火,否则联军将损失更大”。只因甘军手上拿的虽是现代步枪,战术打法却比他们驱使的拳民强不了几分,仍旧迷恋着冷兵器时代的贴身肉搏。姚旺、马福禄身先士卒,挥舞大刀冲进敌群开始了白刃战,看似英勇,实则失去了把鬼子引出来打的意义,伏击战成了乱哄哄的赶鸭子。 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联军离开了阵地,本是甘军骑兵冲上去连劈带剁踩死他们的大好机会,可惜场面没控制好,骑兵被涌来涌去的人群隔在后面,干瞪着眼只能当观众。 草草拼了一阵刺刀后,见势不妙的联军士兵迅速脱离接触,在炮火掩护下仓皇逃回阵地。甘军与义和团紧追不舍,向车站发起第三波冲锋,但在密集的机枪火网下死伤惨重,姚旺也中了一枪。 战至16时许,接替姚旺指挥的马福禄见士气难以为继,只得下令收兵。甘军初战虽不出彩,但也算是给了联军一个教训,使其付出了阵亡6人,负伤48人的代价。200余名甘军倒在了联军的机枪下,被充作炮灰的义和团包括大师兄郑吉在内500余人阵亡。 |
受此打击后,廊坊联军赶紧抬着伤员打好背包上了火车,在暮色中离开这个缠绵了一周的抓狂之地,撤往落垡与西摩尔合兵一处,随后又车不熄火地撤往杨村,打算在这里稍事休整再撤回天津。他们以为暂时摆脱甘军,可以松口气了,却不料倪赞清的拳民们擦干身上的血迹,掩埋好同伴的尸体,紧随其后从落垡撵了过来,准备再给西摩尔开个热热闹闹的欢送会。 月黑风高的杨村车站,折腾了整天的联军官兵们放松神经,倒在车厢里靠着背包睡得像一头头死猪,他们打算休息几个钟头就上路,没有心思构筑什么工事,只胡乱在车站周边布了一些游动哨。尾随而至的拳民们谙熟地形,对于这些在北运河边土生土长的庄户人来说,夜色的庇护远比膜拜的各路大神可靠得多。他们干掉车站外的哨兵,悄无声息摸上火车一通群殴,黑灯瞎火里步枪机枪哑火,板砖闷棍发威,睡梦中的联军稀里糊涂被敲死敲伤了不少。 好不容易撵走了这群土匪,19日凌晨4时,满头是包的联军开始沿着北运河水路向天津撤退,背后是义和团出于泄愤点燃留在杨村车站的三列火车五十节车厢的熊熊大火。 杨村到天津这段路满打满算三十公里,汽车火车均用不了半个小时,打个盹儿即到,西摩尔和他的小伙伴们却连滚带爬足足走了六天。 |
联军抢来的九只木船全部留给了伤员和辎重,走得动的官兵一律沿河岸步行。由于北运河水浅,弯弯曲曲的河道泛不起轻舟也载不动这许多缺胳膊断腿的愁,行船只能靠联军士兵们扮演纤夫。这些金发碧眼的年轻人,来自繁华似锦的泰晤士河,轻柔忧郁的多瑙河,生机勃勃的密西西比河,此刻却形同苦力地聚在中国的小河沟边,忍受着蚊虫的叮咬和内心的崩溃,连拖带拽艰难地向前挪动,“在炎热炙人的阳光下走路是一件很苦的事。罐头食品很快吃光了,只好上帝赐给什么就吃什么。。。甚至连干净的水也弄不到。” |
如影随形的除了成群蚊蝇,更有不离不弃的拳民和追上来的甘军。在北运河两岸的汉沟,郎园、曲家湾、赵庄子,每一条不起眼的沟渠,每一片密密的青纱帐,每一座了无生气的村庄都被用作战场,丛生的树木和低矮的房屋背后隐藏着土枪土炮。义和团不分白天黑夜,无休无止地进攻着,他们不求能杀伤多少洋鬼子,只图听个响,闹出的动静越大越好,狂欢的节奏就像村里的迎亲队伍。反观甘军在廊坊血战后学聪明了,追击过程中始终不肯将步骑兵主力投入正面围堵,只远远吊在联军后面,派出游骑聊胜于无地打几下冷枪,制造些恐慌气氛。 按说联军急于逃出生天,哪有心思去管什么敲锣打鼓,捂着耳朵闷头赶路就是了,但西摩尔被欢送人群的热情深深感动,见人伸手就握过去,听见枪响就停下来,非得清理完路障才敢往前走。下一站目的地——北仓距杨村仅有三十五华里,联军的龟速却将这段距离放大到不可思议的两天两夜,生生将自己拖入绝境。 6月19日晚,爬行中的联军队列附近突然落下几颗急促的三七炮弹,虽未造成伤亡,但意味着他们遇到大麻烦了——之前保持“中立”的武毅军接到命令,投入堵截西摩尔的战斗。由于天津战事吃紧,武毅军在北运河一线只摆放了杨慕时的左路五营约3000人,重点守卫北仓和西沽军械库,由聂士成亲自坐镇北仓指挥。 这真是激动人心的时刻,大清的三路人马会师北仓挤压着联军,我们设想中的画面应该是:军民团结如一人,武毅军奋战于前,甘军和义和团趁势从后掩杀,鬼子夹在中间哭爹喊娘抱头鼠窜,西摩尔乖乖下马受死,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捷正在向同志们招手。 |
同志们边打脸边说醒醒!你想多了。。。接下来的神剧本反转又反转,两出大戏看得人目瞪口呆。 第一场,杨村之战,还没正式开锣甘军就罢演了。6月20日,朝廷一纸令下,甘军呼啦啦撤回北京,走得一个不剩。。。召回他们一是因为对使馆区的围攻开始了,二是北仓属武毅军防区,董福祥和聂士成虽同属武卫军系统,但二人素无交情,两军老死不相往来,如今争功诿过都不合适,索性恕不奉陪。 甘军这一撤,联军的压力大减,此时还有武毅军和义和团留在战场上,配合得好仍然可以前后夹击。即使不能把架在灶台上的西摩尔炖得稀烂,煮一锅夹生饭还是没有问题的。 兔子和秃子能够捐弃前嫌,携手死磕脚盆鸡。但没人能把义和团和武毅军强摁进一个槽里,直到6月19日双方还在你死我活的厮杀,岂能奢望他们在短短两天内化敌为友结成统一战线?于是在多处战场发生了这样的奇景,武毅军和义和团的好汉们左手打鬼子右手揍友军,既要躲避敌人的明枪,又得提防同胞的暗箭。 另一方面,不得不承认西摩尔虽指挥无方,但联军毕竟是抽调各国海军陆战队员组成,单兵素质远非他们的对手可比。在炎炎夏日里挣扎这么多天,换成清军早拖散架了,而联军行进中始终保持着队形完整,连个掉队的都没有,有效降低了伤亡。 6月21日下午14时,师老兵疲濒临绝境的联军为全力突破北仓封锁线,与正面堵截的武毅军展开激战。经过十天的消耗,联军弹药已近枯竭,战斗打响后只得硬着头皮端起刺刀往上冲。在“开战以来前所未有的猛烈炮火”打击之下,联军伤亡急剧上升,参谋长英军上校泽力科身负重伤。 狗咬狗一嘴毛,义和团搬来马扎板凳啃着西瓜当起了观战群众,尽情欣赏聂士成和西摩尔这对中外刽子手厮杀。本已绝望的西摩尔稀里糊涂解除了后顾之忧,全军心无旁骛地猛攻北仓。 战至傍晚,联军再次得到来自大清领导的神助攻。在天津主战场上,武毅军后路统领胡殿甲率部连续攻击紫竹林租界不克,直隶总督裕禄为之抓狂,急调聂士成前去救火。聂不得已下令全线后撤,北仓遂落入联军之手。 全靠剧情反转才侥幸夺取北仓,并不意味着西摩尔可以松口气,放眼望去,他的华容道上还横卧着一只更凶险的拦路虎:西沽军械库。 |
6月22日的第一道曙光划破了战云密布的天空,短暂的沉寂笼罩着北运河两岸。激战后亟待休整的联军不得不熄火二十四小时,他们在北仓搜刮到一些粮食,但弹药的消耗却无法补充。西摩尔只能草草舔下身上的创口,准备第二天一鼓作气冲过西沽。同样疲惫不堪的武毅军没有主动发起大规模攻击,只派出小部队骚扰敌人。联军情报官璧阁衔战后回忆起这天的坐卧不安仍然心有余悸:“我们在左翼也常遭到清军骑兵与马拉炮队的骚扰,他们经常从铁路路基处向我们开炮。我们不得不用一支海军陆战队的加强分队来保护侧翼。这支海军陆战队因之常常处于火力圈内,损失惨重。” 其实杨慕时完全没必要搞小动作,他大可以静下心来,指挥武毅军和练军龟缩死守以逸待劳。只要清军不露头,攻下军械库对于只配备了三七炮的联军便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和北仓一样,这里不反转几下就不能称之为神剧本了。6月22日,坐在总督府里的裕禄突然又觉得西沽还是很重要的,守军太少心里难免不踏实,于是下令火速增援杨慕时。大领导考虑问题就是周全,为配合融洽起见,派去的全是武毅军的老熟人——候补道谭文焕率领的一群刚受招安的义和团。 |
果不其然,拳民们涌进西沽便和武毅军打成一团,亲热得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他们亮出总督大人的鸡毛令箭要这要那,甚至吵吵嚷嚷着要搭戏台子开一场批斗大会,和双手沾满人民鲜血的屠夫杨慕时清算旧帐。带队的谭文焕只是个摆设,招呼不住群情激愤的拳民。杨慕时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惹不起老子总躲得起,一怒之下拍拍陶良才的肩膀,撂下一句“这里就拜托各位了!”横了一眼义和团自顾自撤离西沽扬长而去。 杨慕时拔脚开溜,轮到陶良才被吵得头大三圈,谁也别把谁当傻子,他照葫芦画瓢,亲热地拍拍拳民兄弟的肩膀:“相信你们能守住!”带着练军弟兄也来了个脚底抹油。偌大一座军械库终于安静了,只剩下面面相觑连枪都不会放的义和团。 清军这边乱成一锅粥,莫名其妙完成了“交接”。对面的联军休整一天后,于6月23日午后隐蔽进抵西沽军械库并开始攻击。西摩尔集结起所有火炮,将剩下不多的炮弹统统打了出去。同时派遣英军少校庄士敦率领海军陆战队员从下游绕至侧后,占领了一个凸出点并缴获了一门火炮,调转炮口抵近射击。眼看着敌人四面围至,临时顶班的义和团急红了眼,手边武器堆积如山,但就是不知道如何摆弄,好不容易搞明白了洋枪怎么打响,射出的子弹又不晓得飞到哪儿去了。联军这才发现对面的守军居然不懂射击,趁着拳民们陷入慌乱,德军部队从正面强渡北运河,炸开大门冲入军械库内,腹背受敌的拳民们发声喊一哄而散,逃之不及的全部当了俘虏。 |
下午15时战斗结束,联军打扫战场清点战果,被军械库内眼晃晃散落一地的枪炮、白花花堆积如山的大米亮瞎了眼。上万支配备了刺刀的新款毛瑟步枪和曼利夏步枪、卡宾枪,上百门哈乞开斯机关炮和口径大小不等的克虏伯炮,以及数十吨弹药、粮食、物资,杂乱无章地塞满一间间库房,加在一起据估算约值二百五十万英镑(折合白银一千七百万两)。窦纳乐战后发回国内的报告中曾提及此战缴获的武器装备:“由于意大利公使的好意,他送给我这份报告单,我把它随信附上,因此我能够使阁下掌握关于那些武器弹药数目的有趣的细节,那些武器弹药是西摩尔海军中将于今年六月底返回天津途中,占领天津附近的中国武库时,在该武库中所发现的。这份报告单是一位意大利军官编制(不包括该武库中所储存的巨大数量的军用物资)。关于这份报告单的惊人事实,在于那些新型大炮和来复枪。作为此事的一个例证,有人告诉我说:曼利夏卡宾枪的类型,比供给在华作战的奥匈部队的那些卡宾枪甚至更为新式;那些克虏伯大炮绝对比德国人所有的大炮甚至更为新式。” 西摩尔摇了摇头,感到一阵后怕,以近乎零伤亡的代价攻占这座坚不可摧的堡垒,联军毫无疑问打了个“漂亮仗”,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打赢的。身为参加过两次对清战争的老兵,西摩尔也算是大清军事现代化进程的见证者。四十年前他的敌人们手持弓箭和鸟枪,架设着粗劣笨重的红衣大炮,惨败得溃不成军;四十年后弓箭换成了毛瑟枪,土炮换成了克虏伯,依然惨败得溃不成军。岁月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划痕如此苍白,天朝的余晖映照着它的子民们死水无波的眼神越发空洞,瑟缩不安的小辫子枯黄依旧,羸弱颤巍的双手还是端不稳枪支扣不动扳机。 |
尽管对外界情况仍一无所知,但凭借清军半卖半送的这份大礼,联军走出了恐慌的绝境,决定就此固守,不再冒险前行。西摩尔下令枪决所有战俘,抢修加固了坍塌的工事,更换了破损的武器,士兵们饱餐一顿,伤员得到医治,养足精神安心等待天津方面的援军。 对于清军而言,他们丢掉的不是一座普通的据点,而是支撑整个直隶战区清军武备的命根子。杨慕时虽然不负责任的开溜了,但他本以为练军能坚守岗位,哪怕是躲在射击孔后面往外放枪,鬼子也打不进来,没料到一个掉以轻心竟闯下天大的祸事。山穷水尽的联军鸠占鹊巢后满血复活,据此给杨统领安个资敌“运输大队长”的罪名一点儿都不冤,朝廷追责时恐怕要摘去的不只是顶戴了。 如坠冰窟的杨慕时于23日当晚便组织了一场反攻,以三个营的兵力猛攻军械库西南面。可惜联军不是义和团,缴获的轻重武器在他们手中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几轮冲锋后,武毅军虽一度攻入西沽外围阵地,但兵力、火力均难以与敌抗衡,苦战半夜后不得不败退而去,营官徐照德,帮带吕光烈等130余名官兵战死。 杨慕时迫于无奈只得向聂士成告急,聂从天津主战场给他抽调了四个营(此举使得武毅军进攻紫竹林租界的力量大减),同时厚着脸皮请练军、义和团助战。由义和团负责围住军械库,再以武毅军与练军的五千兵力在重炮掩护下,于24日上午发起第二波反攻。 |
扔下水桶跑路的三个和尚如梦初醒,转身回来死缠烂打。西摩尔不禁嘀咕你们早干嘛去了,一面喝令部下顶住顶住,一面派遣贝茨上尉率100名英军组成突击队,前往天津方向探路求援。突击队刚刚冲出军械库,就陷入了义和团的重重包围,好不容易才杀出条血路逃回西沽,断后的贝茨上尉和几名伤员惨遭斩首。 僵持的天平最终倾向了联军。6月24日,天津联军指挥部终于从一个汉奸口中得知了西摩尔被困西沽的消息。25日凌晨4时,俄军中校希林斯基率一支2500人的混编部队,自紫竹林租界出发沿着铁路西行,以轻微伤亡的代价冲破了杨慕时脆弱的包围圈,于9时到达西沽军械库,将眼泪汪汪叫花子似的西摩尔接回天津,同时炸掉了带不走的武器物资。千辛万苦才“夺回”西沽的杨慕时已经谢天谢地了,只能目送鬼子们扬长而去。 西摩尔旅行团持续半个月的噩梦终于结束了,联军以62人阵亡,228人负伤的代价回到出发地。这条大鱼之所以能屡屡化险为夷,最终逃出生天,清军尤其是裕禄一次次抽风式的配合功不可没, 当然裕总司令也有他的苦衷,恨不得把一支武毅军掰开揉碎,像洒胡椒面似的洒在各处战场上,以应付在天津爆发的全面战争。 |
八、大沽口:全面开战 在西摩尔失联的这些天里,天津方面列强不晓得他死到哪里去了,只能另作打算,再度组织援军赴京。眼瞅着派兵这事儿已经成了个无底洞,为图一劳永逸,联军必须占据稳定的登陆点构筑桥头堡,同时彻底消除来自天津方面的清军威胁。于是时隔四十年,联军再度瞄上了大清万里海防上一块屡屡被撕开的创口贴:大沽口炮台。 大沽口炮台位于天津城东南60公里,海河汇入渤海的出海口。有清一朝号称“外接深洋,内系海口”的“海门古塞”,这扇门成为天津乃至整个华北的临海屏障,尽管它屡屡漏风,还被踹开了好几回。。。 自1860年被英法联军摧毁后,清军用了四十年时间重建大沽口炮台。庚子战争爆发前,海河南北岸各设炮台两座,颇有四爪锁喉,万夫莫入之气势。北岸主炮台为安设大炮74门的北炮台,副炮台为安设大炮26门的西北炮台;南岸两座炮台分别为安设大炮56门的大营主炮台和安设大炮21门的南滩副炮台。所有炮台均以夯实后的三合土筑成,普通炮弹打上去只能留下一个浅坑。 这177门重炮大多是在李鸿章亲自过问下购进的德造克虏伯和英造阿姆斯特朗,其中最威猛的两门克虏伯重炮口径达到了240毫米,理论上一颗炮弹就能击沉一艘军舰,只可惜“每尊价约二万元,苦于无力多购。”另有架退式阿姆斯特朗地阱炮,口径虽然没这么恐怖,但操控装置更为先进。此炮平时藏身在工事之中,战时利用水压升到平台上发射,再利用自身的后坐力重新坐回工事装弹,如此上上下下循环往复,充分展现高科技转化的战斗力。除了这些大件硬货,炮台内发电所、探照灯、电信局等辅助设施一应俱全。 如此不惜血本的装点打扮后,开战前的大沽口炮台已敢自诩为“天下第一海防”,然而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庞然大物,实则是个泥足巨人。炮台武器配置轻重比例失衡,舍得耗巨资购置了成群的重炮,却精打细算地省下了装备近战必须的小口径步兵炮和机枪的银子,整座要塞没有一挺机枪,一颗地雷。这是由它“重海轻陆”的防御策略所决定,炮台只为正面来袭的敌舰准备了强大的火力,却在侧后方留出了大片不设防地带,“所留炮台之口 ,并不妥为防护”,阵地周边的鹿砦、竹桩、铁丝网、地雷统统都省了。之所以如此托大,可能想的是只要不给来犯敌舰靠岸的机会,敌人的步兵便摸不到炮台边上来。 |
与大沽口炮台同款的240mm克虏伯榴弹炮 |
带升降装置的阿姆斯特朗地阱炮 |
接151楼 这年春季的某一天,炮台大门口来了一位脚蹬高跟鞋,抱着照相机的特殊客人——英国女作家阿绮波德·立德。立德夫人从南到北跑遍了大清的几十个城市,和李鸿章、张之洞都有不错的交情。此次来到天津,神秘的大沽口炮台自然是立德夫人不能错过的打卡地,可惜她被卫兵拦在门外,只能远远的向里面张望:“出入大沽口炮台必须有证件,而实际上通过炮台大门就可以看到你所关注的一切:士兵们衣帽歪斜、毫无士气,军官们穿着褪了色的蓝紫色长衫、面露愁色,完全没有军人的气势。而这种样子,与他们的年龄无关——他们都是年轻人。” 这副松松垮垮的样子显然不是国门卫士应有的精神面貌。之所以如此不成体统,可能是因为炮台驻军系练军与淮军拼盘而成。人数大致为练军四营2000人,淮军三营1500人,外加一个水雷营。主将是出身淮军的天津镇总兵罗荣光,副将韩照琦则来自练军。炮台以西五里的海神庙停泊着北洋水师统领叶祖珪指挥的排水量2950吨,装备有150毫米主炮的“海容”号巡洋舰以及四艘鱼雷艇。 这两天罗荣光正陷入是走是留的纠结,压根没心思去整顿什么军容风纪。和大多数有资格独当一面的清军将领一样,时年67岁的他已是须发斑白,自光绪六年起驻防大沽口就没挪过窝,熬更守夜二十年,终于盼来了升任提督的调令。罗荣光打开一看,任所居然远在万里之外的新疆喀什(喀什葛尔提督),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就职,这辈子再想埋骨桑梓可就千难万难了。津门战云密布,他对自己统领的上百门重炮还是颇有信心的,再三思量后决定留下来,一刀一枪博个夕阳红的前程。 罗荣光无缘荣禄主持的世纪末军改,故而大沽口驻军毛病不少,形象也有碍观瞻。但不可否认,罗仍然是镇守大沽口无可争议的最佳人选。在清军中,他算是与洋人打交道最早的一批,二十出头就以华尔“常胜军”把总的身份剿杀过太平军。“常胜军”遣散后,已升为游击的罗荣光带着三十余门大炮改投淮军,成为大清的第一代西式炮兵。这是四十年前的陈年往事,尽管如今的联军是啥战法说实话罗荣光也不甚了了,但他也没闲着,于1881年创办了清军第一支水雷营,“遴各营将士演习,兼授化电测量诸学”。接下来就让我们看看在即将爆发的大战中,这员老将能拿出什么样的高光表现。 |
天津镇总兵罗荣光 |
“海容”号巡洋舰 |
他的对手们没有让他久等,6月13日,也就是乌鸦嘴沃加克上校向远东总督阿列克谢耶夫抱怨兵力不足后的第三天,由基利杰勃兰特中将统率的俄军太平洋舰队主力,载着1600名步兵,驶离旅顺口向天津开来。旗舰是服役刚刚三年的装甲巡洋舰“俄罗斯”号,这只沙俄帝国豢养在远东的巨兽排水量12391吨,航速19节,装备203mm主炮4门,152mm速射炮16门。 舰队抵达大沽口后,俄国人底气十足,他们在陆上援军指挥权之争中败给英国人,这次一定要把面子找回来。6月15日,基利杰勃兰特在“俄罗斯”号上召开会议,邀请英国舰队临时指挥官普鲁斯海军少将、法国舰队指挥官库尔诺利海军准将、德国舰队指挥官裴德满海军上校、日本舰队指挥官永峰海军大佐等联军海军指挥官出席。早在两个月之前,联军已开始了战前侦察,派人将大沽口的地形、交通、兵力分布、火力配置等等打探得一清二楚,会上很快制订了夺取炮台的作战方案并着手实施。 |
俄罗斯(Rossiya)号装甲巡洋舰 |
次日凌晨,分别由300名日军、250名俄军和法军组成的两支联军先遣队避开清军防线正面,在大沽口炮台侧后方登陆,而后急行军占领了塘沽火车站、军粮城火车站,控制津塘之间的交通,同时切断了炮台清军的后路,此时已是6月16日下午。 当晚,英、德、俄、意、奥的陆战队员组成了担任主攻任务的600人突击队(美军未参战),在德军上校波尔率领下悄然登陆,迂回至西北炮台侧翼潜伏下来,与塘沽日军形成对北岸清军的夹击之势,至此联军顺利完成了陆路进攻的战前部署。令人费解的是,整整一天时间,罗荣光和炮台守军一直在望远镜中焦虑不安地关注着海面上联军的动向,但三支敌军均未被他们察觉,鬼子们又不可能潜水遁土隐身登岸,这种怪象只能用灯下黑来解释了。。。 联军舰队为登陆兵力提供抵近火力掩护的是10艘突入海河的千吨及以下级浅水炮舰,其中日舰“爱宕”号、美舰“莫诺卡西”号兼顾防卫塘沽火车站并接回大沽地区各国侨民;德舰“伊尔提斯”号、法舰“里昂”号负责保护海关;英舰“阿尔杰林”号、“鳕鱼号”、“声誉号”、俄舰“基立亚克”号、“海龙”号、“朝鲜人”号则负责炮击南北炮台并监视北洋水师。 另外22艘吃水较深的大型舰艇则停泊在10海里(一说10公里)之外的海面上,为登陆部队提供远程火力支援,它们是: 英舰“巴夫勒尔”号、“百夫长”号、“恩底弥翁”号、“曙光”号、“欣兰”号、“奥兰多”号; 德舰“哈桑”号、“赫塔”号、“吉菲奥”号、“凯撒·奥古斯都”号、“勃兰登堡”号、“沃思”号、“腓特烈·威廉”号、“弗特斯·俾斯麦”号; 俄舰“俄罗斯”号、“希索维立基”号、“博布尔”号; 美舰“纽瓦克”号、“俄勒冈”号; 法舰“帕斯卡”号; 意舰“厄尔巴”号; 奥舰“塔森”号。 其中的英国二级战列舰“百夫长”号和它的姊妹舰“巴夫勒尔”号,俄国重巡洋舰“希索维立基”号、“俄罗斯”号均为万吨级巨舰,装备有203—252毫米主炮。值得一提的是,“百夫长”级本是专为对付“俄罗斯”号而设计制造,如今居然狼狈为奸站在了同一阵营。 |
装备254mm主炮的英国二级战列舰“百夫长”(Centurion)号 它的同级姊妹舰“巴夫勒尔”(Barfleur)号 |
装备280mm主炮的“勃兰登堡” (Brandenburg)号战列舰 |
“莫诺卡西”(Monomacy)号浅水炮舰 “俄勒冈”(Oregon)号战列舰 “俄勒冈”号装备的330mm主炮 |
海陆对峙剑拔弩张,接下来就看谁先开第一炮了,但开炮前少不得还要废话几句。6月16日22时,联军派俄国海军中尉巴赫麦季耶夫为专使,向罗荣光递交最后通牒,以设防大沽口“于我西人代平匪乱一事,实有不便”为由,限清军于17日凌晨2时前交出炮台。罗荣光虽贵为总兵,但熟谙大清国情的联军明知他只是个执行者,并无决策处置权,向其递交最后通牒无非是走走过场,为开战寻找个借口罢了。 此时罗荣光已接到了朝廷“相机行事,万勿任令长驱直入,贻误大局”的上谕,拒绝了联军的无理要求,下令各炮台进入临战警戒。同时急电天津向裕禄求援,派人通知北洋水师,“专弁密约海军统领叶祖珪及所部各鱼雷艇管带 ,赶紧预备战事 ,由海神庙夹攻”。 “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现在人家欺负上门了,争分夺秒备战的清军却在关键环节掉链子。罗荣光精心打造的水雷营报告说时间仓促,他们未能完成在海河入海口至炮台沿线敷设水雷的任务。要知道水雷营已经组建二十年了,这个贻误着实令人无语。联军轻型舰队因此得以长驱直入,杵在清军鼻子底下,揭下炮衣对准目标准备开火。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大沽口炮台象一头垂垂老矣的巨兽,余威犹存的眼神注视着门口这群闯入的觊觎者,静候胜利抑或沦陷的最终裁决。双方士兵荷枪实弹,在各自的工事里、炮位上等待着射击的指令,煎熬于海河两岸最后一刻的平静。“距离决定性的时刻还有两小时,炮台上闪了两下探照灯,灯光照准停泊的各军舰,随即又暗了下来。” 主场作战的清军率先打破了对峙的窒息,随着雪亮的探照灯柱划破夜空照射在美舰“莫诺卡西”号上,一发自南炮台射出的榴弹炮弹呼啸而至正中舰身,甲板上顿时火光映天。 时间定格在公元1900年6月17日0时50分,这声怒吼正式拉开了庚子战争的帷幕。 |
自鸦片战争以降,大清与外邦交涉的首要原则便是“不可衅自我开”,罗荣光先发制人的这一炮算是严重违规,也打懵了趾高气扬的联军。中弹的“莫诺卡西”号其实略显无辜,它钻进海河不是来打仗的,而是准备在预定开战时间——凌晨2时前撤离侨民,这才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不承想刚刚装上人,还没来得及退出海河便中了头彩。可怜的“莫诺卡西”号是艘南北战争时期服役的古董明轮炮舰,舰上只有几门老式滑膛炮,既无招架之功,更无还手之力,中炮后几近瘫痪,船员、侨民死伤狼藉。好在舰长怀斯反应还算机敏,他立即下令抢修恢复动力,“丢弃所有物件,上溯河口,在远离岸边两英里的避弯处重新停泊”,从而躲过了灭顶之灾。 事实上不仅是“莫诺卡西”号,抵近炮台进行攻击的联军这些不经捶的小家伙主炮口径均为120—150毫米,难以与躲在坚固工事里的清军重炮抗衡,各舰装备的75毫米速射炮和37毫米机关炮杀伤力更是可以忽略不计。他们很快意识到冒冒失失冲进海河是个巨大的错误,稍有不慎便会被逐个点名报销。 罗荣光坐镇南岸大营,指挥两岸四座炮台同时开火,雨点般的炮弹飞向联军舰队,“炮声忽起,无异霹雳震空,满江烟雾迷漫,对面几不相见。” 首炮命中后清军士气大振,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统统击之不中,噗通噗通落进水里,将海河搅成了一口沸腾的汤锅。原因是夜深时潮水已退,清军在白天涨潮时测定的敌舰方位忽略了这个因素,射击诸元的计算出现了刻舟求剑的偏差(可见炮台官兵测量术的学习成绩堪忧),第一轮射出的炮弹悉数从联军舰只头顶飞过。 |
各炮台急忙调整射击角度,校正弹着点。俄舰“基里亚克”号帮了清军大忙,躲过首轮炮击后,这只作死的出头鸟第一个打开探照灯,明晃晃地停在战场中央顾盼生辉,成了绝佳的参照物。装逼的下场自然是招来一通雷劈,清军“南岸各台弁勇 ,奋力开炮 ,瞄准该兵船电光灯路还击”。“基里亚克”号吃水线处装甲被一炮击穿,引发了弹药库和锅炉起火爆炸,弥漫的浓烟笼罩了舰体,水兵们恍若置身仙境。它的难兄难弟“朝鲜人”号运气更糟糕,这货的个头儿在前冲各舰中最大(排水量1213吨),先是右舷中弹,又被一发炮弹掀掉了螺旋桨,舰体失去动力进退不得,只得踉踉跄跄冒险搁浅在滩头。两舰共计18名水兵当即毙命。 痛击老毛子让清军炮手们找回了手感,命中率大增,在第二回合的对射中占尽上风。联军10舰无一幸免,或轻或重悉数挂彩,德舰“伊尔提斯”号舰身连中17发榴弹,上层甲板全被炸毁,舰长兰茨上校半条腿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最扎心的是这些炮弹还全是克虏伯大炮吐出来的,支离破碎的兰茨顾不上去捡掉落的零件,挣扎着打了个广告:“德国造。。。克虏伯。。。精确打击。。。弹弹见肉。。。”话音未落脖子一歪含笑昏迷过去了。 英舰“阿尔杰林”号舰长斯图华对此表示不服:“克你妹啊克你伯!尝尝我家的阿姆斯特朗,since1860,回旋加速,天雷滚滚!” |
这二位舰炮哑火,只能自豪地打打嘴炮。旁边看着德国佬挨揍的法舰“里昂”号正在幸灾乐祸,炮弹也飞过来了,不过它个头儿最小(排水量503吨)也最聪明,挨了一炮后急速退后,勉强还能撑着继续打下去,为其改变战局的一击埋下伏笔。用一个在场法国人的话说,“华军所开之炮甚有准的,致各船受伤甚重,且各船所备之快炮,实未能与该炮台大口径之炮相为抵御,不得已就近退去。” 怼不赢岸上的炮台,也吃不消雨点般的炮弹,剩下还能开动的战舰活象汤锅里扑腾的泥鳅,通过不断转舵做规避动作,扭来扭去东躲西藏。清军炮手们终究是射术不精,敌舰加强机动四下游走,他们的命中率也随之大幅降低,迟迟未能扩大战果,痛痛快快的击沉哪怕一艘。 小弟们被人堵在河里一通狠揍,在海面观战的联军重舰自然不能坐视,纷纷出头加入战团。炮战升级成为清军177门岸炮与数百门舰炮间的对决。这些停泊在10海里之外的大块头无法抵近厮杀,只能在夜色中凭着目测远程发炮,在那个年代10海里的距离已经将舰炮岸炮的命中率统统降至忽略不计,双方热热闹闹战了个旗鼓相当,声光秀的舞台效果远远大于杀伤力。探照灯刺眼的光芒穿透夜空投射在战场上如同白昼,巨雷轰鸣的炸响声震得地面海面阵阵颤抖,对射的炮弹或在联军舰艇边掀起冲天水柱,或在清军阵地上染出血色火海。 |
所谓船坚炮利不过如此,眼见己方火力在对轰中不落下风,罗荣光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稍稍松了口气。战至凌晨3时,他觉得再坚持一下,便可以迎来“强虏灰飞烟灭”的曙光了,不无得意的提前向裕禄报喜道“细察情形,似可获胜”。 然而他得到的回复却很不乐观,裕禄以“力顾津郡”为由,拒绝“拨兵往援”大沽口战场。为证明确实抽不出兵来,总督大人还算了笔细帐:“武毅军在津仅止十营,其余淮练各军,除分防各处外,在津不及三营。” 罗荣光无奈的哼了一声,不来就不来吧,看鬼子的狼狈模样,压根儿就杀不上岸来。只消加把劲儿将他们撵出海河,战斗自然就结束了。 可惜他又收到一个坏消息,鬼子还没被撵出海河,友军先溜出去了。。。 战斗打响后,炮台守军多次请求海神庙的北洋水师出动,以形成对联军舰队的水陆夹击之势,“复差人密约鱼雷艇开炮协助”。按说叶祖珪与罗荣光一海一陆同为李鸿章嫡系,本不应袖手旁观。然而几个小时过去了,不管这边如何呼叫催促望眼欲穿,水师“始终并未援应”。 原来大清的海军早与联军达成了另一个协议。 |
开战前叶祖珪亲自前往联军舰上谈判,“独往见其诸将 ,力言启衅非朝廷意 ,反复辩论 ,请以身为质 ,各国察其情词恳挚 ,心许之。”双方约定北洋水师不参与此次战事。 战斗打响后,“海容”号虽未升白旗,但所作所为等同于缴械投降,在夜色掩护下开到大沽口外海,乖乖的与联军重舰泊于一处 ,接受扣留, “该船亦遂安之 ,并不欲脱逃。”只有英舰“鳕鱼”号、“声誉”号在接收四艘鱼雷艇时遇到了一点儿小麻烦,管带饶鸣衢气愤不过,率水手奋起反抗,被英军开枪射杀。战后联军以此为借口,一口咬定鱼雷艇曾经“参战”,俄、英、法、德四国于是毫不客气地一家一艘将其当做战利品瓜分了,只大度地将一弹未发的“海容”号物归原主。 叶祖珪并不是天生的懦夫,当年黄海海战时,旗舰“定远”号失去指挥能力,北洋舰队群龙无首,危急之际,正是血气方刚的“靖远”号管带叶祖珪主动站了出来,升起司令旗奋力苦战,才勉强止住了全军崩溃的颓势。大沽口开战前叶祖珪敢把自己押在联军舰上,证明他的胆色仍未褪尽。唯一的解释是时隔六年,这个同志成熟了许多,不再是那个莽撞的愣头青了,能想到为大清海军保留点儿种子。毕竟3000吨的“海容”号在万吨级的联军巨舰面前,的确象一只上不了台面的丑小鸭。 但叶祖珪似乎忘记了,与海河内联军那些不足千吨的破铜烂铁相比,“海容”号的吨位、火力、机动性均具有压倒性的优势。丑小鸭本可以化身高傲的凤凰,以清丽的吭声绽放炫目瞬间,在入火涅槃前给联军轻型舰队以决定性的打击,左右战事的走向。在宦海沉浮中学会了进退之道的叶祖珪和他的同僚却选择了耻辱的低眉俯首,这些只知保存实力的人们不会明白,什么是国门前的尊严,什么是军人的有所为有所不为。再说在一支连看家护院都无能为力的海军里,苟延残喘保存下来的些许实力又与事何补呢?终其一生“海容”号除了执行过几次护侨警戒之类的任务,再无用武之地,直至1937年9月默默自沉于江阴抗战,才算是找回了些许尊严。 |
尽管援兵指望不上了,罗荣光自恃弹药充足,仍对以一己之力将颓势尽显的联军逐出海河抱有信心。但他身处南岸,只顾闷头与敌舰缠斗,浑然不觉北岸埋藏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的巨大危机。 清军四座炮台事实上已是各自为战,驻守北岸西北炮台的练军左营管带封德胜同样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当面之敌上,没察觉到屁股后面有什么异常。凌晨4时,占领塘沽火车站的日军分兵200人,由服部雄吉中佐带队赶到大沽口战场,与潜伏已久的波尔突击队会合,800名联军陆战队员分左中右三路悄然摸向西北炮台。 4时30分,突击队抵至距炮台700米处,变更为散兵队形继续前进。此时夜色行将褪去,他们难以隐蔽,在空旷的野地里藏头露尾又勉强挪动了几步。封德胜就算再瞎也能瞅见这些鬼头鬼脑的东西了,忙不迭下令步炮齐射进行拦击。 虽然清军的步枪没什么准头,专门伺候军舰的大炮对散兵线的杀伤也相当有限,但嗖嗖乱飞的子弹、弹片仍压制得波尔突击队抬不起头。奇袭阴谋成了泡影,干挨打还不了手的联军一片慌乱,清军若抓住这个机会组织反击,极有可能将敌人逐离炮台直至赶下河去。但封德胜不明敌情,手下又只有五百士兵,他为求稳不敢冒险出击,选择了留在炮台里死守。 天空开始明亮起来,熹微的晨光一点点洒在战场上,能见度越来越高。清军的炮火并无减弱的迹象,暴露在旷野中的联军伤亡不断上升。不少军官感觉耗下去看不到胜利的希望,纷纷打起了退堂鼓。人家守着大炮躲在坚固的工事里,咱们抄着步枪趴在冰冷的野地里,这仗还有啥打头?在他们的强烈要求下,波尔准备撤离战场,先退回塘沽火车站再作计较。 |
在八国联军中,俄军的单兵素质与战斗力被公认为排在倒数,但对西北炮台的进攻即将流产之际,一名俄军连长用蛮干的狂热将突击队从失败边缘拽了回来。 这个名叫斯坦克维奇的毛子中尉坚决反对撤兵,他认为清军既没有机枪又不敢主动出击,构不成多大威胁,突击队看似狼狈实则自保无虞,完全可以死皮赖脸耗在这里,对峙下去一定能等到转机。不等波尔下令,斯坦克维奇带着自己的连队,“乌拉乌拉”乱叫着冲到了炮台外围的壕沟前,扎进了清军炮火的死角。各国官兵见状只得硬着头皮跟上,队形变成了俄军突前,英军、意军居中紧随,日军和德军缀于最后。 事实证明他们这一注赌对了,胜利只眷顾有准备的人,在庚子战争的任何一场战斗中,似乎都有天不佑我大清的哀叹,大沽口之战也不例外。僵持至5时许,一幕悲剧故地重演。 |
西北炮台原先不叫这个名字,它的前身是僧格林沁于1859年修筑的石缝炮台。完工一年后的1860年8月21日清晨6时,第三次大沽口之战打响,时任直隶提督乐善坐镇于此,迎战英军第二师拿皮尔部、法军第二旅柯利诺部共4000名气势汹汹的来犯之敌。缺乏基本常识的清军为图省事,战前竟将弹药库设于无遮无挡的地面工事内。当年英军装备的是刚刚问世的120毫米阿姆斯特朗后装榴弹炮,打得又准又狠。战至7时,一枚炮弹直接命中弹药库。只听得一声地动山摇的炸响,巨大的黑烟笼罩了炮台,碎石木块暴雨般溅满天空,弹药库周边数十米的清军尸骨无存。遭此重创的石缝炮台失去了战斗力,很快被英法联军攻克,乐善和他的四百名部下战死。 接下来便是八里桥尸横遍野,圆明园付之一炬,咸丰木兰秋狝驾崩承德,对大清而言,这段鼻青脸肿的历史不堪回首,所以挨打不长记性也是很正常的。健忘的清军在石缝炮台原址重修西北炮台时,继承了先辈大大咧咧的传统,“所存军火之处,亦皆漫不经心,常有露出之事。” 这种散漫的作风给了一艘不起眼的法国小炮舰——“里昂”号误打误撞扭转战局的机会。 |
前面说了,“里昂”号本就实力不济,又不幸挨了一炮,只能在海河里东躲西藏打打酱油,它的75毫米速射炮火力打在清军炮台上比挠痒痒强不了多少。谁也没想到,天亮时这货有力无力射出的一颗炮弹居然中了头奖,神使鬼差落入西北炮台没有封顶的弹药库。又是一声熟悉的巨响,似曾相识的黑烟吞噬了炮台,弹药库内堆积的炮弹、子弹连同各种火药殉爆的巨大火光瞬间席卷了清军工事,炮台内的守军更是惨不忍睹,封德胜等数百名官兵死伤大半,残肢断臂落了一地。 远远趴在壕沟外的联军士兵除了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毫发无损。狂喜之下波尔立即下令冲锋,却又被眼前深达两米的壕沟拦住去路。鬼子们心急如焚,围着近在咫尺的炮台转了一圈,一群日军士兵找到了突破口,他们“绕到通向炮台外墙大门的一座轻便木桥处”,甩下笨拙的俄军率先通过壕沟,惊喜的发现炮台大门形同虚设,“炮台的里边的门堆满了沙袋,但外边的门.只不过用几根竹竿横斜顶住,很容易就打开了。”服部雄吉中佐飞起一脚踹门而入,第一个冲进了烟尘弥漫已被炸成废墟的炮台,似乎看到独享先登首功的殊荣正在向皇军招手。 服部没料到他这一脚直接踢开了鬼门关。大爆炸后幸存的清军拄着枪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抱定拼掉一个算一个的决心兀自死战不退,对着这个冲在前面张牙舞爪的鬼子军官就是一通乱射,贪功的服部被打成筛子,光荣成为大沽口之战中联军毙命的最高级军官,紧随其后的日军大尉白石也跟着长官玉碎了。 辛辛苦苦的俄军被日军后来居上抢了风头,正在不忿时却见两个矬子军官死作一堆,解气之余也连呼好险,放慢了冲锋的步伐。 可惜清军残部无组织的抵抗并未给联军造成更多的伤亡,战斗很快结束。俄日两个老冤家抢来夺去,斯坦克维奇白忙一场,服部雄吉枉送性命,统统成了别人的垫脚石,最后荣耀落在了英国人头上。凌晨5时30分,与四十年前如出一辙,高高升起的米字旗宣告了西北炮台的陷落。打扫战场时联军看见“西北炮台的内部到处布满了死尸、空弹夹和弹药桶。炮台的主要火药库除了一道约二英尺厚的土围外,实际上没有什么防护设备。” |
@优游之风 2019-10-31 10:01:02 西北炮台原先不叫这个名字,它的前身是僧格林沁于1859年修筑的石缝炮台。完工一年后的1860年8月21日清晨6时,第三次大沽口之战打响,时任直隶提督乐善坐镇于此,迎战英军第二师拿皮尔部、法军第二旅柯利诺部共4000名气势汹汹的来犯之敌。缺乏基本常识的清军为图省事,战前竟将弹药库设于无遮无挡的地面工事内。当年英军装备的是刚刚问世的120毫米阿姆斯特朗后装榴弹炮,打得又准又狠。战至7时,一枚炮弹直接命中弹药库。只听...... ----------------------------- 在二鸦的这场关键性战斗中,上演了著名的一幕: 引自(法)埃利松著. 《翻译官手记》 这些苦力来自广州、香港,他们的动机很简单,无非是多挣点儿工分,多得点儿银子。感动的英法联军确实也没有亏待他们,战后每人多发了一个月的工钱。 |
扼守塘沽方向的西北炮台失陷后,大沽口这头四爪巨兽被斩断了左后足,虽遭重创但仍能踉踉跄跄勉强站立。清军只损失了26门大炮,在北岸主炮台仍有两个营共1000人以及76门大炮,局面并未绝望到不可收拾,完全可以再抢救一下。 他们的对手虽然侥幸赢了第一局,也不敢托大提前庆祝胜利,尽管在海河北岸有了立脚点,联军的处境仍很险恶,波尔只能带着800名疲惫不堪的士兵继续攻击下一个目标。这支由七个国家拼凑而成的杂牌军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依然貌合神离,除了刚才说的英、日、俄勾心斗角的争功,还有彼此深仇大恨难消的法国人与德国人。迫于形势,这些心怀鬼胎的队友必须打出比朝夕相处的清军更漂亮的配合,才有获胜的希望。 如果闭着眼睛一炮就能爆掉敌军的炸药库,那战争这种游戏就太简单了。波尔不敢奢望好运再度降临,英日俄军均已有所表现,这次进攻轮到德军冲在前面。联军将缴获的西北炮台两门大炮调转炮口,连同舰炮作为火力掩护,小心翼翼地向北岸主炮台攻击前进。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这座怒吼了大半夜的炮台诡异的缄默着,似乎在积蓄最后的力气,准备给来敌以致命一击。 吓死宝宝了,联军战战兢兢摸到炮台跟前,居然未损一兵一卒。不明虚实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德军从正面大门进攻,英军包抄炮台的后路,杀进去后但见空空荡荡,原来炮台守将(其姓名已不可考)竟率部不战而走,径直跑回天津去了。凌晨6时许,波尔突击队完全占领了海河北岸的两座炮台,一脸懵逼的鬼子这才明白,和大清作战,永远有不可知的惊喜在等待着他们。。。 |
一个钟头不到,战局从“似可获胜”变成似乎大势已去,罗荣光呆立在南大营主炮台上,闻着对岸飘来苦涩的硝烟和血腥味,嘴巴发干脸色铁青。直到现在他仍无从判断登陆的敌军数量 ,只能自责大意失荆州,未能提早发现洋兵绕到西北炮台去了。也许他还会后悔兵力部署不该如此保守死板,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的清军居然凑不出一支策应各座炮台的机动部队,也没有出击歼敌的勇气,只能泥胎木塑般龟缩在工事内,眼睁睁望着几百联军拿着步枪在战场上左冲右突,将自己逐一击破。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清军损失的大炮已多达百门,南岸两座炮台尚存的77门虽仍在开火,但它们既要承受海面上重舰群的打击,又要和海河里的舰队作战,还不得不应付对岸的陆战队,捉襟见肘的火力越发散乱,几乎已不能对联军构成威胁。清军神奇的霉运还没到结束的时候,几名奥军炮手将北炮台的两门120毫米榴弹炮调了个方向,冲着南岸一顿狂轰,歪打正着又将暴露在外的南大营主炮台弹药库掀上了天,56门大炮就此哑火,副将韩照琦身负重伤被抬了下去。 这次爆炸彻底摧毁了清军的士气,现在他们只剩南滩副炮台的21门炮了,开始有心胆俱裂的官兵陆陆续续逃离阵地。联军突击队趁势于6时30分强渡海河,越过河滩开阔地向两座炮台发起总攻。 |
恐慌的情绪像海风席卷过残破的工事,大部分清军作鸟兽散,还有少数不甘屈服的官兵,笨拙地举起步枪进行零散的抵抗,其志虽可悯,但已无法遏制住联军的冲锋。最后的战斗仅仅持续了几十分钟,7时许,联军攻入最后两座炮台,士兵们看到“在所有被攻占的炮台的大炮附近,都发现断手断脚断头的英勇捍卫者。沿着胸墙到处都躺着中国的步兵和炮兵。”有如结束一场刺激的杀戮游戏,这些征服者兴奋地用机枪扫射着奔逃的人群。 6月17日清晨7时30分,随着远方海平线上初升的朝阳血色喷薄,喧嚣了六个半小时的枪炮声完全沉寂下来,海河两岸重归平静,斑驳刺目的各国国旗升起在四座炮台上。历经四十二年凄风苦雨的洗刷,大沽口炮台结束了最后的征程,同时意味着大清国门的颓然坍塌。 |
中外各种史料对联军伤亡数字的记载出入不大:阵亡约60人,负伤200人左右。包括各舰在炮战初起时暴风骤雨的打击中阵亡28人,登陆的突击队在拿下四座炮台的战斗中阵亡32人。坦率地说,在双方装备势均力敌不存在代差的前提下,主场作战的清军交出的这份答卷实在难以遮羞。 清军的伤亡主要来自两座炮台的大爆炸,加上来不及带走惨遭联军处决的伤员,共有700官兵兑现了“人在大沽在,地失血祭天”的誓言,战死在阵地上,其余大半撤离,还有不少人扔下武器逃亡得不知所踪。战败后的罗荣光捶胸跺足怒发冲冠,率约两个营近千士兵撤回大沽口镇的总兵府邸。他的妻妾们提心吊胆地听了整夜炮声,一大早倚门而望,盼着夫君得胜归来。也许是担心带着家眷转进太累赘,罗荣光匆匆交待了句"毋令辱外人手",一刀一个将跑不动的大小老婆全杀了,只令部下背起他最疼爱的名叫石妹的十六岁侍妾上路,撤往二十五里外的新城,并于当晚回到天津。 败兵进城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收到裕禄让他们调头回去,克复大沽口的死命令。罗荣光彷徨无计,长叹一声仰药而死(一说患痰症病亡),总算是成功保住了最重要的气节,在后世评价中得以跻身“民族英雄”之列。石妹则被接回了罗的老家乾州(今湘西吉首市)鸦溪,被罗家后人尊为“小祖太”,直到解放后才去世。 也许是笔者吹毛求疵,除了蹈海而死的邓世昌,从甲午的丁汝昌、刘步蟾、林泰曾到庚子的罗荣光,大清有原则有底线的将领们普遍选择了诸如吞鸦片、服毒之类体面的殉国方式,可见“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观念已经深入这些军人骨髓了。。。 尽管罗荣光对大沽口的惨败难辞其咎,但将板子打在他一人身上也不公平,抛开指挥能力不谈,在他身上体现出的战斗意志已经殊为不易了,清军暴露出的症状不是总兵这个层面能解决的痼疾。随着战事的进展,大清恶性肿瘤的癌细胞还将不断扩散,在行将就木的躯体上腐化出一朵朵光怪陆离的奇葩。 夺取大沽口意味着联军建立了稳固的登陆点和前进基地,现在他们可以无视大清那点儿可怜兮兮的面子,省掉与朝廷、地方衙门交涉的繁文缛节,随心所欲地调兵遣将。列强的胃口不再满足于组织几百上千人去救援北京的使馆区,他们决定先一口吞下面前的天津城,再来慢慢折磨这个奄奄一息的国度。 |
@中原狼他哥 2019-11-04 11:33:06 其实八国联军只是一只临时拼凑的杂牌军,人数也不多。大清军队人数比他们多几倍,武器也不差,居然就被吊打,也是服了。 ----------------------------- 联军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清军人数虽多,动辄就集体开溜。武器虽然不差,奈何单兵素质不匹配是硬伤,步枪拿在他们手里就跟烧火棍似的。 |
罗荣光因自杀成仁,得以跻身民族英雄之列 大沽口战斗结束后登陆的联军 |
九、紫竹林与老龙头:兵临城下 随着一批批陆战队源源不断的登陆,联军完全控制了津塘铁路沿线的大沽口、塘沽、军粮城,直至天津城外的老龙头火车站,接下来他们需要做的是守住紫竹林租界,确保登陆点与租界间的人员、物资输送渠道畅通,进而在天津城下建立扩大战争的前进基地。 留在租界内的联军不等大沽口方向援兵开到,便将攻击天津的第一个目标锁定为新军的摇篮——海河下游东岸与英租界紫竹林码头隔河相望的武备学堂(位于今河东区大光明桥),拿下它就意味着拔掉了清军安插在紫竹林前方的一颗楔子。这座创办于1885年的军阀育种基地在存续的十五年间一口气培养出冯国璋、曹锟两位大总统,段祺瑞、靳云鹏等七位国务总理,以及多如牛毛数不胜数的民国总长、督军、司令,“成材率”之高可谓冠绝古今中外,现在他们的母校迎来了一场生死大考。 学堂占地千亩,外围为一座四四方方,筑有通道和女儿墙的大土城。面向海河的南北两城角处各修筑炮台一座,安设有克虏伯大炮8门。城墙外深挖堑壕注水形成护城河,护城河的西面和北面分别有一座吊桥与外界相连。大土城内中央则是500间旧式瓦房组成的校舍。 啃下这样一座易守难攻的堡垒需要多少兵力呢?也许是狂得没边的表现欲太强,也许是被大沽口传来的捷报冲昏了头,负责攻击行动的英军少校路克认为80人就可以搞定。。。6月17日下午14时,他和副手阿姆斯特朗上尉率领50名海军陆战队员和30名德军士兵乘舢板自紫竹林码头渡河,向武备学堂发起进攻。 |
武备学堂远景 武备学堂近景 |
武备学堂时任总办(校长)是叶赫那拉·那晋,看名字就知道这位的背景不简单,那家府第不在京城皮条胡同,在金鱼胡同,那晋排行老二,老大那桐是本家慈禧太后跟前的红人、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那校长料敌机先,开战前便断定洋人会对学堂下手,决定保存有生力量让来犯之敌扑个空,只令90名学员留校看守,自己带着全体教官以及负责警戒的一营练军转进天津城。聘请的外籍教官则溜回了租界,不难推断他们向联军报告了学堂的布防情况。 留下的学员们身穿黄卡其布军装、头戴轻便草帽,穿着和装备都很接近西方军队,但这些年轻人在学堂里似乎并未学习掌握实用的西式战术,尽管他们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表现出远超同侪的英勇无畏。由于敌情不明,学员们决定关上大门,坚守在校舍内,放弃了土城这道坚固屏障以及架设其上的大炮,因此联军士兵在学堂外竟未遭遇任何抵抗和射击。 英德士兵顺利通过吊桥进入学堂大门,再小心翼翼地穿过广场来到校舍前,一路上出奇的安静。埋伏在教室窗帘后和走廊里的学员们见敌人已入彀,手中的毛瑟枪齐齐开火,联军“遭到四面八方射来的毁灭性的射击”,两名士兵当场毙命。 路克少校下令联军就地寻找掩护,捕捉学员伏击位置,向教室窗口射击,逐一清除学堂内的火力点,并派遣40名士兵从左侧进入校舍的四合院包抄,双方在闭塞的地形里你死我活地拼起了刺刀。在混战中胶着一阵后,联军注意到整个学堂的建筑物均为木制结构,发现这个命门后他们不再纠缠,脱离接触退至广场,封住出口放起火来。稚嫩的学员们没料到洋兵会用如此阴险狠毒的战术,有些反应快的夺路冲向围墙逃了出去,大多数人只能退回浓烟呛鼻的教室里困守待毙。随着弹药库噼噼啪啪爆炸起火,蔓延的火势逐屋吞噬着年轻的生命,不一会儿整座学堂化为灰烬,60余名学员葬身火海。 |
补两张图 被摧毁的炮台 登陆的联军 |
武备学堂这个重要据点被摧毁,意味着联军的魔爪开始伸出紫竹林,攫取租界外的地域。如前所述,他们不再满足于仅仅将天津作为“进京救援”的中转站,而是打起了这座城市的主意。敌军兵临城下,战火烧到了家门口,总督署里的裕禄坐立不安,接连发出数道紧急军令,调集一切可以出动的力量,力图遏制联军攻势,御敌于津门之外: 一、急调驻守山海关的毅军(武卫左军)马玉崑部星夜入援天津; 二、聂士成率武毅军左路于北仓截击西摩尔; 三、胡殿甲率武毅军后路攻击紫竹林租界; 四、周鼎臣率武毅军前路反攻军粮城,切断大沽口方向联军入津通道; 五、请天津义和团助战,会同练军何永盛部攻击老龙头火车站。 裕总司令的任务分配得井井有条面面俱到,乍一看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下面同志的执行力能否完成就得打个问号了。除此之外还有两个问题困扰着天津清军,一是朝廷在和战上的表态摇摆不定,使他们无从判断战争的范围与尺度;二是义和团和武毅军之间水火不容的冲突丝毫没有缓和的迹象,两边打架丢掉了西沽军械库,裕禄痛斥聂士成“糊涂之至”,人家天南海北八个国家都能放下恩怨合起伙来欺负咱们,你们就不能消停几天吗?话虽如此,但他不敢再将这对冤家强行组合在一起,只能给他们各自划定一片作战区域,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见分晓。 接下来就让我们将视线集中在武毅军攻击的紫竹林租界、义和团攻击的老龙头火车站,看看他们在这两个核心战场上如何表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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