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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论史]中国禅宗演义(老帖新发)[第3页] |
作者:四川红尘洗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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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节 圭峰宗密 神会禅师是六祖慧能大师门下最为得意的弟子之一,而且为慧能大师的南宗顿教获得朝廷的认可并使之席卷全国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并且在圆寂后三十七年,被唐德宗敕封为禅宗第七祖。且在长安神龙寺立碑文记载之。 不过,神会禅师七祖之地位,并没有获得慧能大师别的儿孙们的一致认同。后来的所有人都把南岳怀让及弟子马祖道一和青原行思及弟子石头希迁两个法脉当作正统来对待。自然,神会禅师一系的传人,就在禅宗江湖上掀不起什么波浪进而黯然无闻了。 所以,神会禅师的徒子徒孙,都在禅宗江湖上没有什么声名。直到神会禅师的第五代弟子圭峰宗密的出现,才彻底打破了这个局面。 圭峰宗密是中国禅宗史上,第一个有禅宗正统传承,同时又有华严宗传承的禅师。是中国禅宗史上第一个引禅入教禅教双修禅教合一的禅师。 所以,圭峰宗密禅师对于后世禅教合一思想的兴盛进而席卷江湖,是有着巨大的影响的。 并且宗密禅师著述甚丰,不仅在当时影响颇大,而且对于后世的影响也是非常深远的。 因为宗密禅师不论是在当时还是在禅宗史上都是声名显赫之人,所以禅宗典籍中对其之记载也是比较完整的。 不过,对于宗密禅师的师承,禅宗典籍中记载的有一点小小的不同。 依照中国首部禅宗典籍《祖堂集》记载,宗密禅师的师承为:菏泽神会——磁州智如——益州惟忠——达州道圆——圭峰宗密。 而依据裴休所问宗密禅师作答之《禅门师资承袭图》记载,宗密禅师的师承为:菏泽神会——磁州智如——益州南印——遂州道圆——圭峰宗密。 而裴休所撰之《圭峰定慧禅师碑》中记载宗密禅师之师承为:荷泽(神会)于宗为七祖,传磁州如,如传荆南张(即益州南印,俗家姓张),张传遂州圆,又传东京照,圆传大师(圭峰宗密)。 这样碑文的记载就和《禅门师资承袭图》的记载完全一致了。 而且依据《宋高僧传》等相关文献的记载,益州惟忠也是神会禅师的弟子呢,这样的话,益州惟忠就不可能是磁州智如的弟子,从而变成神会禅师的徒孙了。 所以,后来有关宗密禅师师承之讲述,一般都依照《禅门师资承袭图》之记载为准。 一、一生经历 宗密禅师,公元780年出生于四川西充县,俗家姓何。 宗密禅师的何家家境富裕,而且在当地很有名望,算得上是个兴盛之家了。 在这种既富有又有名望的家庭,宗密禅师自然从小就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所以从七岁至十七岁,宗密禅师整整认真的学习了十年的儒学。 虽然宗密禅师在这十年里学到了非常多的知识,可是却遭遇了自己人生路上的第一次非常重大的打击,那就是宗密禅师的父母去世了。 父母早亡,对宗密禅师的打击可想而知。这不得不使宗密禅师对自己对人生进行了重新的思考。 虽然宗密禅师聪明过人,才气纵横,而且对于儒家经典那是非常的熟知。可是,对于人生的贫穷富贵、祸福吉凶、长寿早夭之类的问题,他终究不能在儒家经典中找到明确的答案。 对于人世间善恶的根源,因果报应的来由,人从何而来往何而去等等问题,宗密禅师更是在儒家典籍中找不到答案。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宗密禅师感觉到自己的心灵,没有找到一个最终的归处。 在这种情况下,宗密禅师就开始对佛学产生出浓厚的兴趣了。 而当时的四川,佛学氛围那是非常浓厚的,而且丝毫不比同时期的江西湖南逊色。 自然,宗密禅师很快的就钻入佛海里去了。不论是佛教的大小乘还是本土的法相宗,宗密禅师都投入了极大的精力进行深入的学习和研究。并且四处拜访高僧大德,不辞辛苦到各地的佛学院去听课。 不但如此,宗密禅师这个俗人依旧严格的按照一个佛教徒的要求来对待自己。 经过不懈的努力,宗密禅师对于佛学有了相当的理解,而且还尝试着在一些课堂上给别人上课。 不过,宗密禅师学习了几年的佛学后,并不感到特别的满意。一来他始终没有深入佛学堂奥,自然就不能真正的体味佛法三昧。二来当时的四川虽说佛学氛围浓厚,但是却没有真正顶尖的大师来参学。 所以宗密禅师还是没有在佛法中解决自己心灵的最终归属问题。 学佛不成,二十三岁的宗密禅师决定重新回到科考的路上来。于是宗密禅师就从四川西充县来到了四川遂宁的一所学校进修,为参加科考做准备。 不过宗密禅师在这里学习了两年后,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彻底改变了他的整个人生。 这一年,道圆禅师来到遂宁弘法。道圆禅师是神会禅师的第四代弟子,是有着正宗禅宗传承的禅师。所以宗密禅师听说后,便找了个空闲时间来到道圆禅师讲课的地方一看究竟。不料这一看,宗密禅师就被彻底迷住了。 道圆禅师不仅气度非凡,远非平常的那些僧人和儒生可比,而且所讲的课程,更是闻所未闻,让人心有所归。 自然,宗密禅师立即决定,这辈子就跟着道圆禅师学习佛法和禅法了,于是宗密禅师马上就在道圆禅师手下落发为僧了。 这一次,宗密禅师终于使自己的心真正的安定下来跟随道圆禅师学习佛学,而且通过自己的努力,对于这个世界的本质和人世的浮沉,都有了彻底的认识。这让宗密禅师感到非常的高兴。 不过,此时的宗密禅师虽然二十五岁了,不过因为没有受具足戒,所以还是个沙弥身份。 这一天,遂宁市的一个叫做任灌的官员在家里备办斋宴供养僧人,宗密禅师也跟随着一帮僧人前来接受供养。 吃完饭后,任灌便按照僧人们的座位排序,依次给大家发放各种佛经。要知道,在那个时候,一名僧人要看到大量的佛经,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轮到宗密禅师的时候,发放给他的是一本《圆觉经》。宗密禅师接过来翻看了几页,不由得感到身心喜悦,无可比喻。于是立马就被这部经书深深地吸引了。等到看完这部《圆觉经》后,宗密禅师已经被感悟得泪流满面鼻涕长流了。 回去后,宗密禅师把自己看《圆觉经》所悟之旨告诉了道圆禅师,道圆禅师听后,感到非常的高兴。他抚摸着宗密禅师的头顶道:“你以后一定会大弘圆顿之教,这是诸佛授与你的领悟啊。看来,你应该外出参方,增加学识才是,千万不要囿固于一地啊。” 于是,宗密禅师就在这一年于拯律师处受了具足戒。成为一名正式的僧人后,宗密禅师立即拜别道圆禅师,外出闯荡江湖去了。 宗密禅师在江湖中,一边四处收集整理批判《圆觉经》的各种注疏,一边参访江湖中的高僧大德。 宗密禅师首先拜访了他的师爷益州南印禅师,两人一番交流后,南印禅师对于这个徒孙非常的满意,于是对宗密禅师道:“你实在是个能弘扬佛法之人啊,所以你应该到京城去弘法才是呢。” 宗密禅师后来游方到了洛阳,拜访了南印禅师的弟子他的师叔奉国神照禅师。两人相谈后,神照禅师对于这个师侄也是非常的满意,他对宗密禅师道:“你就是一个菩萨啊,可惜没有几个识得你的真面目啊。” 看来,荷泽宗一系的禅师们都很看重宗密禅师的呢。 大约在公元810年,宗密禅师一路跋山涉水,来到了湖北襄阳市游方参学。 在襄阳恢觉寺里,宗密禅师遇见了华严宗四祖澄观法师的弟子灵峰法师。 不过此时的灵峰法师,已经是个病入膏肓生命垂危之人了。灵峰法师看到宗密禅师实在是个难得的佛家人才,于是就把自己珍藏的澄观法师撰写的《华严经疏》和《华严大疏钞》并同《华严经》一并传授给了宗密禅师。 澄观法师在当时的佛教界,那可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呢。因为其深厚的佛学修养,从而受到了大唐帝室的高度关注,成为了几任皇帝的国师。 澄观法师不仅经史子集无所不窥,而且对于佛教的三论宗、天台宗、律宗、华严宗都有非常深入的学习和研究,并且颇有心得。 不但如此,澄观法师对于当时佛教最大的宗派禅宗,同样是倾心学习的。他不但学习过北宗禅法,也学习过神会一系的荷泽宗禅法,还跟随牛头慧忠禅师和径山法钦禅师学习过牛头宗的禅法。 所以,澄观法师完全称得上是个学识渊博,宗、教皆通的高僧啊。这在整个中国佛教史上,都是少有人能企及的。 自然,这种高手写出的论文,那是文理深邃,见解独特。非一般人所能望其项背的了。 所以宗密禅师把这几本书看完后,不由得感慨万分,认为以前那些高僧的著作,都没能穷尽佛法的玄旨,而澄观法师的这些著作,不仅辞源流畅,而且把佛法玄旨讲得清清楚楚圆融自在。自然,对于澄观法师,宗密禅师那是佩服不已心向往之啊。 宗密禅师把这几本书看完后,再结合自己以前所学的禅宗、天台之学,以及研究《圆觉经》之所得,把它们全部融合在了一起,终于使得自己对于佛学有了一个全面完整的认识和体悟。 既然自己已经有所得了,所以宗密禅师就在襄阳开课宣讲《华严经疏》,这次讲课,自然是吸引了很多的佛学爱好者前来听课。上完课后,大家都对宗密禅师赞不绝口。 宗密禅师在讲完《华严经疏》后,于公元811年,离开襄阳前往京城长安,准备拜谒自己心目中的偶像澄观法师。 不过,当宗密禅师行走到洛阳,在永穆寺歇脚的时候,他在襄阳的几十个信徒竟然追到洛阳来了。他们在襄阳听了宗密禅师讲解《华严经疏》后,觉得意犹未尽,所以不远数百里追到洛阳来找到宗密禅师,希望宗密禅师能再给他们宣讲一遍《华严经疏》。 盛情难却之下,宗密禅师只得告诉他们,自己只讲一遍,而且讲完就走。 于是宗密禅师在永穆寺再次为僧众们宣讲《华严经疏》。不过,就在宗密禅师刚把课讲完准备出发前往长安时,教室里出现了一点意外。 在下面听课的一个叫做泰恭的学生在听完课后,那是异常的兴奋和激动。为了表示自己学佛的决心,为了感谢宗密禅师授课之恩,他竟然当众砍下了自己的一只胳膊。 泰恭的这个举动,不止在整个永穆寺造成了轰动,更是惊动了地方政府。 自己的地盘上出现了这种为法忘躯的僧人,官府自然是要调查取证然后上报表彰的。 不过,这就耽误了宗密禅师前往长安的行程。宗密禅师一看自己暂时不能离开永穆寺,于是赶紧写了一封长信,然后安排自己的弟子玄珪和智辉二人前往长安送信给澄观法师。 澄观法师收到信后,自然是大喜过望,因为宗密禅师和自己都可以说得上是禅教双修之人,而且宗密禅师在信中所表达的佛学观念,自己也是非常赞赏的。 所以,澄观法师也马上回信一封,赞扬了宗密禅师的佛学观点,更表达了自己愿意收其为徒的意愿。 过了两三个月,泰恭的伤情完全稳定后,宗密禅师马上带着几个弟子来到了长安,参拜澄观法师。 两人一番畅谈,都对对方的学识大为满意。就这样,宗密禅师就留在澄观法师身边学习,成为了华严宗的正式门人。 不过此时的宗密禅师在京城里还没有多少的名声,而澄观法师却有着国师的身份。所以,宗密禅师在澄观法师那里虚心学习,并且跟随澄观法师出入各种弘法场合,这样,宗密禅师的人品和学识,也就渐渐的在京城传播开来。 不但如此,因为长安是当时中国的政治中心经济文化中心,同时也是佛学中心。所以长安城里的藏书那是异常丰富的,这对于热爱学习的宗密禅师来讲,那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啊。 这样,通过澄观法师的悉心指导和宗密禅师自己的努力学习,两年后的宗密禅师,已经成为了一个可以完全继承澄观衣钵禅教双通的佛学高手了。 所以澄观法师也感慨的对宗密禅师道:“毗卢华藏,能随我游者,其汝乎。” 既然自己学有所成,宗密禅师于是决定把自己多年来的心得体会用文字记录下来,并且宗密禅师还决定对以前的一些经典进行诠释。 在这种情况下,京城里的喧嚣和应酬,就不适合宗密禅师专心撰写文章了。 于是,宗密禅师来到长安城外的终南山智炬寺潜心著述,并且花了三年的时间,把寺里珍藏的大藏经全部阅读了一遍。 随后,宗密禅师又前往五台山参访游历,然后于公元821年正月回到了终南山草堂寺居住,没几天又搬到了草堂寺南边的圭峰兰若居住。从此后,江湖中人就以圭峰宗密来尊称他了。 宗密禅师在山中撰写了好几部学术水平登峰造极的佛学著作,随着这批著作的问世,不仅奠定了宗密禅师在佛学界的宗师地位,更是为他在社会上赢得了巨大的声望。 公元828年,唐文宗李昂下诏,迎请宗密禅师到皇宫说法。 李昂亲自听完宗密禅师宣讲佛法后,对于宗密禅师那是敬佩不已啊。于是李昂马上就赐给宗密禅师一件紫衣进行褒奖。 宗密禅师受到了皇帝的高度称赞,自然,朝中的一帮文武官员也是倾心归附。一时间,宗密禅师在京城里那是如日中天啊。当时在朝中任职的裴休更是紧跟宗密禅师学习佛法,而且宗密禅师的很多著作,都是由裴休作序的。后来宗密禅师圆寂后,身为宰相的裴休还为宗密禅师撰写了碑文。 当时的朝廷大员同时也是文学界知名人士的白居易、刘禹锡,也把宗密禅师视为他们的方外致交。 朝廷另外的大臣如史山人、李训、萧俛、温造等人,同样和宗密禅师来往密切。 史山人曾问宗密禅师道:“如何是道,何以修之?为复必须修成,为复不假功用?” 宗密禅师回答道:“无碍是道,觉妄是修。道虽本圆,妄起为累。妄念都尽,即是修成。” 史山人又问道:“道若因修而成,即是造作,便同世间法,虚伪不实。成而复坏,何名出世?” 宗密禅师道:“造作是结业,名虚伪世间。无作是修行,即真实出世。” 纵观宗密禅师之答语,和同期的禅师们之禅语,还是有相当大的区别的。 公元831年,在京城里如日中天的宗密禅师给唐文宗李昂打了报告后,又重新回到了终南山居住。 此时的宗密禅师,不论是佛学知识还是人生阅历,都已经达到了他一生中的最高峰,这也标志着他思想体系的完全成熟和定型。 在终南山,宗密禅师继续进行着佛学著作的撰写工作,并且写出了在中国佛教史上都有着极高地位和极高水平的几部作品,为后人留下了非常丰富而且养分十足的精神食粮。这其中以《原人论》和《禅源诸诠集》最为引入注目。 不过,公元835年皇宫里发生的“甘露之变”,却差点要了宗密禅师的脑袋。 公元835年,唐文宗李昂为了清除宦官势力,便和宰相李训、郑注等一帮大臣密谋诛杀宦官仇士良等人。不料事情败露,仇士良等宦官没被杀,朝中的一帮大臣反被仇士良等人抓的抓杀的杀。 而李训因为和宗密禅师来往密切,所以看到仇士良一伙在城里大开杀戒,便赶紧逃到了终南山宗密禅师那里躲了起来。 宗密禅师自然毫不犹豫的就收留了李训,并且准备让李训落发为僧,隐藏在寺院里。不过宗密禅师所有的徒弟都害怕引火上身,于是强烈反对李训躲藏在寺里。 李训一看反对的人太多,即使是留在这里,消息也是封锁不住的,于是迫不得已的离开了终南山往凤翔县逃去。不过终被抓住斩首。 李训死后,仇士良因为宗密禅师私藏李训,于是把宗密禅师抓到了京城里,并且准备杀掉宗密禅师。 仇士良恶狠狠的问宗密禅师道:“你为什么要窝藏叛党李训呢?” 宗密禅师平静的道:“我和李训乃是交往多年的好朋友,怎么可能见死不救呢,况且佛门慈悲为怀,有苦则消,遇难则救,理所当然而已。至于要我死,不过是我的缘分到了而已,没什么好说的啊。” 当时的神策军护军中尉鱼恒志在一旁听后,不由得感到大为惊叹,对宗密禅师敬佩不已,于是立即就替宗密禅师说好话,最终仇士良把宗密禅师放回终南山去了。 公元841年正月,宗密禅师感觉到自己快要离开这个尘世了,于是把弟子们都喊到了身边告诫道:“形质不可以久驻,而真灵永劫以长存,乃知化者无常,存者是我。所以我离开后,你们把我一把火烧了,然后把骨灰撒在山中布施蚁虫就可以了,千万不要修建墓塔以乱禅观。每年的清明上山,必讲道七日而后去。其余住持,法行皆有仪则,违者非我弟子。” 正月六日,宗密禅师在兴福塔院端坐着圆寂了,享年六十二岁。 宗密禅师虽然圆寂了,不过他端坐在那里,连续七天,其颜容和平时竟然没有任何的区别,看到的僧众一个个都不由得赞叹不已。 宗密禅师圆寂的消息传出去后,前来寺院悼念宗密禅师的各界人士达数千人之多,整个寺院那是一片痛哭声啊。 二月十三日,社会各界人士以及宗密禅师的弟子们按照佛例在圭峰火葬了宗密禅师,获得了数十粒舍利,而且每一粒舍利都白洁透明,不但个头大而且圆润。 大家看到后,自然是非常的惊喜的,于是赶紧就把这些舍利收取起来。 而在一旁痛哭流涕的宗密禅师别的弟子回过神来,也赶紧到灰烬里去搜寻,而且每个人都在灰烬里找到了舍利。 鉴于宗密禅师身前巨大的声望,大家一商量,便决定违背宗密禅师的遗戒,在圭峰建造墓塔,安置宗密禅师的这些舍利。 宗密禅师虽然生前声望巨大,不过其圆寂时,正好是唐武宗会昌灭佛的第一年,所以朝廷不可能赐予宗密禅师谥号。 几年后,唐宣宗继位,开始在全国恢复佛教,自然也就敕与宗密禅师“定慧禅师”的谥号。当时的宰相裴休也为宗密禅师撰写了碑文。 二、三教融合 禅教合一 宗密禅师除了精通儒家学说外,在其三十多年的出家生涯中,对于佛学和禅学,都付出了巨大的精力去学习研究,从而使得自己成为了一个知识异常丰富的佛学大家。 宗密禅师的一生,其著述是相当丰富的,其现存于世的著作有:《注华严法界观门》一卷、《佛说盂兰盆经疏》二卷、《华严经行愿品疏钞》六卷、《华严经行愿品疏科》一卷、《圆觉经大疏》十二卷、《圆觉经大疏释义钞》十三卷、《圆觉经略疏科》一卷、《圆觉经略疏》四卷、《圆觉经略疏之钞》十二卷、《金刚经疏论纂要》二卷、《起信论疏注》四卷、《圆觉经大疏钞科》二卷、《华严心要法门注》一卷、《注华严法界观科文》一卷、《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一卷、《圆觉经道场修证仪》十八卷、《原人论》一卷、《禅源诸诠集都序》四卷。 另外还撰写了《礼忏》、《四分律疏》五卷、《钞悬谈》二卷,此外还有许多的酬答书偈议论等。 在宗密禅师撰写的上述作品中,对后世影响最为深远的,当是《原人论》和《禅源诸诠集》。 通过《原人论》,宗密禅师在佛教史上第一次旗帜鲜明的提出了佛儒道三教融合的思想。 在《原人论》中,宗密禅师首先指斥儒道虚无之论,然后再指斥佛教偏浅之论,最后用《华严经》来统一诸说,会通本末。从而使得佛儒道三教都圆满的会归于《华严经》一源。这就为后世的三教融合之风盛行开了一个头,且打下了非常坚实的根基。 当然,宗密禅师一生最为重要的著述,当为一百卷之多的《禅源诸诠集》。 在宗密禅师的年代,经过石头希迁、马祖道一及其弟子药山惟俨、百丈怀海两代人的大力传播,禅宗早已席卷天下,成为了佛教的第一大宗乃至于佛教的代名词。 所以,禅师们常常批评禅宗外的那些法师为义学沙门知解宗徒。而法师们却看不惯禅师们不依经解义,更看不惯禅师们呵佛骂祖甚至斩猫烧佛的大不敬之举。 所以双方常常党同伐异,争执不休,就是到了今天,这种争论都从来没有平息过。 自然,在禅教两个阵营都深造过的宗密禅师是很清楚这种情况的。 所以,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宗密禅师花了天大的精力,收集记录了上百家的著述,诠表禅门根源道理,从而撰写了一百卷之多的《禅源诸诠集》。 可惜在历史的长河中,宗密禅师这部在当时影响巨大的著作已经遗失不见了,现在我们能看到的,只是四卷《禅源诸诠集都序》。 纵观宗密禅师的言辞,除了详细阐述佛理外,其调和禅教,援禅入教的思想,是非常明确的。 宗密禅师在《禅源诸诠集都序》中,把禅分为三宗,教分为三种。 禅之三宗者:一息妄修心宗,二泯绝无寄宗,三直显心性宗。 教之三种者:一密意依性说相教,二密意破相显性教,三显示真心即性教。 在分析总结了三宗三教的特点后,宗密禅师最后总结论述道:“三教三宗是一味法,故须先约三种佛教证三宗禅心,然后禅教双忘,心佛俱寂。俱寂即念念皆佛,无一念而非佛心。双忘即句句皆禅,无一句而非禅教。” 同时宗密禅师还讲述道:“禅佛心也,教佛口也。岂有心口自相矛盾者乎。”“经是佛语,禅是佛意,诸佛心口必不相违。” 这些论述,已经是非常清楚明白的把禅教合为一体的观点了。 宗密禅师著作众多且见解独特,其佛学造诣也是非常深厚的,而且其三教融合禅教合一之见解也是十分高远和深刻的。再加上宗密禅师又拥有荷泽宗和华严宗的双学位,所以宗密禅师在佛教界和朝廷中,那是享有极大声誉的。 不过,让人奇怪的是,宗密禅师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却并没有获得什么承认,自然也就没有掀起什么浪花。 造成这个现象,红尘洗梦窃以为:一是宗密禅师师承的荷泽宗,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上,是不被正统的江湖人士认可的。在这些江湖人士眼里,只有石头希迁和马祖道一的法系,才是曹溪正宗。 二是当时的佛家各宗,禅宗那是一家独大的呢。所以华严宗不论有多强大,在当时实在是无法和禅宗相提并论的。 三是宗密禅师虽然是个高手,但是那个时候是个大师辈出的年代,超过宗密禅师的禅宗高高手太多了,比如南泉普愿、归宗智常、盐官齐安、大梅法常、佛光如满、沩山灵祐、黄檗希运、道悟圆智、大慈寰中、赵州从谂、长沙景岑、云岩昙晟、龙潭崇信、德山宣鉴、临济义玄等等等等。 在禅宗江湖中,上面的名字中任选一人,其在江湖中的知名度和影响力,都是远大于宗密禅师的。 自然,那些参禅悟道之士,对于宗密禅师的言论,就不会有多大的兴趣了。 不过进入宋朝以后,随着禅教合一思想的再次兴起,宗密禅师的这些言论,就再次进入了人们的视野,并且受到了极大的关注和尊崇,从而成为了人们禅教双修的重要理论源泉。 |
第十五节 三平义忠 三平义忠禅师是大颠禅师门下最为得意的弟子,在义忠禅师所在的年代,那是大师辈出高手如云。在整个禅宗江湖,义忠禅师远没有同期的沩山灵祐、黄檗希运、道悟圆智、大慈寰中、赵州从谂、长沙景岑等人有名气,但是义忠禅师依旧凭借自己过硬的禅宗功夫,给自己赢得了极大的声誉,进而在福建闽南地区,鲜有禅宗高手能盖过他的锋芒。 义忠禅师法名里的忠字,现存的资料中有两个不同的版本。曾问道于义忠禅师的王讽所作的《漳州三平大师碑铭(并序)》以及《漳州三平广济祖师行录》中,义忠禅师法名写作义中。 但是包括《祖堂集》、《景德传灯录》、《联灯会要》、《五灯会元》等等所有的禅宗典籍中,都写作义忠。 对此,本文依照众多的禅宗典籍也写作义忠。一来和众多的禅宗典籍相对应,避免误会。二来古代“中”和“忠”是可以通用的。 义忠禅师俗家姓杨,祖籍在陕西西安市,不过由于他的父亲年轻时被任命为福建福清市的官员,所以义忠禅师的父亲就来到了福清市上班并成家立业。这样,义忠禅师也就于公元781年在福清市出生了。 义忠禅师出生的时候,竟然有白色的光芒充满了整个房屋,家里所有人都感到非常的神奇。 而且义忠禅师打一生下来,就不喜欢辛荤之物,家里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没办法,家人就只好让义忠禅师天天吃素了。 义忠禅师在十四岁的时候,他的父亲调到河南商丘市政府工作去了,义忠禅师自然也就跟着来到了商丘,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出生于官宦家庭的义忠禅师竟然来到玄用律师那里出家为僧了。 到了二十七岁的时候,义忠禅师才受了具足戒,从而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僧人。 在义忠禅师跟随玄用律师出家的这十三年里,义忠禅师那是诸子百家无所不窥啊,不但学习了儒家的经史子集,对于周易尤其精通。当然,对于本家的佛学,义忠禅师自然是认真学习的,而且对于佛门的止观禅定,更是勤修不辍。 有一天,义忠禅师在翻阅经书时,看到一本《禅门语要》,于是义忠禅师便拿过来翻阅起来,当义忠禅师看到书中“不许夜行,投明须到”时,义忠禅师不由得感到非常的惊喜,这种话语,自己是闻所未闻啊。 对于周易非常精通的义忠禅师马上情不自禁的道:“《易经?系辞上传》第十章上面不也说到‘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吗。”看来,禅师们的禅语竟然和周易也有相通之处啊。不过,义忠禅师虽然隐隐约约的感悟到了什么,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来,自己只有去找那些吃专业饭的禅师们请教才能弄明白其中的关键了。 于是,义忠禅师马上就背起小包袱,加入到了当时行走江湖的大军中。 要找禅师给自己断疑解惑,那肯定要找高手才行啊。 所以义忠禅师首先来到了章敬怀晖禅师那里参学,然后又来到了西堂智藏禅师那里参学,接着又来到了当时禅宗江湖第一高手百丈怀海禅师那里参学。 在这三个大师那里参学了十年之久后,义忠禅师又来到了江湖上闯荡。当义忠禅师听说慧藏禅师的“石巩弓箭”犀利异常,江湖中竟然绝少有人能抵挡得住,他不由得不以为然。 仗着自己在怀海禅师等人那里参学过十年,义忠禅师信心满满的来到江西抚州市宜黄县石巩山石巩寺参访慧藏禅师。 慧藏禅师看到有人前来挑战,依旧张弓架箭对准来人,然后大喊道:“看箭。” 义忠禅师在顶尖高手那里学习过十年,自然还是有点功夫的。 看到慧藏禅师张弓架箭,义忠禅师猛地拉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出来正对着弓箭,然后对着慧藏禅师道:“此是杀人箭,活人箭又作么生?” 慧藏禅师一看,没有吱声,而是伸出手来屈指弹弄弓弦三下。 义忠禅师一见,立即整理好衣服,然后给慧藏禅师作礼致谢。 慧藏禅师叹息着道:“我张弓架箭三十年了,想不到今天只射得半个圣人。”说完后,慧藏禅师就把弓和箭都掰断了。 义忠禅师虽然暂时抵挡住了石巩弓箭,不过他还是觉得慧藏禅师的弓箭功夫有点独特奇妙,于是就留在石巩寺跟随慧藏禅师学习了一段时间,然后又离开石巩寺闯荡江湖去了。 当义忠禅师在江湖上听到大颠禅师在灵山寺搞得热火朝天时,不由得心动了起来。因为自己多年来都是学习的洪州宗禅法,对于石头宗禅法,却没什么体会。于是义忠禅师便决定去会会大颠禅师,看看石头宗禅法如何。 经过一路跋涉,义忠禅师来到了广东汕头市潮阳区同孟镇灵山寺参访大颠禅师。 两人刚一见面,义忠禅师便毫不客气的道:“不用指东划西,请师直指。” 义忠禅师敢在大颠禅师面前说这种话,也是仗着自己有点功夫在身的。所以他才会对大颠禅师道,我也是同行,所以你那些客套话寒暄话门面话就不用说了,既然你已经开山授徒了,那么就亮出点真功夫出来给我看看吧。 看到义忠禅师来势汹汹的来勘辩自己,大颠禅师平静的道:“幽州江口石人蹲。” 义忠禅师不以为然的道:“犹是指东划西。” 大颠禅师道:“若是凤凰儿,不向篱边讨。” 义忠禅师一听这话,马上就整理好衣衫,恭敬的给大颠禅师行礼致谢。 大颠禅师道:“若不得后语,前话也难圆。”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禅宗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作偈评唱道: 彻底老婆心,不向那边讨。 父子要投机,无端入荒草。 看到大颠禅师禅法高妙,义忠禅师便又把自己和石巩慧藏交锋的经过告诉了大颠禅师。 大颠禅师听后问道:“既是活人箭,为甚么向弓弦上辨?” 义忠禅师一听,马上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看到自己在外面参学多年才学到手的这点功夫,到了大颠禅师这里竟然使用不上,义忠禅师于是决定留在灵山寺跟随大颠禅师学习石头宗的禅宗课程。 有一天,大颠禅师对着义忠禅师道:“卸却甲胄来。” 看到师父勘辩自己,义忠禅师立即退步而立。 人身上和心上的层层“甲胄”,那是非常多的,自然是需要卸掉的,而且连卸掉本身也要卸掉才行啊。不过对于卸无可卸之人来讲,还卸个啥呢?所以义忠禅师只有退身而立了。 看到自己的学生有如此的领悟,大颠禅师不由得非常的高兴。 在大颠禅师那里学习了几年后,义忠禅师最终拿着灵山寺佛学院的毕业证书告别了师父。 公元825年,义忠禅师一路游方到了福建漳州市。义忠禅师看到这里的芝山风水不错,于是就进入山中,在开元寺后面的山上创建了一座“三平真院”居住弘法。 义忠禅师在当时禅宗江湖中的几个绝顶高手那里深造过,并且对于当时最大的两个宗派洪州宗和石头宗的禅法都有很深的研究和体悟,所以他的禅法自然是过硬的。 所以没用多久,义忠禅师的三平真院就吸引了众多的江湖人士不辞艰辛爬山涉水前来交流勘辩,常住僧众更是多达三百余人。 这一天,义忠禅师的背上忽然长了一个毒疮,义忠禅师觉得有点不舒服,于是立马把自己关在方丈室里,连续七天七夜不出门,也不和人交流。 义忠禅师的弟子们自然是非常着急的,可是却毫无办法。 等到第八天,义忠禅师终于打开房门自己出来了,而他背上的毒疮竟然已经愈合好了。 没多久,有人来到寺里,把义忠禅师母亲去世了的消息告诉了义忠禅师。义忠禅师一听,立即来到了方丈室,然后把房门关得紧紧的。这一关,又是整整七天七夜,不但如此,义忠禅师在这七天七夜里,居然没有吃一口饭喝一滴水。 但是等到义忠禅师出来后,他神色如常,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会昌五年,公元845年,唐武宗李炎发动的灭佛运动到达最高峰,全国大量的寺院被拆毁寺产被没收,绝大多数僧侣被迫还俗或者被抓被杀。 远在千里之外而且在当时属于偏远地区的三平真院主持义忠禅师,却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他觉得自己的这个寺院也不能躲避掉被拆毁的命运。 当然,寺院拆毁了,还可以重建,可是僧人被抓被杀了,那可就不好办了。 于是,为了躲避朝廷的伤害,义忠禅师提前就带领着一帮弟子,进入了三平山的深山里,然后在一个叫做九层岩的地方创建了一座三平寺供大家居住修行。 两年后,唐宣宗李忱继位,开始在全国大力恢复佛教,很多隐藏多年的禅师又重新出山弘法。 可是义忠禅师却无动于衷,继续待在深山里修行。 在这个时候,禅宗江湖的第一大宗,当之无愧的是沩仰宗,而天下众多的寺院中法席最胜者,那就是灵祐禅师的同庆寺。 而西园昙藏也是马祖道一门下的优秀学生,在江湖中也算是知名人士。 从马祖和希迁禅师开始,走江湖就成为了一种风尚。所以,全国各个寺院的僧人们或单独或成群结队的外出行走江湖,就成为了僧人们的必修课。 在众多行走江湖的人士中,灵祐禅师门下和西园昙藏门下的几十个僧人,不知怎么的居然聚集在了一起组团闯荡江湖。这其中有一名俗家姓黄的僧人因为精通佛法,而且禅宗功夫也不错,再加上能言善辩,在江湖上也颇有几分名声,所以江湖中人都称之为“黄大口”。自然,这个黄大口就成为了这个团队的参头了。 这一天,黄大口一行人在江湖中听说漳州市的义忠禅师有点功夫,于是他们便结伴来到了三平山找义忠禅师切磋禅法。 义忠禅师看到黄大口来了,便问道:“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黄大口就是你吗?” 黄大口马上谦虚的道:“不敢,不敢。” 义忠禅师继续问道:“口大小?”既然你号称大口,哪么你的口到底大小如何呢? 黄大口马上道:“通身是口。”看来,这个黄大口有随时辩说无碍之本事,更有一口吞吐天地之气概。 义忠禅师却一针见血的道:“向什么处屙?”既然你通身是口,哪么请问你向什么处屙?看来,黄大口有点顾前失后了啊。 黄大口一听,当时就愣在了那里没有找到合适的话出来应对。 别的僧人虽说是灵祐禅师和昙藏禅师的门人,不过看到黄大口两句话就被义忠禅师问傻在那里,自然没有一个人敢跳出来挑战义忠禅师了。 义忠禅师击败江湖中小有名声的黄大口的消息传入江湖后,立即就在江湖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大家对于义忠禅师犀利的机锋非常的敬佩。于是很多参禅悟道之士纷纷来到三平山参学于义忠禅师。 漳州市的一把手郑薰听说后,更是喜上眉头。本来义忠禅师在当地就颇有声誉,这下击败了黄大口,更是为本地增添了一段法战的佳话,同时也为本地增光添彩了啊。 于是郑薰马上来到山中,恭请义忠禅师下山主持漳州城里最大的寺院开元寺。就这样,义忠禅师又重新出山正式弘法了。 公元849年,郑薰将义忠禅师的事迹上奏朝廷,希望朝廷能赐予义忠禅师法号。 唐宣宗李忱接到奏折后,立即下诏敕与义忠禅师“广济”的法号。 此时的义忠禅师,上有皇帝敕与的法号,中有地方一把手的大力支持,下有当地最大的开元寺作为弘法基地,更有过硬的禅宗功夫在身,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齐备,在漳州一时风光无两。自然,对于这种人物,江湖人士也就蜂拥而至了。 这一天,义忠禅师来到课堂上对同学们讲道:“今时出来尽学个驰求走作,将当自己眼目,有什么相应时?阿你欲学,不要诸余,各自有本分事在,何不体取?作什么心愤愤、口俳俳?有什么利益分明说,若要修行路及诸圣建立化门,自有大藏教在。若是宗门中事,宜你不得错用心。” 看来,义忠禅师的讲课内容,还是很强调禅宗之本分事的。 下面马上就有学生站起来问道:“还有学路吗?” 大家不辞辛苦走南闯北来到这里,你总得给大家指示一个入处才是啊。 义忠禅师道:“有一路滑如苔。”看来,义忠禅师还是完好的保存着希迁禅师“石头路滑”之风的呢。 这个学生马上又问道:“还许人蹑不?”看来这个学生明知石头路滑,也想上去走上一走呢。 义忠禅师道:“不拟心,你自看。” 这一天,义忠禅师又对同学们开示道:“诸人若未曾见知识即不可,若曾见作者来,便合体取些子意度,向岩谷间木食草衣,恁么去方有少分相应。若驰求知解义句,即万里望乡关去也。珍重。” 义忠禅师这个话语,颇具禅家脱落无依之心,颇具一个禅客安居山林之意。 当时的礼部侍郎王讽因为牵扯到别人的事件中,从而被贬到了漳州。这一天,他也来到开元寺找义忠禅师问法。 王讽问道:“黑豆未生芽时作么生?” 义忠禅师道:“诸佛亦不知。” 王讽对于义忠禅师的答语,自然是一头雾水的。 看到王讽不能领会自己的话语,义忠禅师马上作偈一首开示他。偈曰: 菩提慧日朝朝照,般若凉风夜夜吹。 此处不生聚杂树,满山明月是禅枝。 黑豆未生芽时作么生?类似于父母未生前作么生?未具胞胎时还有言句也无? 对于这种无语中有语之句,每个禅师的回答都是不一样的。而义忠禅师道诸佛亦不知。你的芽没生出来,自然不知的。一旦你生出来了,你明白了,你悟了,你自然就知道黑豆生芽是个什么情况了,你自然就会看到满山明月是禅枝了。 这一天,有个僧人前来问义忠禅师道:“佛法经论,我是没有疑惑的了,可是禅宗课程上讲的祖师西来意,我有些不明白,还请师父开示一二。” 义忠禅师道:“大德,你把龟毛拂子、兔角柱杖藏在何处了啊?” 乌龟的毛做成的拂子?兔子的角做成的拄杖?这个世界哪里有这些东西啊。所以这个僧人一听,当时就有点懵了,他疑惑不解的问道:“龟毛兔角岂是有耶?” 义忠禅师道:“肉重千斤,智无铢两。” 后来的曹山本寂禅师听说这个公案后,作偈评唱道: 龟毛拂,兔角杖,拈将来,随处放。 古人事,言不当,非但有,无亦丧。 这一天,义忠禅师来到课堂上准备给大家上课。不料义忠禅师刚在讲台上坐好,下面听课的一个道士马上从学生队伍中走了出来,并且从东边走到西边。 无独有偶,一个僧人也随即从学生队伍中走了出来,并且从西边走到东边。 看到有学生在自己面前显露禅机,义忠禅师马上道:“这个道士却有见处。” 道士一听,马上给义忠禅师作礼道:“谢师接引。” 不料他话语刚落,义忠禅师上前抓住就打。 另外那个僧人赶紧作礼道:“请师父指示。” 谁知他的话音未落,义忠禅师也是上前抓住就打。 看来,义忠禅师的教学手段还是非常猛烈的呢,不论你是有见地还是无见地,他都是要把有无得失全给你打掉,让你在痛中没有思维理路的情况下,对禅法有所悟入。 打完这两人后,义忠禅师站在讲台上对学生们道:“此两件公案,且作么生断?还有断得的么?” 义忠禅师如此连问了三次,下面的学生竟然没有一个吱声的。 义忠禅师道:“既然你们没有人断得,那么我就断给你们看。” 说完,义忠禅师把自己手中的拄杖猛地扔下地去,然后转身回到方丈室去了。 不过,后来北宋的真如慕喆禅师却不以为然的道:“若不是三平,洎乎作道理断。却不见石巩道:三十年,一张弓,两只箭,只射得半个圣人。果然。” 义忠禅师曾经作过一首偈,偈曰:“即此见闻非见闻,无余声色可呈君。个中若了全无事,体用何妨分不分。” 义忠禅师的这首偈传入江湖后,立即就引起了参禅悟道之士的高度关注,历朝历代都有许多的禅师引用或者评论这首偈子。 南北宋交际间的宏智正觉禅师评唱道:“正相逢,没交涉。六户不掩,四衢绝踪。遍界是光明,通身无向背。正恁么时作么生?机丝不挂梭头事,文彩纵横意自殊。” 义忠禅师在漳州开元寺说法十余年,年岁渐老。唐懿宗咸通七年,公元866年,已经八十六岁高龄的义忠禅师离开开元寺,回到了自己创建的三平寺居住。 到了寺里后,义忠禅师还在三平寺西山下修建了一个草堂,以方便自己随时去居住修行。 唐懿宗咸通十三年(公元872年)十一月初六日,义忠禅师在三平寺中把弟子们都召集在一起,然后对他们道:“吾生若泡,泡还如水。三十二相皆为伪相。汝等有不假伪的法身,量等太虚,无生、灭、去、来之相,未曾示汝,临行未免老婆。” 说完后,义忠禅师闭目长嘘而化,享年九十二岁。 义忠禅师圆寂后,弟子们把他的真身抬到了西山下面的草堂中暂时安置,然后建造了墓塔安置义忠禅师的真身。 义忠禅师虽然圆寂了,但是他在当地留下了很多的神迹,这些神迹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的在闽南地区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三平祖师信仰”文化,不但影响了闽南地区,而且远播海外,成为了东南亚闽籍华人重要的民间信仰,并且千余年来经久不衰。 一个禅师能在圆寂后,在当地形成一个文化信仰,并且千余年来从未断绝,这在中国禅宗史上,实在是非常罕见的。 |
第十六节 五台智通 五台山智通禅师是归宗智常禅师门下最为优秀的学生之一,虽然在历史的长河中,他的个人履历已经遗失不见了,但是这并不妨碍智通禅师的悟道机缘以及诗偈成为江湖中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智通禅师,不知何许人也。因为当时走江湖的浪潮汹涌澎湃,已经成为了一个僧人的必修课,所以智通禅师出家后也毫不犹豫的加入到了闯荡江湖的大军中。 归宗智常禅师在主持归宗寺后,说法如云,致使前来归宗寺参学之人众多,僧僚的长连床上常常挤满了人。 智通禅师在江湖中听到智常禅师法席之盛况后,便立即来到了归宗寺参学于智常禅师。 到了归宗寺,智通禅师非常刻苦的学习着禅宗课程,可以说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学习的状态,哪怕是在睡觉,智通禅师也是思考着禅宗课程进入梦乡的。 这天晚上,智通禅师虽然躺在了僧僚的长连床上,可是他的脑海里始终在思考着师父讲的禅宗课程,想着想着,智通禅师就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忽地,智通禅师灵光一闪,他马上就扯起个嗓门大喊了起来:“我大悟了,我大悟了。” 这一来,整个僧僚之人都被他吵醒了,大家望着他,既觉得莫名其妙,更觉得有点毛骨悚然。因为从古至今,江湖中参禅悟道之人出现走火入魔的情况,那是比比皆是的啊。 自然,僧僚的管理僧人马上就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了智常禅师。 第二天,智常禅师照例来到课堂上给同学们上课。等到大家都坐好后,智常禅师望着大家道:“昨晚上那个大喊着我悟了的僧人,给我站出来。” 智通禅师看到师父亲自点名了,便毫不犹豫的站了出来。 智常禅师望着他道:“你昨晚上见个什么道理便叫悟了?”既然你正大光明的说自己开悟了,那么就请你把你所悟的东西露一手出来让大家瞧瞧呗。 面对师父的勘辩,智通禅师平静的道:“师姑原是女人作。” 师姑原是女人作,一句非常普通的话,一句大实话,也许在有些人眼里还就是一句废话。因为这个世界,有谁不知道尼姑就是女人啊。 可是,这句看似简单的话,却是一句非常深刻彻底的禅语。 禅,是反对你去皓首穷经的,是非常忌讳你去求玄求妙的。禅,要见便见,哪有那么多的花花肠子和弯弯肠子。所以,尼姑就是一个女人,就这么直接,就这么简单,就这么明了。 智通禅师的师兄灵训禅师准备离开师父外出参学,智常禅师于是叫灵训禅师到方丈室来,准备单独给他说点佛法。灵训禅师非常高兴的来到方丈室准备聆听佛法,不料智常禅师关切的对准备出远门的灵训禅师道:“时寒,途中善为。” 灵训禅师一听之下,不由得大悟禅宗玄旨。 所以,智通禅师的“师姑原是女人作”,和“时寒,途中善为”,都是一个格调,都是在用非常平常的话语来表达深奥无比的禅理。从而让你明白,佛法,就在你的身边,只要你有一双慧眼,随时都会从日常事物中发现佛法,领悟禅机。 但是我们要明白的是,“师姑原是女人作”,这种看似根本就不值得一说的话语,却是禅师们经过千锤百炼后的返璞归真之语呢。 我们可以来看看宋朝青原惟信禅师的一段开示:“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所以,智通禅师的“师姑原是女人作”之语,那是到了第三阶段“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的返璞归真之语啊。 所以智常禅师听到智通禅师的这个普通而韵味深长的话语,不由得感到非常满意。于是,智常禅师马上就把归宗寺佛学院的毕业证书颁发给了智通禅师。 “师姑原是女人作”之公案传入江湖后,立即就引来了众多禅林高手的热议。 北宋汾阳善昭禅师作偈评唱道: 悟来不在苦多端,解了都由瞥尔闲。 定道师姑女人作,痴人积雪作银山。 南北宋交际间的草堂善清禅师作偈评唱道: 五月炎威当酷热,浃背汗流无处说。 匝地清风劈面来,大禅眼里重添屑。 南北宋交际间的大洪守遂禅师作偈评唱道: 悟了还同未悟时,何须更说与人知。 贼赃败露无藏处,便道师姑是女儿。 明末清初的白岩净符禅师评唱道:“归宗只有照妍媸镜,且无增黄金色底钳锤。若是山僧,待道尼姑原是女人做,便痛与一顿趁出,要教渠平地上别有生机。” 智通禅师拿到毕业证书后,立即就来到方丈室给智常禅师辞行。既然毕业了,那就应该出去开山立派弘扬佛法才是啊。 看到又有得意门生毕业了要出去大展宏图,智常禅师自然是非常高兴的。 于是智常禅师帮智通禅师提着斗笠,然后一直把他送到了归宗寺的大门口。 到了大门口,智常禅师把手中的斗笠递给智通禅师。智通禅师把斗笠接过来戴在头上,然后转身就走,一路上根本就没有回过头来看上一眼。 看来,智通禅师的脚跟那是异常的坚定啊。 智通禅师离开归宗寺在江湖上闯荡了一段时间后,最终来到了山西五台山法华寺居住弘法,并且自称大禅佛。 不过,智通禅师在法华寺的弘法经过,所有的禅宗典籍都没有相应的记载,所以我们现在也就无从得知智通禅师的机缘语录了。 但是,智通禅师在圆寂的时候,留下的一首诗偈,却是非常的绝妙无比,致使千百年来江湖中都在传唱这首诗偈。偈曰: 举手攀南斗,回身倚北辰。 出头天外看,谁是我般人? 智通禅师的这首诗偈,明白如话简单易懂,但是遣词造句却非常的奇妙,整首诗偈不仅非常的有气势,而且境界很高,非一般人所能比拟,颇有盛唐李太白豪放之风呢。 这首诗偈,充分显示了一个悟道禅师天地不能拘,万物不能缚,昂然独立于三界外的挺拔形象。所以这首诗偈传入江湖后,立即就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好评。并且在江湖中还产生了很多的模仿之作。 比如宋朝龙翔士圭禅师写到: 举手攀南斗,翻身倚北辰。 出头天外看,谁是我般人。 宋朝水庵师一禅师写到: 举手攀南斗,移身倚北辰。 出头天外看,须是个般人。 比如宋朝“心学”的代表人物陆九渊写到: 仰首攀南斗,翻身依北辰。 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 |
第十七节 云岩昙晟 云岩昙晟禅师,是药山惟俨禅师门下最为优秀的禅师之一,而且石头宗禅法,就是靠着云岩昙晟的弟子洞山良价创立的曹洞宗传承下去,并且直至如今法脉也从未断绝过。所以云岩昙晟禅师就成为石头宗和曹洞宗之间的一座非常重要的桥梁。 昙晟禅师,钟陵建昌县(今江西九江市永修县)人,公元782年出生,俗家姓王。 昙晟禅师刚出生的时候,就有自然胎衣,而且右肩袒露就好像僧服一般。所有人看见了,都觉得神奇得不得了,大家都觉得昙晟禅师天生就是个僧人像啊。 自然,昙晟禅师在很小的时候就来到本县石门山泐潭寺出家了。 昙晟禅师来到泐潭寺后,就跟随在主持百丈怀海禅师身边,而怀海禅师看到云岩昙晟敦厚老实却又为人心细,于是就让他作了自己的侍者。 后来怀海禅师来到百丈寺弘法,昙晟禅师也跟了过去。不过,昙晟禅师在怀海禅师身边学习了快二十年,却始终没有获得怀海禅师颁发的百丈寺佛学院的毕业证书。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昙晟禅师便拿着怀海禅师亲笔书写的转学证明,来到了惟俨禅师主持的药山佛学院继续学习。 而惟俨禅师看到昙晟禅师有师兄怀海禅师的转学证明,也就收下了昙晟禅师。 不过,惟俨禅师虽然收下了昙晟禅师,但是入学测试还是要进行的,老师自然要对学生摸摸底的啊。 于是惟俨禅师问道:“你从哪里来的啊?” 昙晟禅师老老实实的回答道:“百丈寺来的。” 惟俨禅师道:“怀海禅师平时对你们说了些什么呢?” 昙晟禅师道:“怀海师父经常对我们说‘我有一句子,百味具足。’” 惟俨禅师马上逼问道:“咸则咸味,淡则淡味,不咸不淡是常味。作么生是百味具足的句子?” 昙晟禅师一听,马上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惟俨禅师又问道:“怎奈目前生死何?” 昙晟禅师虽未悟道,但是佛学知识还是有的。所以他马上道:“目前无生死。” 不过,说有,说无,说不有不无,说非有非无等等,都是禅法不彻底的表现。这在明眼宗师面前,自然是过不了关的呢。 所以惟俨禅师问道:“你在怀海禅师那里学习多久了?” 昙晟禅师道:“二十年了。” 惟俨禅师毫不客气的道:“二十年在百丈寺,俗气也不除。” 面对惟俨禅师的呵斥,昙晟禅师不由得满脸通红的。自然,他也就沉下心来跟随惟俨禅师学习石头宗的禅宗课程了。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的投子义青禅师作偈评唱道: 行尽千峰路转高,肯归方忆旧云房。 贪寻古调单于曲,暨蹉胡家一韵长。 这一天,惟俨禅师在方丈室里端坐,昙晟禅师站在一旁侍候着。 惟俨禅师问道:“怀海禅师还对你们讲过什么课啊?”自己的学生没有开悟,惟俨禅师那是谆谆教诲,不放过任何一次开示机会的呢。 昙晟禅师赶紧道:“怀海师父有时讲道‘三句外省去,六句内会取’。” 惟俨禅师不以为然的道:“三千里外,且喜没交涉。” 昙晟禅师一听,又找不到话来应对了。 惟俨禅师继续问道:“怀海禅师还给你们讲过啥呢?” 昙晟禅师道:“有时候同学们在教室里站好了等着师父来上课,不料师父来后,提起拄杖就把同学们打得四散而逃,大家正在慌乱之际,师父猛地招呼大家,等到大家回过头来,师父随即问道‘是什么?’” 惟俨禅师一听,马上肃然起敬的道:“你怎么不早说这个话,今天从你的嘴里我才得以了解怀海师兄的大机大用啊。” 昙晟禅师在旁边一听,不由得一下大悟禅宗旨意,于是立即上前对着惟俨禅师礼拜致谢。 不过,后来南北宋交际间的禅宗第一高手大慧宗杲禅师却不以为然的道:“悟去即不无,怎柰未出葛藤窠。” 这一天,惟俨禅师问昙晟禅师道:“听说你解弄狮子,是吗?” 昙晟禅师看到师父勘辩自己来了,平静的道:“是的。” 惟俨禅师继续问道:“弄得几出?” 昙晟禅师道:“弄得六出。” 六者,眼耳鼻舌身意六者也。这六样东西,没有我不能解弄的,没有我不能把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这六样东西,在我的面前,就是奴仆啊,“我”自己才能给自己做主的呢。 惟俨禅师马上道:“我也解弄得狮子的呢。” 昙晟禅师马上问道:“师父弄得几出?” 惟俨禅师道:“我弄得一出。” 眼耳鼻舌身意六者,都归于一心也,都归于“我”之一身也。不但如此,万法都归一呢。你说六,我说一。看来,惟俨禅师那是有意在和弟子唱对台戏呢。 不过,此时的昙晟禅师,早就不是多年前那个不开窍的学生了。他对着惟俨禅师道:“一即六,六即一。” 后来,昙晟禅师来到湖南长沙市宁乡市沩山同庆寺拜访自己的大师兄灵祐禅师。 两人一番寒暄后,灵祐禅师问道:“听说师弟在药山弄狮子,是吗?” 看到当时禅宗江湖的第一高手勘辩自己来了,昙晟禅师平静的道:“是。” 灵祐禅师继续问道:“你是长期解弄呢,还是有放置下来的时候?” 昙晟禅师道:“要弄即弄要置即置。” 灵祐禅师继续勘辩道:“置时狮子在什么处?” 昙晟禅师马上道:“置也,置也。” 对于昙晟禅师解弄狮子之公案,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作偈评唱道:“厇愬金毛狮子子,旃檀林下青莎里。置也置也威自全,一出六出眉趯起。非拟拟,知几几,星流不啻三千里。天外风清哮吼时,为君吸尽西江水。咄。” 北宋法昌倚遇禅师评唱道:“好一场狮子,只是有头无尾。我当时若见沩山道置时狮子在什么处?便与放出踞地金毛,直教沩山藏身无路。” 南北宋交际间的懒庵道枢作偈评唱道: 放出金毛狮子,百兽不见踪由。 要得爪牙全露,直须自把绳头。 这一天,圆智禅师和昙晟禅师两兄弟坐在一起聊天。 圆智禅师问道:“弟弟啊,千手千眼观音菩萨,用那么多手眼作什么?” 昙晟禅师启发道:“如人夜间背手摸枕子。” 圆智禅师一下跳了起来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昙晟禅师问道:“哪么你是如何领会的呢?” 圆智禅师得意的道:“遍身是手眼。” 昙晟禅师笑着道:“你的话语虽然不错,不过只道得八分。” 看到自己还差两分,圆智禅师道:“弟弟又是如何领会的呢?” 昙晟禅师道:“通身是手眼。” 圆智禅师和昙晟禅师两兄弟的这个对话传入江湖后,立即引来了众多江湖人士的热评。 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作偈评唱道:“遍身是通身是,拈来犹较十万里。展翅崩腾六合云,抟风鼓荡四溟水。是何埃塏兮忽生,那个毫厘兮未止。君不见,网珠垂范影重重,棒头手眼从何起。” 南北宋交际间的天宁齐琏禅师作偈评唱道: 通身是手眼,遍界不曾藏。 背摸床头枕,翻身嫌夜长。 天宁齐琏的师侄大洪庆预禅师作偈评唱道: 弟应兄呼岂偶然,嬉游时在旧山前。 通身手眼如何会,拾得寒山笑揭天。 这一天,昙晟禅师正在寺里面扫地,圆智禅师走了过来道:“你这么劳累干嘛呢。” 昙晟禅师马上道:“须知有不劳累者。” 有劳累的,有不劳累的,这就是二了啊。可是佛法只有一呢。所以圆智禅师马上抓住话题道:“恁么则有第二月也。” 昙晟禅师马上竖起手中的扫帚问道:“这个是第几月?” 圆智禅师一看昙晟禅师脚跟稳固而且机锋锐利,转身就离去了。 昙晟禅师两兄弟交锋的故事传入江湖后,很多的禅师纷纷对此发表了自己的高见。 唐末的玄沙师备禅师评唱道:“正是第二月。”他的师弟长庆慧棱在一旁马上问道:“如果被他倒转扫帚拦面打,又作么生?”师备禅师一听,转身就走了。 师备禅师的另一师弟罗山道闲道:“噫,两个汉,不识好恶。云岩个汉,缚手脚死来多少时也。” 云门文偃禅师看到他的师兄弟们表演一番后,也评唱道:“奴见婢殷勤。” 明末天隐圆修禅师评唱道:“我若作圆智,待道这是第几月?但云恰是,管教他扫帚无地放在。” 明末博山无异评唱道:“粪扫堆头辨实,笤帚柄里藏身。管他第二月第几月,用得着便用。玄沙云门语里有刺,是赏伊罚伊?莫嫌霜露冷,添得好清香。” 昙晟禅师在惟俨禅师的同庆寺佛学院获得毕业证书后,大约于公元828年底,游方到了湖南省醴陵市贺家桥镇境内。 昙晟禅师看到这里的九峰山山水秀丽,景色迷人,不由得立即就喜欢上了这里。于是昙晟禅师便来到山中,创建了一座云岩寺居住弘法,从此后,江湖中人就以云岩昙晟来尊称他了。 昙晟禅师在百丈怀海和药山惟俨两个当时禅宗江湖中的绝对老大那里学习过多年,其禅宗功夫自然是非常深厚的。同时昙晟禅师还和南泉普愿、沩山灵祐这些不可一世的绝顶高手切磋交流过,其阅历和功夫,自然也就更上一层楼了。 所以,当昙晟禅师在云岩寺开山弘法后,江湖中前来参学之人,也就络绎不绝了。 这一天,昙晟禅师照例来到课堂上给同学们上课。望着教室里众多的学生,昙晟禅师问道:“世间什么物最苦?” 马上就有学生站起来回答道:“师父,地狱最苦。” 昙晟禅师语重心长的开示道:“同学们啊,地狱不是最苦的呢。现在你们都是这个相貌,失却了人身才是最苦的啊,这个世间再没什么苦能超过失却人身之苦了。” 昙晟禅师的这个开示传入江湖后,立即就受到了所有老师的热烈欢迎,不论是禅宗还是别的教派,老师们都在引用昙晟禅师的这个开示,来教育学生珍惜人身,珍惜今生,从而刻苦学习,最终彻悟佛法禅道。 这一天,有个僧人问昙晟禅师道:“暂时不在如同死人时如何?” 昙晟禅师一针见血的道:“便好埋却。” 既然如同死人,那不正好一坑埋却啊。看来,昙晟禅师的禅机,还是和他的师爷石头希迁一样犀利的呢。 在明眼宗师的眼里,不管你修炼的功夫有多高,哪怕你修炼到可以使得自己的“真我”暂时离开自己的肉身之境,这同样是功夫而已,同样是妄求而已,和明心见性无关的。你走错了方向,自然要受到师父的呵斥了。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的普庵玉禅师评唱道:“便好埋却,更无依托。天上人间,逍遥快乐。切忌思量涉路途,不劳弹指开楼阁。” 有一天,一个僧人特意来勘辩昙晟禅师道:“师父跟随怀海大师学习了二十年,为什么没能继承怀海大师的法脉呢?” 看来,这个僧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面对僧人有意的“刁难”,昙晟禅师平静的道:“头上宝华冠。” 只有王者,头上才能戴宝华冠的呢。而反过来,头上能戴宝华冠之人,自然是王者了。既然是王者,那就不会是别人的奴仆了,那就自然是个能随处做主随处自在之人了。所以,我不管是在怀海禅师那里,还是在惟俨禅师那里,都没有任何的改变的呢,都原本是一个能自己做主的“王者”呢。 不过,这个僧人似乎有点不明白,所以他继续问道:“头上宝华冠意旨如何?” 昙晟禅师道:“大唐天子及冥王。” 后来,另外有僧人拿着这个公案去咨询昙晟禅师的哥哥道悟圆智的徒孙九峰道虔禅师:“头上宝华冠意旨如何?” 九峰道虔道:“却忆洞上之言。” 对此公案,北宋丹霞子淳禅师作偈评唱道: 玉鞭高举击金门,引出珊瑚价莫论。 迥古轮王全意气,不彰宝印自然尊。 明末清初的南庵弘依禅师作偈评唱道: 阊阖重重绕五云,九峰到此实难分。 笑杀几多迷路客,背指龙楼骂至尊。 有一天,一个尼姑来参拜昙晟禅师。 昙晟禅师问道:“你父亲还在世吗?” 尼姑回答道:“在呢。” 昙晟禅师又问道:“年多少?” 尼姑道:“八十岁了呢。” 昙晟禅师马上勘辩道:“你有个父亲不年八十,你还知道吗?” 尼姑道:“莫是恁么来者?” 看来,这个尼姑佛学知识还是深厚的,还是明白那个不年八十的父亲是指不可言说的真如、佛性等等的。这个真如、佛性虽然不可言说,但是却是人人具备的,“随身携带的”。所以,她马上就道“莫是恁么来者?” 但是,就算你认识到了这一层,在高明的禅师眼里,依然不彻底,因为禅,是说似一物即不中的,是要层层翻进不粘于一物的。 所以昙晟禅师毫不客气的道:“恁么来者,犹是儿孙。” 昙晟禅师的头号弟子洞山良价听说后,更翻进一层道:“直是不恁么来者,亦是儿孙。” 后来明末清初的百丈净泐禅师评唱道:“要识爷则易,识儿孙则难。年来家计萧条甚,千里悬悬望信稀。” 有一天,昙晟禅师看到一个僧人从外面回来,于是问道:“你作什么来?” 僧人道:“石上语话来。” 昙晟禅师马上勘辩道:“石还点头吗?” 这个僧人马上就不知道如何应对了。 昙晟禅师看到他不能领悟自己的禅意,于是替他回答道:“未语话时却点头。” 这个公案传入江湖后,洞山莹禅师替这个僧人作答道:“多幸和尚证明。” 证果兴禅师也替这个僧人作答道:“要他点头,堪作甚么?” 这天,昙晟禅师正在方丈室看经,洞山良价禅师看见了,马上上前道:“乞师眼睛得么?” 眼,能看清事物,是人身中最重要的器官,大脑中百分之八十的内容是通过眼睛来获得的。所以,眼,就被佛家赋予了更深层次的含义。在佛教里,眼,既指看东西的眼睛,更指那个能看清楚东西的“明性”,也就是自性或者佛性。 此时的良价禅师还是个学生,还没有明见自己的佛性,所以只好上前“借用”师父的眼睛了。 昙晟禅师道:“你的眼睛又到哪里去了呢?”佛性每个人都有的呢,它不生不灭就在你的“身”中从未离开过片刻的呢。你来找我的佛性,那么你的佛性又到哪里去了呢? 良价禅师道:“我没有眼睛。” 佛性遍在一切处,自然也在你的眼睛里,你没有眼睛,你也没有佛性吗?自然,良价禅师的这个话语,是没有领悟佛法之语。 所以昙晟禅师马上逼问道:“设有,汝向甚么处著?” 如果你有个自认为实实在在像眼睛一样的佛性的话,你把这个佛性安放在何处呢? 良价禅师一听,立马就不知如何应对了。 昙晟禅师随即开示道:“乞眼睛的是眼否?” 良价禅师道:“非眼。” 良价禅师话音刚落,昙晟禅师马上就呵斥道:“你给我出去。” 看来,良价禅师既不懂眼睛,更不懂见性。自然要被师父呵斥了。 良价禅师自知没能领悟师父的禅意,只得满脸通红的离开了方丈室。 看来,纵使如洞山良价这种可以开宗立派的大宗师,在其没毕业之前,也是会受到很多挫折的呢。 唐武宗会昌元年(公元841年)十月二十六日,在云岩寺弘法十五年之久的昙晟禅师忽地感觉自己的身体有点不舒服,昙晟禅师随即预知自己离开这个俗世的时间到了。 于是昙晟禅师马上安排侍者给自己烧水洗澡,然后更换衣服。 随即又以明日有僧人圆寂为由,安排厨房备办斋饭。 第二天夜里,昙晟禅师就在方丈室里端坐着圆寂了,享年六十岁。(后来昙晟禅师的徒孙本寂禅师却直言自己的师爷昙晟禅师和师父良价禅师都是享年六十二岁,如此,本节记录的生卒年就有两岁的差别了。不过,究竟是何处之记载出现了失误,今天的我们已经无从考证了。) 弟子们把昙晟禅师依照佛例火葬后,竟然获得了一千多粒舍利。大家自然是万分欣喜的。于是就在云岩寺建造墓塔安置了这些舍利。朝廷也赐予昙晟禅师“无相”之谥号。 昙晟禅师在云岩寺弘法十五年,最大的成就就是培养出了洞山良价这个学生,并且把《宝镜三昧》法门传授给了他,从而使得洞山良价能创立曹洞宗,进而使得石头宗一系的禅法能通过洞山良价一直传承到今天。 而昙晟禅师本人,可以说是禅宗史上最被人低估的一个宗师。 不论是在当时,还是在中国禅宗史上,昙晟禅师不论声势还是威望,都是不如沩山灵祐、黄檗希运、赵州从谂、长沙景岑、德山宣鉴、临济义玄、睦州道明等同时期禅师的。 但是,昙晟禅师在当时禅宗江湖的两个绝对老大怀海禅师和惟俨禅师那里参学了三十余年,岂是虚度光阴的?如果昙晟禅师没有真功夫的话,当时禅宗江湖的第一高手沩山灵祐也就用不着推荐洞山良价去找他学习了。而洞山良价乃是天纵奇材之人,他参访过当时所有的大禅师,如果昙晟禅师没有真功夫的话,眼高过顶的洞山良价是绝对不会长久的跟随他学习的,更不会承嗣他的法脉的。 所以,中国禅宗史上对于昙晟禅师的描述,实在是和昙晟禅师真实的禅理造诣和真实修为功夫有点差距的。 |
第十八节 龙潭崇信 龙潭崇信是天皇道悟禅师门下最为优秀的学生,也是唯一一个把天皇道悟一系法脉流传久远的禅师。 作为道悟禅师门下最为优秀的学生,龙潭崇信禅师其禅宗功夫自然是非常深厚的,不然的话,他也不可能折服满腹经纶不可一世的德山宣鉴禅师,并让其心甘情愿的做他的学生了。 不过,崇信禅师不论是在当时还是在中国禅宗史上,都是一个比较低调之人,其声势和影响,都是和他禅宗宗师的地位有点差距的。 崇信禅师,不知何年何月何日出生于湖北荆州市江陵县,也不知其俗家姓氏。 崇信禅师出生于一个以做胡饼为生的家庭,自然在当时完全就是一个社会的下层人物了。不过,崇信禅师从小就聪明伶俐天赋过人,从而迥异于常人的。 道悟禅师被荆州天皇寺的前任主持灵鉴法师强行迎请到天皇寺当了主持后,便开始在天皇寺大弘石头宗禅法,没用多少功夫,天皇寺便在江湖上名声大振,前来天皇寺参禅悟道之士那是络绎不绝啊。 同在荆州地界上的崇信禅师一看,天皇寺人来人往的,自己要是在那里去摆个摊卖胡饼,生意一定会很好的啊。 说走咱就走,崇信禅师马上就把家搬到了天皇寺旁边的一个小巷里。然后就在那里摆摊卖胡饼。 从古至今,信众们拿出钱财食物来供奉寺庙和僧人,已经是一件在平常不过的事情了,再加上自己又是靠着别人的地盘谋生。所以崇信禅师每天等到寺院中午吃饭时,他就用一个专门的竹盒子装上十个胡饼给道悟禅师送去。 而道悟禅师虽说把天皇寺经营得热火朝天的,但是因为“石头路滑”,其机锋常常让人望而生畏,所以江湖中人虽然前来参学者众多,但是鲜有能契合其机者。 所以道悟禅师除了和江湖人士交流切磋外,更多的时间都是一个人在一个单独的小院中的禅房静坐。而且道悟禅师在禅房静坐的时候,别的人是不敢也不会进去打扰他的。 不过,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每天准时前来送饼的崇信禅师。而且,崇信禅师这一送就是好几年。 这一天,崇信禅师照例又提着装了十个胡饼的竹盒来供养道悟禅师。 道悟禅师自然打开盒子就开始享用美食,不过,让人有点奇怪的是,每次道悟禅师都只吃九个,然后留下一个给守候在一旁的崇信禅师道:“这是我给予你的恩惠,以此来荫庇你的子孙。” 对于大名鼎鼎的道悟禅师的赐福,崇信禅师每次都是欣然接受,然后就用竹盒装着这个胡饼回去了。 不过有一天,当崇信禅师提着这个胡饼回家时,他忽地疑惑起来,这个胡饼是我供奉给禅师的啊,怎么禅师会反过来又把它送给我呢?这其中莫非有什么玄机不成? 所以,这天崇信禅师来送饼,道悟禅师依旧留下一饼之时,崇信禅师对着道悟禅师作礼道:“此饼是我持来,为什么返惠我呢?” 道悟禅师道:“是你持来,复汝何咎?” 这个胡饼本来就是你拿来的东西,现在又还给你带走,依旧还是你的东西。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崇信禅师一听,若有所思。于是问道:“弟子浮生扰扰,究竟该怎么办呢?” 道悟禅师道:“在家牢狱逼迮,出家逍遥宽广。你要想明白最终大事,那就到我的佛学院来学习吧。” 于是,崇信禅师立即就决定到天皇寺佛学院当一名学生。 既然你入学了,那就得有个学校正规的称呼啊。于是道悟禅师对着崇信禅师道:“汝昔崇福善,今信吾语,宜名崇信。” 就这样,崇信禅师就在天皇寺出家并且受了具足戒,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僧人。 崇信禅师出家之公案传入江湖后,立即引来了众多禅师的热议。 北宋汾阳善昭作偈评唱道: 将去将来事不差,龙潭固问勿交加。 后来多少争唇吻,春鸟喃喃骂落花。 北宋白云守端禅师作偈评唱道: 十饼每将留一个,因思何谓荫儿孙。 团团将去还将入,不觉醍醐到顶门。 南宋无准师范禅师作偈评唱道: 持来送去样团团,覆荫儿孙义不寒。 何似当时休擘破,浑沦留与后人看。 因为崇信禅师出家前是做胡饼生意的,其厨艺多多少少是要强过许多人的,所以道悟禅师便安排崇信禅师在寺院的厨房里干活。 崇信禅师因为觉得道悟禅师禅宗功夫高妙,再加上自己也想弄明白最终大事,所以才来到天皇寺佛学院学习的。可是几年后,崇信禅师一下就发觉天大的不对劲了。 因为自己入学好几年了,善悟禅师竟然没给自己上过一堂禅宗课,也不布置什么课堂作业家庭作业。 看着道悟禅师和江湖人士你来我往的好不热闹,看着别的同学们一个个学得兴高采烈的,崇信禅师那是百思不得其解啊。再说了,自己一天到晚扫地抹桌子,端茶送水洗衣服,还把师父侍候得巴巴适适的呢。 这一天,崇信禅师终于按捺不住了,他趁着道悟禅师一个人在方丈室里端坐,赶紧走进去问道:“师父啊,我来到这里出家为僧,已经算是完成了我的宿志。可是我在这里待了好几年,师父却从来没有给我开示过禅法心要,这是怎么回事啊?” 道悟禅师望着崇信禅师道:“崇信啊,自从你来到我身边后,我每时每刻都在给你开示禅法心要啊。” 崇信禅师摸着脑袋万分不解的道:“师父什么地方给我开示禅法心要了啊?” 道悟禅师道:“汝擎茶,吾为汝吃。汝持食,吾为汝受。汝和南(行礼),吾为汝低首。何处不是示汝心要?” 崇信禅师一听,不由得有点愣住了,这些再平常不过的日常繁琐之事,竟然全是师父指示的禅法心要吗? 崇信禅师正在那里低头沉思,道悟禅师马上开示道:“见即直下便见,拟思则便差。” 崇信禅师一听,立即就明白了师父开示的禅法心要。 道悟禅师的这个开示,那是非常高妙的。即便是在整个中国禅宗史上,这个开示都是最为精彩绝伦的话语之一。 不论是古代还是现在,一说起佛法,大家下意识的就会往高大上方面去思维。一提起禅道,大家下意识也会往高深玄妙处寻思。 可是,禅,那是要截断你求神求佛求神通之心的,那是要截断你求玄求妙之念的。你越往高大上方面考虑,你越往高深奇妙处思维,你离禅道就越远。 而佛法禅道,并不在什么虚无缥缈之处,你能猛地回过头来,你就会发现原来佛法禅道就在你的身边,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每一样都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在显露着禅意。 所以马祖道一和南泉普愿师徒才会多次重点强调“平常心是道。”而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也经常说道“平平淡淡才是真”。 但是道悟禅师却更进一步,把禅法具体到了端茶送水、吃饭行礼这些日常进行的事务中。佛家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只要你有一双慧眼,生活中哪个地方哪个事物不能对你显露禅机的呢。 不过,每个人每天都在喝茶都在吃饭,都在作礼打招呼,哪么每个人都懂佛法了吗?每个人都悟道了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所以,要在平常喝茶吃饭,作礼打招呼中悟道,一则这个人要长期且随时的处于学习思考状态。二则更为关键的,就如道悟禅师所言“见即直下便见,拟思则便差。” 禅,那是动念即乖拟议即差的。那必须是一超直入没有丝毫的阻隔的。 所以道悟禅师的这个开示传入江湖后,立即就引起了所有禅师的高度关注。并且这个思路的话语自从产生成为教案后,就再也没有从禅宗教案上离开过。到了后来,很多禅师更是发展到穿衣吃饭拉屎放尿之地步了。 道悟禅师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上,其个人声望,是不如他的同门师兄丹霞天然、药山惟俨等人的。但是,纵观道悟禅师开示崇信禅师的这则法语,其禅法之精深高妙,那是不输于任何一位当时的禅宗宗师的。 崇信禅师领悟了禅法心要后,接着又问道:“毕竟如何保任则得始终无患?” 道悟禅师道:“任性逍遥,随缘放旷。不要安禅习定,性本无拘。不要塞耳藏睛,灵光迥耀。如愚若讷,行不惊时。但尽凡心,别无圣解。汝能尔者,当何患乎?” 至此,崇信禅师彻底明了禅宗真意,于是从道悟禅师手中接过天皇寺佛学院的毕业证书后,就外出闯荡,开始了属于自己的江湖生涯。 对于崇信禅师悟道之公案,北宋白云守端禅师作偈评唱道: 脱白投师贵苦辛,擎茶问讯尽躬亲。 无端再叙三年事,笑倒街头卖饼人。 南北宋交际间的月堂道昌禅师作偈评唱道: 据款结案,得失过半。 尽力担当,上船离岸。 无不指示汝,擎茶行食处。 圣解凡情不过来,轩轩头角起风雷。 明朝笑岩德宝禅师评唱道:“龙潭这么问,天皇恁么答。若实会得,凡圣只有虚名,迷悟皆为剩语。若不会,不可瞎驴趁大队。” 崇信禅师在江湖上行走一段时间后,最后游方到了湖南常德市澧县龙潭寺,因为此处有一个叫龙潭的深潭,并且流出的潭水水流湍急。崇信禅师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地方,于是就在龙潭寺旁边的小溪边搭建了一座简易的禅房定居了下来。 因为此处的龙潭相传有白龙王居住,所以一旦干旱少雨,当地的政府官员和百姓都会来到此处求雨。 大家看到崇信禅师居住在龙潭流出的小溪边,于是都把崇信禅师称为龙潭和尚。从此后,江湖中人就以龙潭崇信来尊称崇信禅师了。 在龙潭寺旁的禅房居住期间,崇信禅师从不显露自己的禅宗功夫,更不会到处显摆自己那张含金量颇高的毕业证书,而是像一个普通的僧人一样生活。所以也没有那个江湖中人来和他切磋机锋,而崇信禅师自然也不会和旁边龙潭寺里的僧人交流勘辩。 李翱是个虔诚的佛学爱好者,并且参访过许多当时禅宗江湖中的知名人物,更参访过距离龙潭寺不足百里的湖南省津市市药山寺主持惟俨禅师。 所以,当李翱调任湖南观察使后,对于本地的江湖中人,他自然是有心留意的。 当李翱碰上崇信禅师后,经过一番交谈,李翱感到这个默默无闻的禅师禅法之高,实属罕见。再一问,原来是药山惟俨禅师的师侄。 于是李翱马上就迎接崇信禅师主持龙潭寺开山弘法,自然,为了能把石头宗禅法传承下去,崇信禅师没有拒绝李翱的邀请。 既然有人开山说法了,自然就会有江湖人士前来参学的。 有僧人问崇信禅师道:“髻中珠谁人得?” 髻中之珠者,喻佛性也。 崇信禅师道:“不赏玩者得。” 不赏玩者,不起心动念也,不求玄求妙也。你净之、静之,你自身的佛性自然就会显露出来,自然你就会“得到”佛性了。 这个僧人又问道:“安著何处?” 崇信禅师道:“待有所在,即说似汝。” 佛性,那是要你自己亲自去领悟到才是的啊。你问别人佛性安置在何处,别说等到有安置的地方了再告诉你,就是安置好了同样不会告诉你。 一个尼姑有一天也来参访,她问道:“如何得为僧去?” 古代男尊女卑,所以这个尼姑也想如何才能转变为男僧。 这个尼姑有此疑问,就证明她既不明佛理,更不通禅意。须知人有男女,而佛无定相。更须知《金刚经》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崇信禅师自然是深谙此理的,故而反问道:“你出家为尼多久了?” 这个尼姑一看崇信禅师答非所问,便依旧问道:“我还有转化成男僧的机会吗?” 崇信禅师道:“你现在是什么身?” 尼姑道:“我现在是女人身啊,这还用问吗?” 崇信禅师道:“谁识你?” 你沉陷于男女之身的尊卑,不能识得自己的“真身”,既然你自己都不认识真正的自己,哪么还有谁识你呢? 这一天,李翱也来到崇信禅师这里访问。 两人见面后,李翱问道:“如何是真如般若?” 崇信禅师斩钉截铁的道:“我无真如般若。” 曾经有僧人问六祖慧能大师:“黄梅意旨,甚么人得?” 慧能大师道:“会佛法人得。” 这个僧人接着问道:“大师还得否?” 慧能大师道:“我不会佛法。” 看来,崇信禅师和他的老祖宗慧能大师之语如出一辙的啊,面对佛法、真如般若这种僧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一个不会,一个没有。 但是李翱本人是有深厚的佛学根基的,又参访过惟俨禅师等江湖高手,对于崇信禅师斩钉截铁之语,还是能应对的。所以他道:“幸遇和尚。” 幸遇和尚之语,是非常高明的。既是在表扬你,说幸亏碰见你我才能听闻如此彻底的禅法。同时也是在反击你,说你在卖弄禅理头上安头。 不过,面对李翱看似正确无比的答语,崇信禅师还是拔进一步道:“此犹是分外之言。” 禅,是活灵活现充满无限生机的。禅,是需要层层翻进的。禅,更是需要随说随扫的。 由此可见,崇信禅师的禅法,实在是高妙而彻底的。 崇信禅师虽然在龙潭寺弘法多年,不过其在江湖中的声望是不高的,龙潭寺的规模也是很小的。所以,崇信禅师之声望在当时是无法和他的师兄们相提并论的。 不过,这并不代表崇信禅师的禅宗功夫比别的高手有什么差距。相反,那些在龙潭寺参访过的江湖人物在真正的和崇信禅师过招后,才感觉到了崇信禅师功夫之深厚。从而才会在江湖中传扬崇信禅师之功夫。不然的话,后来发誓要踏平禅宗的德山宣鉴也就不会来到龙潭寺了,更不会心甘情愿的跟随崇信禅师学习了三十年之久。 而德山宣鉴毕业后,收得了雪峰义存这个高徒,雪峰义存传云门文偃,从而创立了云门宗。雪峰义存传玄沙师备,玄沙师备传罗汉桂琛,罗汉桂琛传法眼文益,从而创立了法眼宗。 所以,崇信禅师那是中国禅宗史上真资格的祖师级人物啊。不过,纵观中国禅宗史,崇信禅师却是最为低调最不为人重视的祖师之一。 |
第十九节 镇州普化 在一般人的眼里,出家的僧人,通常都是低眉垂目,吃斋念佛,古佛青灯相伴的清静之人。但是,在中国佛教史上,还是有一些僧人因为各种原因,从而导致他们举止乖张,并且常常说出许多在信徒眼中大不敬的话或者做出大不敬的行为出来,从而使得他们跟凡人眼里的疯子没什么两样,这种人,通常被人们称为“疯僧”。 不过,有些疯僧表面看似癫狂,但是他们却能在癫狂中说出许多非常深刻的佛理出来,说出许多极有人生哲理的话语出来。同时更是常常在有意无意间显露出让世人惊叹不已的“神迹”出来,从而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并受到广大信众的热烈追捧。 在中国佛教史上,这种受到人们追捧的疯僧有四大代表人物,他们是寒山和尚、普化禅师、风波和尚、道济和尚。 普化禅师作为中国疯僧的代表人物之一,却并不只是一个疯僧那么简单,他是有着正宗禅宗传承的悟道禅师。普化禅师的师父是大名鼎鼎的盘山宝积禅师,而宝积禅师乃是马祖道一门下的优秀弟子。自然,普化禅师那是绝对根红苗正的禅林高手呢。 不过,普化禅师虽然是马祖正统儿孙,但是禅门众多的典籍中对于普化禅师的个人履历却没有什么记录,所以我们对于普化禅师的籍贯、俗家姓氏、早年经历、求学经历、生卒年等等基本情况一无所知。好在众多的禅宗典籍还记载了一些普化禅师的机缘语录,让今天的我们可以一窥普化禅师盛传于江湖的“疯癫”言行。 普化禅师在幽州(今河北以北至辽宁以南地区)盘山宝积寺佛学院跟随师父宝积禅师学习了多年的禅宗课程,直到宝积禅师圆寂,普化禅师才离开了宝积寺外出闯荡江湖。 在佛学院学习的时候,普化禅师就以放荡不羁行为怪异言谈出格而著称。这下没有了学校的束缚和老师的管教,普化禅师那就更如一匹脱缰的野马般疯狂。再加上他又是整个佛学院成绩最好的学生,其禅宗功夫自然是非常深厚的。所以从此后,整个江湖就成为了普化禅师任意纵横的大教堂了。 不过,普化禅师毕业后并没有离开北方,他依然在河北一带的城市里四处行化。 普化禅师在城里行化期间,手中随时拿着一个铃铛,看见有人来了,不论贫贱富贵,都会冲着他振动铃铛一声,所以江湖中人都把他叫做普化和尚。 有一天,普化禅师在街道上摇着铃铛高唱道:“觅个去处不可得。” 正好道吾圆智禅师游方至此,圆智禅师一听此话,马上上前一把拉住普化禅师道:“你想去什么处?” 对于一般的僧人或信众而言,他们都是希望自己有个最终的去处的,当然,这个去处肯定是好去处,要不重新投胎做人,要不上天,要不往生西方极乐世界,要不成佛作祖。 但是,对于禅师而言,这些想法统统都是束缚,都是要一一扬弃的。所以圆智禅师会逼问普化禅师想去何处。 看到有人来勘辩自己,普化禅师马上反问道:“你从什么处来?” 我最终要到哪儿去先别忙问,你自己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吗?父母未生前你在何处?这里能答得出来,许你具眼,许你可以勘辩诸方。 圆智禅师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普化禅师随即就把圆智禅师的手推开,然后摇着铃铛就走了。 普化禅师虽然是马祖儿孙,是有正宗传承的悟道禅师,不过,普化禅师的举止常常让人有些意料不到。他在城里四处晃荡时,常常偷偷的走到人背后,然后拿出铃铛在这个人的耳边猛地振动一声,这种举动通常都会把别人吓一大跳的。 有时普化禅师走到别人后面,然后用手去抚摸这人的背,如果这人回头来望着他,普化禅师马上就把手伸到他的面前道:“乞我一钱。” 普化禅师不但随时找人“乞我一钱”,更是非时亦吃。出家人对于饮食,那是有严格规定的,一般而言都是过午不食的。但是普化禅师却从不在意这些,在城里行化时,只要有人供奉给他食物,普化禅师从来都是来者不拒的。 对于安葬死人的坟场,一般人通常都是敬而远之的,尤其是晚上,更是没有几个人敢去那里晃荡的,但是普化禅师晚上却常常在那里休息睡觉。 到了第二天早上,普化禅师便离开坟场,依旧来到城里四处晃荡,并且常常边走边摇晃着手中的铃铛大声喝唱道:“明头来,明头打。暗头来,暗头打。四方八面来,旋风打。虚空来,连架打。” 城里的人听了普化禅师的话语,却鲜有能知其意的,都把他当做疯僧看待。 大约在公元854年左右,临济义玄禅师来到了河北石家庄市正定县,主持位于城东南的临济寺。 当临济义玄听到普化禅师的话语后,觉得此人非常不一般,在其疯癫的表象之下,应该是有着深厚的禅宗功夫的。 于是,临济义玄马上吩咐一名僧人来勘辩一下普化禅师。 这名僧人来到街上,碰上普化禅师照例在那儿大呼小叫道:“明头来,明头打。暗头来,暗头打。四方八面来,旋风打。虚空来,连架打。” 这个僧人上前一把抓住普化禅师道:“不恁么来时如何?” 普化禅师一下把僧人的手托开道:“来日大悲院里有斋。” 这个僧人回到了临济寺,然后把经过告诉了义玄禅师。义玄禅师高兴的道:“这人禅宗功夫厉害啊,看来能辅佐我的人就是他了,只是怎么和他搭上线呢?” 对于这个公案,后来的很多禅师都作出了自己的评唱。 北宋五祖法演禅师评唱道:“若是五祖即不然,有人问总不恁么来时如何?和声便打。是他须道五祖盲枷瞎棒,我只要你恁么道。何故?一任举似诸方。” 北宋海印超信禅师作偈评唱道: 明暗俱打夸无上,擒住方知无伎俩。 伎俩无,乱称呼,至今谁解辨真虚。 南北宋交际间的廓庵师远禅师作偈评唱道: 不是风兮不是颠,长街短巷走如烟。 院里有斋常记得,时时挂在口皮边。 南宋天目文礼禅师作偈评唱道: 以此振铃伸召请,旋风连架打将来。 大悲院里逻斋去,肘露皮穿可怪哉。 可是义玄禅师怎么想着要和普化禅师搭上线呢?原来,义玄禅师还没从佛学院毕业时,他的师父黄檗希运派他送信给沩山灵祐,于是义玄禅师便来到了沩山送信。 办完事后,义玄禅师便告辞而去。灵祐禅师门下的第一高手仰山慧寂把义玄禅师送到了大门口,然后对义玄禅师道:“师兄向后北去有个住处。” 仰山慧寂当时虽未出师,但是其禅宗功夫早已威震江湖,其声望更是远在义玄禅师之上,再加上仰山慧寂还是个颇有神通之人,其谶言常常为江湖所重。所以,仰山慧寂说出的话,自然是不会错的。 但是义玄禅师却不以为然的道:“岂有这种事?”因为义玄禅师此时还没毕业,更谈不上自己以后要到哪里去弘法,而且当时绝大多数的禅师都是在南方弘法,在北方弘法者非常稀少。 仰山慧寂却依旧信心满满的对义玄禅师道:“你以后只管去北方就是了,而且以后有一人会佐辅你,只是此人有头无尾,有始无终。” 义玄禅师虽然当时对于仰山慧寂的话语并不在意,不过也是记在心上的,所以现在碰上普化禅师,便立即想起了仰山慧寂的话来。 义玄禅师正在想着怎么和普化禅师搭上线,不料没多久,普化禅师竟然直接到临济寺晃荡来了。 义玄禅师一见,不由得非常高兴,赶紧安排丰盛的斋食款待普化禅师。有好吃的好喝的,普化禅师自然是喜上眉头,不管别人端什么吃的上来,普化禅师都是来者不拒大快朵颐的。 义玄禅师在一旁看着,不由得说道:“你吃饭就好像一头驴一样。” 普化禅师一听,马上离开座位走到一边,然后用双手托地,抬头发出驴叫声。 义玄禅师看着普化禅师在那里表演,却并没有说什么。 普化禅师看到义玄禅师没有吱声,便道:“临济小厮儿,只具一只眼。” 因为按照辈分的话,普化禅师那可是临济义玄真资格的师叔呢,所以普化禅师完全可以叫义玄禅师小厮儿。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上方日益禅师作偈评唱道: 草里相逢两赤眉,交锋一阵疾如飞。 东西旗号浑相似,试问何人得胜归。 南北宋交际间的禅宗第一高手大慧宗杲作偈评唱道: 一个驴鸣两个贼,堪与诸方为轨则。 正贼草贼不须论,大施门开无塞塞。 南宋天目文礼禅师作偈评唱道: 剩噇生菜似头驴,临济堂前捉败渠。 耸耳长鸣随踢踏,不知业债倩谁除。 等到普化禅师吃饱喝足后,义玄禅师便对普化禅师道:“我以前替师父送信给灵祐师伯时,慧寂师弟曾说你会在这里等我来弘法。现在我想在这里建立黄檗宗旨,你一定要辅佐我才是啊。” 义玄禅师话音刚落,普化禅师道:“珍重。”然后就走出去了。 没多久,克符禅师也来拜会义玄禅师,义玄禅师也给克符禅师说了同样的话,不料克符禅师也是道了声珍重就出去了。 三天后,普化禅师来到方丈室问义玄禅师道:“你三天前道甚么?” 话音未落,义玄禅师抓起身边的拄杖就把普化禅师打出去了。 又过了三天,克符禅师也来到方丈室问义玄禅师道:“大师三天前为什么打普化禅师啊?” 话音未落,义玄禅师同样抓起身边的拄杖也把克符禅师打出了方丈室。 就这样,义玄禅师就和普化禅师搭上了线,而普化禅师也就时常在临济寺辅佐义玄禅师弘法。 这一天,普化禅师来到城里晃荡,正好碰上当地的马步使外出公干,地方大员外出,照例是有差人在前面吆喝开道的。 差人们在前面吆喝着喊人让开,不料迎面而来的普化禅师也不知好歹的大声吆喝着要马步使一伙让开,并且对着马步使作出相扑势。 马步使一看,竟然有疯和尚对自己如此不敬,立即命令手下打了普化禅师五棒。 普化禅师挨了打,却并没有生气,而是笑着道:“似则似,是则不是。” 马步使自然听不明白普化禅师的话意,于是立即扬长而去。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汾阳善昭禅师作偈评唱道: 混俗和光用最难,相逢正是两风颠。 虽然大化无方所,俗官且不是僧官。 南宋天目文礼禅师作偈评唱道: 阶头放下劫初铃,相扑呼它马使名。 五棒打来无雪处,却言渠不是官行。 这一天,临济义玄禅师正和河阳长老、木塔长老三人在僧堂里围着地炉烤火聊天,三人说到普化禅师一天到晚在城里掣风掣颠的,也不知是凡是圣。正说话间,普化禅师忽然跑进来了。 义玄禅师马上问道:“你是凡是圣?” 普化禅师却反问道:“你且道我是凡是圣?” 普化禅师话音刚落,义玄禅师立即使出他威震江湖的独门武器临济喝放声一喝。 义玄禅师的临济喝,那是和德山棒并列为第一的宗门最为犀利的武器,自从诞生后,江湖中就鲜有禅师能经得住义玄禅师当头一喝的。 不过普化禅师在义玄禅师一喝之下,却笑着用手指着义玄禅师道:“河阳新妇子,木塔老婆禅。临济小厮儿,却具一只眼。” 看来,对于义玄禅师、河阳长老、木塔长老三人,普化禅师还是非常认可义玄禅师的禅法的。 义玄禅师乃是一代宗师,自然不会容忍有人当面夸赞自己的,于是他对着普化禅师道:“这贼。” 大家都知道骂人之语是毒箭,殊不知赞人之语更是杀人刀呢。所以大宗师对于这些东西都得扫除得一干二净才行。而对于普化禅师用赞语来“杀”义玄禅师,那么普化禅师在义玄禅师眼里自然是个贼人了。 普化禅师听到义玄禅师称呼自己为贼,也马上回应道:“贼,贼。”然后连蹦带跳的就跑出去了。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海印超信禅师作偈评唱道: 骐骥驽骀辨者稀,浅深毛色混同之。 若无伯乐垂精鉴,千里追风不易骑。 这一天,义玄禅师正在课堂上给大家讲课,普化禅师也和一帮学僧站在下面听课。 义玄禅师正在讲台上讲得眉飞色舞的,普化禅师冷不防一下就把站在自己前面的一个僧人推倒在义玄禅师面前。 义玄禅师一看,毫不犹豫的抓起拄杖对着这个僧人就打了三下。 普化禅师在一旁笑着道:“临济小厮儿,只具一只眼。” 普化禅师有一天和义玄禅师一起到一个施主家去吃斋饭,正在吃饭的时候,义玄禅师问道:“毛吞巨海,芥纳须弥。为是神通妙用本体如然?” 义玄禅师话音刚落,普化禅师一脚就把饭桌踏倒在地。 义玄禅师道:“太粗鲁了。” 普化禅师道:“这里是什么所在,说粗说细?” 第二天,普化禅师又和义玄禅师到另一个施主家去吃斋饭。正在吃的时候,义玄禅师问道:“今日供养何似昨日?” 话音刚落,普化禅师依旧一脚就把饭桌踏倒在地。 义玄禅师道:“得即得,太粗生。” 普化禅师马上呵斥道:“瞎汉,佛法说什么粗细。” 义玄禅师一听,不由得马上顽皮的把舌头吐了出来。 对于普化禅师和义玄禅师这两个高手的这则精彩表演,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却不以为然的道:“两个老贼,吃饭也不了,好与三十棒。棒虽行,且阿那个是正贼?” 北宋中际可遵禅师作偈评唱道: 相逢一瞎一粗生,斋主浑家丧胆惊。 谁识二尊龙象驾,毗卢顶上等闲行。 北宋上方日益禅师作偈评唱道: 兰羞供养不寻常,两度遭伊踢饭床。 总似这般无礼汉,将何因果利存亡。 唐懿宗咸通(公元860年——公元873年)初,普化禅师感觉到自己离开这个俗世的时间快到了,于是来到城里逢着信众便道:“希望你能施舍一件直裰给我。” 看到普化禅师来乞讨衣服,于是有的信众便拿来布袄给普化禅师,不料普化禅师却不接受。 有的信众以为普化禅师嫌弃布袄,便重新拿来布裘给普化禅师,不料普化禅师依旧不接受。 没有乞讨到自己想要的衣服,普化禅师还是照例摇着个铃铛在大街小巷晃来晃去。 临济义玄听说普化禅师到处乞讨直裰后,作为禅宗的一代宗师,义玄禅师自然是心知肚明普化禅师真正想要什么的。于是马上就安排僧人到城里去给普化禅师买了一口棺材回来。 等到普化禅师从城里回到临济寺后,义玄禅师指着棺材对着普化禅师道:“你不是到处找人化缘直裰吗,我已经给你做了一件。” 普化禅师看见义玄禅师竟然送了一口棺材给自己,不由得笑道:“临济厮儿饶舌啊。”自己,普化禅师把棺材收下了。 从古至今,敢把棺材当做礼物送人的,那是非常的罕见啊。而能心安理得收下这份特殊礼物之人,也是非常罕见的呢。古代那些悟道禅师的言行举止,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的啊。 既然你收下了棺材,那就是说明你要准备死了啊。于是普化禅师一个人扛着棺材来到城里,走街串巷扯起个嗓门大喊道:“义玄禅师给我做了一件直裰,我明天到东门死去了。” 一般情况下,一个人是无法扛着一副棺材四处行走的。而普化禅师能一个人扛着一副棺材走街串巷到处吆喝,不是天生神力,就是后期修炼功夫异常精湛啊。 到了第二天,城里的很多信众都来到东门给普化禅师送行。 不料普化禅师看到大家来了,马上扯起个嗓门非常严厉的道:“今天安葬不吉利,明天我在南门迁化。” 到了第二天,信众们又来到南门来给普化禅师送行。不料到了南门,普化禅师又扯起个嗓门道:“今天日子还是不好,明天在西门迁化才是吉利的。” 大家看到普化禅师说话不算数,很多人自然就不相信他的话了。自然,第二天也就没几个人到西门去了。 既然没人到西门来给自己送行,普化禅师便一个人扛着棺材来到了北门外。放下棺材后,普化禅师便摇动着铃铛自己打开棺材,然后自己躺了进去,随即又把棺材盖上。 有人看到普化禅师自己躺进棺材去了,这才知道普化禅师是真的要圆寂了。消息传开,城里众多的信众纷纷来到北门外来给普化禅师送行,当然,看热闹的人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个水泄不通。 不过,有的信众却想到,你人虽然躺进去了,到底是死了呢,还是在里面睡觉呢?这个说不清楚啊,因为这个普化禅师平时本来就是疯疯癫癫的,该不会又在搞什么恶作剧吧。 不过,这个问题很简单的,把棺材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于是,几个人上前便把棺材盖掀开了,不过,棺材里面空荡荡的,哪有人呢? 普化禅师人虽然没有看见,不过就在大家把棺材盖掀开的那刻,只听得一阵铃铛声从棺材中响起,并且逐渐向空中而去,铃声在空中渐行渐远,最终杳不可闻了。 现场所有的人都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而普化禅师到底如何了,自然也就没有一个人知道了。 对于普化禅师圆寂时显露的这个让人惊叹万分的神迹,南宋北涧居简禅师作偈评唱道: 风颠用尽到无余,一个棺材八个舁。 舁出镇州城外去,听他木铎自分疏。 南宋东山源禅师作偈评唱道: 撮得虚空作近邻,便于北斗里藏身。 这掠虚汉何多事,犹把空棺诳后人。 普化禅师虽然在中国的地盘上不见了踪影,也没有形成一个江湖派别,不过他的后代儿孙却把他的禅法辗转传至日本,并且在日本形成了禅宗临济宗之普化宗,这也算是对普化禅师弘法一生的最大褒奖吧。 |
第二十节 朗州古堤 马祖道一门下众多的优秀学生中,在京师之地弘法声势最为浩大者,当属章敬怀晖禅师和兴善惟宽禅师两人,而其中章敬怀晖之声势最为浩大。 章敬怀晖在京师之地说法如云,其追随者自然是众多的。在怀晖禅师众多的弟子中,朗州古堤禅师,是其中最为杰出的代表之一。不过,因为怀晖禅师一系的禅师数传而没,所以怀晖禅师后人的相关资料在江湖中也就保存不多了。 朗州古堤禅师同样如此,其个人履历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在相关的禅宗典籍中,也就保存了他的一则公案而已。不过,就是这则公案,却足以看出古堤禅师禅宗功夫之精深。 古堤禅师从怀晖禅师的章敬寺佛学院毕业后,就来到了湖南常德市一处寺院当了主持。 既然你当了主持,那么江湖中人自然是会来交流切磋甚至踢场子的。 不过,每当有江湖中人前来交流勘辩,古堤禅师都会对他们道:“去,汝无佛性。” 众生皆有佛性,这是佛经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表述过的内容,也是佛教最大最激励人心的教义之一。正因为众生皆有佛性,所以每个学佛之人,都会有个最终的目标,都会想着能脱离苦海,都期冀着自己能成佛作祖的。 而且每个前来交流之人,不但会认为自己有佛性,更是会有不同的功夫招数在身的呢。 但是当他们刚把招式亮出来,古堤禅师马上就会对他们道,走开走开,你们是连佛性都没有的人,还在这里瞎嚷嚷啥呢? 所以,每当古堤禅师说出“去,汝无佛性。”之语,所有的人听后都会愣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 古堤禅师的这句话,对于前来交流勘辩之人来讲,确实有釜底抽薪之功效。他把你所有的立足之本猛地一下拿掉,你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你所有的念头、想法、学识、招数,就会在瞬间落空,这个时候,不是具眼之禅师,那是绝难使出功夫来应付的。 所以前来交流勘辩的江湖人士在和古堤禅师之切磋中,猛地听到这句话,鲜有能应对的。即使偶有几个能说上几句应对之语,但是都不能契合古堤禅师之禅意。 这一天,仰山慧寂禅师来到了常德市参访古堤禅师。 此时的慧寂禅师虽然还在沩山灵祐门下学习,不过慧寂禅师参访过当时众多的禅林高手,更是在灵祐禅师的调教下学得一身精湛的禅宗功夫,从而使得自己虽未出师但是英名早已遍传江湖。 看到有人前来参访,古堤禅师依旧对着慧寂禅师道:“去,汝无佛性。” 慧寂禅师一听,马上叉手近前三步应喏。 古堤禅师看到这个年轻的僧人居然能如此轻松的应对自己的禅机,不由得笑着问道:“你从哪里学得此三昧的?” 慧寂禅师道:“我从耽源应真处得名,沩山灵祐处得地。” 古堤禅师笑着道:“原来你是灵祐师兄的得法弟子啊。” 古堤禅师这个话看似是个平常之语,可是话里有刺的呢。不过,慧寂禅师是个功夫精湛之人,自然看出了其中的“陷阱”。 于是慧寂禅师回应道:“世谛即不无,佛法即不敢。”如果某个禅师敢大言不惭的说自己继承了某人的禅法,那么这个人在别人的眼里,恰好是没资格继承某人的禅法的。 因为对于禅宗而言,有法可依,有法可得,有法可传,都是要被高明之士呵斥的。自然,慧寂禅师是不会承认自己从灵祐禅师那里得法的。不过他又确实是灵祐禅师的大弟子,但是这只是世法而已,所以慧寂禅师道:“世谛即不无,佛法即不敢。” 随即慧寂禅师反问古堤禅师道:“大师又是从哪里得此三昧的呢?” 古堤禅师道:“我是从章敬怀晖禅师那里得此三昧的。” 慧寂禅师赞叹道:“你的禅法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啊,一般人那是很难应对你的禅机的呢。” 看来,作为高手高手高高手的慧寂禅师,对于古堤禅师的禅宗功夫,还是非常认可的呢。 |
第二十一节 栖心藏奂 五泄灵默禅师是马祖道一门下非常优秀的弟子,可是他的法系在禅宗史上却并不发达,甚至数传而终。 在灵默禅师的弟子中,栖心藏奂禅师算是非常杰出的代表人物了,就连佛教界最正统最权威的著作《宋高僧传》也有其非常完整的记载。 藏奂禅师,公元790年出生于上海市松江区一户朱姓人家。藏奂禅师的母亲刚发觉自己怀孕时,就莫名的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等到藏奂禅师出生时,他的母亲同样闻到这股异常的香气,所有人都感到非常的神奇。 藏奂禅师在还是个几岁的儿童时,不知什么原因就礼拜道旷禅师出家为僧了。到了二十岁的时候,藏奂禅师又前往河南嵩山的一处寺院受了具足戒,从而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僧人。 藏奂禅师从小出家去了,自然他的母亲就非常思念自己的儿子,可是那个时候又没有手机电话微信,即便是要写封信给在外面出家为僧的儿子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所以藏奂禅师的母亲日夜思念自己的儿子,整日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的,到了后来,有一只眼睛竟然哭瞎了。 不过,有一天,离家十几年之久的藏奂禅师回到老家看望家人,藏奂禅师的母亲那是非常的高兴啊。更为神奇的是,她的那只因为思念儿子而哭瞎的眼睛,就在藏奂禅师回家的当天竟然恢复正常又能看见东西了,所有的人那是既惊喜又感觉不可思议。 但是藏奂禅师的母亲并没有高兴多久,她就不幸去世了。看到异常疼爱自己的母亲去世了,藏奂禅师十分的伤心。按照当时的传统,父母死后,子女要给老人守丧三年,所以藏奂禅师就在母亲的墓前搭了一个茅草棚居住守孝。 藏奂禅师在这三年守孝期间,屡屡有各种神奇的事情发生。这就让当地的老百姓感觉非常的惊异,他们都认为这些神迹是藏奂禅师的孝感所致。自然,大家都对藏奂禅师的孝行刮目相看。如此一传十十传百,很快的,藏奂禅师就在当地名声大噪。 三年守丧期满后,藏奂禅师就外出行走江湖四处参访去了。没过多久,藏奂禅师就来到了浙江诸暨市五泄山参访灵默禅师。在灵默禅师的悉心教导下,没用多长的时间,藏奂禅师就获得了灵默禅师颁发的毕业证书。 不过,藏奂禅师获得毕业证书的时间,在禅宗典籍中的记载有一点小问题。 因为按照《宋高僧传》的记载,藏奂禅师二十岁受具足戒,然后回家看望母亲,母亲死后守丧三年,然后外出行走江湖,再来到浙江诸暨市五泄山参访灵默禅师,然后获得毕业证书。如此算来,此时的藏奂禅师至少应该是二十四岁的人了。 但是包括《宋高僧传》在内的众多禅宗典籍,都明确记载五泄灵默禅师圆寂于公元818年,这样的话,那么藏奂禅师从灵默禅师手中拿到毕业证书时,就不会超过二十岁。 出现这种情况,那么我们就可以肯定灵默禅师和藏奂禅师两人总有一人的生卒年记载有误,只不过究竟是谁人的记载出现了差错,今天的我们已经无法查证了。 既然是件无法查证的事情,那么我们就放下这个问题,继续往下讲述吧。 藏奂禅师拿到毕业证书后,就外出闯荡江湖去了。 会昌年间,唐武宗李炎在全国发动了规模空前的灭佛运动,不过藏奂禅师根本就不为所动。等到几年后唐宣宗李忱继位,又大力弘扬佛法,藏奂禅师同样不为外部环境所动。 不论世态如何的炎凉,藏奂禅师都能做到自己的心如如不动。所以藏奂禅师的修为,就受到了从官方到民间的一致好评。皇帝也特意下诏,恭请藏奂禅师主持洛阳长寿寺。 当时的佛教界,经过唐武宗李炎大规模的灭佛后,很多的寺庙被毁,自然寺院里珍藏的众多佛教经典也就命运多舛了。烧的被烧,散落的散落。所以,很多人想要翻阅佛家典籍,就变成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了。 鉴于这种情况,一个广东姓杨的居士就开始在各地努力收集散落的各种佛家典籍,最后他在苏州市姑苏区收集了大量遗散的佛家典籍,然后恭请藏奂禅师回到故乡上海建立精舍收藏这些珍贵的佛教典籍。 大中十二年,公元858年,宁波一个叫做任景求的地方官,把自己在宁波市鄞州区的大宅院捐献了出来,并且修改成了东津禅院,然后迎请藏奂禅师前来主持寺院。 藏奂禅师在主持东津禅院期间,说法如云,吸引了江湖中众多的参禅悟道之士前来学习交流。不论藏奂禅师走到哪里,这些参学之人都是如影随形一般追随在藏奂禅师的身边,就好像一堵堵的人墙一样把藏奂禅师围在中间,一个个唯恐自己不能和藏奂禅师交流切磋。 公元860年,浙东地区发生兵变,裘甫率兵起事,在浙东地区攻城略地,声势浩大,搞得浙东一带从官府到民间,一个个都人心惶惶的。 这一天,裘甫带领着两千士兵,一个个拿着兵器杀气腾腾的冲入藏奂禅师主持的东津禅院,准备洗劫寺院。 大家老远看到有乱兵来了,所有人一个个立即就逃得远远的了。 只有藏奂禅师一人神色不动,他既没有惊慌,更没有逃跑。而是来到大殿上闭目坐禅,就好像根本就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一样。 众多杀气腾腾的乱兵冲入寺院,看到偌大的寺院现在已经空荡荡的了。不过,大殿里还有一个人坐在那里,乱兵们立即围了过去。 但是,围上去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因为这个端坐在那里闭目坐禅的僧人,他身上表露出来的平静之态和散发出的祥和之气,竟然压住了这帮乱兵的腾腾杀气。 这帮乱兵看到神色不动的藏奂禅师,不但一个个收起了自己的嚣张气焰,而且更为藏奂禅师的气势所服。于是他们赶紧上前礼拜藏奂禅师,并且致歉不已,然后所有人就退出了东津禅院,致使东津禅院在这场兵变中没有受到任何的损失和破坏。 第二年,裘甫的乱兵被大唐王朝平定。 自己管辖的地方上出了藏奂禅师这种可以把生死置之度外且不为强暴的高僧,当地的政府一把手自然是非常高兴的,于是立即把藏奂禅师的事迹写成奏折上报朝廷。 唐懿宗李漼接过奏折一看,也是非常的高兴,于是立即下诏把藏奂禅师主持的东津禅院改名为栖心寺,以此来表彰藏奂禅师深厚的德行。当时热衷佛学的户部尚书裴休也专门为寺院捐赠了财物,更亲自为栖心寺题写了匾额。如此一来,藏奂禅师从此后也就以栖心藏奂著称于江湖了。 这一天,藏奂禅师忽然命令弟子们必须在栖心寺的西北方向的角落里安置五百墩来镇寺院。弟子们听后,一个个马上表示反对。因为安置五百墩实在不是他们的人力可以办到的啊。 看到弟子们一个个不知所措的样子,藏奂禅师笑着道:“你们只要安放一墩,然后在墩里种上五株柏树,不就成了吗。” 原来是如此的“五柏墩”啊,看到师父如此的风趣,弟子们一个个都开心的笑了起来。 唐咸通七年(公元866年)七月下旬,平时身体一向挺好的藏奂禅师忽然生病了。感觉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异常,藏奂禅师马上安排侍者沐浴更衣剃发。然后召集弟子们道:“我在这个俗世的时间只有七天了,七天后,我就会离开你们的。” 七天后,到了八月三日,藏奂禅师把弟子们召集拢来叮嘱道:“我去后,你们不用火葬我,等三年以后,你们再打开墓塔把我火葬吧。”说完后,藏奂禅师就端坐着圆寂了,享年七十七岁。 藏奂禅师圆寂后,弟子们便在天童岩建造墓塔安置了藏奂禅师全身。 三年后,栖心寺里的僧众们忽地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漂浮在空中,而且这股香气异常的浓郁。大家想起藏奂禅师的三年之约,都认为这股香气应该就是提醒僧众们得去开塔火葬藏奂禅师了。 于是藏奂禅师的弟子们便来到天童岩藏奂禅师的墓塔处,打开了墓塔。墓塔一打开,他们惊奇的发现藏奂禅师虽然圆寂三年了,可是藏奂禅师的真身却没有任何的变化,藏奂禅师端坐在那里,就和生前端坐在禅床上一模一样。弟子们自然对藏奂禅师那是惊异不已崇敬不已礼拜不已。 弟子们把藏奂禅师抬出来后,便按照佛门制度把藏奂禅师火葬了。藏奂禅师火葬后,依然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因为藏奂禅师火葬后,竟然留下了三千粒舍利,并且一粒粒都是如红色的翡翠一般,弟子们自然修建了舍利塔来安放这些珍贵的舍利。 唐咸通十三年(公元872年)十一月四日,藏奂禅师的弟子戒休拿着藏奂禅师行状以及藏奂禅师的七粒舍利来到京城求见唐懿宗李漼,希望李漼能敕与藏奂禅师谥号。 李漼本来就对藏奂禅师有好印象,现在看到他的弟子拿着他的舍利和行状来求谥号,立即就下诏敕与藏奂禅师“心鉴”的谥号,敕与藏奂禅师舍利塔“寿相”的塔号。并且当时的刺史崔琪撰写了塔碑,金华县尉邵朗题写了塔额。 藏奂禅师开山的栖心寺在后来几易其名,现在正式寺名为七塔报恩禅寺,里面还保存有藏奂禅师的真身舍利塔。 |
第二十二节 灵端法嗣 永泰灵端禅师能从当时禅宗第一高手马祖道一手中拿过毕业证书,其禅宗功夫自然是非常厉害的了。灵端禅师开山当上老师后,自然其教出的学生也是学习成绩非常优秀的。在灵端禅师的学生中,祇林禅师和秘魔岩禅师是其中最为杰出的。并且他们两人不仅禅宗功夫深厚,更是以其独特的禅宗招式,在江湖中获得了巨大的声誉,致使其在江湖中的知名度,还略微超过他们的师父灵端禅师。 一、祇林木剑 祇林禅师虽然以祇林木剑名震江湖,不过其个人履历早已在历史的长河中遗失了,所以今天的我们对祇林禅师的个人履历和求学经历一无所知。 祇林禅师从灵端禅师那里毕业后,便来到湖南的一处寺院当上了主持。 对于僧人和信徒来讲,佛和菩萨,那绝对是他们顶礼膜拜的对象。 可是在佛教数不胜数的佛和菩萨中,其实大多数佛和菩萨我们是不认识不了解的。 但是同样有一些佛和菩萨,是我们耳熟能详知名度颇高的。在这些我们熟悉的菩萨中,观音菩萨、文殊菩萨、普贤菩萨和地藏菩萨四大菩萨,那绝对是知名度最高的菩萨。 不过对于代表智慧的文殊菩萨和代表德行的普贤菩萨,祇林禅师却是毫无恭敬之意,不但如此,祇林禅师更是时常当众呵斥文殊和普贤两位大菩萨为精魅,所有人听到后,一个个自然都是大惊失色不敢应对的。 前有丹霞天然烧佛,后有祇林禅师呵斥菩萨,古代禅师们的言行,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更是让普通信众百思不得其解的呢。 古代的禅师呵佛骂祖者,以德山宣鉴、临济义玄、云门文偃为最著名。但是祇林禅师呵佛骂祖,是要稍早于德山宣鉴和临济义玄的。 不过,现在的我们看到禅师们呵佛骂祖痛快淋漓,但是,不是具眼之人,不是彻悟之人,不是大善知识,你最好不要如此作为。因为只有过来人,才能说出过来话。你如果没有彻悟而胡喝乱骂,不但在误导世人,更是有损自己的功德利益。 祇林禅师除了时常呵斥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外,他在寺里也好外出行化也好,更是随时手持木剑。 看到祇林禅师作为一个悟道的禅师作为一个出家的僧人随时手持木剑,大家自然都觉得非常的奇怪。于是很多人纷纷询问祇林禅师:“师父为何一天到晚手持木剑呢?” 祇林禅师毫不迟疑的道:“降魔。” 不但如此,每当有江湖中人前来参学交流勘辩之时,祇林禅师马上高声喊道:“魔来也,魔来也。”并且同时胡乱挥舞着手中的木剑,然后悄悄的回到方丈室里。江湖中人常常在祇林禅师这个独特的招数下茫然不知所措。 祇林禅师这个独特的招数使用了十二年,前来参访的江湖中人竟然没有一个能契其机者。 看到十二年来都无人能领悟自己的禅机,祇林禅师于是便把自己的木剑放在柜子里,再也不随手携带了。并且也闭口不言,不在冲着江湖中人喊叫什么魔来了了。 看到祇林禅师忽地置剑不言了,寺里的僧众们自然觉得有点不解。于是有僧人就来到方丈室询问祇林禅师道:“师父十二年前为什么降魔?” 祇林禅师道:“贼不打贫儿家。” 僧人又接着问道:“十二年后为什么不降魔?” 祇林禅师依旧用那句话回答道:“贼不打贫儿家。” 对于这个公案,南宋皖山正凝禅师评唱道:“剑有魔益炽,剑无魔自清。祇顾降魔全失照,不知身是老魔精。” 清初的迦陵性音禅师评唱道:“且道十二年前是?十二年后是?” 清初的天岸本升禅师作偈评唱道: 一剑霜寒八百州,沙场苦战志难酬。 家园自有琴书在,月白风清归去休。 二、秘魔擎杈 祇林禅师以他的木剑名动江湖,而他的同班同学秘魔岩禅师却以木杈在江湖中享有盛誉。 秘魔岩禅师,法名常遇,出生于北京一户阴姓人家。 对于秘魔岩禅师的生卒年,《宋高僧传》记载为公元817年——公元888年。 不过,秘魔岩禅师的师父永泰灵端禅师,《祖堂集》等典籍记载其生卒年为公元761年——829年。这样的话,当灵端禅师圆寂的时候,秘魔岩禅师只有不到十三岁。这个年纪,自然是无法成为灵端禅师之法嗣的。 我们再来看看马祖道一的情况,马祖道一之生卒年为公元709年——788年,这样,从马祖道一圆寂至秘魔岩禅师圆寂,中间就整整相距一百年,一百年传承两代人,这不论是在禅宗史上,还是在俗家人士中,都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我们再结合马祖道一另外的徒子徒孙之生卒年来分析,《宋高僧传》记载的秘魔岩禅师之生卒年,就应该是错误的。 不过,秘魔岩禅师具体的合理的生卒年究竟是什么时候,今天的我们已经无法考证了。 不知何年何月何日,秘魔岩禅师在河北北部的安集寺出家为僧。因为秘魔岩禅师相貌清奇而且襟怀洒落,再加上其佛学知识深厚,所以不论是寺院中人还是俗家之人,都非常愿意和他交往,这就让秘魔岩禅师在当地享有极大的声誉。 不过秘魔岩禅师对于世俗之名闻利养,却是毫不在意的,他常常都是隐居于山林之中,以此来躲避世俗之名望和利益。 后来,秘魔岩禅师加入到了走江湖的行列,来到了湖北荆州永泰寺参访灵端禅师。两人一番交流后,秘魔岩禅师觉得灵端禅师禅法高深绝妙,于是就进入了灵端禅师的永泰寺佛学院当了一名学生。 在灵端禅师的悉心教导下,佛学基础本就很好的秘魔岩禅师很快的就拿到了佛学院的毕业证书。 秘魔岩禅师从灵端禅师那里毕业后,便来到了江湖中闯荡。 后来秘魔岩禅师来到了山西五台山游历,当秘魔岩禅师来到五台山华严寺菩萨堂参拜文殊菩萨时,为了表达自己的虔诚之意,秘魔岩禅师端坐在堂上,然后用香膏裹住自己的右手中指,随即便把指头点燃,以燃自己的手指来供奉文殊菩萨。 秘魔岩禅师的手指点燃后,慢慢的燃烧了半天。可是秘魔岩禅师端坐在大堂上,神色间根本就没有任何的痛苦不安之态,他的脸色就和他刚进来时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的改变,所有的人看见后,一个个都是啧啧称奇敬佩不已。 没过多久,秘魔岩禅师又来到了五台山秘魔岩秘魔寺当上了主持。因为秘魔岩禅师平时比较低调,从不以自己是马祖儿孙自居,也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提及自己的名号,而江湖中人为了方便称呼和交流,便以他居住的地方来给他命名。就这样,常遇禅师就以秘魔岩禅师的名号著称于江湖了,而他真正的法号,江湖中人反而鲜有人知道了。 秘魔岩禅师在主持秘魔寺期间,手中常常持着一个木杈。每当有学生或者江湖中人前来参访勘辩之时,只要来人刚刚给他行礼,秘魔岩禅师马上就用手中的木杈叉住他的脖子道:“那个魔魅教汝出家?那个魔魅教汝行脚?道得也杈下死,道不得也杈下死。速道,速道。” 任何时候,客人来到主人这里参访,双方见面之时,都会行礼的。不论是俗家还僧家,都是如此。 可是江湖中人见到秘魔岩禅师,在他刚跟秘魔岩禅师行礼之时,自己的所有嘴皮子功夫也好真实的功夫也好,还没来得及施展出来之际,秘魔岩禅师的木杈已经毫不客气的叉住他的脖子了。而且其话语非常的深刻,并且道得道不得都不行。更厉害的是,秘魔岩禅师要你马上回答,根本就不给你任何寻思的机会和退路。 秘魔岩禅师的师伯盐官齐安禅师道:“思而知,虑而解,是鬼家活计。”秘魔岩禅师的话语,同样深得禅家这种顿悟思维之真传的。 秘魔岩禅师的这个招数施展出来,那些前来参访勘辩的江湖中人,通常都是被秘魔岩禅师叉住脖子进退不得言语不得的,鲜有能应对秘魔岩禅师之禅机的。 所以,秘魔岩禅师的这个招数传开后,立即就在江湖中引起了众多禅林高手的热议。 后来,当时禅宗江湖最为顶尖的大师之一仰山慧寂的得意弟子霍山景通禅师听说后,立即就决定要和秘魔岩禅师过过招,于是景通禅师马上就来到五台山秘魔寺找到了秘魔岩禅师。 两人刚一见面,景通禅师根本就不给秘魔岩禅师行礼,而是直接一下就撺入秘魔岩禅师的怀中。 来人在自己的怀里,秘魔岩禅师自然没法用手中的木杈叉住对方的脖子,在说上一通以前那些话语。 看到景通禅师能抢得先机应对自己多年来无人能应对的禅机,秘魔岩禅师马上就用手拍了景通禅师的背三下,既是在回应景通禅师的禅机,也是对景通禅师表示了认可。 两人一过招,双方都马上明白了对方是悟道之人。 所以景通禅师马上离开秘魔岩禅师的怀里,拍着手道:“大师三千里外赚我来,三千里外赚我来。” 说完后,景通禅师马上就下山回去了。 在中国禅宗史上,秘魔岩禅师一般都是记载为马祖道一法嗣永泰灵端的弟子,可是个别书中又记载秘魔岩禅师为马祖道一法嗣。不过,如果秘魔岩禅师为马祖道一法嗣的话,那么作为仰山慧寂弟子的景通禅师,从时间上来看,他是无法和秘魔岩禅师切磋功夫的。而景通禅师和秘魔岩禅师两人的相会,恰好可以证明秘魔岩禅师是灵端禅师的法嗣是正确的。 对于“秘魔擎杈”之公案,历代禅师们之评唱,那是非常多的。下面我们就来欣赏几则禅师们的精彩评唱。 当秘魔岩禅师叉住脖子叫人速道之时,唐末五代的法眼文益禅师替叉住之人回答道:“乞命,乞命。” 法眼文益的弟子报慈文遂禅师却另外作答道:“老儿家放下杈子得也。” 法眼文益的另一弟子清凉泰钦却以引颈示之来应对秘魔岩禅师的禅机。 而北宋五祖师戒禅师却不这么认为,他评唱道:“我当时若见,夺取杈来蓦面叉倒,点把火照看伊面皮厚多少。” 北宋洞山晓聪禅师作偈评唱道: 梨荒老倒眼弥麻,自救无疗更持杈。 岭南猎獠当时见,一棒打杀这魔家。 北宋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作偈评唱道: 把断重津过者难,擎叉须信髑髅干。 霍山到后知端的,同死同生未足观。 秘魔岩禅师纵横江湖数十年后,这一天,他终于感觉到自己要离开这个红尘俗世了。于是秘魔岩禅师把弟子们都召集拢来道:“你们一定要严守佛家戒律,好好修行,切不可虚度自己的这生啊,我现在就和你们告别了。” 说完后,秘魔岩禅师就端坐在禅床上圆寂了。 秘魔岩禅师圆寂后,弟子们按照佛例把他火葬了,然后获得了秘魔岩禅师留下的几十颗舍利。 弟子们随即在秘魔岩旁的山中建造墓塔安置了这些舍利,现在其墓塔还保存在秘魔岩山中。 |
第二十三节 长安大庆 百丈怀海作为当时禅宗江湖的第一高手,全天下前来找他参学交流切磋勘辩之人,自然是数不胜数的。一个江湖中人,能获得怀海禅师的认可,那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 在怀海禅师众多的学生中,长庆大安禅师应该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了。因为怀海禅师圆寂时,大安禅师只有二十二岁。 大安禅师除了拥有百丈寺佛学院的毕业证书外,他还曾尽心尽力的辅佐他的掌门大师兄灵祐禅师在沩山开法,为灵祐禅师创立中国禅宗史上的第一个宗派沩仰宗立下了头功。 大安禅师,公元793年出生于福建省福清市一户陈姓人家。 不知什么原因,大安禅师在很小的时候就来到本地黄檗山的一处寺院出家为僧了。 大安禅师在寺院里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学习佛家之律乘,不过,虽然大安禅师学习非常刻苦,学习成绩也非常的好,但是大安禅师总是觉得自己没有学习到佛家玄妙之理。 于是,大安禅师便一个人背着小包裹加入到了行走江湖的大军中。 在路上,大安禅师碰上一个老施主。这个老施主看到大安禅师气度不凡而且佛学根基深厚,是个龙象之才。于是老施主对大安禅师道:“我看你年轻有为,是个可造之材,江西宜春市奉新县百丈寺的主持怀海禅师,乃是当今禅宗江湖之第一高手,你到他那儿去参学,一定会大有收获的。” 大安禅师一听,便立即风尘仆仆的往奉新县赶去。 当大安禅师来到宜春市里的一处寺院落脚歇息时,偶然听到几个行走江湖的僧人在谈论怀海禅师的禅语,大安禅师在旁边一听,不但觉得怀海禅师的禅语高深无比,而且自己竟然有所领悟。 大安禅师不由得心中狂喜,于是一路直奔百丈寺而去。 到了百丈寺,看到寺院法席之盛天下罕见,大安禅师心里更是高兴。因为这个道理太简单了啊,你要是没有冠绝天下的功夫,江湖上会有如此多的人会花费自己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来你这儿参学交流吗? 自然,大安禅师便进入了百丈寺佛学院学习深造。 这一天,大安禅师来到方丈室给怀海禅师作礼,然后问道:“请问师父,我欲求识佛,何者即是?” 怀海禅师一针见血的道:“大似骑牛觅牛。”你就是佛啊,你还求什么佛认什么佛,你这不是在骑牛觅牛吗? 大安禅师接着问道:“识得后如何?” 怀海禅师道:“如人骑牛至家。” 大安禅师又问道:“未审始终如何保任?” 怀海禅师道:“如牧牛人执杖视之,不令犯人苗稼。” 大安禅师一听,不由得立即大悟禅宗要旨。 此时的大安禅师,应该只有二十岁左右。以如此年纪成为传承有序的悟道禅师,这在中国一千四百多年的禅宗史上,那是绝无仅有的。 大安禅师虽然在怀海禅师的教导下领悟了禅法玄旨,但是他是个非常低调的人,而且因为他从小就是学习的律学,所以即使悟道了,他也同样非常严格的遵守着佛家之戒律的。 在百丈寺里面,大安禅师绝少和别人闲聊,更不会和那些江湖中人讨论经论要义。白天,大安禅师在寺里什么苦活脏活累活都是抢着干,而且比大家干得更多。到了晚上,大安禅师从不在僧僚里休息,而是来到山野中居住,一天到晚过着类似于头陀的生活。 公元814年,怀海禅师在百丈寺圆寂。 在和同学们办好师父的后事后,大安禅师并没有像很多人一样离开寺院外出闯荡江湖,而是一直居住在百丈寺里。 大约在公元828年,一直待在百丈寺的大安禅师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因为多年前他的掌门大师兄灵祐禅师前往湖南长沙市宁乡市沩山开山弘法,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江湖中竟然没有灵祐禅师的任何消息传来。看来,灵祐师兄应该是遇到困难了啊。 于是大安禅师马上从百丈寺里挑选了几个得力的僧人,然后带领着他们一路赶往沩山,帮助灵祐禅师开山弘法。 灵祐禅师在沩山开法之初,那完全是白手起家啊,什么东西都是从零开始的。 大安禅师本就是个勤劳刻苦之人,此时自然更是时时处处给大家做榜样。 大安禅师什么活都在抢着干,日夜忘疲,一天到晚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就连灵祐禅师都看不下去了。 于是灵祐禅师对着大安禅师道:“师弟啊,你一天到晚还是少干点活吧,不要如此劳累啊。” 大安禅师笑着道:“没事的,等到师兄的寺院有五百僧众后,我就可以真正的休息了。” 在灵祐禅师和大安禅师的共同努力下,灵祐禅师创建的同庆寺很快的就名震江湖,僧人也很快的就达到了五百人。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来同庆寺参学交流切磋勘辩之人,那是一天多过一天啊。 看到同庆寺已经在江湖中声誉卓著,用不着自己帮忙了,大安禅师果然放弃了寺里的所有事务。 清闲下来的大安禅师,一天到晚经常在房屋的走廊上坐禅,他端坐在那儿,就如同一棵枯树立在那里一般。有时他也来到山里的岩洞中居住,每次进去都是十天半月后才出来,而且出来后如痴似狂的,让人无从揣摩。 因为大安禅师一天到晚不理寺院的事务,一副清闲的样子,也不爱和那个人交流切磋,所以江湖中人都把他叫做懒安。 不但如此,大安禅师终其一生,从不曾往地上吐过一次唾沫。对于自己的穿着,别人施舍什么衣服,自己就穿什么衣服。 更让人啧啧称奇叹为观止的是大安禅师之洗澡。对于洗澡,每个人都是在熟悉不过的了。可是大安禅师终其一生从不烧水洗澡,大安禅师要洗澡,只有在老天爷下雨的时候,他才会利用天雨洗涤自己。大安禅师这个爱惜寺院财物充分利用自然资源的独特习惯,可谓中国禅宗史上的第一人啊。 正因为大安禅师一天到晚举止奇特神秘莫测的,所以就引起了一些江湖中人的好奇,这些江湖中人就趁着大安禅师在寺里的禅房睡觉之时,悄悄的来到禅房偷窥大安禅师。 不料一看之下,他们一个个都惊讶得嘴都合不拢来。大安禅师虽然躺在床上,但是其全身竟然放出异常的光芒,就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 消息传开,大家都在私底下传言大安禅师是定光佛转世。 公元853年正月,灵祐禅师在同庆寺圆寂。 因为大安禅师既是同庆寺的开创者之一,也是灵祐禅师的师弟,而且还非常精通律学,更重要的是其禅宗功夫同样非常的深厚。所以全寺上下经过共议,一致决定迎请大安禅师接任同庆寺主持之职。 就这样,大安禅师成为了沩山的第二代主人。 既然你成为了开山授徒的主持,那么你就要给学生们上课传道授业解惑了,而江湖中人自然就会络绎不绝的上门来交流切磋了。 这一天,大安禅师来到课堂上给同学们讲道:“汝等诸人,总来就安觅个甚么?若欲作佛,汝自是佛。而却傍家走,匆匆如渴鹿逐阳焰,何时得相应去?阿你若欲作佛,但无如许多颠倒攀缘,妄想恶觉,垢欲不净,众生之心,只汝便是初心正觉佛,更向何处别讨?所以安住沩山三十年,吃沩山饭,屙沩山屎,不参沩山禅。只看一头水牯牛,若落路入草,便牵出。若犯人苗稼,即便鞭挞。调伏既久,可怜生受人言语,而今变作个露地白牛,常在面前,终日迥迥地,趁亦不去也。” 大安禅师的这段开示非常的重要,首先它表明了大安禅师的禅学思想,其次它提出了如何参禅以及如何保任,再次它表明了大安禅师的禅学不是沩仰宗的招数,而是直接来自于怀海禅师的教案。 在大安禅师之前,也有禅林高手在用牧牛来表达禅意,但是在课堂上说得详细且当做教案者,当是大安禅师的这段开示。 后来历代禅师所作之十牛图,更是在此基础上进行了详细的分类解说,从而受到了众多参禅悟道之士的高度喜爱。 后来有僧人问唐末五代的石门献蕴禅师:“大安禅师说‘安住沩山三十年,吃沩山饭,屙沩山屎,不参沩山禅。只看一头水牯牛,若落路入草,便牵出。若犯人苗稼,即便鞭挞。调伏既久,可怜生受人言语,而今变作个露地白牛,常在面前,终日迥迥地,趁亦不去也。’只如大安禅师这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石门献蕴道:“昔日话虎尚乃惊,如今见虎也不怕。” 僧人又接着问道:“古人分上则与么,学上分上如何?” 石门献蕴道:“取我与食,驴年得味么?” 有一天,有个学生问道:“大用现前不存轨则时如何?” 大安禅师道:“汝用得但用。” 一听师父叫他用,这个学生马上脱下衣服露出胳膊,然后绕着大安禅师走了三圈。 看到有学生在自己的面前卖弄禅宗功夫,大安禅师不动声色的道:“向上事何不道取?” 看到师父在问自己向上事,这个学生刚要开口,大安禅师上前抓住他就打道:“你这野狐精,给我出去。” 禅宗所谓开口便错动念即乖,向上极则事岂容你在这里开口争论?所以大安禅师在石火电光之际,毫不客气的把学生的思维和念头打灭,只是不知这个学生在师父的钳锤下能不能有所领悟。 看来,大安禅师的禅风,也是有猛烈一面的呢。 大安禅师的这则公案传入江湖后,他的师侄漳州罗汉和尚把这则公案提出来询问自己身边的学僧道:“当此之时,要怎么样才能避免被大安禅师喝出去呢?” 这个学僧道:“如果是我,我就马上转身就走。” 罗汉和尚随即追问道:“如果大安禅师提着拄杖对着你的脊背就打,你又如何应对呢?” 这个学僧道:“我回头对着他道‘今天幸亏遇上我’。” 罗汉和尚满意的道:“我已经识得你之骨了。” 这一天,当时禅宗江湖最为顶尖的大师之一雪峰义存禅师在山中闲行时,偶然发现一根非常像蛇的树枝,于是义存禅师赶紧把它取了下来,并且在上面写道“本自天然不假雕琢”八字,然后派人给大安禅师送了过来。 作为当时知名度和禅宗功夫最为顶尖的大师之一,义存禅师能给大安禅师寄送东西,充分反证了大安禅师之禅宗功夫,是获得了禅宗江湖之认可的。因为你要是只有几招三脚猫的功夫,哪个绝顶高手会搭理你呢? 大安禅师收到树枝看到上面的八个字后,笑着对来人道:“本色住山人,且无刀斧痕。” 看来,那些真正的大师们,都是非常在意和推崇“天然”的呢。 这天,有个江湖中人来到同庆寺参访大安禅师。 看到有同行前来交流勘辩,大安禅师马上指着自己面前的一条狗道:“明明个,明明个。” 这个僧人随即反问道:“既是明明个,为什么刺头在里许?”是啊,既是明白者,为什么披着这个狗皮呢? 多年前有僧人问从谂禅师道:“狗子还有佛性吗?” 从谂禅师道:“有啊。” 僧人不解的道:“既然有,哪么它又怎么披了一副狗的皮囊呢?” 从谂禅师道:“因为它明知故犯。” 对于几乎相同的问题,大安禅师却别出新意回答道:“有什么罪过。” 大安禅师这句话语,非常的高妙啊。因为万法一如无有高下,众生平等有无优劣,众生皆有佛性之思想,以及禅者无拘无束纵横自在之风采,都在大安禅师的这一句话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所以,当有江湖中人把大安禅师的这个禅语说给雪峰义存禅师听时,义存禅师异常佩服的道:“大安禅师实在是古佛啊。” 有一天,有个江湖中人问道:“黄巢军来,师父向什么处回避?” 当是时,黄巢率兵起义攻城略地,后来竟然攻入大唐首都长安,不仅自立为帝,更是大肆屠杀李唐宗亲和朝廷百官。 不过,禅客间的交流切磋,历来都是借事问话的。所以,僧人嘴里的黄巢,既指真实的黄巢,更是在代指一切能扰乱人身和人心之黄巢。 自然,大安禅师是明白僧人所问的,所以大安禅师回答道:“五蕴山中。” 五蕴者,色受想行识也。扰乱人身和人心的黄巢来了,一般人都是想着如何躲避如何离它们远远的。但是大安禅师却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烦人扰人缠人的东西来了,那就到产生这些东西的各个山中去躲避居住吧。须知烦恼即菩提啊。 可是,这个僧人依旧勘辩道:“忽被他捉住时如何?” 大安禅师话中有话的道:“恼乱将军。”恼乱将军,意为麻烦将军了。 这个世界,烦人扰人缠人的东西,那是何时何处都在的啊。被这些东西捉住了,正好啊。慧能大师早就说过: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菩提,从来就不是在清净世界产生的。菩提,恰好是在烦恼中修炼出来的,就如莲花一样,从来都是在淤泥中生长出来的。 而且,对于真正的禅者来讲,避喧求静,避秽求净,避烦恼而求菩提,避入世而求出世等等,恰好是你没开悟的表现,这些举动,绝对是要被明眼人呵斥的呢。 所以,烦恼来了,实在是有劳它们了啊。 不过,大安禅师并没有在沩山弘法一生。大约在公元864年,当时的豫章廉使崔贞孝听闻大安禅师的声名后,专门写了一封书信,恭请大安禅师回到老家福州市西郊之怡山西禅寺担任主持。从此后,大安禅师就一直在福州弘法直至圆寂。 唐懿宗咸通十四年,公元873年,因为大安禅师戒律谨严,禅宗功夫高妙,而且在福州说法如云,颇有声望,唐懿宗李漼下诏敕与大安禅师延圣大师之号,并且还专门赐与大安禅师一件紫袈裟作为嘉奖之物。 唐僖宗中和三年(公元883年)十月二十一日,大安禅师在西禅寺方丈室端坐圆寂,享年九十一岁。这个年纪,不论是在古代还是现在,都是一个非常高寿的年龄了。 大安禅师圆寂后,弟子们建造墓塔把他安葬在福州之祭酒岭,皇帝也特意敕与大安禅师“圆智大师”之谥号。 |
第二十四节 子湖只狗 子湖利踪禅师,是南泉普愿禅师之得意门生。在中国本土的禅宗传承中,按照年纪来看,利踪禅师可以算是他那一辈禅师中最后的绝唱了。 子湖禅师,在中国的第一部禅宗典籍《祖堂集》中写作紫胡,但是约五十年后的《景德传灯录》,以及后来的《古尊宿语录》、《五灯会元》等等众多的禅宗典籍和相关资料,都写作子湖,所以本书也从众写作子湖。 利踪禅师,公元800年出生于浙江衢州市,俗家姓周。幼年于幽州开元寺出家为僧,到了二十岁时,利踪禅师在寺院受了具足戒,从而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僧人。 随后没多久,利踪禅师也加入到了行走江湖的行列中,来到了安徽铜陵市铜山镇境内的南泉寺参访普愿禅师。 在普愿禅师的精心教导下,利踪禅师通过自己的努力,终于拿到了南泉寺佛学院的毕业证书。 拿到毕业证书的利踪禅师没有在江湖上闯荡,而是回到了老家衢州的马蹄山修建了一个简易的茅草屋隐居修行。 公元837年,一个名叫翁迁贵的当地人,把属于自己的马蹄山下之子湖岩布施给利踪禅师。 于是利踪禅师就在这里创建了一座子湖禅院居住弘法,从此后,江湖中人就以子湖利踪来尊称他了。 既然自己开山授徒了,那自然就得给学生们上课啊。 这一天,利踪禅师来到课堂上给同学们讲道:“天上人间,轮回六道,乃至蠢动含灵,未曾于此一分真如中有些子相违处。还信么?还领受得么?大凡行脚也须具大信根作个丈夫始得。何处得与么难信。他古人只见道个即心是佛即心是法,便承信去,随处茅茨石室长养圣胎,只待道果成熟。汝今何不效他行取?仁者,可煞分明,并无参杂,治生产业与诸实相不违背。” 对于佛教而已,信,可以说是一切之根本,无信,也就没有后面的学习修行求证了。所以,《华严经》中明白无误的说道“信为道源功德母”。 而作为教外别传之禅宗,在历代禅师的教案里,却是鲜有强调信之作用的。所以,利踪禅师在禅门里特意强调信受,这是非常少见的,这充分说明了利踪禅师是个非常看重信行一致之禅师。 这一天,利踪禅师来到课堂上给同学们讲道:“子湖有一只狗,上取人头,中取人心,下取人足,拟议即丧身失命。” 什么狗如此厉害?而且还无法拟议。下面马上就有学生站起来问道:“请问师父,如何是子湖一只狗?” “嗥,嗥。”这个学生话音刚落,利踪禅师马上就对着他大叫了起来。 面对利踪禅师的嗥嗥叫声,这个学生马上就愣在了那儿不知如何应对。 当时禅宗江湖最为顶尖的大师之一临济义玄门下的两个僧人听说后,立即来到了子湖禅院找利踪禅师切磋。 两人来到法堂,刚把门上的帘子揭开准备进去,不料利踪禅师在一边大喝道:“看狗。” 这两人一听有狗,不由得吓了一跳,赶紧回过头来查看。就在此时,利踪禅师却大步走回方丈室去了。 这就是利踪禅师名震江湖的子湖只狗公案。 这个公案传入江湖后,立即就引起了众多参禅悟道之士的高度热议。 北宋法云惟白禅师作偈评唱道: 子湖狗子最威狞,来者投明莫暗行。 向道看时如不见,当头咬杀丧平生。 南宋如如居士颜丙作偈评唱道: 贫家无所有,只养一只狗。 任是佛出来,也须遭一口。 南宋浙翁如琰禅师作偈评唱道: 蹉过跨门一机,昧却见成公案。 子湖指处太亲,直须急着眼看。 利踪禅师的狗子虽然上取人头中取人心下取人足,并且拟议即丧身失命,让人无从凑泊无法应对。但是,后来同样有很多高手纷纷使出了自己的招数出来应对利踪禅师的禅机。 北宋神鼎洪諲禅师评唱道:“古人提唱一段因缘诚非细事,你道正恁么时下得甚么语?神鼎当时若在,即喝云这畜生,又云死,又作退势。” 元朝铁关法枢禅师评唱道:“若是个汉,踏碎却牌直入相见。待他道看狗,便与擒住云畜生畜生,直教子湖进不得退不得。一不钝置临济,二不孤负自己。” 明末清初的百丈净泐禅师评唱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当时二僧待他喝曰看狗,便与拦胸把住曰这畜生莫探头好。他拟作伎俩,拂袖便行,岂不痛快。” 这一天半夜三更之时,子湖禅院所有僧众正在熟睡之际,利踪禅师一个人走到僧堂前,忽地扯起个大嗓门喊叫道:“抓贼啊,抓贼啊。” 大家听到利踪禅师急促的喊叫声,一个个赶紧跑了出来四处搜寻贼人。 一帮僧众正在忙乱之际,利踪禅师在僧堂后碰到一个正在搜寻贼人的僧人。利踪禅师二话不说,上前当胸一把抓住他道:“我抓住贼人了,我抓住贼人了,来人啊,来人啊。” 这个僧人一听,吓得脸都白了。他赶紧对着利踪禅师道:“师父,是我啊,我不是贼人啊。” 看到此人不能领悟自己的禅意,利踪禅师一把推开他道:“你正是贼,只是你不肯承当。” 这个公案传入江湖后,有僧人问唐末五代的石门献蕴禅师:“子湖禅师捉贼意作么生?”献蕴禅师道:“承当则骇汉,不承当则子湖打汝。” 北宋大愚守芝禅师评唱道:“子湖也是相头买帽。” 明末清初的觉浪道盛禅师评唱道:“大小子湖龙头蛇尾,若是道盛,待道不是贼是某甲,便即推倒曰:你还要偷老僧哪?” 随着利踪禅师声望日隆,江湖中人前来参学者日渐增多。这一天,在江湖中颇有名气的女尼刘铁磨也慕名来到了子湖禅院参访利踪禅师。 利踪禅师道:“听说江湖中有个颇有名气的刘铁磨,莫非就是你啊?” 刘铁磨道:“大师从什么处得这个消息的?” 利踪禅师道:“左转右转?” 看到利踪禅师巧妙地利用自己的名字来当做磨子问自己左转右转,刘铁磨也一语双关的道:“大师莫颠倒。” 话音刚落,利踪禅师提起身边的拄杖上前便打。看来,利踪禅师反过来是认为刘铁磨才是在颠倒妄想啊。 对于利踪禅师和刘铁磨两人之交锋,宋朝禅宗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评唱道:“子湖棒头有眼,只为权柄在手。铁磨皮下有血,还他竿木随身。虽然柔弱胜刚强,且要语在。” 若是红尘洗梦,当利踪禅师提着拄杖来打之际,上前一把抓住利踪禅师的手道:“大师莫颠倒。” 胜光禅师在江湖中听闻了利踪禅师的名声后,也来到了子湖禅院居住参学。 自从怀海禅师创立农禅制度后,所有在禅寺居住修行之人,都是必须要参与寺院里的各种劳动的。 这一天,胜光禅师在跟随利踪禅师等人在地里锄地时,不小心把一条蚯蚓斩成了两段。 胜光禅师望着旁边的利踪禅师道:“我今天锄断了一条蚯蚓,蚯蚓两头俱动,不知性命在哪头?” 利踪禅师没有说话,而是提起锄头,向蚯蚓左头打一下,又向右头打一下,接着又向中间空处打一下,然后利踪禅师把锄头扔到一边就回寺院去了。 无独有偶,类似的这个问题,利踪禅师的师兄长沙景岑禅师也碰上过,因为本书前面有相关讲述,这里就不重复了。 在这个公案里,利踪禅师有无俱打,有无俱遣,最后更是把一切抛弃,从容而潇洒的离开,充分展现了一个开悟禅师之作略。所以,对比长沙景岑和子湖利踪两人对同一问题之应对,红尘洗梦窃以为利踪禅师之作略,更为高妙些。 第二天,利踪禅师又带领着胜光禅师等寺院僧众出来锄地。大家正在锄地之际,利踪禅师忽地按住锄头转过头来对着身边的胜光禅师道:“事即不无,拟人即差。” 看到师父又在找机会开示自己了,胜光禅师赶紧问道:“如何是事?” 话音刚落,利踪禅师上前一脚当胸就把胜光禅师踏翻在地。 不过,当胜光禅师被利踪禅师一脚踏翻在地时,他忽地明白了禅宗真意。 想当年洪州水老和尚也是在马祖道一当胸一踏之下,顿悟禅宗玄旨的。而利踪禅师的师兄长沙景岑在和仰山慧寂切磋时,也是当胸一脚把仰山慧寂踏翻在地。 看来,马祖道一迅猛激烈的腿上功夫,已经完全被他的徒子徒孙很好的继承了啊。 这一天,有学僧问道:“请问师父,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对于这个江湖中人口头禅了的问题,利踪禅师道:“你道祖师西来有意么?” 这个学僧马上问道:“既无意用西来作么?” 利踪禅师道:“祖师西来,也只个冬寒夏热夜暗日明。只为你徒无意立意,无事生事,无内外强作内外,无东西谩说东西,所以奢摩不能明了,以至根境不能自由。” 祖师西来意之问答,在中国历代的禅宗典籍中,有数百则之多。而利踪禅师西来无意之回答,算是非常特别的一种,后来也有许多的禅师在此基础上翻陈出新作答。 唐懿宗咸通二年,公元861年,因为利踪禅师在衢州说法如云,声望颇高,唐懿宗李漼特意敕与子湖禅院“安国禅院”的匾额,从此后,子湖禅院就变成安国禅院了。 日月更替,寒来暑往,转眼间利踪禅师已经在子湖岩弘法了三十年。为此,利踪禅师专门作偈一首记之。偈曰: 三十年来住子湖,二时粥饭气力粗。 无事上山走一转,试问时人会也无。 从利踪禅师这则偈子中,我们可以看出,利踪禅师完全就是一个无事僧人,完全保持了一个禅客乐居山野纵情心怀之本性。 在利踪禅师所居之子湖岩下面,有一户姓陶的人家居住。不过,陶姓夫妇虽然结婚多年,却是一直没有孩子,这可把他们两口子愁坏了,可是他们却毫无办法可施。 自己没办法,那就只好求神拜佛了。于是陶姓夫妇两人每天烧香拜佛,乞求佛菩萨能让他们有一个男孩。 利踪禅师听说后,便立即下山来到这户人家乞讨竹子。 进了门后,利踪禅师首先问道:“请问施主,你们一天到晚烧香拜佛,所为何事啊?” 男主人道:“师父有所不知,我夫妻结婚多年,却没有孩子,所以希望能求来一个男孩。” 利踪禅师听后笑着道:“我今天来也想乞求一物,不知施主肯不肯呢?” 看到山上寺院的主持亲自来化缘,男主人赶紧道:“师父要什么东西,尽管吩咐就是了。” 利踪禅师笑着道:“我也不要别的什么东西,只要你给我一担竹子,我就给你一个男孩。” 陶姓夫妇一听,不由得喜出望外。男主人道:“这是件小事啊,我家有的是竹子,你尽管去砍就是了。” 既然主人发话了,于是利踪禅师来到竹林,专门挑选大竹砍伐,前后竟然砍了一千根竹子。 男主人一看,有点不解的道:“师父只化缘一担,怎么砍伐了这么多啊?” 利踪禅师笑着道:“这些还不够我要的一担呢。”说完后,利踪禅师在砍伐下来的竹子中挑选了几根最长的,随即把它们劈破弄成一束,然后就扛着这束竹子回寺院去了。 而陶姓夫妇在当夜梦见自己有了一个男孩,醒来后,陶妻竟然神奇的发觉自己怀孕了,后来果然生下了一个男孩。 消息传开,当地人都把利踪禅师称之为神力子湖。 公元880年,利踪禅师感觉到自己要离开这个俗世了,于是作偈三首。其一曰:佛性本来无阻障,众生不识难归向。若见如来成佛时,莫向世间求取相。 作完偈后,利踪禅师就在禅床上端坐着圆寂了,享年八十一岁。随后弟子们就在马蹄山中修建墓塔安置了利踪禅师。 利踪禅师自从进入衢州马蹄山居住弘法直至圆寂,四十多年来从未离开过马蹄山,所以,和那些热衷于名闻利养四处进谒之辈相比,利踪禅师实在是个值得敬仰的高僧啊。而一个人能居住于一个山头四十多年不离开,这是需要绝大的毅力才能办到的,所以利踪禅师实在是个能终身傲啸山林之禅客啊。 |
第四章 后唐禅宗 后唐时期对于曾经辉煌一时的大唐王朝而言,只是它落幕前的苟延残喘而已。但是对于禅宗而言,这一时期却是一个新的高峰。 这一时期可谓群星璀璨,涌现出了许多不论是在当时,还是在禅宗史上,都是声名显赫的大宗师。其中的德山宣鉴、临济义玄、睦州道明、夹山善会、洞山良价、石霜庆诸、俱胝禅师、仰山慧寂、香严智闲、径山洪諲、投子大同、雪峰义存、岩头全奯、三圣慧然、兴化存奖、玄沙师备、曹山本寂、云居道膺就是其中最为杰出的代表。 他们不但使得马祖道一和石头希迁两人掀起的禅宗高峰没有丝毫的退缩,相反,更是在前人的基础上,一个个推陈出新,使得禅宗江湖不断的涌现出奇花异浪,让人目不暇接甚至叹为观止。 第一节 德山白棒 在禅宗江湖中,所有参禅悟道之士行走江湖,几乎都是要随身携带自己的独门武器的。而在宗门武库数不胜数让人眼花缭乱的兵器中,最有名、最犀利且从学者最多的武器,那就是德山棒和临济喝。 作为中国禅宗史上最为出类拔萃的大宗师之一,德山宣鉴禅师不仅凭借着他的德山棒打得江湖中人几无招架之力,更是凭借其呵佛骂祖之言论让天下震惊,从而在江湖中掀起了惊天巨浪。 德山宣鉴禅师,公元782年出生于四川简阳市,俗家姓周。 也许宣鉴禅师注定会成为一名僧人吧,所以宣鉴禅师从一生下来,就和僧人一样从来不吃荤腥之物。 宣鉴禅师从小就非常的聪明伶俐讨人喜欢,不过不知什么原因,宣鉴禅师在还是个儿童时,就出家为僧了。 在寺院里,宣鉴禅师对于佛家之律藏,那是非常用心的深入研学的。 到了二十岁,宣鉴禅师依例在寺院里受了具足戒,从而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僧人。 成年后的宣鉴禅师,对于佛家性相之学和华严经论,更是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学习和研究,从而使得自己可谓满腹经纶。 但是,在浩如烟海的三藏经论中,宣鉴禅师学得最入木三分最得心应手的,那就是中国佛教信徒人人皆知的《金刚经》。并且宣鉴禅师还专门写出了自己研究《金刚经》的心得体会《青龙疏钞》。 正是因为宣鉴禅师非常精通《金刚经》,所以很多寺院都纷纷前来邀请他去给僧众们讲解《金刚经》,所以,当地不论是江湖中人也好,还是俗家信徒也好,都把宣鉴禅师称之为“周金刚”。 所以宣鉴禅师对于自己所学也是非常自负的,他常常对江湖中人讲道:“一毛吞巨海,海性无亏;纤芥投针锋,锋利不动。然学与非学,唯我知焉。” 不过,此时的宣鉴禅师虽然对于佛教的经律论都非常的精通,但是对于盛行于南方的禅宗,却是没有什么接触的。 所以,当游历过南方的江湖中人在津津乐道的谈论禅宗学说,并且盛赞南方禅宗法席之盛况时,宣鉴禅师感到非常的气愤。 宣鉴禅师对身边的同参们道:“出家儿千劫学佛威仪,万劫学佛细行,不得成佛。南方魔子敢言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我当搂其窟穴,灭其种类,以报佛恩。” 宣鉴禅师是个性情刚烈之人,自然是说走咱就走的。于是,大约在公元810年,宣鉴禅师挑着自己呕心沥血撰写的得意之作《青龙疏钞》,就离开四川前往南方,准备踏平禅宗以报佛恩。 虽然一路上宣鉴禅师也参访过几位禅宗人士,不过宣鉴禅师认为他们不能代表禅宗之水平,所以宣鉴禅师继续往南方前行。 后来宣鉴禅师在路上偶然听闻龙潭崇信禅师乃是石头宗门下的得意传人,禅法高深玄妙,足可代表禅宗之水平。于是宣鉴禅师便挑着《青龙疏钞》,一路往湖南常德市澧县龙潭寺赶去。 宣鉴禅师挑着担子一路奔波,好不容易进入了澧县的地界。在路上,又饥又渴又劳累的宣鉴禅师忽然看到路边有一个老太婆在卖饼子点心,于是赶紧走了过去,把担子放下歇息,顺便想买些点心充饥。 老太婆看到一个行脚僧人挑着一担子书本奔波,不由得指着担子问道:“上座担子里是什么文字啊?” 宣鉴禅师自得的道:“是我撰写的‘青龙疏钞’。” 老太婆接着问道:“它是讲解什么经的呢?” 宣鉴禅师道:“是讲解《金刚经》的。” 老太婆道:“我有个佛学问题想问问你,上座如果能回答,我就马上布施点心给你吃。如果你不能回答,那么你就到别的地方去找吃的吧。” 宣鉴禅师马上道:“请施主发问。”自己学习了二十余年的佛学,对于经律论都是非常精通的,难道还不能回答一个民间老太婆的问题吗。 老太婆道:“《金刚经》中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不知道上座要点哪个心?” 宣鉴禅师一听,不由得马上就愣在了那里。自己号称“周金刚”,《金刚经》自然是熟练无比的,可是这个老太婆的问题,怎么所有的经论上都没有相关的讲述呢?看来,南方的佛学和四川境内的佛学,是有点不同的啊。 看到宣鉴禅师愣在那里不能回答自己的问题,老太婆毫不客气的道:“既然上座不能回答我的问题,那就请自便吧。” 想不到自己一个学习了二十余年佛学且满腹经纶之人,竟然败在一个连姓名都不知的老太婆手上,宣鉴禅师不由得满脸羞愧的挑起担子默不作声的就走了。 宣鉴禅师在和这个点心婆子的交锋中败下阵来的消息传入江湖后,立即就引起了参禅悟道之士的热议,一些禅师纷纷站了出来替宣鉴禅师应对点心婆子的禅机。 明末密云圆悟禅师评唱道:“我若作德山,只向道山僧肚饥拣大者快搬来。及至搬来却肩担便行,管教这婆子疑杀去在。” 明末清初的竺庵大成禅师评唱道:“我若作周金刚,待道未审上座点那个心?但向道山僧今日劳倦。当时下得这一语,管教这婆子手忙脚乱搬点心不彻在。” 红尘洗梦曰:可惜此时的宣鉴禅师还没有把后来纵横江湖的德山棒法学到手,不然的话,待这个婆子话音未落,直接提着棒子上前便打,不知这个婆子又如何应对。 宣鉴禅师在和点心婆子的交锋中败下阵来,自然没有点心可吃。于是只好一个人饿着肚子挑着担子,一路无可奈何的往龙潭寺赶去。 好不容易到了龙潭寺,宣鉴禅师放下行李,便来到方丈室参拜崇信禅师。 才一见面,宣鉴禅师便先声夺人道:“久向龙潭,及乎到来,潭又不见,龙又不现。” 面对宣鉴禅师来势汹汹的话语,崇信禅师欠身道:“子亲到龙潭。” 崇信禅师一句不动声色的平常话语,却是足以抵挡千军万马的呢。你已经身处龙潭之中了,至于你既不见潭也不见龙,那就是你的问题了,那就是你不具眼了。 而且,我就是龙潭(崇信)啊,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当面不识,还在那里瞎嚷嚷什么呢。 面对崇信禅师这句看似普通却是话外有话的话语,宣鉴禅师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出来应对,他只好告辞出去。 自己虽然不能应对崇信禅师的禅机,不过宣鉴禅师却真实的感觉到了崇信禅师在平淡中显露出的深厚禅学功夫。看来,自己没有来错地方啊。于是宣鉴禅师便来到僧僚住下,决定自己就在龙潭寺跟随崇信禅师好好学习下禅宗课程。 对于这个公案,历代禅师之评唱,那是非常多的。 南北宋交际间的心闻昙贲禅师作偈评唱道: 血盆似口剑如牙,竭世枢机未足夸。 亲到龙潭龙不现,这回失却眼中花。 南宋皖山正凝禅师作偈评唱道: 潭不见,龙不现,全身已在空王殿。 梦回忽听晓莺啼,春风落尽桃花片。 明末密云圆悟禅师评唱道:“潭不见,龙不现,因甚又道子亲到?大似方木逗圆窍,哪里是亲到处?” 清初的迦陵性音禅师替宣鉴禅师回答道:“赚我来,赚我来。” 这一天,宣鉴禅师来到方丈室侍候崇信禅师,一直到了深夜还不肯离去。 对于学生来讲,师者如父,对于老师自然是要细心伺候的。作为弟子,对于师父同样是要随时亲近的呢。因为你抛家弃亲不远千里而来,自然是想着要从师父这里学到能纵横江湖的真本事的。所以,每一个弟子都是唯恐在师父身边待的时间短了,唯恐师父不肯开示自己的呢。 崇信禅师看到宣鉴禅师半夜三更了还不回僧僚休息,于是关切的道:“都半夜三更了,你为什么还不回去休息呢?” 既然师父都发话了,宣鉴禅师只得道:“师父晚安。”然后就从方丈室走出去。 不过,当宣鉴禅师掀开方丈室门上挂着的帘子,看见外面一片漆黑,便退了回来对崇信禅师道:“师父,外面好黑哦。” 外面黑,这个问题简单啊,我给你光明就是了。于是崇信禅师立马亲自点燃了一根纸烛,然后递给宣鉴禅师。 宣鉴禅师看到师父递纸烛过来,自然伸出手去接。不过,就在宣鉴禅师的手还没有碰到纸烛之时,崇信禅师呼的一下就把纸烛给吹灭了。 不过,就在光明忽地从自己眼前消失眼前一片黑暗的这一瞬间,宣鉴禅师忽地大悟禅宗玄旨,宣鉴禅师于是立即对着崇信禅师礼拜致谢。 外面的世界黑,自然,你是需要点燃火把或者蜡烛之类照明的。自己的内心世界黑,自然,你也是需要生起本具的佛光来照亮你的内心的。 但是,那个能照亮外在世界的火把或蜡烛,一定要你亲手点燃并且被你牢牢的握在手中才实在真切呢。那个能照亮你内心世界给你无穷光明的本具的佛光,一定要是你自己打开心门把它从你心里释放出来,才能让这个本具的佛光一直照耀永不隐蔽不现的呢。 别人递给你的蜡烛,别人替你打开的心门,始终不是你所有的啊。须知,从门入者,不是家珍。 禅,如果看经论能得,那么宣鉴禅师看了二十几年的经论,并且可以著书立说了,为什么还是不能得呢?如果寻思能得,那么宣鉴禅师在老师身边,何时何处不在寻思呢?为什么还是不能得呢? 当宣鉴禅师伸手去接纸烛时,这个时候,他的意识不在经论上。这个时候,他的心思也不在期待老师开示上,也不在寻思着自己要开悟上。这个时候,他的心思就是在要用纸烛照亮路上。这个时候,他的所有念头都是最真实且最单纯的,就如饥要吃饭困要睡觉一般。 所有,就在这个时候,纸烛被一下吹灭,当此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之际,蓦地回光返照,彻见自己本来面目。这种悟境,才是真正的是从自己胸襟流出的,才是最真实最可靠的。而这种内境,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真切的体悟到啊。 所以,那个最终的东西,一定要你在前后际断心行处灭之际当下体悟到,才是真正的“获得”啊。 不过,纵使红尘洗梦如此费口舌,同样要被明眼人呵斥的,禅,岂能让你如此这般的分析得头头是道的。 顿悟禅旨后,自然,宣鉴禅师那是马上就对着师父礼拜致谢的呢。 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结合“子亲到龙潭”之语看出,崇信禅师之禅宗功夫,那是在平常中蕴含着深厚的禅意的。 而宣鉴禅师从这里悟入,让他明白了那些经论也好寻思也好所有的言语行为也好,统统都是多余的,统统都要打掉才行。所以,宣鉴禅师的德山棒法,其最初的源头,就在这里。 宣鉴禅师就是要用他的白棒,把来人的一切都打掉,然后期待着来人能在意识思维功夫招式统统被打掉的那刻,体悟到本具之佛性。就如崇信禅师吹灭纸烛使自己悟道一般。 不过,纵使宣鉴禅师感觉自己悟道了,作为师父的崇信禅师,依然要严格把守最后一道关口的呢。于是崇信禅师问道:“你体悟到了什么呢?” 宣鉴禅师道:“宣鉴从今往后,更不疑天下老和尚舌头也。” 第二天,崇信禅师把所有的僧众召集到法堂上,然后对他们道:“可中有个汉,牙如剑树,口似血盆,一棒打不回头,他时向孤峰顶上立吾道去在。” 看到师父提及自己了,于是宣鉴禅师立即站了出来,随即来到僧僚把自己呕心沥血撰写的《青龙疏钞》搬了出来堆在法堂前,然后点燃一根火把道:“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虚。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 说完后,宣鉴禅师毫不犹豫的就一把火把《青龙疏钞》烧了。 宣鉴禅师悟道之公案传入江湖后,立即就引起了众多禅师们的热议。 南宋雪庵从瑾禅师作偈评唱道: 开口不见齿,伸手不见掌。 夜半忽相逢,葛藤长万丈。 南宋天目文礼禅师作偈评唱道: 亲到龙潭已暗投,夜深谁共御街游。 纸灯吹灭狼烟息,坐断中原四百州。 南宋僧人朴翁义铦作偈评唱道: 蓦劄相逢不再三,才开臭口见乡谈。 纸灯灭处饶端的,不许苍龙卧碧潭。 既然已经彻悟了禅宗旨意,那么自己就应该出去闯荡江湖历练一番,找几个高手切磋一下,以此来印证自己所学才是啊。 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不论是禅宗功夫还是弘法声势都登峰造极无以复加者,非沩山灵祐禅师莫属,说灵祐禅师是当时禅宗江湖的第一高手,这绝对不是虚假之词。即便是宣鉴禅师本人多年后开山授徒,其弘法声势及寺院规模,也是远逊于沩山灵祐以及灵祐弟子仰山慧寂的。 要找人切磋,当然就得找灵祐禅师这种天下第一高手过招才行啊。再说了,从这里到湖南长沙市宁乡市沩山同庆寺也就一百多公里,比起自己从四川简阳到湖南常德市澧县龙潭寺,距离相对来说算是近的了。 主意打定后,宣鉴禅师立即背着包袱,直奔沩山同庆寺而去。 到了同庆寺,宣鉴禅师直接来到了法堂上,挟着拂子从西边走到东边,又从东边走到西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方丈室里的灵祐禅师。 看到宣鉴禅师在自己的地盘上卖弄禅机,灵祐禅师却是稳坐钓鱼台,根本就不搭理宣鉴禅师。 宣鉴禅师一看无人理睬自己,便一语双关的道:“无,无。”宣鉴禅师此话既是在说这里无人,也是在说这里无禅。 说完后,宣鉴禅师转身便往外走。到了法堂门口,宣鉴禅师忽地道:“我不能如此草率没有礼貌啊。” 于是宣鉴禅师整理好自己的僧服,来到方丈室拜见灵祐禅师。毕竟灵祐禅师不但是当时禅宗江湖的第一高手,按照辈分还是自己的师叔呢。 宣鉴禅师刚一跨进方丈室大门,便提起坐具冲着灵祐禅师喊道:“和尚。” 看到宣鉴禅师冲到方丈室过招来了,灵祐禅师刚想把身边的拂子拿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宣鉴禅师冲着灵祐禅师猛地振声一喝,随即拂袖而出。 到了晚上上晚自习的时候,灵祐禅师来到课堂上问道:“今天新来的那个僧人还在吗?” 下面马上就有同学回答道:“那个僧人见过师父后,立即出门头也不回的就离去了。” 灵祐禅师又问同学们道:“你们还识得这个师父吗?” 同学们纷纷回答道:“不识。” 灵祐禅师意味深长的道:“此子以后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呵佛骂祖去在。” 多年以后,宣鉴禅师开山说法,果然以呵佛骂祖轰动天下,一如灵祐禅师所言。看来,灵祐禅师作为当时禅宗江湖的第一高手,其识人之能确实高人一筹啊。 对于宣鉴禅师和灵祐禅师切磋之公案,后来的禅师们自然是热议纷纷的。 北宋五祖师戒禅师评唱道:“德山作贼人心虚,沩山贼过后张弓。” 南北宋交际间的大慧宗杲禅师评唱道:“二尊宿恁么相见,每人失却一只眼。” 大慧宗杲的弟子西禅鼎需禅师作偈评唱道:“骑虎头把虎尾,霹雳一声惊万里。坐观成败老将军,脑后一槌谁敢拟。拟不拟,个个无裈长者子。” 对于宣鉴禅师和灵祐禅师相互切磋之公案,现在有些人认为宣鉴禅师在灵祐禅师根本就不搭理之下输了一着。还有的认为灵祐禅师在宣鉴禅师一喝之下输了一着。红尘洗梦窃以为这两种观点都是不对的。 我们还是来看看宋朝禅宗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的评唱吧:“大用不拘,今古规模。倒拈蝎尾,平捋虎须。若非深辨端倪,何以坐观成败。俊处颖脱囊锥,高来卷舒方外。孤峰顶上浪滔天,正令当行百杂碎。咄。” |
和禅宗江湖的第一高手沩山灵祐切磋后,宣鉴禅师心满意足的回到了澧县龙潭寺,继续待在师父身边深造,直至崇信禅师圆寂。 而崇信禅师圆寂后,宣鉴禅师同样没有外出闯荡江湖,而是依旧在澧县居住修行。 唐武宗李炎于公元840年继位后,便逐步在全国推行大规模的灭佛运动,史称“会昌法难。” 自然,宣鉴禅师所在的寺院也没能避免被拆毁的命运。为了避免官府的伤害,在澧县居住了三十年的宣鉴禅师脱下僧服,一个人来到了不远处的独浮山上,然后找了一个石洞隐居起来。 虽然数年后唐武宗李炎就去世了,继位的唐宣宗李忱在全国大力恢复佛教,宣鉴禅师也重新穿上了僧服,但是宣鉴禅师依旧在独浮山中居住修行,没有下山弘法。 公元860年,当地的太守薛延望在常德市德山重修“古德禅院”。寺院修好后,谁来当寺院主持,就成为了薛延望心中的头号大事。 后来薛延望听闻了宣鉴禅师的道行后,便立即派人来到独浮山中,礼请宣鉴禅师下山主持古德禅院。 不料薛延望虽然派人多次邀请,宣鉴禅师就是不下山当主持。 薛延望作为当地的太守,自然是有办法把人弄来的。于是薛延望立即派出差役,以宣鉴禅师走私茶盐为由,直接就把宣鉴禅师抓到了太守府。 见到宣鉴禅师后,薛延望一方面不停的赔礼道歉,一方面死活要让宣鉴禅师主持德山古德禅院。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宣鉴禅师也就只好答应了。从此后,宣鉴禅师就以德山宣鉴之名,流芳于禅宗江湖了。 有了地方政府的强力支持,又有了稳定的弘法基地,再加上本身深厚无比的禅学功夫,宣鉴禅师自然就在江湖上掀起了狂风巨浪。 宣鉴禅师在德山说法如云,他的很多教案一经讲出,便立即在江湖中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这一天,宣鉴禅师来到课堂上对同学们讲道:“若也于己无事,则勿妄求。妄求而得,亦非得也。汝但无事于心,无心于事,则虚而灵,空而妙。若毛端许言之本末者,皆为自欺。何故?毫牦系念,三涂业因。瞥尔情生,万劫羁锁。圣名凡号,尽是虚声。殊相劣形,皆为幻色。汝欲求之,得无累乎?及其厌之,又成大患,终而无益。” 在宣鉴禅师的这段开示中,在禅宗江湖引起参禅悟道之士强烈反应的有如下两句话。 其一,汝但无事于心,无心于事,则虚而灵,空而妙。 宣鉴禅师对于《金刚经》,那是有非常深入的研究的,是有非常深刻的体验的,不然的话,他也就不可能号称“周金刚”了,也不可能撰写出《青龙疏钞》了。 所以,对于《金刚经》中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意,宣鉴禅师更是深入发挥道:“无事于心,无心于事。”后来的禅师们在给学生上课时,也是频频引用宣鉴禅师的这个话语。 其二,毫牦系念,三涂业因。瞥尔情生,万劫羁锁。 对于禅宗而言,不论是对于任何外境还是内境,不论是对于凡还是圣,是还是非,得还是失,福还是祸,菩提还是烦恼,等等一切,你都是绝对不能有丝毫的挂念的。至于原因和后果,宣鉴禅师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毫牦系念,三涂业因。瞥尔情生,万劫羁锁。 所以,禅师们修到最后,一定是净裸裸赤洒洒没可把的。 宣鉴禅师对学生们作了上述开示后,又继续开示道:“诸子,莫向别处求觅,乃至达摩小碧眼胡僧到此来,也只是教你无事去,教你莫造作。着衣吃饭,屙屎送尿,更无生死可怖,亦无涅槃可得,无菩提可证,只是寻常一个无事人。” 宣鉴禅师的这个开示,一则有马祖道一和南泉普愿提倡的平常心是道之意。二则有大珠慧海提倡的饥来吃饭困来眠之意。三则和前面无事于心无心于事之语遥相呼应。 看来,宣鉴禅师是非常在意“无事”的呢,是非常希望大家都成为一个真正的“无事之人”的呢。 这一天,宣鉴禅师来到课堂上,又给学生们作了一番开示:“诸子从朝至暮,有甚么事?莫要逞驴唇马嘴问德山老汉么?我且不怕你,未审诸子有何疑虑。近来末法时代,多有鬼神群队傍家走,言我是禅师。未审学得多少禅道?说似老汉来。你诸方老秃奴,教你修行作佛,傍家行脚,成得几个佛也?你若无可学,又走作甚么?若有学者,你将取学得的来呈似老僧看。一句不相当,须吃痛棒始得。你被他诸方老秃奴魔魅着,便道我是修行人。打硬作模作样,恰似得道的人面孔。” 在这段开示中,宣鉴禅师那是对于所有的学生和老师都是一番痛斥,毫不留情面的呢。 看来在当时行走江湖的浪潮中,宣鉴禅师对于所有不真参实修之人,那是深恶痛绝的呢。 当然,宣鉴禅师在中国禅宗史上,最惊天动地、最发人深省、最令人瞠目结舌不知所措、最令人争论不休和非议不断的,当是下面这段教案。 这天,宣鉴禅师来到课堂上,又给同学们开示道:“德山老汉见处即不然,这里无佛无祖,达摩是老臊胡,释迦老子是乾屎橛,文殊普贤是担屎汉,等妙二觉是破戒凡夫。菩提涅槃是系驴橛,十二分教是鬼神簿、拭疮疣纸,四果三贤、初心十地是守古冢鬼,自救不了。” 宣鉴禅师话音刚落,坐在下面的所有学生立马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且茫然不知所措。 所有的佛和菩萨,那都是信徒们顶礼膜拜的对象呢。所有的三藏经论,也全是信徒们虔心学习研究的对象呢。可是这些东西在宣鉴禅师眼里,不是乾屎橛就是担屎汉,不是鬼神簿就是拭疮疣纸,完全就是无用之人和无用之物啊。 宣鉴禅师所开示的内容,和别的老师宣讲的教案以及各种书本上的内容,不但是完全不一样的,更是信徒们眼里的大不敬之语啊。自然,所有的学生听后,只能惊得目瞪口呆且茫然不知所措了。 在宣鉴禅师之前,虽然也有个别禅师在呵佛骂祖,但是都没有形成系统之论,也没能在江湖上掀起惊天巨浪,更没能在后世留下众多的争论和非议。 但是,当宣鉴禅师的这些话语流入江湖后,呵佛骂祖之言论和思想,就成为一个重要的话题切实的存在流行于江湖之中了。致使人们一提及呵佛骂祖,就会条件反射式的想到宣鉴禅师,想到宣鉴禅师的这段开示。 当然,宣鉴禅师的这个开示,也给他带了很多的非议,后世很多佛教界的“正统”僧人以及很多佛学界的“正统”专家学者,都对宣鉴禅师的这段开示进行过口诛笔伐。当然,他们的口诛笔伐,自然都是站在教下的角度来进行的。而宣鉴禅师是禅师,所以我们还得从宗下的角度来正确看待才是呢。 宣鉴禅师的这段开示,对于禅宗破除权威,打破经教之束缚,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也充分显示了一个悟道禅师牢笼不住傲立于天地间的伟大形象。 宣鉴禅师的呵佛骂祖之语传入江湖后,自然立即就在江湖中掀起了惊天巨浪,自然引来了众多参禅悟道之士的热议。 同样以呵佛骂祖名闻天下的云门文偃禅师评唱道:“赞佛赞祖须是德山老人始得。”对于宣鉴禅师呵佛骂祖之语,云门文偃却是高度评价其是真正的赞佛赞祖,这实在是别具一格之评语,也是出乎大家的思维之外的呢。 北宋的琅玡慧觉禅师则评唱道:“诸方若与么会,入地狱如箭射。只如云门与么道,也须入地狱如箭射。” 在古时候,老师在给学生上课时,都是随时拿着一根戒尺的。要是那个学生调皮捣蛋不尊师重教不遵守课堂纪律,或者学习成绩不好或者回答不了老师的提问,那么老师手中的戒尺肯定会毫不犹豫毫不客气的打在这个学生身上的。 可是宣鉴禅师更绝,他在给学生们上课时倒是从不拿什么戒尺。但是不拿戒尺,并不意味着宣鉴禅师不打人,相反,宣鉴禅师那是觉得戒尺太轻了。所以,宣鉴禅师每次上课都是手提拄杖在身的。要是那个学生不合他的意或者回答不了他的问题,宣鉴禅师立马就会施展他的成名绝技德山棒法挥舞而上,直接把这个学生打得东躲西藏满天逃窜的。 所以,每当宣鉴禅师提着拄杖来到课堂上给同学们上课时,所有的人一个个都是提心吊胆甚至心惊肉跳的。这种情况不但在校的学生如此,那些走江湖来旁听的学生同样如此,甚至是别的佛学院过来学习交流的老师同样如此。 不过,宣鉴禅师的棒子越是打得凶,就越是有不信邪的老师和学生要来和宣鉴禅师切磋功夫。人,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动物。 这一天,宣鉴禅师照例提着拄杖来到教室给大家上课。 宣鉴禅师对着同学们道:“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 下面的同学一听,一个个立即就傻眼了。因为道不得挨三十棒,大家都想得通,可是为什么道得了也要挨三十棒呢?既如此,这个问题又要如何道呢?又有谁敢冒着挨三十棒的风险出来道呢? 自然,在教室里的同学和在教室外旁听的同学,囿于德山棒之威凛,都没有一个敢出来吱声的。 以临济喝与宣鉴禅师在江湖中并驾齐驱的义玄禅师听闻后,马上对跟随自己学习的洛浦元安道:“你到德山去趟,问问宣鉴禅师,道得为什么也要挨三十棒?如果宣鉴禅师要打你,你就接住拄杖送一送,看他又怎么办。” 既然有义玄禅师这种绝顶高手传授了对付德山棒之绝招,洛浦元安马上就来到了德山参访宣鉴禅师。 见到宣鉴禅师后,洛浦元安问道:“请问师父,道得为什么也要挨三十棒呢?” 话音刚落,宣鉴禅师提着拄杖上来就打。 洛浦元安赶紧一把接住拄杖,然后往后送了一送。 宣鉴禅师一见如此,立即转身就回方丈室去了。 洛浦元安回去后,向义玄禅师汇报了自己和宣鉴禅师交锋的经过。 义玄禅师对洛浦元安道:“我从来就认为他的禅宗功夫不得了啊。不过,你还识宣鉴禅师吗?” 洛浦元安正要开口讨论,义玄禅师上前抓住他就打。 可怜洛浦元安躲过了德山棒,却没能躲过义玄禅师的一顿暴揍。看来,想靠着别人临时传授的一招半式闯荡江湖,实在是一件异想天开的事情啊。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海印超信禅师作偈评唱道: 单于自负艺过人,小将教诏去似真。 到彼果然嬴小捷,回来未免陷全身。 北宋佛鉴慧勤禅师作偈评唱道: 譬若金笼鹦鹉儿,嘴如红玉一青衣。 虽然学得人言语,问着元来总不知。 这一天上晚自习,宣鉴禅师照例拎着拄杖来到教室里给同学们上课。来到讲台上坐好后,宣鉴禅师道:“今夜不答话,问话者三十棒。” 话音刚落,下面马上就有一个学生站出来对着宣鉴禅师礼拜。 宣鉴禅师一看,毫不犹豫的提着拄杖冲上去就打。 这个学生挨了几棒,并不服气,他争辩道:“我根本就没有问话,你凭什么打我啊?” 宣鉴禅师问道:“你是哪里人?” 这个学生道:“我是新罗人。” 宣鉴禅师不客气的道:“未跨船舷时,好与三十棒。” 对于宣鉴禅师棒打新罗僧人之公案,唐末五代时的法眼文益禅师评唱道:“大小德山,话作两橛。” 五代宋初的德山缘密禅师评唱道:“大小德山,龙头蛇尾。” 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对于上述二人的评唱不以为然的道:“二尊宿虽善裁长补短,舍重从轻,要见德山老汉亦未可在。何故?殊不知德山握阃外之威权,有当断不断不招其乱的剑子。诸人要识新罗僧么,只是撞着露柱底瞎汉。” 北宋大伪慕喆禅师对于上述三人的评唱又却不以为然,他道:“德山大似清平世界锃甲磨枪,这僧不惜性命身挨白刃。法眼道话作两橛,大似药病相治。缘密道龙头蛇尾,也是金鍮不辨。雪窦道撞着露柱底瞎汉,截断众流。如今还有人为新罗僧作主么?出来与大沩相见。”说完后,慕喆禅师随即竖起拂子道:“去去西天路,迢迢十万余。” 不过,面对宣鉴禅师的这个禅机,要如何应对才能避免被宣鉴禅师棒打呢? 南宋水庵师一禅师道:“这僧以赤肉挨他白刃,也不易抵当。当时若是个汉,才见道今夜不答话问话者三十棒,便好震声一喝,夺德山棒倒行正令去。直饶德山全机,也须退后三千里。” 元朝了庵清欲禅师道:“总谓德山勾贼破家,这僧把髻投衙,法眼圆明据款结案,雪窦扶强抑弱逐恶随邪。如斯理论要契他古人,直是白云万里。当时这僧见道今夜不答话,珍重便行,非唯坐断德山,亦且光扬宗眼。” 明朝大巍净伦禅师道:“我若作新罗僧,见德山才开口,呵呵大笑便出。” 这一天,宣鉴禅师同样提着拄杖来到教室给大家上课。 宣鉴禅师道:“问即有过,不问犹乖。” 宣鉴禅师的这个话语,和前面的“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其实是一个套路,那就是要学生怎么办都不行。目的就是要截断学生的思维意识,在言语道断心行处灭时,顿悟自己的本来面目。 宣鉴禅师话音刚落,马上就有一个学生站出来礼拜宣鉴禅师。 宣鉴禅师一见,提着拄杖毫不犹豫的上前就打。 这个学生争辩道:“我才出来礼拜,为什么就打我啊?” 宣鉴禅师道:“待汝开口堪作什么。” 待汝开口堪作什么。宣鉴禅师的这个话语非常的独特,而且颇具深意。南岳怀让道“说似一物即不中”,所以别说你说不上来,就算你说上来了,也是不中的。而且宣鉴禅师频频施展德山棒,就是要截断你的语言思维,如果不及时截断,你再唾沫横飞的说上一通,岂不离题更远了啊。 对于这个公案,元末明初的云居普庄禅师评唱道:“德山权衡在握杀活临时,这僧久经行阵奋不顾身。然虽如是,未免二俱不了。还有缁素得出者么?真金自有真金价,终不和沙卖与人。” 明末清初的白岩净符禅师评唱道:“德山据令未到手酸棒折,为甚么便尔放过?这里也有些子誵讹。当时我若作这僧,待道待汝开口堪作什么?好与云恁么则和尚却须吃棒。” 有一天,宣鉴禅师正在方丈室端坐,忽地看见有一个游方僧人前来参访,宣鉴禅师赶紧把方丈室的大门关上了。 这个僧人大老远的跑来参访,自然是不想吃闭门羹的。于是他便使劲敲门。 宣鉴禅师在里面问道:“谁啊?” 这个僧人看来也是久闯江湖之人,有点功夫在身。面对宣鉴禅师的问话,他高声回答道:“狮子。” 佛家之狮子者,具勇猛无畏之威仪也,善于降服百兽也。所谓狮子一吼,百兽惊悚。这僧自称狮子,看来是具有正知正见之人了。 宣鉴禅师一听,马上就把门打开了。 这个僧人看到开门了,于是立马就走了进去给宣鉴禅师跪拜行礼。 不料这个僧人刚跪拜下去,宣鉴禅师猛地一下其在他的脖子上道:“这畜生,许多时向甚么处去来?” 既然你自称狮子,自然就是畜生了。既然你是畜生,那我有什么不能骑你的呢?而且你这头畜生不归家稳坐,这么多年来又曾经跑去过哪些地方呢? 面对宣鉴禅师出其不意之作略,这个僧人自然是茫然不知所措的。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木庵安永禅师作偈评唱道: 见兔放鹰,因邪打正。 脚未跨门,直须猛省。 这一天,有学僧问宣鉴禅师道:“请问师父,如何是佛?” 宣鉴禅师道:“佛是西天老比丘。” 对于佛教徒而言,一提起佛,所有人的心中立即就会出现那个头戴光环让人顶礼膜拜的形象出来。对于如何是佛的问题,三藏经论里,那是有很多现成答案的呢。不过,这些答案,全部都是往高大上方面去解释的。 但是宣鉴禅师面对这个问题时,却是直奔根本而去的。在世人眼里不得了了不得的佛,不就是西方那个老和尚吗。 宣鉴禅师平淡如水的这句话,却是胜过三藏经论所有关于佛之解释和论述的话语。他既把佛从高高的神坛上拉到了跟普通出家人一样的身份,同时也在不动声色中暗示佛就是我我就是佛。更是体现了一个悟道禅师不惧权威不囿权威得大自在之心境。 对于这个公案,南宋或庵师体禅师作偈评唱道: 佛是西天老比丘,星移斗转水东流。 茫茫宇宙人无数,户贯依前百草头。 |
这一天,有个学生问宣鉴禅师:“请问师父,如何是菩提?” 话音未落,宣鉴禅师抓起拄杖就打道:“出去,莫向这里屙。” 对于佛及菩萨,菩提及涅槃,真如及般若等等等等,所有的这些佛教徒要顶礼膜拜的东西,要终身学习领悟的东西,在宣鉴禅师眼里,都是要从学生眼里和心里打掉的东西。 赵州从谂禅师道“佛之一字吾不喜闻”,而宣鉴禅师更是道“莫向这里屙”。看来,宣鉴禅师之呵佛骂祖,实在是足以让人目瞪口呆,足以惊天动地的啊。 这一天,专门伺候宣鉴禅师的廓侍者问宣鉴禅师道:“师父,从上诸圣向什么处去?” 宣鉴禅师道:“作么?作么?” 但是,这个廓侍者虽然只是一个侍者,却是非常有功夫的,对于师父的应答,他毫不客气的批评道:“敕点飞龙马,跛鳖出头来。” 虽然被自己的侍者讽刺为跛鳖,但是宣鉴禅师对于廓侍者的应对却是非常满意的,所以他也就不再继续勘辩了。 第二天,宣鉴禅师来到澡堂洗澡,廓侍者自然是要跟着来到澡堂伺候师父的。 当宣鉴禅师洗完澡出来后,廓侍者赶紧把茶给师父端了过来。宣鉴禅师接过茶杯后,抚摸着廓侍者的背道:“昨日公案作么生?”看来,宣鉴禅师还想借着昨天的事情来继续勘辩自己的弟子。 看到师父又来勘辩自己了,廓侍者毫不客气的道:“这老汉今日方始瞥地。” 《金刚经》中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你还把心住在昨天的事情上干嘛?昨天的事情都过去了,你今天才回过神来啊?自然,廓侍者那是抓住话语毫不客气的反驳的。 宣鉴禅师看到廓侍者见解高明,也就不再吱声了。 对于宣鉴禅师和自己侍者师徒之间的切磋,后来的禅师们也是纷纷给出了自己的评唱。 北宋海印超信禅师作偈评唱道: 袖里藏锋迥莫俦,任他高作运机筹。 君看举鼎拔山力,未到乌江不肯休。 南宋无准师范禅师作偈评唱道: 顽皮老虎卧林丘,一任傍人放滴油。 满肚只因曾饱肉,纵加呼唤懒抬头。 南宋末期的闲极法云禅师作偈评唱道: 昨日骂詈一番了,老倒疏慵不解听。 今日又来由你骂,饶人些子当看经。 这一天,在江湖中以临济喝与宣鉴禅师齐名的义玄禅师也来到了德山参访宣鉴禅师。 因为宣鉴禅师是主人,而且岁数比义玄禅师大五岁,算得上是义玄禅师的师兄了,所以义玄禅师就来到方丈室侍候宣鉴禅师。 宣鉴禅师坐在禅床上看到义玄禅师站在一旁,漫不经心的道:“今天困得很啊。” 义玄禅师乃是高手中的高手,岂有不明白宣鉴禅师话外之意的。于是义玄禅师毫不客气的道:“你这个老家伙,青天白日的说什么梦话。” 宣鉴禅师一听,站起身来就去拿旁边的拄杖,准备施展他的德山棒法。 义玄禅师也是久经沙场之高手,岂能被打。就在宣鉴禅师起身还未把拄杖抓在手中之际,义玄禅师上前毫不犹豫也毫不客气的一下就把宣鉴禅师坐的禅床掀翻在地。 宣鉴禅师和义玄禅师这两个绝顶高手之间的精彩交锋,自然引来了江湖中人的种种热议。 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评唱道:“二员作者具啐啄同时眼,有啐啄同时用。雪窦拟向饥鹰爪下夺肉,猛虎口里争餐,敢谓德山临济俱是瞎汉。有人辨得,天下横行。” 南北宋交际间的禅宗第一高手大慧宗杲禅师评唱道:“宗杲若见,缚作一束送在河里,不见道蚌鹬相持俱落渔人之手。” 元朝楚石梵琦禅师评唱道:“众中道德山临济好手手中呈好手,红心心里中红心。殊不知用尽自己心,笑破他人口。” 这一天,年轻的龙牙居遁禅师也跟随走江湖的人士来到了德山参访宣鉴禅师。 见到宣鉴禅师后,年轻气盛的龙牙居遁盛气凌人的道:“学人仗镆耶剑,拟取师头时如何?” 看到龙牙居遁一见面就想要自己的脑袋,宣鉴禅师不但没和他计较,反而直接把自己的脖子伸了过去道:“?。”作为一个悟道之禅师,岂有惧生死之理。 而龙牙居遁本就是要取宣鉴禅师人头的,自然当仁不让的道:“头落也。” 宣鉴禅师一听,不由得哈哈大笑不已。 后来,龙牙居遁禅师回到江西宜丰县之洞山,向师父良价禅师汇报了自己和宣鉴禅师交锋之经历。 良价禅师随即问道:“你道头落也,宣鉴禅师说什么没有?” 龙牙居遁得意的道:“德山无语。” 良价禅师马上勘辩道:“莫道无语,且将德山落的头呈似老僧看?” 既然你说头落了,那么宣鉴禅师的脑袋自然被你一剑砍下了。既如此,宣鉴禅师砍下的头在哪里呢,能不能马上拿出来给我看看呢? 洞山良价乃是开宗立派之一代宗师,其禅宗功夫那是不比宣鉴禅师差丝毫的。对于自己弟子之谬误,自然是能一眼看穿的。 龙牙居遁禅师听师父如此一说,猛地醒悟过来,原来宣鉴禅师笑里藏刀啊,看来自己不但没砍下宣鉴禅师的脑袋,反而被对方笑中之刀砍翻在地了啊。 于是,居遁禅师赶紧忏悔自己的言行,并且对着良价禅师礼谢不已。 没过几天,有江湖中人从洞山来到了德山,把良价禅师开示居遁禅师的话语告诉了宣鉴禅师。 不料宣鉴禅师一听,马上呵斥自己远方的师弟道:“洞山老人不识好恶,这汉死来多少时,救得有甚么用处?” 对于这个公案,后来宣鉴禅师的徒孙保福从展禅师评唱道:“龙牙只知进前不知失步。” 南宋东禅智观禅师评唱道:“龙牙抱剑伤身,自招过咎。德山为头作主,幸好机筹忽被洞山指踪,不觉尾巴露出。” 明末清初的白岩净符禅师评唱道:“遁公轻敌去死十分,无足与论。德山做处暗陷烟菟,是称好手。然为新丰白泽一照,则又手忙脚乱,好在什么处?” 这一天,在德山学习多时的雪峰义存又来到方丈室请教宣鉴禅师道:“请问师父,从上宗乘学人还有分也无?” 话音刚落,宣鉴禅师拿起拄杖就打了雪峰义存一棒道:“道什么?” 雪峰义存虽然挨了一棒,却并不能当下领会师父的禅意,他只得对着宣鉴禅师道:“师父,我不会啊。” 第二天一早,雪峰义存又来到方丈室请教这个问题。 宣鉴禅师看到自己的得意门生不能在棒下有所领悟,只得开口对雪峰义存道:“我宗无语句,实无一法与人。” 雪峰义存一听此话,对于禅宗大意立即就有所领悟了。 在汗牛充栋的三藏经论中,宣鉴禅师对于《金刚经》那是最有心得体会的,所以他在教育学生的时候,也是常常灵活化用《金刚经》之意来开示学生的。 《金刚经》中多次宣称如来无所说法,如来无法与人,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如来于法实无所得。所以宣鉴禅师我宗无语句实无一法与人之语,其实也是和《金刚经》思想有深刻联系的。 而且禅宗历来宣称不立文字,所以宣鉴禅师道无宗无语句。在这里读者朋友们需要注意的是,不立文字,并不只是指书面文字,而是包括口头说教在内的。 不过对于雪峰义存禅师暂时的不开窍,宣鉴禅师也是老婆心切,迫不得已说上一通了啊。 宣鉴禅师说我宗无语句,其实也在此说了语句的啊。宣鉴禅师说实无一法与人,其实也是无可奈何的给予义存禅师一法了啊。 对于宣鉴禅师为了学生早日开悟,不得不在雪峰义存面前施展老婆禅之事,宣鉴禅师的另一个得意门生岩头全奯禅师评唱道:“德山老人一条脊梁骨硬似铁。虽然如是,于唱教门中犹较些子。” 看来,全奯禅师对于宣鉴禅师这种宗下之师却像教下之师一样说老婆禅有点不满的呢。 北宋丹霞子淳禅师评唱道:“德山恁么说话,只知入草求人,不觉通身泥水。仔细看来,只具一只眼。丹霞则不然,我宗有语句,金刀剪不开。深深玄妙旨,玉女夜怀胎。” 明朝云岩洪因禅师作偈评唱道: 是法平等无高下,伊余有分必相亚。 虽无一法轻与人,棒下龙蛇从变化。 这一天,宣鉴禅师不知怎的错过吃饭时间了,不过,他依旧拿着自己的钵盂来到斋堂吃饭。 当时在斋堂当饭头的雪峰义存禅师看见宣鉴禅师开饭时间过了才来吃饭,便毫不客气的呵斥道:“这老汉,钟未鸣鼓未响,托钵向什么处去。” 佛教有不非时食之规定,到了吃饭的时间你不来吃饭,那真的就是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啊,哪怕你是寺院的一把手。 而义存禅师敢如此放肆的呵斥自己的师父,看来宣鉴禅师呵佛骂祖的传统,他的弟子们也是完全继承了的呢。 面对弟子无情的呵斥,宣鉴禅师没有吱声,而是直接拿着钵盂低着头回方丈室去了。 义存禅师看到师父饿着肚子回去了,便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师兄岩头全奯禅师。 不料岩头全奯一听,立即道:“大小德山,未会末后句。” 岩头全奯的这个话语传到宣鉴禅师耳朵里去后,宣鉴禅师马上派侍者把全奯禅师叫了过来问道:“汝不肯老僧那?” 看到师父找自己“算账”来了,全奯禅师马上凑过去在宣鉴禅师耳边悄悄的说出自己的应对之语。不过,全奯禅师到底说了什么话,那就只有宣鉴禅师和全奯禅师两人知道了。反正宣鉴禅师听后感到非常的满意,便放过全奯禅师了。 等到第二天宣鉴禅师来到教室里给学生们上课的时候,宣鉴禅师的表现果然和平时大不一样。正当同学们感到有点奇怪的时候,全奯禅师来到课堂上,一个人拍着巴掌大笑道:“且喜老汉会末后句,虽然如是,你也只有三年的时间了。” 古代禅师的谶言,从来都是不会乱说出的。三年后,宣鉴禅师果然圆寂了。 对于这个颇有点传奇色彩的公案,历代禅师之评唱,那是非常多的。 南北宋交际间的禅宗第一高手大慧宗杲禅师作偈评唱道: 一挝涂毒闻皆丧,身在其中总不知。 八十翁翁入场屋,真诚不是小儿嬉。 南北宋交际间的照堂了一禅师作偈评唱道: 钟鼓未鸣先托钵,雪峰平地成饶舌。 当时一径入僧堂,且看岩头有何说。 宋末元初的高峰原妙禅师评唱道:“佛祖机缘古今公案,其中誵讹无出于此。或谓岩头智过于师,故有密启其意,殊不知犯弥天之咎万劫遭殃。且道利害在什么处?”随 即原妙禅师抚掌大笑云:“侍者分明记取,三十年后有人证明。” 清初楚林上睿禅师评唱道:“德山作贼心虚,被雪峰一拶懡?而回。雪峰见伊低头,若能云这贼,则德山伎俩穷矣。” 宣鉴禅师在德山说法如云,致使很多的江湖人士来到德山参学。这天,宣鉴禅师照例拎着拄杖来到教室给大家上课。 望着下面黑压压一片听课之人,宣鉴禅师提着拄杖威风凛凛的道:“你们都是从江湖中来的,都是自认有点功夫在身的,不过,你们中间有谁敢在我的面前露两手出来吗?” 随即宣鉴禅师用犀利的眼光扫过教室,可是下面却鸦雀无声,并没有人站出来应对。 看到无人吱声,宣鉴禅师又道:“你们中到底有没有高手?有的话就请站出来,让我看看你的功夫到底有什么不得了的。” 看到宣鉴禅师提着拄杖威风凛凛的站在讲台上叫阵,下面所有的人一个个都是胆战心惊的,宣鉴禅师的德山棒那可不是说着玩的呢。自然,下面那么多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干站出来和宣鉴禅师过招切磋。 宣鉴禅师的这个话语,充分显示了宣鉴禅师对于自己禅宗功夫的自信,充分展现了宣鉴禅师高人一筹的勇猛气质,也充分表达了一个禅师顶天立地笼罗不住的独特个性。 纵观中国千多年的禅宗史,禅师们在弘法时,能像宣鉴禅师这样说法者,那是非常罕见的。能像宣鉴禅师这样大无畏的公开挑战所有江湖中人者,也是非常罕见的。 宣鉴禅师能成为禅宗江湖最为顶尖的大师之一,从这段话就可以完全表露出来了。 这一天,宣鉴禅师忽地生病了,有学僧来到方丈室看望宣鉴禅师。 见面后,这个学僧问道:“师父,还有不病者么?” 看到这个僧人就病说事,宣鉴禅师马上道:“有啊。” 学僧随即问道:“如何是不病者?” 你想知道不病者,那还不简单啊。宣鉴禅师随即“哎呦,哎呦。”的叫唤了起来。 别人在问不病者,可是宣鉴禅师却像个老病号一样哎呦哎呦的叫唤个不停。自然,这个学僧对于宣鉴禅师的开示是不能领悟的。 《心经》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所以,离却色去搜寻单纯的空和离却空去搜寻单纯的色,都是不可能的,都是不彻底的,都是不具眼的表现。 离却烦恼去寻觅菩提,离却病者去寻觅不病者也是这个道理啊。 而且,以实对虚,以病对不病,宣鉴禅师那是深得六祖慧能三十六对之精髓的呢。 宣鉴禅师的这个教案自从产生传入江湖后,就被后世的禅师们频频直接引用或者化用,为禅宗公案的发展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唐懿宗咸通六年(公元865年)十二月三日,宣鉴禅师忽然把弟子们召集在一起。宣鉴禅师坐在禅床上望着他们道:“扪空追响,劳汝心神。梦觉觉非,竟有何事。” 说完后,宣鉴禅师就在禅床上端坐着圆寂了,享年八十四岁。 宣鉴禅师在禅床上端坐圆寂后,立即引来了众多僧众的参拜悼念,所以弟子们并没有移动宣鉴禅师的真身。 宣鉴禅师就这样在禅床上整整端坐了七天,但是他的容颜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就和生前一模一样,所有前来吊唁的僧众看见后,都觉得非常的神奇。 不过,宣鉴禅师终究是圆寂之人,所以弟子们也就在德山建造墓塔安置了宣鉴禅师的真身。 因为宣鉴禅师在德山说法如云,且在江湖中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所以宣鉴禅师圆寂后,也被敕与“见性大师”的谥号。 宣鉴禅师弘法一生,以德山棒横扫江湖,罕逢敌手。其呵佛骂祖之言论,更是在江湖中掀起了惊天巨浪,为他赢得了莫大的声誉。不过,他的这个言论也让后世为之争论不休,并且受到了很多的非议甚至攻讦。 宣鉴禅师以其登峰造极的禅宗功夫,成为中国禅宗史上最为顶尖的大师之一,这点毋庸置疑。不过,对于宣鉴禅师,现在的我们有个小小的认识上的误区需要澄清。 宣鉴禅师虽然是中国禅宗史上最为杰出的大师之一,但是其在身前,他的弘法声势以及寺院规模,那是无法与其在禅宗史上的地位相匹配的。 宣鉴禅师所主持的古德禅院,平常僧众有五百人。这个数字虽然不算差,但也不是非常的高。那些闯荡江湖之人,那是非常现实的,那里能参禅悟道,那里能学到一招半式,他们就会蜂拥至那里的,而这是不以某个禅师的意志为转移的。 当是时,宣鉴禅师之弘法声势及寺院规模,是不能和他的前辈沩山灵祐和黄檗希运媲美的,也是不能和他的同辈洞山良价和仰山慧寂媲美的,而且也是不能和他的后辈曹山本寂和雪峰义存媲美的。 不但如此,宣鉴禅师之法嗣也只有数人而已,这和同期的那些大师相比,是有相当的差距的。 宣鉴禅师在中国禅宗史上声誉鹊起直至和他的真实禅宗功夫相匹配,那是在北宋时期。 北宋时期,禅宗五家中声势最隆法席最胜者,那是云门宗。云门宗不仅法嗣众多,而且和地方政府以及朝廷皇宫,都是有非常密切的联系的。而反过来,从皇帝到地方官员,也是给与了云门宗非常巨大的支持的。 所以,云门宗在北宋时期一家独大如日中天。 云门宗的创始人为云门文偃,而云门文偃的师父是雪峰义存,雪峰义存的师父则是德山宣鉴,自然,鼎盛时期的云门宗弟子,是不会忘记给自己的祖师爷作宣传工作的。所以,宣鉴禅师的声望就在北宋时期达到了空前的高度。当然,宣鉴禅师之禅宗功夫,自然是当得起那些赞誉的。 宣鉴禅师虽然在身前其弘法声势和所主持的寺院规模不是非常高,但是他的弟子雪峰义存以及再传弟子云门文偃之弘法声势和所主持寺院之规模,却是非常宏大的,而且是让绝大多数禅师望尘莫及的。 |
第二节 临济一喝 中国禅宗在千多年的发展历程中,形成了五家七宗之宗派,不过其中的杨岐派和黄龙派其实也是从临济宗分出的派别,所以实际上禅宗只有五家,那就是沩仰宗、临济宗、曹洞宗、云门宗、法眼宗。 不过,在历史的长河中,沩仰宗、云门宗和法眼宗,都相继湮灭不见了。现在还在传承的,就只有临济宗和曹洞宗了。 而在当今天下所有的禅宗传承里,临济宗可谓一家独大,至少占据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市场份额,致使江湖中有临天下曹一角之说。 临济宗自从创立以来,一直传承了十代,却并没有在江湖中占据领导地位,直到第十一代传人圆悟克勤的出现,才彻底改变了这一情况。 通过圆悟克勤和弟子大慧宗杲、虎丘绍隆等人的不懈努力,临济宗终于力压群雄,成为了江湖中的第一宗派并一直保持到今天。 所以,人们一直把临济宗当做中国禅宗的正统看待,乃至于把临济宗当做中国禅宗的代名词看待。 而临济宗的开山祖师,就是现在即将讲述的临济义玄禅师。 临济宗自圆悟克勤后,就成为了江湖的第一宗派,自然,它的祖师爷临济义玄就受到了后代子孙无以复加的尊崇和赞誉。 临济义玄以临济喝威震天下,所向披靡,并且以三玄、三要、四宾主、四料简、四照用等一系列绝技名扬四海,成为后世禅客行走江湖的必知内容,自然也是当得起那些赞誉和尊崇的。 一、早期经历 临济义玄禅师,公元787年出生于山东菏泽市东明县一户邢姓人家。 小时候的义玄禅师非常的聪明伶俐,并且以孝道闻名于当地,可是后来义玄禅师不知为何却出家为僧了。 义玄禅师在寺院里,非常努力的学习着各种课程,对于佛教之律学非常的精通。对于佛家的各种经论,义玄禅师也是博闻强识,深入堂奥。 不过,虽然义玄禅师的学习成绩非常好,但是他对于自己学习的内容却不是非常的满意。这一天,义玄禅师终于忍不住对同学们道:“我学习的内容,只能算是济世之医方,不过非教外别传之旨。”看来,义玄禅师对于教外别传之禅宗,那是非常向往的了。 既然羡慕禅宗之课程,那么,到能教授禅宗课程的佛学院去学习才是正解啊。 于是义玄禅师背起包裹,立即就加入了行走江湖的大军中。 当时的禅宗江湖,那是群星璀璨,高手如云啊。不过,当义玄禅师听闻黄檗希运的名望后,便直接来到了江西宜春市宜丰县黄檗山参访希运禅师。 不过,义玄禅师虽然在寺庙里兢兢业业的学习着禅宗课堂,可是不知为何,每次上课他都是只听课,从不找师父提问。而寺院里有六七百学生,希运禅师自然也不会特别留意到义玄禅师的。 就这样,义玄禅师在寺院里待了整整三年,也没能和希运禅师交流切磋过。 不过,虽然希运禅师没有特别留意到义玄禅师,但是寺院的首座睦州道明禅师看到义玄禅师学习刻苦认真而且行业纯一,和别的学生大不一样,所以睦州道明觉得义玄禅师是个可造之材。 于是有一天放学后,睦州道明就问义玄禅师道:“师弟啊,你来到这里多久了啊?” 睦州道明虽然比义玄禅师小五岁,可是却比义玄禅师先入学,算是师兄了。而且睦州道明还是寺院的首座,所以睦州道明问话,义玄禅师自然的回答了:“回师兄,我到这里有三年了。” 睦州道明道:“你曾参问师父吗?” 义玄禅师道:“还没呢,我不知道该问点啥才好?” 睦州道明启发道:“你见到师父,何不问如何是祖师西来的的意?” 义玄禅师本就是来找希运禅师参学的,现在又有首座的鼓励,于是他便来到方丈室参拜希运禅师。 义玄禅师给希运禅师行礼后便问道:“请问师父,如何是祖师西来的的意?” 话音未落,希运禅师早已抓起身边的拄杖劈头盖脸的打了过来。 义玄禅师惊慌失措中挨了几下,赶紧护住脑袋跑出去了。 睦州道明在寺院中碰到义玄禅师正傻坐在那里,于是上前问道:“师弟啊,你去师父那里参问得怎样呢?” 义玄禅师揉着被打的地方神情黯然的道:“我去参问师父,话音未绝,师父的拄杖已经劈头盖脑的打过来了,我不能领会师父的禅意呢。” 睦州道明马上鼓励道:“你既然不会,那就再去参问啊。” 对啊,不会再去问就是啊。于是义玄禅师又来到了方丈室参拜希运禅师,不料同样话音未绝,就被希运禅师打得东躲西藏的跑了出来。 义玄禅师被打得莫名其妙的,可是他同样不能明白师父为什么要如此打他。于是在回过神来后,义玄禅师第三次来到方丈室参拜希运禅师,谁知还是话音未绝,就被希运禅师一阵乱棒打得飞一般的逃了出来。 义玄禅师虽然出家多年,对于佛教之经律论都是非常精通的。可是对于教外别传之禅宗课程,他却有点找不着北。 在这里有个小小的常识问题读者朋友们需要了解,在古时候,不论是寺院还是学校,老师普遍是具有绝对的权威的,而老师用棍棒(戒尺)之类的工具教育学生,那是天经地义的。并且重要的是,老师拿着棍棒戒尺过来,绝对不是在你面前比划两下就完事了的,而是要真打的。 所谓事不过三,义玄禅师连续三次参问三次被打,更为关键的是义玄禅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打,也搞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话都不说抓起拄杖就开打。看来,是不是自己不适合在这个佛学院学习啊。 所以义玄禅师非常丧气的找到睦州道明道:“先前承蒙师兄鼓励我去参问,不料连续三次参问却连挨了三次打,也许是我自己愚蠢鲁钝吧,三次挨打都不能领悟师父的旨意。看来我的缘分不在这里,所以我来给你告别,准备重新行走江湖去。” 睦州道明看到义玄禅师有了离别之意,也没有挽留他。 睦州道明道:“既然你执意想离开,我也不挽留你。可是作为出家人,礼数还是要懂的,你就算要离开,也得正大光明的去给这里的主持师父告别才是啊。” 义玄禅师一听,是这个理啊。于是谢过道明禅师后,就回僧僚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去辞别师父。 睦州道明看到义玄禅师回僧僚去了,赶紧来到希运禅师的方丈室。 睦州道明对希运禅师道:“师父啊,义玄这个学生虽然入学时间不长,可是行业纯一,学习刻苦,绝对是个龙象之才啊。他明天要来辞别师父往四方行脚,希望师父能再次开示一二使他有所领悟,我相信他以后一定会成为一棵参天大树,覆荫天下人的。” 第二天,义玄禅师背着小包袱来到方丈室给希运禅师辞行。 希运禅师道:“义玄啊,如果你要外出行脚的话,就到高安大愚禅师那里去吧,他一定会为你说点什么的。” 大愚禅师是归宗智常禅师的得意弟子,算得上是希运禅师的师弟了。而且大愚禅师主持的高安市大愚寺也在江西宜春市境内,离希运禅师的黄檗山并不远,所以义玄禅师没用多长时间就来到了大愚寺。 大愚禅师看到有人来参访,便问道:“你从哪里来的啊?” 义玄禅师老老实实的道:“从黄檗山希运禅师那里来的。” 既然是希运师兄那里转学过来的,那肯定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呢。于是大愚禅师道:“希运禅师平时对你们有什么言教啊?” 义玄禅师赶紧道:“我三次去问如何是祖师西来的的意,三次都是话音未绝就被师父抓起拄杖一顿乱打,不知道自己有过无过?” 大愚禅师一听,一下就明白义玄禅师为啥来自己这里了。于是笑着道:“希运师兄与么老婆心切,为汝得彻困,更来这里问有过无过?” 义玄禅师一听,不由得当下大悟禅宗旨意。于是便道:“原来黄檗佛法无多子。” 可是义玄禅师话音刚落,旁边的大愚禅师一把就将义玄禅师抓住道:“你这尿床鬼子,适来道有过无过,如今却道黄檗佛法无多子。你见个什么道理?速道,速道。” 面对师叔的逼拶和勘辩,义玄禅师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在大愚禅师的肋下打了三拳。 大愚禅师那是开悟之禅师,自然知道义玄禅师已经悟道了。于是一把将义玄禅师托开道:“汝师黄檗,非干我事。” 既然自己明白了禅宗旨意,那就没必要留在大愚寺了。于是义玄禅师拜别大愚禅师,立即就回到了黄檗山。 希运禅师看到义玄禅师这么快就参访回来了,不由得有点惊讶的道:“义玄啊,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啊?你这样来来去去的,有什么了期?” 义玄禅师针锋相对的道:“只为老婆心切。” 说完后,义玄禅师便给师父行礼问安,然后站在一旁侍候师父。 希运禅师接着问道:“你到大愚寺去了,大愚禅师对你说了什么言语啊?” 看到师父发问了,于是义玄禅师就把自己和大愚禅师之间的对话告诉了希运禅师。 看到大愚禅师泄露了禅机,希运禅师不满的道:“大愚老汉真是多嘴啊,等他到我这里来了,一定要痛打他一顿才是。” 看到师父话中有话,义玄禅师在一旁按捺不住的道:“说什么等他来才打,要打现在就打啊。” 话音刚落,义玄禅师对着希运禅师几巴掌就拍了下去。 希运禅师不提防挨了几巴掌,不由得跳了起来道:“你这疯癫汉敢来这里捋虎须?” 话音未落,义玄禅师对着希运禅师振声便喝。 希运禅师一听,随即就把侍者喊过来道:“你赶紧带着这个疯癫汉到教室上课去。” 义玄禅师悟道的消息传入江湖后,灵祐禅师就这个话题勘辩仰山慧寂道:“慧寂啊,义玄当时得大愚力还是得黄檗力?”仰山慧寂道:“非但骑虎头,亦解把虎尾。” 北宋法云惟白禅师作偈评唱道: 一槌便当未为奇,六十山藤是太迟。 至竟不能知痛痒,上堂犹道拂蒿枝。 南宋佛照德光禅师作偈评唱道: 黄檗棒头曾不顾,高安拳下错商量。 从兹遍界生荆棘,佛法初无一寸长。 南宋天目文礼禅师作偈评唱道: 祸福无门口自招,三遭瞎棒打驴腰。 可怜败国亡家恨,万古春风吹不消。 明末清初的白岩净符禅师评唱道:“临济大似从禹门霹雳声中立,见攫雾拏云于九霄之上,其得意亦至矣。然细检将来,犹未脱黄檗网子在,具眼者试辨看。” 不过,在历代禅师所作的众多评唱中,红尘洗梦窃以为北宋白云守端禅师所作之偈作为最为气势磅礴最为精妙绝当。偈曰: 一拳拳倒黄鹤楼,一趯趯翻鹦鹉洲。 有意气时添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 自从百丈怀海禅师创立《禅门规式》后,江湖中所有禅寺的所有僧众必须进行各种劳动,就成为铁的规定流传下来。 作为百丈怀海嫡传儿孙的希运禅师,自然是要严格执行祖师爷制定之规定的。 这一天,希运禅师扛着锄头带领着寺院僧众来到地里锄地,到了地里后希运禅师一回头,看见随后跟来的义玄禅师竟然是空着手的。 空着手到地里来怎么干活啊?于是希运禅师马上冲着义玄禅师喊道:“义玄,你的锄头呢?” 义玄禅师不慌不忙的道:“有一个人拿去了。” 希运禅师马上对着义玄禅师招了招手道:“你走过来我给你商量个事。” 义玄禅师毫不迟疑的就走到了师父身边。 希运禅师提起自己手中的锄头道:“只这个,天下人拈掇不起。” 话音刚落,义玄禅师一把就将希运禅师手中的锄头抓在手中,然后高高举起道:“为什么却在我的手中?” 谁知希运禅师却笑着道:“今天有人要锄地了。” 你不是空手来的吗,你不是说自己的锄头被别人拿走了吗,现在你的手上有锄头了,不该你干活哪该谁干活呢? 说完后,希运禅师马上就回寺里去了。 希运禅师和义玄禅师两人交锋的消息传到沩山后,灵祐禅师趁着仰山慧寂来伺候自己的机会,就给慧寂禅师说起了这事。 灵祐禅师刚一说完,慧寂禅师马上就问道:“锄头在希运手里,为甚么却被义玄夺却?” 灵祐禅师道:“贼是小人,智过君子。” 这一天,希运禅师安排大家到茶园锄地。随即僧众们就带着工具来到了茶园干活,随后希运禅师也赶了过来。 义玄禅师看到师父来了,于是上前给师父行礼问安,然后就按着锄头站立在那里。 希运禅师看到义玄禅师站在那里不干活,于是问道:“你困了啊?” 义玄禅师漫不经心的道:“我锄头都没举一下,困个什么?” 希运禅师一听,举起自己手上的拄杖对着义玄禅师就打。 义玄禅师又怎么会让人打着呢。他猛地上前一把抓住拄杖,然后往后用力一推送,竟然一下就把希运禅师连人带拄杖都推到地上去了。 希运禅师躺在地上,连忙喊道:“维那,赶紧扶我起来。” 相当于寺院监察官的维那赶紧上前来扶希运禅师,他一边扶一边对希运禅师道:“主持怎么容得了这个疯癫汉如此无礼啊?” 希运禅师起来站稳后,抓起拄杖对着维那就是一顿打。 义玄禅师却在一旁用锄头捣着地道:“诸方火葬,我这里活埋。” 这个公案传入江湖后,灵祐禅师问仰山慧寂道:“慧寂啊,黄檗打维那意作么生?”仰山慧寂道:“正贼走却,逻赃人吃棒。” 北宋真如慕喆禅师作偈评唱道: 黄檗推倒,维那扶起。 火葬活埋,清风未已。 北宋真净克文禅师作偈评唱道: 夺旗掣鼓着精神,父子虽亲法不亲。 为报四方禅客道,等闲莫作守株人。 这一天,义玄禅师和一帮师兄弟按照师父的安排,来到寺院所处的山上栽种松树。 义玄禅师正在栽松之际,希运禅师走了过来问道:“深山里栽种这么多树作什么?” 义玄禅师道:“一与后人作古记,二与山门作标榜。”说完后,义玄禅师就用锄头连着捣地三下。 希运禅师道:“虽然如是,你已吃我三十棒了也。” 义玄禅师一听这话,又用锄头连着捣地三下,然后嘴里作嘘嘘声。 希运禅师道:“吾宗到汝,大兴于世。” 这个公案传入江湖后,灵祐禅师就这个公案问仰山慧寂道:“且道希运后语但嘱义玄,为复别有意旨?” 慧寂禅师道:“亦嘱义玄,亦记向后。” 灵祐禅师道:“向后作么生?” 此时的慧寂禅师虽然还没有离开师父自立门户开山授徒,但是他早已凭借自己的禅宗功夫扬名于江湖,更是凭借自己的神通在江湖中享有巨大的声誉。 所以看到师父问自己,慧寂禅师道:“一人指南,吴越令行。遇大风即止。” 慧寂禅师遇大风即止这个谶言,是说临济宗四传到了风穴延沼禅师那里就会断绝。 所以延沼禅师主持风穴寺后,在其晚年因为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传人,所以常常叹息不已,甚至泪流不已。他非常担心慧寂禅师的谶言成真,害怕临济宗到了他的手中就会断绝,从而对不起列祖列宗。不过此是后话,容后再议。 对于临济义玄栽松之公案,北宋真如慕喆禅师评唱道:“临济与么大似平地吃跤,虽然如是,临危不变方称丈夫。黄檗云吾宗到汝大兴于世,也是怜儿不觉丑。” 北宋佛鉴慧勤禅师作偈评唱道: 手里钁头今日用,喻己玉石千钧重。 直饶八臂大那吒,尽力摇来摇不动。 南北宋交际间的懒庵道枢作偈评唱道: 风吹雨打节还枯,千尺龙蛇插太虚。 堪笑儿孙无伎俩,一生从此被搽糊。 |
这一天,希运禅师来到寺院的厨房检查工作,看见负责厨房工作的饭头正在那里干活。 于是希运禅师问道:“你在干嘛呢?” 饭头回答道:“拣众僧米。” 希运禅师问道:“寺院每天要用多少米呢?” 饭头道:“两石五。” 希运禅师道:“是不是太多了点啊?” 饭头回道:“我还担心少了点呢。” 看到这个饭头简直就是个榆木脑袋,对于自己的禅机竟然毫不领会,希运禅师不由得上前抓住饭头就是一顿暴打。 饭头莫名其妙的挨了一顿打,觉得非常的委屈,可是又不能明白师父的禅机,于是就找到义玄禅师诉苦。 义玄禅师一听,马上安慰饭头道:“无妨,我马上替你去勘辩一下这个老汉。” 于是义玄禅师马上就来到了方丈室侍候希运禅师。 希运禅师看到义玄禅师来了,于是就把自己先前和饭头的对话告诉了义玄禅师。 义玄禅师不动声色的道:“饭头不会,那么就请师父替他下一转语。” 于是义玄禅师马上问道:“是不是太多了点啊?” 希运禅师马上道:“饭头何不道来日更吃一顿。” 义玄禅师道:“说什么来日吃一顿,现在就请吃一顿。” 说完后,义玄禅师抡起巴掌对着希运禅师就接二连三的拍了过去。 希运禅师冷不防挨了几巴掌,立即就跳了起来:“你这个疯癫汉,又来这里捋虎须。” 义玄禅师随即放声喝一喝就出去了。 这个公案传到沩山后,灵祐禅师问仰山慧寂道:“此二尊宿意作么生?” 慧寂禅师反问道:“师父意作么生?” 灵祐禅师道:“养子方知父慈。” 慧寂禅师却道:“不然。” 灵祐禅师问道:“哪么你又如何看待呢?” 慧寂禅师道:“大似勾贼破家。” 作为百丈怀海禅师门下最为优秀的学生,希运禅师和灵祐禅师在学校时关系就是非常好的。毕业后,虽然他们天各一方,而且都开山授徒成为名震江湖的老师了,但是他们依然是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的。这一点,和后世某些人在禅宗史上毫无必要的争论他们究竟谁排第一那是大相径庭的。 这一天,希运禅师又安排义玄禅师给师兄灵祐禅师送信过去。 义玄禅师把信揣在怀里,然后一路风尘仆仆的往湖南长沙市沩山赶去。 经过长途跋涉,义玄禅师终于来到沩山同庆寺,然后来到寺院接待室登记。 而此时的仰山慧寂禅师在同庆寺担任负责接待工作的知客。他从义玄禅师手里接过送给灵祐禅师的信,然后问义玄禅师道:“这个是希运禅师的,哪个是师兄你的呢?” 看到有人竟然来勘辩自己,义玄禅师等慧寂禅师话音一落,毫不迟疑的抡起巴掌对着慧寂禅师就拍了过去。 义玄禅师虽说以临济喝名震江湖,但是其掌上功夫同样是非常厉害的呢,就是他的师父黄檗希运,那也是稍不留意就要挨义玄禅师几掌的呢。 不过此时的慧寂禅师虽未出师,但是早已靠着自己深厚的禅宗功夫名扬江湖了。所以在当时,慧寂禅师在江湖中的声望,是要远远大于义玄禅师的。而且慧寂禅师参访过的江湖高手,更是比义玄禅师还多,所以其江湖阅历同样胜过义玄禅师。并且慧寂禅师还靠着自己的种种神通让江湖中人刮目相看且惊叹不已。 义玄禅师是黄檗希运禅师门下的第一高手,而慧寂禅师同样是灵祐禅师门下的第一高手,两人暂时都没出师,不过两人都是禅宗功夫高深玄妙之绝顶高手呢。 所以,看到义玄禅师迅猛犀利的巴掌拍了过来,慧寂禅师自然不会让他打着。他猛地一把抓住义玄禅师的手道:“老兄知是般事便休。” 义玄禅师看到慧寂禅师道眼通明,完全可以招架住自己迅猛犀利的掌法,也就不和慧寂禅师过招了。 自然,慧寂禅师更是领略了义玄禅师的猛烈招数,同样也不继续勘辩义玄禅师了。 于是两人一起来到方丈室参拜灵祐禅师。 灵祐禅师从义玄禅师手中接过信道:“希运师弟的寺院现在有多少僧众啊?” 义玄禅师道:“有七百人。” 灵祐禅师又问道:“这七百人中什么人为导首呢?” 义玄禅师道:“刚才我已经把信送给你了。”义玄禅师的意思是说我就是导首。 随即义玄禅师反问道:“师伯这里有多少僧众呢?” 灵祐禅师道:“有一千五百人。” 义玄禅师话中有话的道:“太多生。” 灵祐禅师不动声色的道:“希运师弟亦不少。” 书信送到了,也拜会过师伯了,义玄禅师自然就告辞而去。 作为灵祐禅师门下的头号大弟子,慧寂禅师自然就代替师父送义玄禅师出寺。 到了寺院的大门口,两人告别之际,慧寂禅师对义玄禅师道:“师兄向后北去有个住处。” 义玄禅师不以为然的道:“岂有这种事?” 当是时,整个中华大地,江湖中有名的禅师,几乎都在南方弘法,即便是义玄禅师本人也是在南方求学。而且多年后他从佛学院毕业之后,也是在南方四处游历八方参访的。 而中国之北方,历来没什么禅宗传统的。当时在江湖中有名望之禅师,也只有盘山宝积禅师一人在北方弘法而已。后来在北方弘法的赵州从谂和镇州普化禅师,此时都还在参学阶段。 所以,天下参禅悟道之士,几乎都是往南方求学的。 况且此时的义玄禅师还没有毕业,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主持那个寺院呢,又怎么会想到自己要去北方弘法呢。 自然,对于慧寂禅师的话,他是不相信的。 面对义玄禅师的疑问,慧寂禅师道:“师兄不用多疑,尽管去就是了,而且那里还会有一个人辅佐你弘法,只是此人有头无尾,有始无终。” 虽然义玄禅师当时并不在意慧寂禅师的话语,不过义玄禅师从佛学院毕业,在江湖中闯荡多年后,最终来到了北方的镇州弘法,并且受到了镇州普化禅师的大力辅佐。并且普化禅师在义玄禅师弘法正盛时圆寂。这些都完全印证了慧寂禅师谶言之不虚。 这一天,希运禅师提着拄杖在寺院里四处巡查。当他来到僧堂的时候,看到义玄禅师竟然躺在一块木板上睡觉,希运禅师于是走过去用拄杖在板头重重的打了一下。 义玄禅师惊醒后回过头来一看,见是师父在旁边,于是马上翻过身继续睡觉去了,根本就没有搭理希运禅师。 希运禅师看到义玄禅师毫不理会自己,也是又在板头重重的打了一下,然后又来到了僧堂之上间查看。 来到这里,希运禅师看见寺院的首座正在里面坐禅。希运禅师马上冲进去呵斥首座道:“下间的义玄正在坐禅,你在这里妄想作什么?” 看来,作为一个寺院的师父也是不容易的啊,因为他要利用各种各样的机缘来开示或者勘辩学生,要争取利用一切机缘来使学生早日开悟的呢。 面对师父的呵斥,这个首座也是毫不客气的反驳道:“你这疯癫汉作什么?” 希运禅师被喝,于是立即用拄杖在床板头重重的打一下就出去了。 对于许多人而言,义玄禅师肯定是在睡觉而绝对不是在坐禅。而首座一定是在坐禅而绝对不是在妄想。可是为什么希运禅师偏偏要说在睡觉的义玄禅师是在坐禅,要说在坐禅的首座是在妄想呢? 对于禅宗而言,坐禅,是绝对没有固定的某个形式的。所以慧能大师的高徒永嘉玄觉禅师早就在其《永嘉证道歌》中写道:“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 所以,坐禅的最高境界,那就是一日十二时辰时时都在坐禅的状态中。 不过,禅宗,那是讲究绝不执滞于一物的。所以,该睡觉的时候就得睡觉,该坐禅的时候照样坐禅,同样是真心之体现。 所以义玄禅师不搭理师父翻身继续睡觉,首座呵斥希运禅师是个疯癫汉在哪里打胡乱说,这都是道眼通明之表现。 面对这样的学生,希运禅师高兴都来不及,自然也就不会继续开示和勘辩了。 希运禅师勘辩学生的事情传到沩山后,灵祐禅师就这个公案问仰山慧寂禅师道:“慧寂啊,希运意作么生?” 慧寂禅师同样是道眼通明之人,自然看出了他们表演的真实性,所以毫不迟疑的回答道:“两彩一赛。”两彩一赛,意为相互勘辩之双方都是高手,且旗鼓相当无有优劣。 杭州之径山寺自从法钦禅师创立以后,就一直是牛头宗的大本营,而且一直牢牢的占据着江浙一带的禅宗市场份额。 可是到了临济义玄这个时候,径山寺虽然规模宏大,并且照样有五百僧众之多,可是寺院已经逐渐的失去禅宗之正宗传统了。寺院一天到晚都是像别的教下之寺院一样烧香拜佛坐禅念经,对于正宗的禅宗课程却鲜有学习,并且一天到晚也不像别的禅寺那样师资唱和相互勘辩深入切磋。 牛头宗在怎么说也是禅宗江湖的一大宗派啊,在怎么说也是正儿八经的禅寺啊。 所以希运禅师听闻到径山寺的情况后,不由得唏嘘不已。于是把义玄禅师叫到方丈室,决定派义玄禅师去一探究竟。 希运禅师望着义玄禅师道:“义玄啊,你到了那里怎么办呢?” 义玄禅师自信的道:“师父放心,我自有主张。” 随后义玄禅师就风尘仆仆的来到了径山寺。 来到寺里后,义玄禅师把小包袱束在腰上,就直接来到法堂上来拜会径山寺方丈。 径山寺方丈正端坐在法堂上,看见有行脚僧走过来,正抬头观望之际,义玄禅师闪电般的施展出他的独门绝技临济喝对着他就是放声一喝。 径山寺方丈被喝,正要开口回应,不料义玄禅师立即拂袖便行。 看来,义玄禅师之机锋,完全如迅雷不及掩耳的啊,一般人实在是难以应对的呢。 看到义玄禅师转身扬长而去,旁边马上就有僧人出来问径山寺方丈道:“师父,这个僧人适来有什么言句,便喝和尚?” 径山寺方丈道:“他从希运禅师的黄檗山来,你想知道端的,可以去参问他。” 没多久,径山寺五百僧众,就有一大半离开了径山,前往黄檗山参访希运禅师和义玄禅师去了。 看来,江湖中踢场子之事,从古至今那是比比皆是啊。义玄禅师一喝之下,竟然直接就把径山寺的场子踢垮了,由此可见义玄禅师禅宗功夫实在是高深绝妙的啊。 而原本是牛头宗地盘的径山寺进入南宋后,就完全变成了临济宗的地盘,并且因为寺院规模宏大法席鼎盛,从而成为了宋朝五山十剎之首。 这一天,义玄禅师来到河南邓州市之杏山参访鉴洪禅师,鉴洪禅师是云岩昙晟之法嗣,算得上是义玄禅师的师弟了。 两人见面后,义玄禅师便问道:“如何是露地白牛?”露地白牛者,喻无丝毫烦恼污染之清静境地也。 鉴洪禅师一听,马上回答道:“吽,吽。”你不是想知道如何是露地白牛吗,那我马上就叫给你看。 看来,鉴洪禅师想以牛之本身来回答如何是牛,如此回答,也算不错的招数了。 不过,今天他面对的,那可是江湖中最为顶尖的大师之一临济义玄。所以义玄禅师一听,便立即呵斥道:“哑却鉴洪口。” 看来,义玄禅师认为鉴洪禅师还未能完整的表达出露地白牛之真意。 看到义玄禅师不满自己的回答,鉴洪禅师于是问道:“师兄又作么生?” 义玄禅师斩钉截铁的道:“这畜生。” 对比两位禅师之答语,义玄禅师的答语,实在是高妙无比的。 露地白牛,既然是牛,自然就是畜生了。露地白牛喻无丝毫烦恼污染之清静境地,可是禅宗历来是讲究不执泥于一物的,别说这个清静境地不能停留依恋,就是涅槃菩提,佛和菩萨等等,都是要扬弃超越的。既如此,这个露地白牛实在就是畜生了啊。 看来,义玄禅师不仅禅宗功夫高深玄妙,其呵佛骂祖之能,也是江湖中不多见的呢。 这一天,义玄禅师又来到了凤林禅师这里参访。 两人见面后,凤林禅师道:“有事相借问,可以吗?” 义玄禅师马上道:“何得剜肉作疮。”禅,那是说不尽说说无可说说不能说的,你有事要问,已经是多事了啊,已经是剜肉作疮了啊。 你想一句话就把我的嘴巴封住,肯定不行啊。所以凤林禅师还是继续勘辩道:“海月澄无影,游鱼逐浪迷。” 义玄禅师马上反驳道:“海月既无影,游鱼何得迷?” 凤林禅师又勘辩道:“观风知浪起,玩水野帆飘。” 义玄禅师也马上回应道:“孤蟾独耀江山静,长啸一声天地秋。” 凤林禅师继续道:“任将三才辉天地,一句临机试道看。” 临机一句,义玄禅师自然是道得出来的:“路逢剑客须呈剑,不是诗人不献诗。” 凤林禅师看到义玄禅师应对自如,不仅显示了深厚的禅宗功夫,而且其境界非常的高远,所以也就只好把嘴巴闭上了。 从义玄禅师和凤林禅师之机锋应对中,我们已经可以看出入宋后盛行的文字禅之端倪了。并且义玄禅师“路逢剑客须呈剑,不是诗人不献诗”的句子传入江湖后,更是被后世的禅师们频频在教学和勘辩中使用。 义玄禅师看到凤林禅师不吱声了,于是马上作偈一首道:“大道绝同,各自西东。石火莫及,电光罔通。” 义玄禅师和凤林禅师交锋的消息传到沩山后,灵祐禅师问慧寂禅师道:“慧寂啊,义玄禅师道‘石火莫及,电光罔通。’哪么从上诸圣以何为人?” 慧寂禅师反问道:“师父作么生?” 灵祐禅师道:“但有言说,都无实义。” 慧寂禅师却不以为然的道:“不然。” 灵祐禅师道:“你又作么生?” 慧寂禅师道:“官不容针,私通车马。” 灵祐禅师高兴的道:“如是,如是。” |
二、弘法河北 在那个时代,禅客们行走江湖,已经是一个必修课程了。所以义玄禅师除了在黄檗山学习外,也是常常外出行走江湖四处参访的。 在江湖中,义玄禅师除了参访过上述禅师外,还参访过三峰平和尚、襄州华严禅师、平田禅师、大慈寰中禅师、金牛禅师、翠峰禅师、明化禅师、龙光禅师等人。 和江湖中的众多高手相互切磋勘辩,不仅使义玄禅师江湖阅历大增,同时也让他的禅宗功夫更为完善。 日月交替,岁月如梭。不经意间,义玄禅师就已经在黄檗山学习深造了三十多年。 雄鹰的翅膀硬了,自然是不会留恋父母的老巢的,外面浩瀚的长空,才是它真正要搏击的地方啊。 所以,义玄禅师这一天来到方丈室给希运禅师辞行。 看到自己最得意的学生要出去搏击长空了,希运禅师问道:“义玄啊,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呢?” 看到师父临别之际还要进行毕业论文答辩,义玄禅师道:“不是河南便是河北。” 义玄禅师话音刚落,希运禅师提起拄杖对着他就打。 义玄禅师上前一把抓住拄杖道:“这老汉莫盲枷瞎棒,已后错打人在。” 看到自己最得意的学生通过毕业论文答辩了,希运禅师非常的高兴,他马上对着侍者喊道:“赶快把百丈先师给我的禅板几案拿来。” 为了表示传法的正统性,表示某人具有传法的资格,以及增加信众对于佛法禅法的信心,禅门历来有附赠传法信物的传统。就是禅宗的六代祖师也是以金襕袈裟作为传法信物的。 现在希运禅师看到义玄禅师完全可以继承自己的衣钵,自然也就想到要把百丈怀海禅师传下来的信物传给义玄禅师了。 不过,在信众眼中万分神圣的传法信物,在义玄禅师眼里却是不值一提的。 看到师父要传送信物给自己,义玄禅师马上扯起个嗓门对侍者道:“侍者,把火给我拿来。” 什么信物不信物的,这些东西,在悟道禅师眼里,实在是无用之物啊。不但如此,还会引起莫名的纷争和挂念。而且对于一个悟道的禅师而言,岂可需要这些身外之物弘法或者“壮胆”? 既如此,还不如一把火烧掉更为彻底啊。 看到义玄禅师不把传法信物当回事,希运禅师道:“不然,子但将去,已后坐断天下人舌头在。” 义玄禅师一听,转身背起小包袱就离寺而去。 义玄禅师从佛学院毕业的消息传到江湖后,灵祐禅师问慧寂禅师道:“义玄莫孤负他希运也无?” 慧寂禅师道:“不然。” 灵祐禅师道:“你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啊?” 慧寂禅师道:“知恩方解报恩。” 南宋或庵师体禅师评唱道:“宾主历然,师资道合。轻来重答,不堕常情。分付禅板拂子,贵图坐却天下人舌头,正是怜儿不觉丑。假饶索火烧却,终不向别处托生。会么?老婆心切呵呵笑,一任旁人说短长。” 明末清初的具德弘礼禅师作偈评唱道: 法战重夸反踯才,八门金锁应时开。 交锋棒下忘谦逊,赢得嘉声动地来。 义玄禅师离开黄檗山后,继续在江湖上四处参访禅林高手。这一天,他来到了河南省熊耳山定林寺禅宗初祖菩提达摩的墓塔前。 照管墓塔的塔主看到有人来了,便上前问道:“请问长老是先进大殿去礼拜佛还是现在先礼拜祖师呢?” 不料义玄禅师斩钉截铁的道:“佛祖俱不礼。”看来,义玄禅师是想一句截断众流,扫除所有的思维概念啊。 谁知这个塔主也不是等闲之辈,他马上逼拶道:“佛和祖与长老究竟有什么冤仇,你要俱不礼?” 塔主这个反问是非常厉害的,足以秒杀许多江湖中人。 不过,这个反问自然是不会难住义玄禅师这种绝顶高手的。所以义玄禅师一听,根本就不吱声,而是毫不犹豫的就拂袖而去。 义玄禅师在江湖中飘荡了几年后,就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山东菏泽市居住。不过,义玄禅师并没有在老家待多久。 大约在公元854年左右,临济义玄禅师就被信众迎请到了河北石家庄市正定县的临济院当主持。 当时的正定县,那可是镇州治所所在地,也是成德节度使府所在地,可谓是非常繁荣昌盛的呢。 可是义玄禅师却并没有机会进入城里弘法,因为临济院位于正定城东南角靠近滹沱河北岸。临者,临近之意也。济者,济度兼济渡之意也,所以临济院那是因地而得名的寺院。 义玄禅师虽然来到临济院当上了主持,不过北方本来禅宗市场就不兴旺,而且临济院又只能算是个乡镇小院而已,所以寺院规模不大,僧众也没多少。 但是非常幸运的是,此时镇州普化禅师已经在此地居住多年了,而且颇有神迹,自然吸引了一些信众的目光。 义玄禅师来到这里后,受到了镇州普化和克符禅师的大力辅佐,从而为义玄禅师站稳脚跟以及后来大展宏图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临济院虽然是个小庙,但终究是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弘法阵地啊。所以义玄禅师毫不在意寺院先天条件之不足,依靠自己在黄檗山学习三十余年禅法的体悟,凭借自己闯荡江湖多年参访过众多高手的阅历,在当地努力弘扬着希运禅师的禅法。 不过,就在义玄禅师渐渐打开弘法局面,在江湖中闯出一定声势之际,对他弘法帮助最大的普化禅师却圆寂了。 而且没多久,这里还发生了兵变。义玄禅师只得离开了临济院。 当地的太尉默君和把自己的住宅施舍出来改造成了寺院,而且依旧以“临济”来命名,并且迎请义玄禅师来当主持。这样,义玄禅师得以继续留在当地弘法。 不过,义玄禅师在临济寺依旧没待多久,就南行进入了正定城里。在这里,义玄禅师受到了成德节度使王绍懿的礼遇,并且担任了一个寺院的主持。 有了当地最高军政长官的支持,义玄禅师自然就在镇州牢牢的站稳了脚跟,并且弘法声势浩大,受到了河北佛教界的高度关注。自然,义玄禅师在江湖中的影响和地位,也是与日俱增。 后来义玄禅师接受河中节度使蒋伸的邀请,来到了山西永济县弘法。没多久,当时的魏博节度使何弘敬派出使者,迎请义玄禅师主持河北大名县之兴化寺。 这样,义玄禅师就来到了兴化寺居住弘法,并且于公元866年在此圆寂。 义玄禅师在河北各地弘法期间,经过自己多年的努力,终于从当初只是弘扬希运禅师的禅法,逐渐创造出了一个完全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江湖宗派——临济宗。 经过岁月的大浪淘沙,临济宗逐渐成长为禅宗江湖中最正宗最正统最庞大最悠久的宗派,而且一直传承到了现在都没有断绝过。 对于这个最能代表中国禅宗特色的宗派,下面我们就来了解和欣赏下临济宗的思想和禅法。 |
临济四宾主也是义玄禅师独创的门庭设施,并且流传开后,立即就在禅宗江湖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主者,老师也、主人也、具眼者也。宾者,学人也、客人也、奴婢也、瞎眼者也。 在当时禅僧们行走江湖之际,宾主双方见面,那是一定会相互交流切磋勘辩甚至于踢场子的。 在宾主相会之际,就一定会出现四种情况,即:客看主、主看客、主看主、客看客。 不过,宾主之间,因为身份不同、机缘不同、学识不同、根器不同、悟境不同,所以在双方机锋对应中,宾主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可以随时更换易位的。 禅机是活的,禅意是活的,禅师是活的,宾和主同样也是活的。所以,宾者,可以凭借自己的真实功夫或者一机一镜喧宾夺主甚或反客为主。主者,也可能退让为宾或失机为客。宾主间这种微妙之关系,只有当事者自己临机而动即兴发挥才能最终确定的呢。 下面,我们就来看看义玄禅师四宾主之具体内容吧。 这一天,义玄禅师来到教室里给同学们讲道:“参学之人大须仔细。如宾主相见,便有言论往来。或应物现形,或全体作用,或把机权喜怒,或现半身,或乘狮子,或乘象王。如有真正学人,便喝,先拈出一个胶盆子。善知识不辨是境,便上他境上作模作样。学人又喝,前人不肯放。此是膏肓之病不堪医治,唤作宾看主。或是善知识,不拈出物,随学人问处即夺,学人被夺抵死不放,此是主看宾。或有学人,应一个清净境出善知识前,善知识辨得是境,把得抛向坑里。学人言:‘大好善知识。’即云:‘咄哉,不识好恶。’学人便礼拜,此唤作主看主。或有学人,披枷带锁出善知识前,善知识更与安一重枷锁。学人欢喜,彼此不辨,呼为宾看宾。大德,山僧如是所举,皆是辨魔拣异,知其邪正。” 这就是义玄禅师名播江湖之四宾主。既然是义玄禅师的独家教案,那么临济宗儿孙之评唱,自然就更为入门三分了。所以我们就来看看临济宗的几位掌门人之下语吧。 如何是宾中宾? 风穴延沼禅师道:“攒眉坐白云。” 汾阳善昭禅师道:“终日走红尘,不识自家珍。” 石霜楚圆禅师道:“礼拜更殷勤。” 如何是宾中主? 风穴延沼禅师道:“入市双瞳瞽。” 汾阳善昭禅师道:“识得衣中宝,端坐解区分。” 石霜楚圆禅师道:“拄杖长在手。” 如何是主中宾? 风穴延沼禅师道:“回鸾两曜新。” 汾阳善昭禅师道:“金钩抛四海,玉烛续明灯。” 石霜楚圆禅师道:“横担楖栗拨乾坤。” 如何是主中主? 风穴延沼禅师道:“磨砻三尺剑,待斩不平人。” 汾阳善昭禅师道:“高提日月光寰宇,大阐洪音唱楚歌。” 石霜楚圆禅师道:“剑握甑人手。” 北宋浮山法远禅师作偈评唱四宾主道: 宾中宾,双眉不展眼无筋。他方役役投知己,失却衣中无价珍。 宾中主,尽力追寻无处所。昔年犹自见些些,今日谁知目双瞽。 主中宾,我家广大实难论。所求不吝无高下,贵贱同途一路平。 主中主,七宝无亏金殿宇。千子常围绕圣颜,诸天不顺飞轮举。 北宋翠岩可真禅师作偈评唱四宾主道: 宾中宾,出语不相因。未谛审思惟,骑牛过孟津。 宾中主,相牵日卓午。展拓自无能,且历他门户。 主中宾,南越望西秦。寒山逢拾得,拟议乙卯寅。 主中主,当头坐须怖。万里涉流沙,谁云佛与祖。 虽然历代禅师们对于临济四宾主作出了许多精彩的评唱,但是红尘洗梦依然不揣冒昧,在此献上自己的评唱贻笑于大方。 宾中宾,奴看婢殷勤。 宾中主,遥指衣内珠。 主中宾,乱花迷双睛。 主中主,执手两无语。 义玄禅师除了三玄三要、四料简、四宾主之法门外,还根据学生或者勘辩对象之根器利钝和功夫深浅,独创了盛行于江湖的四照用之教学手段。 这一天,义玄禅师来到课堂上对同学们讲道:“我有时先照后用,有时先用后照,有时照用同时,有时照用不同时。先照后用有人在。先用后照有法在。照用同时,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针锥。照用不同时,有问有答,立主立宾,合水和泥,应机接物。若是过量人,向未举时,撩起便行,犹较些子。” 上述就是义玄禅师独创之四照用。 照者,对境、法也。用者,对人我也。针对学生或者前来交流之人的几种情况,义玄禅师都一一提出了具体的应对措施来开示学人。 我们要特别注意的是,义玄禅师之四照用,那是义玄禅师根据不同的参学者之根器和学识,作出的不同教学手段,至于如何仔细准确的分辨学人的功夫深浅且及时的采取相对应的作略,这就需要当事人临机而动灵活实施了。 不但如此,学者更要须知,不论是三玄三要、四料简、四宾主、四照用,都只是禅师一时之门庭设施而已。对于出格之人来讲,这些在外人看来神乎其神玄之又玄的东西,都是不值一提之闲家具而已。 对于义玄禅师之四照用,自然临济宗历代儿孙之评唱,其悟解会更入骨入髓些。下面我们就来欣赏下临济宗诸师之下语吧。 临济宗第六代掌门人汾阳善昭禅师评唱道:“先照后用,且共汝商量。先用后照,汝也是个人始得。照用同时,汝作么生抵当?照用不同时,汝作么凑泊?” 汾阳善昭的弟子琅玡慧觉禅师评唱道:“先照后用,露狮子之爪牙。先用后照,纵象王之威猛。照用同时,如龙得水,致雨腾云。照用不同时。提奖婴儿,俯怜赤子。此是古人建立法门,为合如是不合如是?若合如是,纪信乘九龙之辇。不合如是,项羽失千里之骓。还有为琅玡出气者么?如无,山僧自道去也。”说完,慧觉禅师用拄杖戳了戳地便下座去了。 南北宋交际间的江湖第一高手大慧宗杲禅师评唱道:“若也先照后用,则瞎一切人眼。若也先用后照,则开一切人眼。若也照用同时,则半开半瞎。若也照用不同时,则全开全瞎。此四则语,有一则有宾有主,有一则有宾无主,有一则宾主俱无,有一则全具宾主。即今众中或有个不受人瞒的汉出来道:这里是甚所在,说有说无,说照说用,说主说宾,拦胸搊住拽下禅床痛椎一顿,也怪伊不得。” 虽然历代临济宗诸师对临济四照用作出过众多精彩的评唱,但是红尘洗梦依然不揣冒昧,在此献上自己的下语,贻笑于大方。 先照后用,兄弟切莫探头。 先用后照,清水印残月。 照用同时,把臂游长安。 照用不同时,归家罢问程。 义玄禅师能纵横天下鲜有敌手,叱咤江湖威震八方,自然是因为他有很多让人难以招架的绝技在身的。 在义玄禅师众多的武功绝技中,最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绝难应对的绝技,还是他的“临济喝”。 在禅宗江湖中,用喝来截断众流、勘辩对手、交流机锋、启迪后学,不是义玄禅师的首创。在义玄禅师之前的黄檗希运、百丈怀海和马祖道一那里,喝之一法,这些大师们都是频频使用而且颇具威力的。 但是,把喝作为一种单独的宗门武器,当做一个系统的法门,当做一个可以继承和发展的教案,却是义玄禅师的首创。 不但如此,在喝的使用频率上,在喝的花样上,在喝的玄妙和深奥上,在喝的效果上,在喝的威力上,在喝的传播上,临济喝之门庭设施都是远胜于历代禅师的,也是远胜于义玄禅师本人之三玄三要四料简四宾主四照用的。 并且义玄禅师在使用临济喝之绝技时,不但经常套用别的方法在里面,而且常常棒喝齐施,这就让江湖中人更难以捉摸和应对了。 这一天,义玄禅师照例来到教室给大家上课,不过义玄禅师还没来得及开讲,一个学生就站了出来。不过还没等这个学生开口,义玄禅师对着他放声便喝。不料这个学生同样对着义玄禅师放声便喝,而且随即礼拜义玄禅师。义玄禅师一见,毫不犹豫的上前抓住他就打。 又有学生问:“如何是佛法大意?” 话音未落,义玄禅师照样对着他放声就喝。 不但如此,许多江湖中人慕名前来参学,这些人常常都是刚刚走到义玄禅师方丈室的门口,还没来得及寒暄或者发问,义玄禅师对着他一声大喝就喝过去了。而这些江湖中人在义玄禅师如此峻烈且猝不及防的喝声下,通常都是不知所措茫然无对的。 义玄禅师在教学过程中频频施展临济喝,乃至于对那些前来参学之人刚一露面就喝,弄得大家不知所措且茫然无应,以至于江湖中人闻喝色变。对此,江湖中人也是热议纷纷,见解纷呈的。 北宋大洪报恩禅师评唱道:“入门便喝,已是忉怛。无限杜禅和,犹更论该括。” 南北宋交际间的禅宗大师大慧宗杲作偈评唱道: 入门便喝,全无巴鼻。 引得儿孙,弄粥饭气。 大慧宗杲的弟子佛照德光禅师作偈评唱道: 入门便喝绝商量,空奋双拳立纪纲。 反转杀人三角眼,丛林千古受灾殃。 南宋无准师范禅师作偈评唱道: 晴空轰霹雳,官路栽荆棘。 没兴遭逢着,前凶后不吉。 义玄禅师令江湖中人最闻风丧胆的宗门武器是临济喝,在教学过程中使用最多的教学方法是临济喝,而且表面看来最简单易学且使用起来最威风凛凛的武功同样是临济喝。所以,义玄禅师的学生们对于临济喝那是人人趋之若鹜个个身体力行的。 这不,这一天到了上课的时间,义玄禅师拿着教案往教室走去,同学们一个个也前前后后的来到了教室。 不料寺院西堂首座和后堂首座走进教室刚一碰面,两人望着对方,竟然同时对着对方大喝一声。 老师和同学们刚走进教室,都还没来得及上课,这两个首座就望着对方各自发出了威风凛凛的一声大喝,同学们自然一个个都十分惊讶。 双方同时望着对方发出一声大喝,什么意思?谁先谁后?谁对谁错?或者一对一错?或者全对全错?谁宾谁主?或者一宾一主?或者俱主俱宾?同学们自然是一头雾水。 不过,幸好还有老师在。 于是有学生赶紧过去问义玄禅师道:“请问师父,他们同时下喝,还有宾主吗?” 义玄禅师道:“宾主历然。” 随即义玄禅师站在讲台上把同学们都喊过来,然后高声说道:“同学们啊,要会临济宾主句,问取堂中二首座。” 说完后,义玄禅师马上走下讲台回方丈室去了。 两堂首座同时下喝之公案传入江湖后,立即引来了众多江湖中人的热议。 北宋广慧元琏禅师在给学生们上课时评唱这则公案道:“两堂首座同时下喝,还有宾主也无?若道有,只是个瞎汉。若道无,亦是个瞎汉。不有不无,万里崖州。若向这里道得,好与三十棒。若道不得,亦与三十棒。汝等作么生出得山僧圈圚?” 良久,元琏禅师道:“苦哉,虾蟆蚯蚓(⻊+孛)跳上三十三天,撞着须弥山百杂碎。”随即元琏禅师提起拄杖道:“一队无孔铁锤,速退,速退。” 南北宋交际间的宏智正觉禅师评唱道:“杀人刀,活人剑,在临济手里。虽然如是,当时见道宾主历然,便与震威一喝。直饶大逞神通,也只得同声相应。” 明末潭吉弘忍禅师作偈评唱道: 苦雨酸风更攃沙,要将宗印定龙蛇。 铁关阻断回纹路,多少虬孙未到家。 不过,对于临济喝这个义玄禅师最直截了当且能深入骨髓的武功,在大家的眼里却变成了一个人人可学人人可用的简单易行之通用招数了。因为只要你不是个哑巴,哪个不会振声一喝的呢?况且这些江湖中人,又有哪个不是满肚子的学问和一脑袋的机巧的呢?所以,他们自认为自己不仅可以学到临济喝的外在招数,更能领会到临济喝的内在精髓。 所以,在义玄禅师的佛学院里,东院也在喝,西院也在喝。上堂也在喝,下堂也在喝。人前也在喝,人后也在喝。自家师兄弟在喝,外来参学之人也在喝。反正弄得这个寺院那是喝声一片啊。 义玄禅师一看,这那儿行呢。自己的临济喝那可是有无数的玄机和奥妙在其中的呢,岂是旁人一看就会一学就懂的啊。要是如此的话,自己的临济喝又怎么可能成为江湖中最为迅猛犀利的宗门武器之一呢?又怎么可能成为江湖中人最难以招架应对的武功之一呢? 为了让大家真正的了解临济喝之内涵,也为了彻底杜绝学生们一天到晚学到点皮毛就一个个胡喝乱吼,把一个好好的寺院一天到晚喝得乌烟瘴气的,义玄禅师于是赶紧把大家都召集到教室来对他们讲道:“我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有时一喝如踞地狮子,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你们作么生会?” 同学们一听,一个个不由得目瞪口呆的。原来师父一喝之中竟然有这么多的玄妙在里面啊。看来,自己以前学到的临济喝,实在只是点皮毛而已啊。 对于义玄禅师“临济四喝”之高深玄妙,江湖中人自然是议论纷纷,高见频出的。 北宋汾阳善昭禅师作偈评唱临济四喝道: 金刚宝剑最威雄,一喝能摧万仞峰。 遍界乾坤皆失色,须弥倒卓半空中。 金毛踞地众威全,一喝能令丧胆魂。 岳顶峰高人不见,猿啼白日又黄昏。 词锋探草辨当人,一喝须知伪与真。 大海渊澄涵万象,休将牛迹比功深。 一喝当阳势自彰,诸方真有好商量。 盈衢溢路歌谣者,古往今来不变常。 北宋慧洪觉范禅师作偈评唱临济四喝道: 金刚王剑觌露堂堂,才涉唇吻即犯锋铓。 踞地狮子本无窠臼,顾伫停机即成渗漏。 探竿影草不入阴界,一点不来贼身自败。 有时一喝不作喝用,佛法大有只是牙痛。 元朝楚石梵琦禅师来到教室里给同学们上课时喝一喝道:“且道者一喝落在什么处?为复是金刚王宝剑?为复是踞地狮子?为复是探竿影草?为复是一喝不作一喝用?试辨看。若辨不出,梵琦与你注破。金刚王剑,目前可验。拟议不来,堕坑落堑。踞地狮子,直下便是。打破髑髅,拈却牙齿。探竿影草,好也不好。左手扶起,右手推倒。有时一喝不作喝用,大小临济只管说梦。便与么会,犹欠一喝在。”随即梵琦禅师便振声喝一喝。 如是红尘洗梦在场,当临济义玄说道“我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有时一喝如踞地狮子,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你们作么生会?” 红尘洗梦即道:“露。” 或者道:“少卖弄。” 义玄禅师的临济喝威震天下,令江湖中人胆战心惊,其雷霆霹雳之势令所有人都感到难以应对,但是,义玄禅师的临济喝并不是绝对不能应对的。 这一天,义玄禅师来到教室里给大家上课。他刚在讲台上坐稳,一个学僧马上就站出来礼拜他。义玄禅师一见,毫不犹豫的对着他放声便喝。 面对义玄禅师雷霆霹雳般的临济喝,这个学僧不但没有丝毫畏惧之色,反而反击道:“老和尚莫探头好。” 义玄禅师马上道:“你道落在什么处?” 义玄禅师话音未落,这个学僧对着义玄禅师放声便喝。 在这个公案中,义玄禅师刚在讲台上坐下,这个学僧就出来礼拜,这是非常高明和自信之举。 义玄禅师在自己解说他的四料简时说到“若是过量人,向未举时,撩起便行,犹较些子。”看来这个学僧那是深悟此理的啊。所以在义玄禅师还未开口说东说西之时就抢先礼拜,完美的在师父面前表达了自己已经领悟了师父的意旨。 但是作为师父的义玄禅师,自然是不会轻易肯定学生的,而且哪怕是你明白了这个禅理,我同样要把你这个“明白”给你喝掉,以免学生沉溺在这个悟境里,被自己的所悟所束缚。所以义玄禅师马上对着他放声便喝。 在明眼禅师眼里,不论是三玄三要四料简四宾主四照用临济喝等等等等,其实都是一时之门庭设施而已,都是闲家具而已,只要明白了这点,自然就不会被这些武功的花架子所迷惑。所以这个学僧马上对着义玄禅师道,师父,我确实已经明白你的禅意了,你就用不着使出这些花架子出来再探头看个究竟了。 但是义玄禅师还是不放过这个学僧继续勘辩道“你道落在什么处?” 看到师父三番四次的来勘辩,这个学僧毫不犹豫的使出自己学来的临济喝,对着义玄禅师放声就喝,以期能喝断师父的种种顾虑种种啰嗦种种疑惑种种想法。这个学僧如此一喝,完全做到了以喝治喝,完全做到了反客为主了啊。 前面这个学僧刚消停,随即又有个学僧站起来问道:“请问师父,如何是佛法大意?” 这个学僧话音刚落,义玄禅师对着他就喝。 这个学僧于是立即对着义玄禅师作礼致谢。 义玄禅师道:“你道好喝也无?” 这个学僧回答道:“草贼大败。” 义玄禅师继续勘辩道:“过在什么处?” 这个学僧却是脚跟稳固:“再犯不容。” 这个学僧和前面那个学僧一样,同样不为喝声所动,同样清楚的认识到这个喝声只是一期之方便而已,而且即便师父再三勘辩依然不为所动。所以,这个学僧同样是个过关之人。 义玄禅师的临济喝威震江湖,鲜有人能承当,但是这两个学僧却能灵活应对,这在江湖中实属少见。所以义玄禅师看到这两个学僧学习成绩优秀,能真正明白自己一喝之意,也就不在勘辩他们,走下讲台就回方丈室去了。 虽然义玄禅师的临济喝几乎喝遍天下无敌手,从而令江湖中人闻喝色变,但是红尘洗梦依然不揣冒昧,愿意拿着自己的这点三脚猫功夫来应对一下,以期抛砖引玉。 如果有临济宗高手一见面对着我就是放声大喝,我会平静的对他道:“我耳朵不聋。” 义玄禅师的晚年是在河北大名县兴化寺度过的。 唐懿宗咸通七年(公元866年)四月十日,义玄禅师感觉自己离开这个红尘俗世的时间到了,于是义玄禅师便安排门人打鼓集众。 弟子们听到集众的鼓声,自然全部来到法堂集合了。 古代的禅师们在圆寂之时,一般都要说上几句传法偈或辞世偈的,义玄禅师也不例外啊。所以义玄禅师望着众多的弟子道:“沿流不止问如何,真照无边说似他。离相离名人不禀,吹毛用了急须磨。” 弟子们看到师父说出传法偈来,知道师父马上就要离去了,所以一个个都没有吱声。 不过,此时的义玄禅师,牵挂的并不是自己的离去。他更牵挂自己的禅法能不能流传下去,更牵挂自己的学生是不是真的弄明白了自己独创的临济禅法。 所以,义玄禅师深情的望着弟子们道:“吾灭后不得灭却吾正法眼藏。” 义玄禅师这个话语那是一语双关颇有深意的啊。 自己就要离去了,自然就没有机会再指导学生们参学了。而自己离去后,学生们自然也就失去一个能批改他们作业的老师了。所以趁着大家都在,自己还是抛出一个话题出来,看看学生们能不能把这道题作好吧,有什么不对的,自己也好当堂批改呢。 而且,自己闯荡江湖数十年,辛辛苦苦创造出的独特禅法,也要有人传递下去才行啊。自己的禅法只有一代一代的传下去,才能做到即便传法之人离去了,但是禅法却能永存啊。 可是大堂里这么多的学生,究竟谁能继承自己的法脉呢?看来,也只有自己出道考试题,看看到底是哪个学生能正确回答了。 义玄禅师的话中之意,同学们自然都是心知肚明的。不过,一来师父的教学手段犀利而激烈,稍不注意就会被师父棒喝交加的。二来这可是师父在临终之时挑选临济宗的第二代掌门人啊。要当掌门人,岂是一件轻松容易之事。所以义玄禅师话一出口,顿时大堂上就一片沉默。 三圣慧然作为同学们的班长,看到大家都不吱声,害怕冷了师父的场子,于是马上站出来对着义玄禅师道:“怎敢灭却和尚正法眼藏。” 看到有人出来接招了,义玄禅师马上问道:“以后有人问你,向他道甚么?” 义玄禅师话音未落,三圣慧然对着他就是一声大喝。 义玄禅师道:“谁知吾正法眼藏,向这瞎驴边灭却。” 看来,义玄禅师对于三圣慧然的应对,那是非常满意的呢。 既然有人面对自己布置的作业交上了满意的答卷,既然自己已经有了可以弘传正法眼藏的接班人,那么,自己还有什么可以担忧和牵挂的呢。 于是义玄禅师在说完这句话后,就端坐在座位上圆寂了,享年八十岁。 义玄禅师圆寂后,弟子们就在大名县的西北角找了一个地方建造墓塔,安置了义玄禅师的全身。皇帝也敕与义玄禅师“慧照禅师”的谥号。 三圣慧然一喝喝掉义玄禅师的种种牵挂、希望和勘辩,哪怕这些念头是师父临终的念头,哪怕这些念头是非常正确的念头。 在悟道禅师眼里,不管什么念头有多伟大多正确,这个念头依然是妄念,因为《金刚经》讲过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啊。这个相,那是好相坏相都包括在里面的。而且禅,那是要净裸裸赤洒洒没可把的,那是绝对要不依倚于一物的。自然,看到师父临终之时还有哪么一丝看似正确的妄求,三圣慧然毫不犹豫的就站了出来,大喝一声把义玄禅师的这点妄求喝断,更是把师兄弟们要争当传人的念头喝断。 三圣慧然这喝,完全做到了一喝分宾主,一喝定是非,一喝断众流的效果,更是通过这一喝使自己顶天立地,独占鳌头。 三圣慧然的这一喝,明明是得到了义玄禅师的最高赞扬的。可是在红尘洗梦看过的众多书籍文章中,还是有相当多的作者认为三圣慧然是在瞎喝,从而导致义玄禅师批评他是瞎驴,批评说他的正法眼藏要在三圣慧然的手中断灭。有关人士的这种理解,实在让人有点不可思议啊。 对于义玄禅师临终付法之公案,江湖中人也是议论纷纷,各抒己见。 北宋保宁仁勇禅师作偈评唱道: 出门握手再叮咛,往往事从叮嘱生。 路远夜长休把火,大家吹灭暗中行。 北宋大沩怀秀禅师评唱道:“古者忍死待来,因何正法眼藏却向瞎驴边灭却?临济行计速速,三圣又却匆匆。因斯父子情忘,遂使后人失望。若不得流水,还应过别山。” 元朝中峰明本禅师评唱道:“认他财为己物,将官路当人情,济之心亦滥矣。三圣当时见他道不得灭却吾正法眼藏,便与掩却臭口,犹较些子,乃云怎敢灭却。噫,以圣较济,又岂止滥而已哉。” 明末博山无异禅师评唱道:“驱耕夺食须是滹沱,补网张风还他三圣。然要传持他正法眼藏,且缓缓。” |
四、临济宗风 临济宗是中国禅宗五家中,身份最为正统、流传最为久远、学者最为众多、影响最为深远之宗派。自然,对于临济禅法之特点,后人那是有很多深刻而独到的总结的。 法眼宗掌门人文益禅师在其《宗门十规论》中指出:“临济则互换为机。” 《人天眼目》道:“临济宗者,大机大用,脱罗笼,出窠臼,虎骤龙奔,星驰电激。转天关,斡地轴,负冲天意气,用格外提持,卷舒擒纵,杀活自在。” 《五家宗旨纂要》道:“临济家风,全机大用,棒喝齐施,虎骤龙奔,星驰电掣。负冲天意气,用格外提持。卷舒纵擒,杀活自在,扫除情见,迥脱廉纤,以无位真人为宗,或喝或棒,或竖拂明之。” 《五家参详要路门》道:“临济宗战机锋论亲疏为旨。”又道:“临济慧照禅师,最初入处痛快,悟后参禅瞥脱。虽有五家各立宗旨,初中后事,头正尾正。中兴如来正法眼藏,明了祖师西来密旨者,只此临济一宗最为至当而已。” 《万法归心录》道:“临济家风,白拈手段。势如山崩,机似电卷。赤手杀人,毒拳追命。棒喝交驰,照用齐行。宾主历然,人境纵夺。一切差别名相,不离向上一着。” 临济宗杨岐派第三代掌门人五祖法演曾在回答弟子关于禅宗五家之特点时,评说临济宗风为“五逆闻雷。”法演禅师之评语,那是非常形象而且非常确切的。 总的来讲,临济宗风那是棒喝交驰,犀利迅猛,且痛快淋漓的。 五、临济正论 义玄禅师天赋奇才,且有冲天意气,凭借其三玄三要四料简四宾主四照用名震江湖,其临济喝更是让江湖中人闻喝色变。说义玄禅师是中国禅宗史上最为顶尖的大师之一,应该是恰如其分的评价。 临济宗进入宋朝后,特别是到了圆悟克勤的手中,临济宗占据了大部分的市场份额,后来更是成为禅宗江湖上的第一宗派,独占鳌头直至于今。致使临济宗成为了禅宗绝对之正统,更是成为了中国禅宗的代名词。 自然,作为临济宗之开山鼻祖的义玄禅师,其后代儿孙肯定是要无限度的往他的脸上贴金的。所以,禅宗江湖对义玄禅师的评价越往后调门就越大评价就越高。越往后,江湖中出现的各种禅宗典籍里对义玄禅师相关事迹和禅法的记录就越多越详细。就是红尘洗梦本人,在此也是用了非常多的笔墨来讲述义玄禅师的众多事迹的。 但是,我们要明白的是,现在我们看到的所有对义玄禅师非常多且非常高的评价,都是站在中国禅宗史的角度所作出的。 如果我们有机会站在义玄禅师生前来对他作出一个公正确凿的评价,我们就会发现,现在的很多评价是言过其实的,而且有些评价完全就是后人的贴金之词。 如果某些读者对上述言论有反对意见,那么我们就来认真看看义玄禅师生前的一些真实情况吧。 义玄禅师在世时,其禅宗功夫绝对是登峰造极鲜有敌手的,这点想必没有人有异议。 但是,在当时的禅宗江湖,禅宗功夫登峰造极之人,并不只是义玄禅师一人而已。比义玄禅师稍微早点的绝顶高手有沩山灵祐和黄檗希运,和义玄禅师同时期的绝顶高手有赵州从谂、德山宣鉴、洞山良价、仰山慧寂,稍后一点点有雪峰义存。 如果红尘洗梦在这里说上述诸人本身的禅宗功夫都是登峰造极且在一个水平上,想必不会出现异议吧。 既然禅宗功夫相同,那么我们就来看看上述禅师别的方面之比较吧。 自从马祖道一和石头希迁在天下掀起走江湖的浪潮后,天下参禅悟道之士都是行走于江西和湖南之间的。也就是说,禅法,是盛行和流传于中国的南方的。而在中国的北方,弘法的禅师是非常少的,自然前往北方参禅悟道之士就没有多少人了。所以,在北方弘法的不论是临济义玄还是赵州从谂,他们都是没有多少声势的。 自然,临济义玄在整个禅宗江湖的声势和地位,就远远不如在南方弘法的沩山灵祐、黄檗希运、德山宣鉴、洞山良价、仰山慧寂、雪峰义存了。 在义玄禅师开山弘法前,禅宗江湖不论是江湖声望还是寺院弘法规模都无人可及者,是沩山灵祐。而沩山灵祐的弟子仰山慧寂不仅早于义玄禅师开山授徒,其江湖声誉和所主持的寺院规模都是要强过义玄禅师的。所以,当时禅宗江湖中最显赫的禅法,不是德山宣鉴的,不是赵州从谂的,不是曹洞宗的,同样也不是临济宗的,而是沩仰宗的禅法。至于义玄禅师的禅法独占鳌头成为禅宗课程的标准,那已是两百年后的事情了。 我们再来看看上述诸师之弘法声势以及所主持寺院之规模。 对于义玄禅师之弘法声势以及所主持寺院之规模,历朝历代的禅宗典籍都是避而不谈的。 中国禅宗的第一部禅宗史籍《祖堂集》对于义玄禅师之弘法声势以及所主持寺院之规模根本就没有提及。稍后点佛门最具权威性的《宋高僧传》不仅没提及,更是寥寥几句话就把义玄禅师一生说过去了。 后来的《景德传灯录》、《天圣广灯录》、《联灯会要》、《古尊宿语录》、《五灯会元》、《指月录》、《南岳单传记》、《宗鉴法林》等等众多的禅宗典籍,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临济宗逐渐大盛直至于力压群雄一家独大,这些典籍中关于义玄禅师的资料和事迹也是越来越多越来越详细,但是令人奇怪的是,关于义玄禅师之弘法声势以及所主持寺院之规模根本就没有提及。甚至于《临济慧照禅师塔记》中也不提一言半句。而且我们还要知道的是,这些禅宗典籍之作者,有很多都是临济宗传人。 出现这种情况,恰好可以反证义玄禅师之弘法声势不高以及所主持寺院规模不大。因为要是高和大的话,义玄禅师的后代儿孙那还不在各种史料和书籍里大书特书啊。反之,同时期那些顶尖大师们之弘法盛况,在这些书籍中都是有明确记录的。 我们都知道,越是开宗立派之重要禅师,越是在禅宗江湖中声势显赫的禅师,其在禅宗典籍中记载的内容就越多越详细,其字数自然也就越多。所以进入北宋后期之后的各种禅宗典籍,对于义玄禅师记录的字数自然就是非常多的。 同理,那么在最早的禅宗典籍中,其对于同时期禅师的记载也是遵循这一原则的,那就是在江湖中声势越显赫的禅师,其记录的字数就越多。而且早期的禅宗典籍,还相对真实可信些。 所以我们就可以来对比一下义玄禅师和同时期的绝顶高手在相同典籍中的字数记载。通过对比,我们就能对义玄禅师在当时禅宗江湖中的实际情况有个最直观的了解了。 在中国禅宗史上的第一部典籍《祖堂集》中,在同一条件下检索,仰山慧寂9717字,洞山良价7674字,赵州从谂4028字,德山宣鉴1373字,临济义玄1213字。 在稍晚于《祖堂集》撰写的佛门最正统最具可信度的《宋高僧传》中,在同一条件下检索,仰山慧寂316字,洞山良价310字,赵州从谂206字,德山宣鉴361字,临济义玄129字。 通过数字简单而真实的对比,我们就可以非常直观的看出,在最早的相关书籍之记录中,有关临济义玄禅师之记录字数,都是在和他对等的禅师里最少的。 出现这种情况,其实在禅宗典籍中是很正常的。因为某个禅师弘法声势显赫以及主持寺院规模巨大的话,那么典籍中自然就会作出相应之记录的,相反,自然也就避而不谈此事了。 虽然历史的真实情况是如此醒目的摆在那里的,但是在红尘洗梦看过的数量众多的书籍和文章中,对于义玄禅师之论述,几乎都是一边倒的赞誉,且溢美之词完全可以说是铺天盖地。对于上述之事实,却几乎无人提及。窃以为这既是罔顾史实,同样也是治学不严谨的表现。 义玄禅师虽然在生前其江湖声望和弘法规模不如同时期的那些顶尖大师,但是义玄禅师所创立的临济禅法却在日后成为了中国禅宗之正统,并且从未中断过法脉传承。而且其对于中国思想、文化、艺术之影响,更是别的禅师所不能比拟的。而这,足以让义玄禅师后来居上笑傲江湖了。 |
第三节 老观闭户 乌石灵观禅师虽然是黄檗希运门下的优秀学生,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也算得上是知名人士,不过其个人档案有很多都已经在历史的长河中遗落了。好在多种禅宗典籍中还保留了他的一些事迹,让今天的我们能欣赏到他高深玄妙的禅宗功夫。 灵观禅师,福建福州市人,不知出生年月,不知俗家姓氏,不知早年经历。 不知什么原因什么时候,灵观禅师来到了江西宜春市宜丰县黄檗山,在希运禅师主持的黄檗寺出家为僧了。 既然是在希运禅师那里出家,那么禅宗课程就是必修课了。不过,希运禅师禅风猛烈,其教学手段更是棒喝交驰,致使很多的学生非常不适应佛学院的学习生活,更别提完成学业拿到毕业证书了。 还好,通过多年的艰苦学习,灵观禅师终于在希运禅师手中拿到了毕业证书。 毕业后,灵观禅师就回到了老家福州,在福州乌石山上的一个规模不大的小寺院居住修行,当时江湖中人都把灵观禅师称之为老观和尚。 虽然灵观禅师在乌石山中居住修行,可是灵观禅师却不爱与江湖中人打交道。所以灵观禅师一天到晚都是把自己居住之房间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不让外人进来。只有一个信徒每天按时给他送吃的来,灵观禅师才把房门打开一下。 不过,纵是如此,因为灵观禅师是希运禅师门下的优秀毕业生,江湖中还是有许多人慕名前来参访的。 这不,还在求学阶段的雪峰义存禅师,这天也慕名来到了乌石山参访灵观禅师。 看到灵观禅师居住的房间大门紧闭,义存禅师于是上前使劲的敲门。 听到外面有人使劲敲门,灵观禅师自然走过来把门打开了。 义存禅师闯荡江湖多年,自然还是有一点功夫在身的。就在灵观禅师开门之际,义存禅师上前一把抓住灵观禅师道:“是凡是圣?” 义存禅师在对方猝不及防之际猛地抛出这个问题,那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勘辩招数呢,一般人绝对是非常难以应对的。 不过义存禅师话音刚落,灵观禅师马上就重重的吐了一口唾沫道:“这野狐精。”随即灵观禅师一下就把义存禅师的手托开,然后转身回去又把房门紧紧地关上了。 义存禅师在门口道:“也只要识得老兄。” 看来,灵观禅师那是完全继承了希运禅师之迅猛禅风,所以在和江湖中人切磋时,能彻底做到招数犀利且凡圣不入坐断八方的。 对于这个公案,后来的禅师们也是议论纷纷。 南宋松源崇岳禅师作偈评唱道: 一不作,二不休,宾主互换有来由。 焦砖打着连底冻,赤眼撞着火柴头。 南宋北涧居简禅师作偈评唱道: 峻硬门庭古莫俦,曾郎欲入竟无由。 为渠八字打开着,娇绿覆田秧满畴。 而义存禅师虽然要识得老兄,其实并未识得老兄。 既然没能识得老兄,那么就再找机会来认识了解一下呗。于是第二天雪峰义存又来到了灵观禅师的房间前使劲敲门。 灵观禅师在屋里问道:“谁在敲门啊?” 义存禅师高声回道:“凤凰儿。” 灵观禅师道:“作甚么?” 义存禅师毫不客气的道:“啖啄老观。” 义存禅师这个话那是一语双关啊,老观,谐音老鹳。凤凰,那是百鸟之王啊。自己既然是凤凰儿,自然可以啖啄老鹳的。 听到有人竟然敢来虎口拔须啖啄自己,灵观禅师一下打开房门,随即一把就将义存禅师当胸抓住道:“道,道。” 义存禅师正想开口回应,不料灵观禅师一把就将他托开,然后转身走进屋去,又把房门紧紧地闭上了。留下义存禅师一个人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 看来,此时的雪峰义存之功夫,实在不是灵观禅师之对手,实在识不得灵观禅师,更谈不上要啖啄灵观禅师了。 多年以后,义存禅师也当上了老师主持了寺院,并且其主持的雪峰崇圣禅寺常住僧众多达一千五百人,令江湖中人望尘莫及叹为观止。 虽然此时的义存禅师气压诸方,并且依靠自己的禅宗功夫成为了当时禅宗江湖的第一高手,但是,每当想起灵观禅师犀利迅猛的禅机,坐断八方截断众流不容拟议的禅法,义存禅师就常常感慨不已。 所以,他把学生们喊到教室里来跟他们说道:“我当时若入得老观门,你这一队噇酒糟汉,向甚么处摸索?” 看来,义存禅师即便成为了天下第一高手,对于灵观禅师的高深功夫依旧是念念不忘的呢。 而灵观禅师能得到义存禅师这种禅宗史上的大宗师之赞誉,反过来也证明了他的禅宗功夫是非常高妙的呢。 对于这个公案,大宋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评唱道:“这孤恩负德汉,有甚么交涉。当时入不得岂是教你入?今既摸索不着,累他雪峰俱在老观门下。” 南北宋交际间的无著妙总作偈评唱道: 养成羽翼凤凰儿,老观门下偶差池。 冷地忽然思旧债,却来别处讨便宜。 明末清初的白岩净符禅师评唱道:“掣电之机门墙岸岸,乌石其人可观也,惜乎罕遇作家。白岩若作雪峰,当时待开门,蓦头便与一喝,竟拂袖去。乌石到这里,虽有搏虎之技,也只得高树降旗,凤凰儿岂不俊哉。” 明末清初的玉林通琇禅师评唱道:“山僧若作雪峰,才见渠搊住道道道,便云这汉手忙脚乱作么?管教老观进不得退不得。虽然,亦须救取老观。” 这一天,年轻的曹山本寂禅师也来到福州乌石山参访灵观禅师。 如果按照宗门辈分的话,灵观禅师那是本寂禅师的师叔了。所以见到灵观禅师后,本寂禅师赶紧给灵观禅师行礼,然后恭敬的问道:“请问师叔,如何是毗卢师法身主?” 毗卢者,毗卢遮那佛之略称也,毗卢遮那佛是释迦牟尼的法身佛。 法身者,既指上面的法身佛,同时也指佛性。 可是本寂禅师却问道,毗卢遮那佛的老师是谁呢?法身的主人又是谁呢? 毗卢遮那佛还有老师吗?法身还有主人吗? 看来,本寂禅师问如何是毗卢师法身主,实在是一个终极之问,更是一个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啊。 对于这个终极之问,灵观禅师望着本寂禅师道:“我若向你道即别有也。” 灵观禅师这个答语,那是非常高明的呢。 南岳怀让禅师曾经说过“说似一物即不中。”所以,对于禅宗这种终极的问题,那是不能实指也无法实指的。其次,法身者,常住湛然、如如不动、圆满清静、本自具足、不生不灭、不来不往,派生诸法也,岂能有师?焉能有主?且法身无相,岂可见之? 所以,如果我一旦给你说何者是毗卢师法身主的话,你一定会误解的,你一定会认为真有什么毗卢师法身主的,你一定会认为别有个更高的存在的。 可惜,此时的本寂禅师还只是个四处求学的小青年,还不是后来威震江湖的曹洞宗祖师爷,自然,对于灵观禅师的话语他不能领会,更不能提出反问和灵观禅师切磋了。 此时的本寂禅师之禅宗功夫,和灵观禅师相差甚远。没办法,本寂禅师只好带着疑问回到了江西宜丰县之洞山,向师父良价禅师汇报了自己到乌石山参访灵观禅师的经历。 自然,作为当时江湖中最为顶尖的大师之一的良价禅师,那是法眼如炬的。 良价禅师听后,马上对着本寂禅师道:“好个话头,只欠进语。何不更去问为甚么不道?” 得到了师父的指点,本寂禅师于是立即前往乌石山再次参访灵观禅师,并继续前次的问话道:“为甚么不道?” 灵观禅师道:“若言我不道,即哑却我口。若言我道,即謇却我舌。” 禅,那是说不可说、说不尽说、说无可说、说说非说、说似一物即不中的。看来,灵观禅师那是深谙此理的啊。 本寂禅师回到洞山,向良价禅师汇报了灵观禅师的答语。 良价禅师听后,不由得对灵观禅师的答语感到非常的满意,并且对灵观禅师赞赏不已。 灵观禅师的禅宗功夫能得到洞山良价和雪峰义存这种不论是在当时还是在中国禅宗史上都登峰造极的大师的高度称赞,由此可见,灵观禅师的禅宗功夫那是非常高深的了。 对于本寂禅师参访灵观禅师之公案,北宋后期的大随元静禅师作偈评唱道: 乌石老古锥,门风能峭绝。 有问毗卢师,开口端的别。 齿有啮镞机,天无第二月。 软语若金刚,沤和是生灭。 明末雪关智訚禅师作偈评唱道: 探竿在手不闲携,浅处还教深处追。 拨转摩尼盘里走,呵呵大笑任旁窥。 明末天隐圆修禅师评唱道:“洞山虽识机宜,似个扶小儿入市。曹山随人脚跟,姑置勿论。若夫乌石老汉,也是方便不少。” 天隐圆修的弟子玉林通琇禅师评唱道:“当时待问为什么不道,打落渠嘴。非惟洞山不敢正视,亦使曹山脱略见闻,免见传言送语。” 这一天,灵观禅师正在那里引水,正好有个游方僧人前来参访。 看到有人前来参学,灵观禅师马上抽出一块引水的竹片示之。 这个僧人一见之下,立即转身就走了。 看到这个僧人走了,灵观禅师也没搭理他,继续在那里干着活。 到了晚上,灵观禅师问寺院负责接待的小和尚道:“先前那个僧人在什么地方?” 小和尚道:“那个僧人当时就离去了。” 灵观禅师道:“是即是,只得一橛。” 对于这个公案,五代宋初的报慈文遂禅师反问道:“甚么处是少一橛?” 大宋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评唱道:“老观大似失钱遭罪。” 北宋大愚守芝禅师评唱道:“老观道他只得一橛,大似压良为贱。” 南宋断桥妙伦禅师作偈评唱道: 草舍柴门僻更幽,何期过客也经由。 蒿汤备礼不知愧,犹对旁人卖口头。 灵观禅师本来平平安安清清静静的在乌石山居住修行,不过,唐僖宗李儇任内发生的王仙芝、黄巢起义,却彻底粉碎了无数人平安幸福的生活甚至夺走了无数人的生命,即便是在山中修行的灵观禅师也没能例外。 唐僖宗乾符五年,公元878年底,黄巢带兵攻占了福州。 当时的黄巢及其兵马,那是令天下之人闻风丧胆的。因为黄巢部队攻城略地,不但要杀人,后来更是要吃人。 所以黄巢兵马攻占福州后,福州地界上的人立马就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自然,四处逃命,就成为所有人人生的第一选项。 不过,居住于福州乌石山的灵观禅师,却并没有像别人那样找个地方躲起来,而是依旧待在山上那个小小的寺院里,生活起居和往常没有任何的区别。 很快,黄巢的人马就杀掠到了山中。 领头的军官看到灵观禅师依然在寺院里修行,于是上前恶狠狠的问道:“大家都四散逃命去了,你为什么不跑呢?” 灵观禅师平静的道:“我只是在偿债而已。” 这个军官自然是不懂佛理也不管什么因果的,他只知道烧杀掠夺。于是他拔刀对着灵观禅师就砍了过去。 一般情况下,被砍之人冒出来的都是鲜血。可是灵观禅师被砍后,冒出来的竟然是白乳,而且冲出去数尺之高。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望着躺着地上已经离去的灵观禅师,一个个都是大惊失色,茫然不知所措。 看来,有高深修为之人所表现出的一些现象,实在不是一般人所能窥测的啊。 |
第四节 睦州道明 一、道明生平 睦州道明禅师是黄檗希运门下除了临济义玄外最为优秀的学生。其禅宗功夫犀利峻险且不循轨辙,常常令那些前来和他交流切磋之江湖人士倾慕不已。不但如此,道明禅师在早年指点过临济宗的祖师义玄禅师,也在晚年接引过云门宗的祖师文偃禅师,所以道明禅师在江湖中之声望那是非常高的。 道明禅师在俗世生活了九十八年,且在江湖中声誉卓著,自然很多的禅宗典籍都详细记载了他的诸多事迹。 不过,在道明禅师的生卒年上,众多禅宗典籍上的记录,却有一些不足和谬误之处。 首先《祖堂集》、《景德传灯录》、《联灯会要》等早期的禅宗典籍根本就不言及道明禅师的生卒年。后来的《五灯会元》也不言及,但是提及道明禅师享年九十八岁,僧腊七十六年。所以晚于《五灯会元》之书大多遵循此记录。 最早详细记载道明禅师生卒年的禅宗典籍是南宋之《释氏通鉴》,其记录道明禅师圆寂于唐僖宗乾符四年公元877年,享年九十八岁,僧腊七十六年。如此,则道明禅师生于公元780年。 后来元朝期间的《释氏稽古略》也完全照搬《释氏通鉴》之记载。 不过,《释氏通鉴》看似记载详细的道明禅师之生卒年,却经不起别的更为确凿的资料之考证的。 道明禅师接引云门文偃,这在众多的禅宗典籍中都有相关之记载,已经是件江湖铁案了。如果依照《释氏通鉴》之记载,道明禅师圆寂于公元877年,那么这一年的云门文偃才十三岁。既如此,此时的云门文偃又如何行脚参访道明禅师?道明禅师又如何接引云门文偃呢? 所以,依据已有定论的云门文偃之相关资料记载,再参考云门文偃的师父雪峰义存的相关记载,我们可以推算出道明禅师比较准确的生卒年为公元792年至公元895年。 道明禅师,公元792年出生于睦州(睦州治所在今浙江杭州市建德市),俗家姓陈。 道明禅师在刚出生的时候,天上祥云密布,屋里红光满室,而且十天以后才散去,所有的人看到这些异象后都感到非常的惊讶。 不但如此,道明禅师的长相也是非常奇特与众迥异的。 史书记载道明禅师目有重瞳,面列七星。目有重瞳,就是说一个眼睛里有两个瞳孔。面列七星,就是说一个人的脸上有七颗痣,这七颗痣之排列和天上的北斗七星之排列一致。这种奇特的相貌,在相术者看来,那是极为尊贵之相啊。 道明禅师小时候一个人跑到本地的开元寺去拜佛,不过,当道明禅师看到寺院的那些僧人时,感觉这些僧人就好像自己很久以前就认识的老朋友一般,道明禅师觉得非常的奇怪。 回到家后,道明禅师就把这个情况告诉了父母。既然寺院里的那些僧人都是自己的故知,看来自己和佛法僧那是有缘的了。于是,道明禅师接着便向父母请求出家。道明禅师的父母也没和他争论,立即就同意了道明禅师的请求。 就这样,小小的道明禅师就来到了本地的开元寺出家为僧。 道明禅师在开元寺期间,不但非常严格的遵守佛家戒律,而且还非常认真刻苦的学习佛法,从而对于佛家之经律论三藏都是非常精通。到了二十二岁的时候,道明禅师在寺中受了具足戒,从而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僧人。 当时僧人行走江湖已经是一个常例了,所以道明禅师也不例外,他也背起包袱加入了行走江湖的大军中。 道明禅师在江湖中一路参访,后来来到了江西宜春市宜丰县黄檗山参访希运禅师。 在希运禅师的黄檗寺学习期间,道明禅师不但学习成绩非常优秀,并且担任了寺院仅次于主持的首座一职。此时的道明禅师,可以说已经成为一个既精通教下之学,更深得宗下之旨的高手了。 正是因为道明禅师是个宗教皆通之高手,所以他才能指导他的师弟临济义玄去参学。而这,让他不论是在黄檗寺还是在江湖中,都获得了极大的好评。 经过多年刻苦的学习,道明禅师终于以非常优异的成绩从希运禅师手中接过了黄檗寺佛学院的毕业证书。 道明禅师从黄檗寺毕业后,最初来到了江西高安市米山居住。没多久,道明禅师接受信众的邀请,回到了老家睦州主持这里的观音院。 道明禅师在观音院讲经说法,很受当地信众的欢迎,寺院里常住僧众有百多人,这个成绩在当时的江湖中也算是中等水平了。 后来,因为母亲年事已高需要人照顾,道明禅师便离开观音院来到同属睦州的开元寺居住,并且在开元寺找了一间空闲的房间把自己的母亲安置在那里,以方便自己随时照顾。 在开元寺里,道明禅师除了和江湖中人切磋交流外,空闲时间都在忙着编织蒲鞋,然后拿出去贩卖,换得一点点钱财来供养自己的老母亲。所以,当时江湖中人都称道明禅师为陈蒲鞋。 道明禅师和江湖中人切磋勘辩,不论来者是谁,道明禅师都是随问随答应对自如。而且道明禅师佛法高深,禅机峻险,常常令前来交流切磋之人难以招架应对。不过,越是如此,道明禅师就越受到江湖中人的敬服,所以江湖中人都尊称道明禅师为陈尊宿。 公元875年至884年,大唐境内发生了惊动天下的黄巢起义。 黄巢带领部队攻城略地,不仅烧杀抢掠甚至以人为食,那是令天下闻风丧胆啊。 大约在公元880年,黄巢带兵攻打浙江多地,消息传来,江浙一带之人都是大惊失色,惶惶不可终日的。 这一天,黄巢带领部队进入了睦州地界,自然,睦州城里的官兵和老百姓,一个个都是惊慌失措的。 为了阻止黄巢部队进城,避免睦州百姓被黄巢部队抢掠屠杀,道明禅师特意编织了一只大大的蒲鞋,然后把它挂在睦州的城门上。 黄巢带领着部队来到睦州城下,守军没看到几个,倒是城门上挂着的那只特大号蒲鞋非常的醒目。 黄巢觉得非常奇怪,于是马上派出人马,让他们把那只蒲鞋取下来扔到一边。 可是这些人来到城门下,一个个拼尽了全力,却无法搬动这只蒲鞋。 包括黄巢在内的所有人一个个都惊异不已,看来,这里面应该隐藏着什么玄机才是啊。 黄巢惊叹着对身边人道:“看来,睦州城里一定有大圣人在啊。” 既然自己连只蒲鞋都无法拿下来,那还攻什么城打什么仗呢。于是黄巢马上命令部队离开此地,转而攻打别处去了。 睦州一城,自然就因为道明禅师的缘故而得以避免被黄巢部队烧杀抢掠。 大约在公元889年左右,当时还只有二十五六岁的文偃禅师来到睦州参访道明禅师,在道明禅师的火辣钳锤之下,文偃禅师得以窥见禅宗大意。 不过,经过两三年的教导后,道明禅师觉得文偃禅师实在是个举世罕见之奇才。而此时的道明禅师已是九十多岁之人了,时间和精力都不足以让他继续指导文偃禅师了。于是道明禅师马上指点文偃禅师去参访当时名震江湖的雪峰义存禅师。 文偃禅师来到义存禅师门下,自然很快的就获得了毕业证书毕业了。后来文偃禅师成为了天下第一高手,且创立了禅宗五家之一的云门宗,从而威震江湖。而文偃禅师能有如此作为,和道明禅师的教导和指点,那是有很大之关系的。 公元892年,道明禅师感觉自己要离开这个俗世了,于是把弟子们召集到身边来对他们道:“此处缘息,吾当逝矣。”说完后,道明禅师就在禅床上跏趺而寂,享年九十八岁。 道明禅师圆寂后,信众们用香薪火化了他的遗体,获得了非常多的舍利。然后大家把舍利收拾起来,就在睦州开元寺里建造墓塔安置了这些舍利,并且在开元寺里塑了道明禅师像以作纪念。 |
二、道明禅法 黄檗希运的禅法素来以迅猛激烈著称,所以,作为希运禅师的得意门生,道明禅师之禅风,也是以犀利峻险闻名于世的。不但如此,道明禅师在和江湖中人交流切磋时,其禅机峭绝,出语奇特,根本就不会给对方半点伫思之机。所以江湖中的很多人士,都害怕和道明禅师正面交锋。 这一天,道明禅师在寺院里碰上一个讲经说法的法师,于是上前招呼他道:“座主。” 这个法师看到道明禅师在招呼他,赶紧应答着。 不料道明禅师马上对着他道:“担板汉。” 这个法师看到道明禅师讽刺自己为担板汉,虽然颇有不服,但是却找不到相应的话语出来回应对方。 道明禅师之时有俗语“徐六担板,只见一边。”人们常常用这个俗语来讽刺那些固执己见,且看问题只能看到表面现象而不能看到事物之本质的人。 因为这个俗语形象生动,所以禅师们也借用为“担板汉”、“担板禅和”之词语,来比喻那些只知道照本宣科而不了解经文背后之真义的僧人。也用来比喻那些只学了点口头禅而并没有领悟禅宗真意的禅客。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汾阳善昭禅师作偈评唱道: 垂慈只要总通灵,不是宗师妄自生。 担板直教须放下,免伊虚度百千生。 南北宋交际间的大慧宗杲禅师作偈评唱道: 睦州担板,那容眨眼。 阔狭短长,不须增减。 南北宋交际间的木庵安永禅师作偈评唱道: 红炉起浪拍天飞,疾焰过风孰敢窥。 任是三头并六臂,到此休夸第一机。 这一天,一个秀才来到寺里拜访道明禅师。两人交谈之际,这个秀才炫耀自己会二十四家书法,且其言谈之间颇为自得。 道明禅师随即用拄杖在空中点一点问道:“会么?” 这个秀才一看,立即茫然不知所措。 道明禅师看到秀才愣在那里,便道:“你不是在夸耀自己会二十四家书法吗,怎么连永字八法也不认识了啊?” 学习书法的人都知道,楷书是练习书法的基础。而永字八法,却是楷书的基本法则。所以天下第一书法大家王羲之认为,只要能写好永字,也就没有什么字是不能写好的了。 而永字的第一笔,就是点。道明禅师用拄杖在空中点一点,这个秀才又怎么能想到这是永字八法最初那一点呢。 对于这个公案,历来的禅师们也是议论纷纷。 唐末五代的明招德谦禅师作偈评唱道: 一点曾无异,微尘劫不增。 百千诸佛眼,同共此灵明。 北宋末期的佛鉴慧勤禅师作偈评唱道: 禅师拄杖秀才笔,伎俩皆从手中出。 八法论书如未明,面前一点黑如漆。 南北宋交际间的水庵师一禅师作偈评唱道: 一着机先用得亲,可怜穷子眼无筋。 须知八法论书处,前箭犹轻后箭深。 这一天,道明禅师来到课堂上给同学们上课时讲道:“大事未明,如丧考妣。大事已明,亦如丧考妣。” 道明禅师这个话语一出,所有的学生都听到莫名其妙的。因为大事未明,就如同失去了父母一样悲伤忧愁,这个问题所有人都能理解。可是既然大事已明,为什么亦如丧考妣呢? 而道明禅师这个令同学们感觉莫名其妙的话语,恰好体现了道明禅师禅法之高深。 因为作为禅宗功夫而言,那是没有顶峰可言的。作为禅,那是强调要层层剥落层层翻进不执滞于一处的;那是强调悟了如未悟的;那是强调哪怕是悟境也要抛弃从而不依倚于一物的。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保宁仁勇禅师作偈评唱道: 春去秋来古与今,相逢休论几时深。 饥餐渴饮无他事,尽听满头霜雪侵。 南宋千峰琬禅师作偈评唱道: 扬子江头波浪深,行人到此尽沉吟。 他时若到无波处,还似有波时用心。 南宋天目文礼禅师评唱道:“大事未明如丧考妣则固是,大事既明因甚亦如丧考妣?曾经巴峡猿啼处,不待三声已断魂。” 虽然历代有众多的禅师对此公案作出过不同的评唱,但是红尘洗梦依然不揣冒昧,在此献上自己的下语,贻笑于大方。 若是红尘洗梦在场,当道明禅师道:“大事未明,如丧考妣。大事已明,亦如丧考妣。”红尘洗梦马上站起来回答道:“收。” 这一天,道明禅师来到课堂上给同学们上课。等同学们都安静下来后,道明禅师望着大家道:“忽然,忽然。” 对于道明禅师这种标新立异独树一帜的开示,所有的学生自然是听得一头雾水的,更别说有人能站出来和道明禅师切磋交流了。 道明禅师的这个开示传入江湖后,北宋大觉怀琏禅师针锋相对的评唱道:“不然,不然。” 南宋别峰宝印禅师作偈评唱道: 忽然不然,如铗如钳。 神仙秘诀,父子不传。 南宋孤峰惠深禅师作偈评唱道: 忽然忽然,头上是天。 不然不然,脚下是地。 直下来也,无处迴避。 这一天,道明禅师在寺院里见到一个僧人,于是上前对他道:“见成公案,放汝三十棒。” 这个僧人道:“某甲如是。” 道明禅师马上逼问道:“三门头金刚为甚么举拳?” 这个僧人也马上回答道:“金刚尚乃如是。” 这个僧人话音刚落,道明禅师上前抓住他就打。 见成公案者,现成公案也。现成公案,比喻一切佛法无需思索,不假造作,本自现成。一有分别思维,即落第二头。 不过,既是现成公案,你干嘛要饶对方三十棒呢?既是现成公案,当你如此说时,已不是现成公案了啊,已经是多此一举了啊。 当然,这只是道明禅师抛出的诱饵而已,而这个僧人不辨来由果然上钩了。他没能当机截断道明禅师之思维,却还在用自己的那点学识或者意识来和道明禅师争辩,自然,就免不了挨道明禅师一顿恶打了。 道明禅师之“现成公案”传入江湖后,立即就在江湖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不但现成公案作为一个固定的成语流传下去且被后人频频引用,而且很多的禅师都对此公案作出了自己独特的评唱。 北宋云峰文悦禅师于道明禅师说放汝三十棒处评唱道:“作贼人心虚。” 明末清初的白岩净符禅师评唱道:“这僧硬作主宰,尊宿有放无收,俱难为明眼。我若作睦州,待道金刚尚乃如是。便起身云老僧今日不奈你何,竟归方丈。” 北宋蒋山赞元禅师作偈评唱道: 见成公案未除瑕,放过方能脱锁枷。 四海澄清人富庶,更来石上种油麻。 南宋无际了派禅师作偈评唱道: 见成公案没商量,不动丝毫便厮当。 三十乌藤聊放过,可怜雪上更加霜。 虽然众多的禅师对此公案作出过很多精彩的评唱,但是红尘洗梦依然不揣冒昧,在此献上自己的评唱贻笑于大方。 当道明禅师道:“见成公案,放汝三十棒。”时,红尘洗梦即曰:“头上安头。” 这一天,有一个僧人前来拜访道明禅师。两人见面后,这个僧人道:“高揖释迦不拜弥勒时如何?” 这个僧人能如此发问,看来对于自己的禅宗功夫那是相当自负的了。 不过,这种境界在高明禅师眼里,犹不是极致。一则禅人不能在任何境界中停驻留恋,二则更需知有向上时节始得。 所以道明禅师开示道:“昨日有人如此发问,已经被我打出寺院去了。” 这个僧人继续在草窠里打滚道:“和尚恐某甲不实哪?” 道明禅师毫不客气的道:“拄杖不在,苕帚柄聊与三十。”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末期的大随元静禅师评唱道:“衲僧家高揖释迦不拜弥勒,也不为分外。却须是本分钳锤,方知其真伪。何故?出群须是英灵汉,敌胜还他狮子儿。选佛若无如是眼,假饶千载亦奚为。” 南北宋交际间的宏智正觉禅师作偈评唱道: 凛凛将军令已行,八荒四海要澄清。 提来剑气干牛斗,洗荡氛埃见太平。 南宋松源崇岳禅师评唱道:“以毒攻毒,以楔出楔,还他睦州老汉始得。今日有人恁么问,崇岳也只恁么答。何故?尽法无民。” 这一天,一个僧人问道明禅师:“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对于这个口头禅了的问题,道明禅师张口就回答道:“一队衲僧来,一队衲僧去。” 对于这个公案,南宋大川普济禅师作偈评唱道: 一队衲僧来,一队衲僧去。 打破睦州关,大地无寸土。 宋末元初的雪矶纲禅师作偈评唱道: 一队衲僧来,一队衲僧去。 构得构不得,铁蛇横古路。 对此公案,红尘洗梦在此也狗尾续貂一则偈颂道: 一队衲僧来,一队衲僧去。 鞋破脚底穿,何曾知来意? 这一天,有个僧人问道明禅师道:“一言道尽时如何?” 释迦摩尼说法四十九年,讲经三百余会,犹是说不尽说。这个僧人竟然敢说一言道尽,看来他对于自己的佛学知识那是非常自负的了,从而自认为可以一言道尽佛理禅道。 道明禅师听后马上道:“老僧在你钵囊里。” 你能一言道尽的,那只是书本上的经文大意而已,我在你的钵囊里,你又如何道呢?对于这种书本上翻不到答案的问题,这个僧人自然是一头雾水茫然无应了。 这个公案传入江湖后,立即就引来了众多禅林高手的热议。 云门文偃禅师替道明禅师另外回答道“裂破。” 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替道明禅师另外作答道:“当时但弹指三下。” 南北宋交际间的第一高手大慧宗杲禅师替道明禅师另外作答道:“这漆桶。” 元朝楚石梵琦禅师替道明禅师另外作答道:“隔。” 清朝国清英禅师替道明禅师回答道:“当时但呵呵大笑。” 看到众多的禅林高手都替道明禅师作出了高妙的回答,红尘洗梦也狗尾续貂替道明禅师作答道:“漏。” 这一天,一个游方僧人来到开元寺参访道明禅师。 道明禅师问道:“近离甚处?” 这个僧人回答道:“我从赵州从谂禅师那里来的。” 当是时,从谂禅师在北方弘法,道明禅师在南方弘法,而且两人在江湖上都是声誉卓著之高手。不过按照宗门辈分,从谂禅师那可是道明禅师正宗的师叔呢。 看到这僧从大名鼎鼎的从谂禅师那里来,道明禅师于是问道:“从谂禅师平时都给你们作过什么开示啊?” 这个僧人于是马上把从谂禅师“吃茶去”之公案告诉了道明禅师。 赵州从谂吃茶去之公案自从诞生后,就立即传遍江湖,并且引起了极大的反响,很多的禅林高手都对此作出了许多精彩的评唱,但是同样有很多参禅悟道之士对于此公案是一知半解的,更有许多人是无法领悟无门可入的。 所以道明禅师便问这个僧人道:“赵州意作么生?” 这个僧人回道:“只是一期方便。” 道明禅师一听,不由得呵斥道:“苦哉苦哉,赵州被你将一杓屎泼了也。”说完后,道明禅师上前抓住这个僧人就打。 教训玩这个游方僧人后,道明禅师转过身来问伺候自己的小沙弥道:“你又是如何领会这个公案的呢?” 小沙弥马上对着道明禅师就礼拜,不料道明禅师照样抓住他就打。 等到道明禅师离去后,先前那个僧人跑来问小沙弥道:“刚才道明师父打你作甚么?” 小沙弥道:“若不是我,道明师父不打你呢。”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评唱道:“这僧克由叵耐将一杓屎泼他二员古佛,诸上座若能辨得,非唯与赵睦二州雪屈,亦乃免雪窦与天下老宿无过。若道不得,到处泼人卒未了在。” 南北宋交际间的禅宗第一高手大慧宗杲禅师却反驳重显禅师的话道:“雪窦只知一杓屎泼他赵睦二州,殊不知这僧当时被赵州将一杓屎泼了,却到睦州又遭一杓,只是不知气息。若知气息,什么处有二员古佛?” 元朝楚石梵琦禅师接着上面两位禅师的话道:“这僧不会吃茶意旨,不知泼屎气息,带累好人堕屎窖中,合吃多少拄杖?雪窦大慧一时放过,也须替他入涅槃堂始得。” 这一天,有个游方僧人前来参访,道明禅师问道:“近离甚处?” 道明禅师话音刚落,这个僧人对着道明禅师就是一声大喝。 道明禅师被人一喝,便道:“老僧被你一喝。” 谁知道明禅师刚一说完,这个僧人对着道明禅师又是一声大喝。看来,这个游方僧人对于义玄禅师的“临济喝”,那是认真学习过的呢。 不过,面对对方犀利迅猛的喝声,道明禅师却不为所动,他平静的对这个僧人道:“三喝四喝后作么生?” 这个僧人没想到道明禅师会反问这种问题,当时就愣在那里不知道如何回答。 就在此时,道明禅师上前一把就将他抓住,然后边打边呵斥道:“这掠虚汉。” 当是时,义玄禅师的临济喝因为看起来简单易学,所以风行整个江湖。看热闹胡喝瞎吼的,学得点皮毛的,一知半解的,深知其中奥妙的,反正不论是那种,大家都在行走江湖相互勘辩交流时,频频使用临济喝,致使江湖中那是喝声一片啊。 这个僧人行走江湖,看来也是学得了临济喝之一招半式的呢。所以面对道明禅师的问话,他便放声大喝。既想截断道明禅师的话头,也在向对方表达自己的悟境。 面对这个僧人的一喝,道明禅师不动声色的道老僧被你一喝,既是探竿影草继续勘辩,更是以退为进泥中有刺。 这个僧人则继续用大喝来应对道明禅师的勘辩。不过,临济喝之创始人义玄禅师既是道明禅师的师弟,而且还受到过道明禅师之指导的呢。所以对于临济喝,道明禅师那是深知其招数变换以及其底蕴的。 所以,道明禅师不动声色的扒开他的喝声道,你已经喝过两次了,三喝四喝后,你的喝声穷尽了,你又怎么办呢? 道明禅师“三喝四喝后作么生?”之语,直有演雷霆霹雳为清乐,化惊天骇浪为柔水之能。没有对于禅道深入骨髓的体悟,那是说不出这种话语来的呢。道明禅师仅凭此语,就足以秒杀无数参禅悟道之士,跻身第一流禅师之列。 这个僧人行走江湖,哪里见识过道明禅师这种话语呢。自然,他就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回答了。 看来,这个僧人只是学得了临济喝的一点皮毛,并不知道临济喝之真谛的呢。所以,道明禅师毫不客气的呵斥他为掠虚汉。不但如此,在道明禅师这种禅风迅猛激烈的禅师面前卖弄功夫,结果自然是要被道明禅师打得四处逃窜的了。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评唱道:“两喝与三喝,作者知机变。若谓骑虎头,二俱成瞎汉。谁瞎汉,拈来天下与人看。” 北宋末期的草堂善清禅师评唱道:“这僧只解瞻前不能顾后,恁么行脚钝置杀人。善清即不然,待道三喝四喝后如何?将坐具一摵拂袖便行,非唯截断睦州葛藤,且与天下衲僧出气。” 南宋普庵玉禅师评唱道:“睦州担板汉,解使不解算。人前嬴得五百,家中着了一贯。” 道明禅师不但禅宗功夫高深玄妙,对于佛家之经论,他也同样烂熟于胸。在和教下之法师以及江湖中人交流切磋时,道明禅师对于《金刚经》、《法华经》、《涅槃经》、《唯识论》、《华严经》、《般若经》、《楞严经》等等经论都能拈来就用,并且还能用经论中所蕴含之禅意来勘辩对方,这就常常让那些只能死读经书和望文生义之人茫然不知所措。自然在双方的交锋中,道明禅师经常是一两句话就让他们败下阵来。 但是,在道明禅师的一生中,他最令人津津乐道且赞叹不已的事情,不是他的禅宗功夫和佛学修为,而是他在继指导义玄禅师后,接引了云门宗的掌门人文偃禅师。 大约在公元890年,年仅二十五六岁的文偃禅师慕名来到开元寺参访道明禅师。 不过此时的道明禅师不仅因其禅法峻险旁人绝难凑泊,而且还是禅宗江湖中辈分极高之长辈,更因为其年过九十,所以道明禅师在开元寺都是深居简出,一般人那是很难见上道明禅师一面的。 自然,此时还是个无名小辈的文偃禅师前来,照样免不了要吃闭门羹的。 当风尘仆仆的文偃禅师来到道明禅师的房门前准备参访时,道明禅师一见,赶紧过去砰的一下就把房门关上了。 文偃禅师随即走过去嘭嘭嘭的敲门。 道明禅师在屋里问道:“哪个?” 文偃禅师道:“文偃。” 道明禅师道:“作甚么?” 文偃禅师道:“己事未明乞师指示。” 道明禅师过来把房门打开,不过他只是看了文偃禅师一眼便马上又把房门紧紧地关上了。 文偃禅师虽然吃了闭门羹,不过却并没有气馁。第二天,文偃禅师依旧来到道明禅师的门前敲门,不料道明禅师依旧不开门搭理他。 第三天,文偃禅师又来到道明禅师的门前嘭嘭嘭的使劲敲门。 道明禅师在屋里被敲得不耐烦了,于是过来把门打开。文偃禅师看到门开了,担心道明禅师又会马上把门关上,所以当门刚打开一个缝的时候,他就赶紧先伸了一只脚进去,然后准备强行挤进门去。 不料就在此时,道明禅师当胸一把将文偃禅师抓住道:“道,道。” 文偃禅师猝不及防被人当胸抓住逼拶,正要开口分辨,道明禅师早已一把将他推出去道:“秦时(车+度)轹钻。”并随即就把房门重重的关上。不过当道明禅师在关门的时候,文偃禅师还有一只脚在门里呢,所以当道明禅师猛地一下关门时,就把文偃禅师的那只脚轧伤了。 文偃禅师的这只脚虽然受伤了,不过就在此时,文偃禅师竟然得以窥见禅道之门并从此悟入。 对于这个公案,南宋雪窦范禅师评唱道:“睦州忍心害理,云门雪屈无地。天涯知己情原我,鸿雁来时满地秋。” 就这样,文偃禅师得以留在开元寺跟随道明禅师学习黄檗一系之禅法,而道明禅师自然也是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教导交流后,道明禅师敏锐的发觉文偃禅师是个旷古罕见的佛学奇才,从而认定他将来会成为天上的明月一样照耀全天下。 道明禅师寻思道,自己一则已是九十多岁的人了,来日无多,已没有什么时间和精力来指导学生了。二则自己在江湖中虽然有点声望,但是这点声望是不足以匹配日后可以照耀天下的文偃禅师的。 而在当时的江湖中,禅宗功夫登峰造极无以复加,且江湖声望和弘法声势如日中天者,非雪峰义存禅师莫属。 所以这一天,道明禅师对文偃禅师道:“我并不是你的老师,你不要停驻在这里,福建福州市雪峰禅院有义存禅师,不论是禅宗功夫还是江湖声望都无人可及,你为什么不到他那里去接受旨意呢?” 看到道明禅师如此殷勤叮咛,文偃禅师便来到了福建福州市雪峰禅院参访义存禅师。双方一见之下,都对彼此非常的满意。自然,文偃禅师就留在了义存禅师身边深造。 没有多久,文偃禅师就从义存禅师那里毕业了。后来,文偃禅师来到了广东乳源县云门山自立门户,创造了名震江湖的云门宗,从而名垂青史。 而道明禅师既指点义玄禅师,更接引文偃禅师,可以说对于临济宗和云门宗都是居功至伟的。 所以北宋吕希纯在其《陈尊宿庵》一诗中写道: 尊宿芳名盛,庵岩迹未颓。 织蒲随日用,儋版唤人回。 临济亲推出,云门手托开。 于今两禅派,俱自睦州来。 |
第五节 夹山善会 夹山善会禅师是船子德诚禅师唯一的嗣法弟子,他从德诚禅师那里毕业后,并没有像师父那样隐居修行,而是来到湖南常德市石门县之夹山,在此开山授徒大阐宗风,并以其高深的禅法赢得了江湖中人的尊崇,从而在江湖中获得了极高的声誉,进而把药山惟俨—船子德诚一系之禅法推向了最高峰。 一、早期经历 善会禅师,湖北襄阳市人,俗家姓廖,生于公元805年。 不知什么原因,善会禅师在九岁的时候,就来到了湖南长沙市的龙牙山出家为僧了。 到了二十岁的时候,善会禅师在寺里受了具足戒,从而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僧人。随后善会禅师就来到湖北荆州市的寺庙里学习佛法。在这里,善会禅师对于佛家的经、律、论三学,那是没有不认真研究刻苦学习的。所以通过多年的学习,善会禅师可谓是满腹经纶。 为了精益求精更上层楼,善会禅师还来到禅会法师处参学深造。 不知何年何月,出家多年满腹经纶的善会禅师被信众迎请至江苏镇江市鹤林寺当上了主持。按照众多禅宗典籍之记载,善会禅师在此处碰上了他的师叔道悟圆智禅师,而圆智禅师圆寂于公元835年,由此推论,此时的善会禅师应该不足三十岁。而一个僧人未满三十岁就能当上一个寺院的主持,由此可见善会禅师对于佛家经论那是非常精通的。 善会禅师在鹤林寺当上了主持,一天到晚为四众讲经说法乐此不疲。如果没有道悟圆智为了给他的师兄船子德诚寻找接班人慕名前来的话,善会禅师也许就会在此度过一生的讲经岁月了。 当圆智禅师来到鹤林寺,看到有僧人问善会禅师道:“如何是法身?” 善会禅师道:“法身无相。” 僧人又问道:“如何是法眼?” 善会禅师道:“法眼无瑕。” 圆智禅师便毫不客气的指出善会禅师并没有领悟佛法真意,从而令满腹经纶的善会禅师非常尴尬。 不过万幸的是,善会禅师是个异常谦逊之人,是个能真正的放下外在之一切的人。为了求法,善会禅师毫不在意世俗那点所谓的名声,毫不迟疑的就舍弃了自己主持的位置,从而不辞艰辛来到上海市金山区朱泾镇的河上找到了船子德诚禅师。 经过和德诚禅师一番切磋交流后,善会禅师在德诚禅师的痛打之下终于领悟了禅宗旨意。 善会禅师悟道后,也在江湖中闯荡了一段时间,并且来到了沩山参访他的师叔灵祐禅师。 此时的灵祐禅师,那可是禅宗江湖中绝对的第一高手。灵祐禅师看到善会禅师不仅是自己的师侄,更是个佛学精湛之人,于是便安排善会禅师当了寺院的典座,专门负责寺院僧众的伙食工作。 这一天,灵祐禅师来到厨房问善会禅师道:“善会啊,今天吃什么菜啊?” 对于灵祐禅师借话勘辩自己,善会禅师自然是心知肚明的。于是善会禅师答道:“二年同一春。” 善会禅师这话非常的含蓄而深刻呢。岁月虽然更替,但是“春天”却是一样的。今天和昨天不同,但是你吃的依旧是那些“饭菜”。过去和现在看似在变,但是“佛性”却是如如不动的呢。 自然,对于善会禅师的回答,灵祐禅师那是很满意的。所以灵祐禅师表扬中带着鼓励道:“好好修事着。” 善会禅师马上应道:“龙宿凤巢。”你叫我好好修事着,没有问题啊,因为你我都是龙凤之才,都能有个很好的“巢”安身的呢。 对于灵祐禅师和善会禅师切磋之公案,北宋智海本逸禅师作偈评唱道: 变生为熟逐时新,好是二年同一春。 龙宿凤巢轻奋意,调和味塞口多人。 北宋投子义青禅师作偈评唱道: 相逢借问众僧麋,莫比庵园香饭施。 紫气夜随丹凤转,金龙晓缠月中枝。 南宋密庵咸杰禅师评唱道:“把柄在手,纵夺临时。敲磕将来,百味具足。其中只欠一味,且道是油是酱?若人检点得出,咸杰功不浪施。” 善会禅师离开沩山后,最终依照师父的遗命,在山中找了一个清静之地隐居修行。 不过,因为善会禅师不仅满腹经纶当过主持,现在更有德诚禅师的石头宗正宗传承,所以江湖中那些参禅悟道之士得知善会禅师的居住地后,一个个不辞辛苦的来到善会禅师居住的草屋里切磋交流。 为了方便自己参学,那些江湖中人就在善会禅师的草屋周围也搭建了很多的草屋,从而使得山中草屋鳞次栉比。而这些江湖中人有了稳定的居住地,自然也是早晚参请,致使山中参学氛围异常的浓厚。 道吾圆智禅师在江湖中听说善会禅师不但悟道了,而且还有很多人追随他学习。为了勘验善会禅师是不是真的继承了师兄的衣钵,于是圆智禅师立即派了一个弟子来到善会禅师这里一探究竟。 这个弟子见到善会禅师后立即问道:“请问如何是法身?” 善会禅师平静的道:“法身无相。” 这个弟子又问道:“如何是法眼?” 善会禅师依旧平静的道:“法眼无瑕。” 这个弟子随即回到了圆智禅师处,向圆智禅师汇报了自己和善会禅师的应对之语。 圆智禅师一听,不由得非常高兴,他马上对着大家道:“善会禅师真正的彻悟了啊。” 善会禅师的这个话语,实在是会疑杀天下人的呢。因为当初善会禅师在有人问如何是法身如何是法眼时,他也是这样回答的,而且一个字都没变。不过先前却受到了圆智禅师的批评,后来却受到了圆智禅师的高度赞扬。哪么关键之处是什么呢? 面对同一个问题,善会禅师在悟前和悟后的回答一字不差,这充分表现了善会禅师悟境之深刻脚跟之稳固。 善会禅师前面回答法身无相法眼无瑕,那完全是依经解义照本宣科之语,看似没错,实则只是鹦鹉学语毫无实意。而在后来善会禅师同样回答法身无相法眼无瑕,此时的话语看似一样,实则有天壤之别。因为这是悟后之语,是在彻悟自己本心后,这个悟处和书本上的内容完全契合后,禅师所作出的共鸣之语。 这种悟前和悟后表面看似完全一致的返璞归真,后来北宋的青原惟信禅师作了一番更为形象的说明:“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对于善会禅师这个公案,育王学禅师评唱道:“三十年前卖牛买马,三十年后卖马买牛。若是出格流,决不向它语脉里转。还见么?法身无相,法眼无瑕。” 北宋慈受怀深禅师作偈评唱道:“法身无相,法眼无瑕。因风吹火,借水献花。丝毫不立,万别千差。但看来年二三月,衔泥燕子入人家。” 南北宋交际间的木庵安永禅师作偈评唱道: 臭口开来经万劫,丝毫才动铁轮随。 云收雨散月明夜,反动江波说向谁。 不过,随着江湖中参学之人越来越多,善会禅师的隐居处已是人满为患,既不能使大家很好的学习交流禅法,也不能满足大家日常吃喝拉撒之需了。 所以,善会禅师就想着重新寻找一处适合的地方建造寺院,一来作为自己的弘法阵地;二来也好安置众多的参学之人。 唐懿宗咸通十一年,公元870年,有跟随善会禅师参学的信众向善会禅师推荐湖南常德市石门县之夹山,认为此处风水极佳,是个可以弘扬佛法的好地方。 于是,善会禅师便带领一些信众来到夹山,并在此创建了夹山寺。 善会禅师在夹山寺大弘石头宗禅法,并且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夹山境”之风格,从而吸引了众多江湖中人前来交流切磋,进而使得夹山寺在江湖中声誉卓著。 |
二、夹山禅法 善会禅师九岁出家,并且在不到三十岁就当上了大寺院的主持,其对于佛家经论那是非常精通的。后来更是在德诚禅师的痛打下领悟了禅宗旨意,而且又在当时的天下第一高手灵祐禅师那里深造过,所以善会禅师可以称得上是道眼通明之人,这就使得其禅法常常蕴含极深的佛理和禅机。不但如此,善会禅师之禅语还非常具有文采,常常让听闻之人敬佩不已。 所以,善会禅师在弘法过程中形成了独特的“夹山境”之风格,令江湖中人刮目相看。 这一天,有个僧人问善会禅师道:“请问师父,如何是佛?” 善会禅师道:“此位无宾主。” 既然是佛,那自然是没有宾主之分的。而且你问佛,那么就一定有众生与之对待,那么就一定有宾主之分。而佛法,那是不允许你分宾主判高下的。况且纵使你眼里有宾主,我这里却是没有宾主的呢。 这个僧人马上逼拶道:“寻常与甚人对谈?” 你是寺院的主人,来的自然都是客了,莫非你这个主人不和客人交谈不分主客了吗?你是僧人,每天自然少不了要烧香拜佛了,那么佛在上,你岂不在下?你和佛之间也没有宾主吗? 看到这个僧人非要分个宾主出来,善会禅师平静的道:“文殊与吾携水去,普贤犹未折花来。” 善会禅师的这个话语非常的富有诗情画意,更蕴含着极深的佛理。 你问我平时和什么人交流,那么我告诉你,大名鼎鼎的文殊菩萨给我提水去了,普贤菩萨也在忙着给我折花还没有回来。这下你该看到我平时是与哪些人交流了吧。 不但如此,你非要分个宾主,那么文殊菩萨给我提水,普贤菩萨给我折花,谁是宾谁是主,那还不一目了然吗? 禅家强调自己要随处作主,强调要自己作自己的主人公,善会禅师那是深谙此理的啊。 而且善会禅师“文殊与吾携水去,普贤犹未折花来。”之语,比那些赤裸裸的呵佛骂祖之语更为得体更为文雅更为不动声色。由此可见善会禅师之禅语那是非常独特的,是明显有别于以前的众多禅师的。 对于这个公案,唐末五代的报恩怀岳禅师评唱道:“夹山与么答话,可以入佛,不可以入魔。今日有问:‘如何是佛?’便云:‘宾主历然。’更问:‘寻常与什么人对谈?’便云:‘波旬执剑时相卫,那吒奋臂绕阶行。’或有个汉出来云:‘恁么道只可入魔不可入佛。’便轻轻以手擘开眼云:‘猫。’” 北宋后期的枯木法成禅师作偈评唱道: 当头不犯难开口,假借傍来落二三。 卓尔混融无向背,西天佛是老瞿昙。 明末清初的且拙净讷禅师评唱道:“在家不会迎宾客,出路方知无主人。花阶柳巷皆空过,嗟怨堂中老令公。且道寻常毕竟与什么人对谈?”良久,净讷禅师云:“命坐孤星,日犯岁君。” 这一天,一个游方僧人来到夹山寺参访善会禅师。他问道:“拨尘见佛时如何?” 拨尘见佛,这个话不对啊。岂不闻烦恼即菩提?如此,尘和佛何有分别对立?况且真有尘的话,佛也是尘啊。既如此,何拨之有?如果可以拨尘见佛的话,拨开尘所见之佛,也必是假佛幻佛,而绝不是真佛。 而且,你就是佛啊。你既不会当下体认自己就是佛,更要拨尘见佛,这个念头就得当下斩断才是啊。 所以善会禅师直奔根本道:“直须挥剑,若不挥剑,渔父栖巢。” 虽然善会禅师作了非常精彩而明确的开示,可是这个游僧还是不能挥剑斩断自己的妄求和杂念。所以他离开夹山寺后,又来到了石霜庆诸禅师那里参访。 这个游僧依旧问道:“请问师父,拨尘见佛时如何?” 庆诸禅师回道:“渠无国土,甚处逢渠。” 对于庆诸禅师的开示,这个僧人还是没能弄明白,所以他又回到了夹山寺,把自己和庆诸禅师的对话告诉了善会禅师。 虽然庆诸禅师是道吾圆智的得意门生,是自己的师弟,在江湖中也是非常的有名望。但是对于庆诸禅师的答语,善会禅师却有点不满意,所以他毫不客气的道:“门庭施设不无老僧,入理深谈犹较石霜百步。”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后期的枯木法成禅师作偈评唱道: 不立纤毫已是尘,那堪奔走问他人。 高挥宝剑无踪迹,月里姮娥现半身。 南北宋交际间的护国景元禅师评唱道:“参须实参,见须实见,毫端许言之本末皆为自欺。今夜忽有问景元拨尘见佛时如何?和声便打。为什么?黄金自有黄金价,终不和沙卖与人。” 南北宋交际间的别峰宝印禅师作偈评唱道: 学佛人人被热谩,拨尘见得几何般。 狂风扫地云吹散,独立栏杆宇宙宽 清初石霜尊禅师评唱道:“夹山为众竭力,祸出私门。石霜觌露全机,遭人邈摸。护国要且只有利人之心,且无出人之眼。若问山僧拨尘见佛时如何?亦与和声便打。待伊拟议,便与掷下拄杖。” 善会禅师对于佛家经典那是自幼从学,深谙佛理三昧的。所以他对于佛教理论是有着自己深刻的认识和理解的。 这一天,善会禅师来到课堂上对学生们讲道:“夫有佛、有法、有祖已来,时人错会。谓言佛边、祖边、法边递代相承,至于今日,须依佛祖法句意与汝为师言方是。因此天下出无眼狂人,却成无智。不然,他只如无法本来是道,无一法当情。没佛可成,没道可修,没法可舍。故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他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 在善会禅师的这段开示中,“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历来为参禅悟道之士交口称赞,并且在教学过程中被频频引用。自然,很多的禅师也对这个话语作出了很多精彩的评唱。 北宋长灵守卓禅师作偈评唱道: 九转灵丹难却易,一锤便当易还难。 相逢话尽壶中事,重把仙书仔细看。 南北宋交际间的宏智正觉禅师评唱道:“夹山老子解开布袋,将馐珍异宝撒向诸人面前了也。正当恁么时又作么生?路不拾遗,君子称美。” 南北宋交际间的江湖第一高手大慧宗杲禅师作偈评唱道: 痴人面前休说梦,生铁团上须有缝。 明明说与却佯聋,只管外边闲打哄。 这一天,一个僧人问善会禅师道:“会处即不问,不会处请师一言?” 什么是会处?什么又是不会处? 如果你不会处不会,那么你的会处也是不会处。因为对于禅宗而言,学生要想拿到毕业证书,毕业考试必须是100分的满分。哪怕你考了90分甚至是99分,同样是不及格,同样是拿不到毕业证书的。 对于佛理和禅道都非常精通的善会禅师自然是明白这些的,所以他开示道:“户挂凋林,影中辨取。” 在明亮的月光下,从门户中望出去,那些凋零的树木就好像悬挂在门户中一样。你要想明白那个不会之处的真谛,那么就请在这树木婆娑的光影中辩取吧。 不过,这些都是字面上的意思,背后的意思则是,所有的这些情形都是摆在桌面上的把戏而已,都是迷惑人心的情形而已。因为造成这些情景的最根本的原因,是天上的那轮明月啊。你一旦舍弃掉这些外在炫目的情景,而直接望向天上的那轮明月,那么你就明白整个世界只有那轮明月当空而照了。 户挂凋林影中辨取这八个字,非常富有文采而且意蕴深厚,有无穷的禅意在其中,从而深得禅客们的喜爱。乃至于南北宋交际间和大慧宗杲相提并论的宏智正觉禅师,在有江湖中人上门求其写真赞语时,也是直接引用善会禅师的这个话语来形容自己。宏智正觉之写真赞语曰:“鼻筒直,眼眶深,默时自觉失却口,妙处谁会相传心。便与么,只如今,影中辨取兮户挂凋林。” 对于“户挂凋林,影中辨取。”乃至于对于这个公案的最佳理解,还是北宋丹霞子淳禅师所作之偈颂: 威音那畔不能行,撒手还家懒问程。 寝殿无人空寂历,满窗惟有月虚明。 这一天,善会禅师来到教室里给大家讲道:“忽有人问,老僧报道百草头上罢却平生事,根株亦不留。老僧当位坐,坐处不停囚。阇梨,殿上识得天子,屋里识得主人公,有甚用处?须向闹市门头识取天子,百草头上荐取老僧,方是偻儸汉。金乌不挂风云影,水鸟那能度九天。明月夜藏钩,不知落谁手。” 在善会禅师的这段开示中,“百草头上荐取老僧,闹市里识取天子。”这句话,是最为江湖中人所欣赏赞叹的,所以历代的禅师们也对此作出了许多精妙的评唱。 五代云门宗掌门人文偃禅师评唱道:“虾蟆钻你鼻孔,毒蛇穿你眼睛,且向葛藤里会取。” 北宋保宁仁勇禅师评唱道:“百草头上分明显露,为甚不荐、闹市里终日相逢,为甚不识?未开眼者且莫错怪夹山。虽然如是,干保宁什么事。” 清初观涛大奇禅师评唱道:“夹山好事不如无,云门祸不单行。虽然如是,驾与青龙不解骑,又怎怪得山僧。” 这一天,善会禅师来到教室里给同学们上课。善会禅师讲道:“我十二年住此山,未曾举着宗门中事。” 话音刚落,一个游方僧人便站起来问道:“师父是不是说过‘我十二年住此山,未曾举着宗门中事’?” 看到有人踢场子来了,善会禅师不动声色的道:“是。” 这个僧人听后,立即上前毫不犹豫的就把善会禅师坐的禅床掀翻在地。 善会禅师看到此人颇有几分禅客本色,便没和他继续过招,而是回方丈室去了。 第二天,善会禅师带领着寺院僧众外出劳动。来到田地里,善会禅师叫人在地上挖了一个深坑,然后叫侍者把昨天那个掀翻禅床的游方僧人喊了过来。 善会禅师指着深坑对这个游方僧人道:“老僧十二年说无义语,今请上座打杀老僧埋向坑里,便请,便请。若不打杀老僧,上座自着打杀埋向坑里始得。” 面对善会禅师如此别出心裁的挑战,这个游方僧人顿时满头大汗无以应对。 于是,这个游方僧人立即回到僧僚,收拾好自己的行装,然后悄悄的离开了夹山寺。 在古时候,禅师们相互交流勘辩乃至于踢场子,那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但是,像善会禅师这样用生命来做赌注勘辩对手的情况,却是非常之罕见的。 所以善会禅师和这个游方僧人交锋的事情传入江湖后,立即就在江湖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宋朝禅宗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评唱道:“夹山浊时头尾皆浊,这僧清时始终俱清。后人不会,尽云这僧怕被打杀潜然而去,殊不知绵里有针。这僧好即好,只是少一转语。待道若不打杀老僧上座自着打杀埋向坑中始得,只近前两手擘开云:猫。” 明朝无趣如空禅师评唱道:“夹山这汉贼过张弓,当时待这僧问,何不曰我向来无此语,唤侍者立时摈出,亦不失乎有前无后。乃无端掘坑,不曾埋这僧,却自埋却了也。” 明末清初的白岩净符禅师评唱道:“夹山掘个坑子,尽大地人乞命有分。其奈这僧别有条软套索子,不惟自得全生,且能绊倒夹山。如今还有为夹山扶起者么?” 虽然历代禅师对此公案评唱颇多,但是红尘洗梦依然不揣冒昧,在此下一转语,为这个僧人出气。 当善会禅师道“上座自着打杀埋向坑里始得。”但上前回应道:“相煎何太急。” 这一天,善会禅师把自己的一个学生叫到了方丈室,然后对他道:“你年纪虽小,却在我这里待了许久了,不过你却没有学到什么东西。看来你应该到江湖中去闯荡一番才是,这不仅可以增加你的阅历,更能使你四处拜访明师体悟禅道。” 看到师父要求自己行走江湖,再加上自己确实感觉在夹山寺没有什么真东西可学。于是这个学生立即拜别善会禅师,然后来到了江湖上闯荡。 不过,这个学生在江湖中闯荡了几年,也拜访过非常多的禅师,但是这个学生不但没有学到真功夫,反而处处看到禅师们在传唱着善会禅师的禅语。 这个学生猛地醒悟过来,原来自己的师父才是真正的高手啊。 于是这个学生赶紧回到了夹山寺。 见到善会禅师后,这个学生把自己在外面的听闻告诉了善会禅师,然后对善会禅师道:“师父啊,你有如许奇特事,何不早向我道?” 善会禅师平静的道:“你蒸饭时我给你点火添柴,你给大家上饭菜时我替你把钵盂摆放好,请问甚处是孤负你处?” 这个学生一听,不由得当下就从这里体悟到了禅法大意。 善会禅师的这个开示,充分体现了其禅法之精深高妙。没有对于佛法禅道深入骨髓的了解和体悟,那是绝对不能如此举重若轻深入浅出的说出这种话语的。 要知道,禅师的这种平实却意味无穷的话语,比那些玄之又玄巧之又巧高之又高的话语,更能打动人心,更能使人有所领悟。 所谓无独有偶,善会禅师的这种开示,在他的师爷辈禅师天皇道悟开示龙潭崇信时也用过。当时天皇道悟对龙潭崇信道:“汝擎茶,吾为汝吃。汝持食,吾为汝受。汝和南,吾为汝低首。何处不是示汝心要?” 看来,对于这种平实中蕴含无限禅机之开示,在他们石头宗那是有光荣传统的啊。 对于这个公案,南宋痴绝道冲禅师作偈评唱道:“汝蒸饭时吾着火,汝行益时吾展钵。寻常恁么老婆心,自是你侬机不活。机若活,夹山本无奇特事,百川倒流闹聒聒。” 这一天,善会禅师的一个学生来到湖南长沙石霜寺庆诸禅师这里参访。 一进门,这个学生便对着庆诸禅师道:“不审。” 庆诸禅师道:“不必阇黎。” 庆诸禅师这句话表面看起来是一句客气话,意思是不用客气、不必如此。但是言外之意却是要见直下便见,有什么别的好寒暄的呢。 禅宗,那是讲究开门见山的,讲究直下便见的,讲究当下即悟的,就如盐官齐安禅师道:“思而知,虑而解,是鬼家活计,日下孤灯,果然失照。”所以庆诸禅师一句话就截断众流了。 这个学生马上道:“与么则珍重。” 随即这个学生马上就转身离开石霜寺了。 对于此处的不审一词,在红尘洗梦看过的众多现当代的书籍和资料中,绝大多数的解释都是错误的。不审,不是现在人们所熟知的不知道不清楚不察觉的意思。此处的不审,是五代、宋朝期间,人们见面时的问候语。 这个学生见到庆诸禅师的面便问候对方,不料庆诸禅师一句话就截断了众流。众流虽然截断了,可是也就把对方的生机给切断了。对于某些学生而言,“死去活来”后,才能真正的从禅宗的学校毕业啊。 庆诸禅师截断了众流,也就切断了对方所有的念头,同时也就切断了对方任何进步的阶梯。 既然你要截断众流,那我也礼尚往来截断众流呗,于是这个学生自然马上就告辞而去。 随即这个学生又来到了湖北鄂州市之岩头参访全奯禅师。 这个学生同样一进门就对着全奯禅师道:“不审。” 作为德山宣鉴门下最为优秀的学生之一,全奯禅师自然是有非同一般的绝技在身的。看到有人进门就问候,全奯禅师马上用嘴嘘嘘了两声。 全奯禅师虽然只是嘘嘘两声,不过却是锋芒毕露让人无法前进无处措足,更是让人无可应对。 看到全奯禅师露出了杀人刀,这个学生依旧对着全奯禅师道:“与么则珍重。” 说完后,这个学生也是转身就走。 不过,就走这个学生刚转身迈步的那刻,全奯禅师对着他道:“虽是后生亦能管带。” 看来,全奯禅师对于这个学生的作略还是很认同的呢。 回到夹山寺后,这个学生向善会禅师汇报了自己到庆诸禅师和全奯禅师处的经历。 第二天,善会禅师照例来到课堂上给同学们上课。善会禅师在讲台上坐好后道:“昨天那个从石霜、岩头处回来的学生站出来,把你到他们那里的经过给同学们讲一讲。” 这个学生自然马上站了出来,给大家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这个学生讲完后,善会禅师望着大家道:“大众还会么?若无人道,老僧不惜眉毛道去也。” 随即善会禅师郑重的对着同学们道:“石霜虽有杀人刀,且无活人剑。岩头亦有杀人刀,亦有活人剑。” 看来,善会禅师对于全奯禅师的禅宗功夫那是非常肯定的呢。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禅宗第一高手大慧宗杲禅师评唱道:“痴人面前,不得说梦。” 明末清初的白岩净符禅师评唱道:“石霜岩头已有夹山发放了也,兹置弗论。若夫这僧亦不妨许伊是个俊俏衲子,只是不合向夹山手里纳败缺。当时若解慎初护末,待道如法举前话,便好掀倒禅床,教夹山这汉要做盐铁判官也未得在。” 禅宗打破权威呵佛骂祖,从丹霞天然禅师焚烧佛像开端,然后德山宣鉴和临济义玄接继其风,从而使这一作风在江湖中掀起了惊天骇浪,从此后禅宗江湖中就一直流传着这种常人看来离经叛道的独特传统。 在前辈和师兄弟们的影响下,善会禅师也是很好的继承了这一独立特行之传统的。 这一天,善会禅师来到教室给同学们上课道:“三乘十二分教是老僧坐具,祖师玄旨是破草鞋,宁可赤脚不著最好。目睹瞿昙犹如黄叶,汝若向佛边举法,此人未有眼目在。” 看来,善会禅师和前面的那些大宗师一样,还是非常强调自己要做自己的主人公,不可向外寻觅的。 这一天,一个僧人参问善会禅师道:“从上立祖意教意,师父此间为什么言无?” 看来,这个学生对于善会禅师把佛法经典和禅宗旨意统统扬弃掉有点不理解呢。 善会禅师道:“三年不食饭,目前无饥人。” 这个学生对于善会禅师的开示还是不能领悟,所以他接着问道:“既无饥人,我为什么不悟?” 善会禅师一针见血的道:“只为悟,迷却阇梨。” 接着善会禅师又作偈颂一首来开示这个学生。颂曰: 明明无悟法,悟法却迷人。 长舒两脚睡,无伪亦无真。 释迦摩尼说法四十九年,讲经三百余会,不过,释迦摩尼却从不认为自己有法可授别人有法可得。所以,他在《金刚经》中频频讲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如来在燃灯佛所,于法实无所得。”、“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 但是,在绝大多数参禅悟道之士的眼里,他们是认为有个可以让他们悟道之法的,所以他们一个个穷经皓首,一个个四处参学八方求教,以期能找到这个悟法。 可是,如果你不能跳出这个思维,跳出书本经典和老师言句的固囿,那么书本上那些看似正确无比的理论和言句,以及老师嘴里那些看似高深玄妙的开示,恰恰就会成为一根根迷惑人的手指,让你在各种手指和眼花缭乱的手势间迷失自己,从而不能得见真正的明月。 要想透过迷幻的手指见到真正的明月,那就扬弃掉那些所谓的迷法和悟法、祖意和教意、饥饿和温饱等等所有的念头,真正的做到饥来吃饭困来眠。这个时候,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自然会在你头顶当空而照辉耀八方了。 在中国禅宗史上,虽然在善会禅师前面的禅宗高手们也提及过这个问题,但是直言“悟法迷人”者,善会禅师当是第一人。 善会禅师的这则偈颂平白如话却又蕴含着深刻的佛理和高深的禅意,所以在江湖上传唱甚广,至今不衰,并且被禅师们在各种教案中频频引用。 |
善会禅师不仅佛理精深,而且禅宗功夫高妙,并且其禅语也是非常的富有诗情画意且深蕴佛理禅机,所以历来受到了参禅悟道之士甚至是文人墨客的高度好评。 下面我们就来欣赏善会禅师在禅宗江湖中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两则极富文采的禅语。 这一天,有僧人问善会禅师道:“请问师父,如何是相似句?” 善会禅师道:“荷叶团团团似镜,菱角尖尖尖似锥。” 说完后,善会禅师关切的问这个僧人:“还会么?” 这个僧人摇了摇头道:“不会。” 善会禅师马上接着道:“风吹柳絮毛毬走,雨打梨花蛱蝶飞。” 在这个公案中,僧人所问的问题一点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善会禅师的答语。 荷叶团团团似镜,菱角尖尖尖似锥。风吹柳絮毛毬走,雨打梨花蛱蝶飞。虽然是两个对话中的答语,但是在历代的禅客眼里,他们大多数都是把它当作一首完整的禅诗来看待的。 而且这首禅诗通篇用常见的景象来入诗,既富有诗情画意,更富有强烈的动感。诗的前两句之用语更是叠字连用,非常的巧妙,更是非常的见功底。就算是放入唐宋诗词中,也不会逊色半分。 所以这首诗偈自从诞生后,就受到了从禅宗江湖到世俗社会的广泛喜爱和好评。 自然,非常多的参禅悟道之士就在自己的作品中频频的引用善会禅师的这个句子,甚至于翻新善会禅师的这个句子,以至于从宋朝开始直接今天,很多的书籍和资料中,标注这首诗偈的作者就出现了不同的人名。所以,我们现在首先要确认的就是,这首诗偈的作者是夹山善会禅师。 在这则公案中,荷叶团团团似镜,菱角尖尖尖似锥。是回答如何是相似句的。风吹柳絮毛毬走,雨打梨花蛱蝶飞。是善会禅师看到僧人不会从而作出的进一步的开示的。 但是,因为善会禅师的禅语非常的富有文采,而且极具禅意,并且前后两句话连起来也正好可以合成一首完整的诗偈。所以善会禅师的这种无意中极具巧妙的开示进入宋朝后,就引起了很多禅师的高度关注和刻意模仿,从而导致很多的禅师在给学生们上课时,一个个都在绞尽脑汁刻意说出非常富有诗情画意且蕴含禅意的句子出来。 进入明清时期,这种风气更是达到了登峰造极无以复加的地步。有的禅师甚至在上课前,就提前绞尽脑汁想好诗偈词句,然后事先和信得过的学生或者信众在私下演练,先是学生如此如此提问,然后禅师如此如此作答,然后再拿到课堂上去实施。从而使得自己表面上看起来不仅禅法高深,更是才思敏捷出口成章。进而赢得不知情的学生和信众的热烈追捧。 自然,在这种事先安排好的操作下,这个禅师以及禅师所在的寺院和宗派,就会获得极大的声誉和很多的利益。 不过,这种刻意制造的禅语,已经脱离禅之本意了,自然是经不起高手的推敲的,也是经不起时间的检验和淘汰的。明清时期禅宗每况愈下,这也是一个不可忽略的重要因素。 当然,这个因素是和善会禅师本人无关的。 这一天,一个僧人问善会禅师道:“如何是夹山境?” 如何是夹山境?表面看来是问境,实则是在问法,更是以此来勘辨对方的禅宗功夫。 看到有人勘辨自己来了,善会禅师平静的道:“猿抱子归青嶂后,鸟衔花落碧岩前。” 在夹山上,有青嶂岭和碧岩泉,皆是风景秀丽鸟语花香之地。 在山中,有山岭、有树木、有草丛、有鲜花、有泉水,而且人烟稀少,自然,这种地方一定会成为所有动物的天堂。 你看那猿猴刚抱着孩子回到树林后去了,鸟儿却又衔着鲜花停落在了碧岩泉前面。由此可见这里的动物们那是多么的怡然自得啊。 而外在景物表现出鸟语花香怡然自得,其实这恰好是一个悟道禅师内在心境的完美体现。 这种心境,应该是每个人都有过体验的。比如你在心情特别好的时候吃饭,你会觉得这些饭菜非常的可口。但是你在心情特别糟糕的情况下去吃这些饭菜,你会觉得吃什么都不是个滋味。饭菜没有任何的变化,而入口的味道却有天壤之别,那只是因为你的心境迥然不同了啊。 所以,在善会禅师的眼里,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的鸟语花香,自己就是如此的怡然自得。 不但如此,禅,是活泼泼的,是充满生机和活力的。如果禅是一潭死水,是一成不变的规矩和模式,那么这个禅也就不是禅了。 所以在悟道的禅师眼里,内在的世界和外在的景象,一定是充满生机和活力的。 所以,在善会禅师的眼里,树木葱郁,鲜花盛开,猿猴跳跃,鸟儿飞翔,泉水流动,风鸣树响,猿啼鸟鸣,一切都是如此的充满生机和活力,一切都是如此的让人心旷神怡怡然自得。 佛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这鸟语花香生机盎然的一切,难道不就是佛性生动活泼之体现吗? 而且,禅,并不在那些虚无缥缈之处,并不在那些故纸堆里,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在不动声色乃至于活灵活现的体现着佛法禅道呢。如果还不能领悟,那就仔细看看猿抱子归青嶂后鸟衔花落碧岩前吧。 不过,看到这里,如果有人认为这就是禅的极致,这就是禅师的最高心境,却又有失偏颇了。 禅,固然是要充满生机和活力的,但是,如果有人认为禅只是动只能动,却又被动(活)所固囿了。禅,不但可以动,同样可以静,更是可以动静相宜的。 所以,在善会禅师的眼里,除了鲜花盛开,猿猴跳跃,鸟儿飞翔,泉水流动,风鸣树响,猿啼鸟鸣这些动的事物外,还有相对不动的地、不动的山、不动的树木。乃至于猿抱子归青嶂后,也是归于平寂归于不动了。而鸟衔花落碧岩前,也是在动中暂时的停落不动了。 所以,善会禅师所描绘的猿抱子归青嶂后鸟衔花落碧岩前,乃是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动静合宜,动静合一的完美情景。这种情景,不是大宗师,那是无法体悟到,更是无法说出的。 而且,禅,并不是单调的,就如我们的生活,从来都是五颜六色五光十彩的。 禅,是不会脱离生活脱离万法而孤零零独立存在的。所以,禅,也一定是丰富多彩的。 所以在善会禅师的口中,禅,也就表现出各种丰富的色彩出来。所以,清水绿水、青嶂碧岩、葱郁的树木、各色花朵等等,就一一呈现在大家的面前了。这既表现了禅的生机,也表现了禅的丰富,更深刻的表达了“万紫千红总是春”之禅意。 而且,就文学艺术性来讲,善会禅师这句诗偈对仗非常工整,用词精准而巧妙,完全做到了情景交汇情景相融,完全做到了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动静合宜,并且含义隽永,把深刻的佛理禅意不动声色的蕴含在所写的景物中。这种句子,纵使唐宋时期的那些大诗人之佳句,也不过如此。 所以善会禅师猿抱子归青嶂后鸟衔花落碧岩前之禅语一经面世,就受到了所有人的高度称誉和热烈追捧。 江湖中那些参禅悟道之士除了在各种场合频频引用或者化用善会禅师的这句禅语外,更是对这个公案作了非常多精彩的评唱。 北宋后期的泐潭景祥禅师作偈评唱道: 古镜重磨又一新,一回出匣一惊人。 石头城下风雷吼,老老禅翁把要津。 南北宋交际间的禅宗第一高手大慧宗杲禅师作偈评唱道: 境话会来犹未是,却问而今作么生。 清凉元自鼻头直,夹山依旧两眉横。 元朝中峰明本禅师作偈评唱道: 哭月狂猿攀古树,啸风猛虎踞悬崖。 人间别有通霄路,不必行从这里来。 唐僖宗中和元年(公元881年)十一月初七,在夹山寺说法十二年之久的善会禅师忽地把自己方丈室的大门点燃了,大家看见后,一个个都是惊讶异常,但是却又不知道师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善会禅师看着围在周围的学生伤感的道:“苦哉,苦哉,石头一枝埋没去也。” 原来师父是在担心后继无人,从而使得石头宗的禅法在自己手上断绝了啊。 不过,把自己方丈室的大门点燃,然后布置考试题坐等学生应对,这种传法方式实在是古今罕见的呢。 看到师父出题了,夹山寺佛学院学习成绩最好的学生洛浦元安马上站了出来道:“听也埋没去,自有青龙在。” 洛浦元安禅师是个拥有两家佛学院毕业证书之人,这不止是在当时,就算在整个中国禅宗史上也是个非常特殊的情况。 元安禅师未到夹山寺佛学院学习之前,曾经在威震天下的义玄禅师主持的临济禅院学习多年,不仅受到过义玄禅师的多次表扬,并且还获得过义玄禅师颁发的三好学生证书。 从临济佛学院毕业后,元安禅师游方到了夹山,不过在和善会禅师的交锋中却没有讨到任何便宜,即便元安禅师使出令江湖中人闻喝色变的临济喝,也同样在善会禅师手中败下阵来,并且被善会禅师打得口服心服,从而放下名牌大学毕业生的架子,转而进入夹山寺佛学院学习深造。我们由此也可看出善会禅师的禅宗功夫那是异常高深的呢。 而元安禅师本来就有临济佛学院的毕业证书,其禅宗功夫自然是不错的。现在又有善会禅师的悉心教导,自然在夹山寺佛学院里,其学习成绩那就无人可及了。而且就算是在江湖中,元安禅师的禅宗功夫,那也是第一流的水平。 看到元安禅师出来接招并自比青龙,善会禅师马上逼问道:“青龙意旨如何?” 哪怕你的学习成绩再好,在传法的最后时刻,作为师父依然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元安禅师平静的道:“贵人不借衣。” 尊贵之人自然是无需假借他人的衣物披在自己身上的。所以元安禅师贵人不借衣之语,充分表明了他完全独立自在,且能作为青龙上天入地翱翔寰宇之自得与自信。 善会禅师一听,不由得对元安禅师的答语非常的满意。他望着元安禅师高兴的道:“苟如是,即吾宗不坠矣。” 看到自己后继有人,善会禅师于是赶紧就和学生们一起把火扑灭了。 火灭后,善会禅师马上作偈一首示众,偈曰: 大江沉尽小江现,明月高峰法自流。 石牛水上卧,影落孤峰头。 荒田闻我语,如同不系舟。 既然自己后继有人,石头宗的禅法自然也不会在自己手中断绝,那自己也就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于是善会禅师马上就把所有人都召集拢来道:“吾与众僧话道累岁,佛法深旨各应自知,吾今幻质时尽即去,汝等善保护如吾在日,勿得雷同世人辄生惆怅。” 说完后,善会禅师便端坐在禅床上,到了夜里,善会禅师便在禅坐中圆寂了,享年七十七岁。 善会禅师圆寂后,弟子们便在当月的二十九日,在夹山上建造墓塔安葬了善会禅师。 朝廷得知善会禅师圆寂的消息后,也敕于善会禅师“传明大师”之谥号,并且韶州刺史金夔还特意为善会禅师墓撰写了碑文。 善会禅师在夹山寺弘法一十二年,声势浩大,并且创立了独具特色的“夹山境”之禅风,而且其嗣法弟子众多,依《景德传灯录》之记载为二十二人,其中的洛浦元安、韶山寰普、天盖山幽禅师、黄山月轮、上篮令超、盘龙可文、洪州同安都是在江湖中颇有名气之人物。 所以,善会禅师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完全称得上是一个坐镇一方的江湖大佬。 而善会禅师创建的夹山寺,不仅在善会禅师手中名震江湖。进入宋朝后,当时大宋禅宗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于宋徽宗政和年间(公元1111年~公元1117年)主持夹山寺,并且在夹山寺中以方丈室之匾额“碧岩”为名,撰写了号称禅门第一书的《碧岩录》,更是使得夹山寺名满天下,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禅宗祖庭。 进入明末,闯王李自成起义失败后,其去向一直是个历史悬案。不过江湖中都在秘传李自成兵败后,为了躲避官府的追杀,便来到了夹山寺出家为僧,化名为奉天明玉和尚隐居于寺。这就更为夹山寺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和历史的厚重。 |
第六节 末山了然 在中国的历史上,男权主义一直占据着主导地位,女性从来都是属于附属的地位,这是一个不容争论的事实。即便是社会发展到了今天,男尊女卑的思想,依然没有从我们的社会中根除。在很多的农村地区,重男轻女的情况依然比较严重。 即便是在佛教里,男尊女卑的思想依然存在。我们在佛经中可以看到众生平等的根本思想,但同时也能在佛经中看到众多男尊女卑的描述。 而且就是在佛教的戒律中,比丘尼为三百四十八戒,比丘为二百五十戒。女尼戒律之数量,也是远多于僧人的。 不过,在号称教外别传的禅宗,在有独立特行之风尚的禅宗江湖,却有一些悟道的女尼,完全打破了男尊女卑的世俗传统,以自己高深玄妙的禅宗功夫和独立特行的人格魅力,在纷乱而复杂的江湖中站稳了脚跟,进而赢得了江湖中人和世俗信众的高度认可和尊崇,从而有力的践行了众生平等之思想,更是有力的证明了女性能顶半边天。 而末山了然禅师,就是中国禅宗史上,最为杰出的女尼之一。 末山了然禅师的师父是高安大愚禅师,大愚禅师的师父是归宗智常禅师,而智常禅师的师父则是马祖道一。所以,末山了然禅师完全称得上是名门之秀啊。 大愚禅师在禅宗典籍中虽然没有多少记录,但是这并不代表他的禅宗功夫不高。相反,他的禅宗功夫是非常了得的,而且是得到了当时江湖中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黄檗希运禅师的高度认可的。 正是因为大愚禅师功夫高深绝妙,所以希运禅师才会安排临济义玄只去参访大愚禅师一个人。 而大愚禅师能指导眼高过顶不可一世的义玄禅师,并且让其心服,使其在自己的教导下有所悟入,这不仅说明了大愚禅师功夫高绝,而且还说明了大愚禅师的禅法也是迅猛激烈一路的,不然的话,义玄禅师这种人物是不会在大愚禅师手下有所悟入的。 而作为大愚禅师唯一有语录记载的弟子,末山了然禅师的禅法自然也是以迅猛犀利著称于江湖的。 末山了然禅师虽然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颇有声望,但是其个人履历不知为何却遗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所以,今天的我们对于末山了然禅师的了解,已经是在她离开高安大愚以后的事情了。 末山了然从大愚禅师那里获得毕业证书后,不知何年何月,应广大信众的礼请,来到了江西宜春市上高县末山九峰禅寺担任了主持。 在那个时代,出家尼姑的数量本来就少,能悟道者,那就更少了。悟道后,能独树一帜力压群雄者,那就更是罕见了。而一个女尼能当上一个禅宗大寺院的主持,那就更是一件足以轰动江湖并且名垂青史的重大事件了。 而更让整个禅宗江湖咋咋称奇的是,末山了然禅师凭借自己深厚的禅宗功夫,竟然数年间就使得九峰禅寺之常住僧众达到了五百人之多,这在当时的禅宗江湖,实在是一个奇迹啊。 五百人,虽然看起来不是个大数目,但是对于禅寺来讲,却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呢。 因为在末山了然禅师那些非常著名的同辈师兄弟中,德山宣鉴、洞山良价和石霜庆诸主持的寺院也只有五百人。而威震江湖的临济义玄所主持之寺院,还远远没有五百人呢。 自然,末山了然禅师在江湖中的名声那是相当的高啊。 一个人名气大了,自然就会有不服气的乃至于踢场子的人找上门来。 这天,一个衣衫褴褛的僧人大摇大摆的来到了九峰禅寺参访末山了然禅师。 两人见面后,了然禅师望着他道:“一个出家人,怎么穿得如此破破烂烂不重仪表呢。” 从古至今,不论是出家人还是在家人,注重仪表,都是一个人的必修课。况且出家人有三千威仪八万细行,更是一点都马虎不得的呢。 这个僧人自然是知道这些的。他回答道:“虽然如此,且是狮子儿。” 俗家有言,人不可貌相。而禅,也是不注重外表而是更关注本质的。我虽然穿得破破烂烂的,不过那只是我的外表而已,我的本质可是一个悟道之龙象呢,可是一个哮吼一声百兽俱惊群魔胆裂的狮子呢。 了然禅师一听,马上逼拶道:“既是狮子儿,为什么被文殊骑?” 文殊菩萨的坐骑是狮子,这是众所众知的事情了。你既然是狮子,为什么却被文殊菩萨坐在身下呢? 了然禅师此语,那是颇有深意的呢。一则你作为狮子却被人骑跨在身下,有轻视对方打灭对方傲气之意。二则你既然自称狮子,却是别人胯下之物,一个胯下之物,又如何能哮吼一声百兽俱惊群魔胆裂呢?三则你作为狮子却是别人的坐骑,看来也只是一个被人驾驭的动物而已,你的身上还有主人的呢。既如此,你又如何能当得了自己的主人公呢?如此看来,你离悟道还远着呢。 这个僧人听到了然禅师的反驳后,马上就愣在那儿不知如何应对了。 看来,了然禅师之禅机,那是异常深刻而犀利的呢。 红尘洗梦曰:这僧衣冠凌乱不重仪表,放浪形骸游荡江湖,一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之态。不过,却无深厚的禅学修为作为根基,只落得个形似而神不似。自然,在高手的逼拶下立马就露出了原形。 不过,若是这僧在末山了然禅师的逼拶下,能奋起神威大喝一声作狮子吼,不惟头正尾正内外相应,更能避免被人讥为胯下之物乃至于翻身做主人。 这一天,灌溪志闲禅师也来到了九峰禅寺参访末山了然禅师。说是参访,并不完全正确,因为志闲禅师其实是来踢场子的。 此时的志闲禅师刚从临济佛学院这所名牌大学毕业不久,而且年轻气盛,那是豪情万丈意气风发啊。 但是当志闲禅师离开佛学院踏入江湖后,便从江湖中听闻到了九峰禅寺的名声,而且得知了然禅师的九峰禅寺居然拥有五百僧众,竟然超过了师父的临济禅院。 一个女尼,有什么天大的本事竟然在寺院规模上超过名满天下的义玄师父?看来自己得亲自去会会这个了然禅师才是。如果了然禅师只是虚有其名,那么义玄师父可以喝散径山寺五百僧众,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把她的九峰禅寺喝散呢。 打定主意后,志闲禅师便一路直奔九峰禅寺而来。 到了九峰禅寺后见到负责接待工作的知客僧后,志闲禅师便扯起个嗓门道:“若相当即住,不然即推倒禅床。”说完后,志闲禅师便独自来到寺院的大堂内等着这里的当家师父升堂。 知客僧看到来人气势汹汹,一副要踢场子的架势,便赶紧跑到方丈室给了然禅师汇报了情况。 了然禅师听后,马上叫自己的侍者出去问道:“上座游山来?为佛法来?” 志闲禅师马上答道:“为佛法来。” 了然禅师听后,马上安排人击鼓升堂。 寺院僧众听到集众的鼓声响起,纷纷来到了大堂按照僧蜡次序站好,了然禅师随即也来到大堂主座上坐好。 了然禅师刚一坐好,志闲禅师马上就站了出来。 既然你抢先站出来了,那我就问问呗。于是了然禅师问道:“上座今日离何处?” 志闲禅师回道:“离路口。” 了然禅师马上逼问道:“何不盖却?” 路口?露口?是盖却路口?还是盖却自己的嘴巴和话语?甚或是盖却自己的念头?志闲禅师暗地里寻思着,却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应对。 (志闲禅师虽然找不到话语来回答,但是后来唐末五代的禾山无殷禅师却替他回答道:“怎得到这里。”) 了然禅师是这里的主持师父,也是自己正宗的师叔,在先失一手的情况下,志闲禅师也只得规规矩矩的上前礼拜了然禅师。 刚才你先提问抢得了先机,常言道出对容易对对难,现在我来提问,看看你又如何回答。 于是志闲禅师问道:“如何是末山?” 志闲禅师这个话,既是在问境,也是在问人,同时也是在问法。看来,志闲禅师还是深得临济义玄探竿影草之技的呢。 了然禅师自然是来之不拒的,她马上回答道:“不露顶。” 不露顶者,是山不露顶?还是人不露顶?甚或是法不露顶? 志闲禅师马上又问道:“如何是末山主?” 看来,志闲禅师还是盯着人来的呢。 你盯着人来的,无非是看到我是个女的呗。所以了然禅师不动声色的道:“非男女相。” 《金刚经》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所以,当你把注意力集中在男女之相上,就已经着相了啊。 不过,禅,更要在此基础上进行超越,连这个诸相非相之境都不能依恃。 所以志闲禅师抓住这点立即使出令江湖中人闻喝色变的临济喝之绝技,对着了然禅师大喝一声,然后道:“何不变去?” 面对志闲禅师的大喝,了然禅师马上高声反驳道:“不是神,不是鬼,变个甚么?” 并且话音刚落,了然禅师上前抓住志闲禅师就打。 志闲禅师既找不到话来回应,更在了然禅师的一顿猛打下手足无措,自然败下阵来。 自己这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竟然两下就败下阵来并且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看来自己实在不是了然禅师的对手啊,看来了然禅师这个女流之辈实在是个真正的高手啊。 见贤思齐,历来都是中国的一个光荣传统。况且出家人四处参访八方求教,不就是为了更好的学习,从而提高自己的水平吗。 所以,志闲禅师被打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对了然禅师佩服得五体投地。 于是,志闲禅师马上礼拜了然禅师为师,并且留在九峰禅寺当了一个负责菜园子的园头,虚心的在九峰寺佛学院深造了三年才离开了然禅师。 多年以后,志闲禅师也主持了寺院当上了老师。这一天,他对着大家感慨的道:“我在临济爷爷处得半勺,末山娘娘处得半勺,共成一勺,吃了,直至如今饱不饥。” 由此可见,了然禅师之禅法,那是足以和当时的宗师级人物相比肩的呢。 了然禅师和志闲禅师交锋的事件传入江湖后,立即就在江湖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很多的禅林高手纷纷站出来发表了自己对这个公案的不同看法。 宋朝禅宗江湖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评唱道:“或有人问山僧,如何是末山?一望不见。如何是末山主?可与佛祖为师。何不变去?上座自变。拟议不来,劈脊便棒。且道末山是克勤是?当机无向背,拟议隔千山。” 对于圆悟克勤的评唱,清初的迦陵性音禅师也是高度认可,他跟着评唱道:“灌溪若在,也好伏膺三年。” 北宋真净克文禅师作偈评唱道: 末山不露凌云顶,今古岧峣在目前。 又道本无男女相,非君莫辨火中莲。 明末清初的具德弘礼禅师评唱道:“末山弄假像真,寻常得此便。灌溪酬本及末,一饱忘百饥。乃至沤麻句下倒转成禠,劈箭锋前谁当啮镞。要识末山落处么?大鹏欲展摩霄翅,谁顾奔腾六合云。” 虽然有众多的禅林高手对此公案做出了精彩的评测,但是红尘洗梦依然不揣冒昧,在此献上自己的下语贻笑于大方。 不露顶,出。 非男女相,收。 变个甚么?我只管看。 |
第七节 神山僧密 神山僧密禅师是云岩昙晟禅师的优秀弟子,是曹洞宗创始人洞山良价的同班同学,并且和良价禅师是铁哥们,两人经常在一起切磋技艺交流学习心得,即便是外出游方参学,两人也是常常结伴同游。 因为神山僧密禅师的个人档案许多都已经遗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所以对于僧密禅师的早期经历我们现在已经无从得知了。好在一些禅宗典籍中还保留有他的一些公案,从而使得今天的我们还能一窥他的禅法。 裴休是大唐后期的风云人物,不但官居相位,而且是个热情的佛学爱好者,和许多禅宗江湖中的人物来往也非常密切。 这一天,裴休来到一个寺院游玩。他看到有僧人正在佛像前摆放很多的供品供养佛,于是上前问这个僧人道:“下供养佛还吃也无?” 这个问题,不单是裴休勘辨僧人的问题,恐怕也是很多人想知道答案的一个问题吧。 这个僧人回答道:“如大夫祭祀家先。” 后来,裴休来到了湖南省醴陵市九峰山云岩寺拜访昙晟禅师,然后把自己和那个僧人的对话告诉了昙晟禅师。 昙晟禅师马上对那个僧人表达了不满:“这个人未出家在。” 裴休立即问昙晟禅师道:“下供养佛还吃也无?” 昙晟禅师张口就道:“汝几般饭食,但一时下来。” 你担心没人吃你供养的食物,这不成问题啊。你有什么好吃好喝的,尽管端上来就是了。你端上来,就可以知道到底有没有人吃了。 而且你问佛还来吃不?你给我端上来,你看看我吃不吃呢。 昙晟禅师此语大有来者不拒之意、包裹佛法世法之能。并且暗含自己就是佛之意。这充分显示了其禅法之稳健和深厚。 随即昙晟禅师望着伺候在身边的僧密禅师道:“他忽然下来时作么生?” 作为老师,自然是不会放过任何开示学生机会的。而且昙晟禅师的这个问题更具挑战性。当你在拿着各种佳肴美味供养佛的时候,如果佛忽然下来了,你怎么办? 僧密禅师根本就没有考虑就做出了回答:“却须合取钵盂。” 既然你来了,那就去拿钵盂吃饭呗,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 僧密禅师的这个答语非常的高妙。既符合佛理,更契合禅意。 德山宣鉴禅师道:“佛只是西天的一个老和尚而已。”既如此,佛有什么不得了的。况且,有人供奉食物给你,你来享用这些美食。既然你本来就是来享用美食佳肴的,那么就赶紧拿钵盂吃东西去啊,这有什么不好理解,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 看到自己的学生深得禅家三昧,不被权威所束缚,不被那些玄虚的东西所固囿,昙晟禅师不由得对僧密禅师的答语连声赞赏不已。 这一天,僧密禅师正在那里把针缝织衣物,良价禅师从一旁走了过来道:“师兄在干嘛呢?” 僧密禅师道:“把针。” 良价禅师马上逼拶道:“把针事作么生?” 僧密禅师张口就答道:“针针相似。” 良价禅师马上呵斥道:“二十年同行,作这个语话,岂有与么工夫?” 僧密禅师随即问道:“师弟又作么生?” 良价禅师道:“如大地火发的道理。” 佛家曰死生事大人生苦短无常迅速,就如同大地火发。在这种情况下,在这个时候,你还有闲工夫在这里把针?你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安坐?即便是针针相似,更需知有向上事始得啊。自然,良价禅师对于僧密禅师的做法和答语不满了。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月堂道昌禅师作偈评唱道:“逆放顺收,将寡敌众,隐显同途,得失共用。针针相似不外来,同行语话要分开。自从大地火发后,古庙香炉不着灰。” 清初南林弘禅师评唱道:“神山一段古锦,风吹不入,雨打不湿。被洞山一拶,直得零零落落,至今补不得。” 清初惟直智楷禅师评唱道:“密师不得洞山拨转,端的不知别有生涯,可惜放过。待问把针事作么生?蓦面便与一札,饶伊三头六臂也回避不及。” 虽然有众多禅林高手对此公案作了精彩的评唱,但是红尘洗梦依然不揣冒昧,在此献上自己的下语贻笑于大方。 良价禅师道:“把针事作么生?”答曰:“针针扎着。” 且道是扎着衣物,还是扎着对方的嘴唇,甚或是扎着那个?具眼者辨取。 这一天,神山僧密和洞山良价两人外出行脚,经过一家饼铺的时候,两人便走了进去准备买饼充饥。 两人刚一坐好,僧密禅师马上就在地上画了一个圆相,然后对着良价禅师道:“把将去。” 圆相者,既代表佛家之大圆满,也代表本具之佛性,此时也用用来代表圆圆的饼子。 看到师兄又找机会勘辨自己来了,良价禅师随即不慌不忙的道:“拈将来。” 不管它是饼子也好,圆相也会,只要你能把它拈起来给我,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就收下的。 只是,地上的这个圆饼你能拈起来吗?佛家之大圆满和本具之佛性你能拈得起来吗?并且佛家之大圆满和本具之佛性你还能拿给别人吗?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保宁仁勇禅师评唱道:“非但二人提不起,尽大地人亦提不起。” 明末清初的弘觉道忞禅师在给同学们上课时宣讲了这个公案,然后他问同学们道:“诸人还提得起么?”良久,道忞禅师道:“也须是个踞地狮子始得。若是山僧,待它道拈将来,便与一掌。这一掌有生有死,有利有害。” 这一天,僧密禅师和良价禅师两人一起外出,正行走间,忽地有一只白兔从他们的前面跑过。 僧密禅师看见这只白兔,不由得赞叹道:“俊哉。” 良价禅师在一旁问道:“作么生?” 僧密禅师道:“大似白衣拜相。” 白衣者,布衣也,而这只兔子是白色的,所以正好一语双关。 一介布衣能拜宰相之尊,此时的他自然是春风得意豪情万丈的。而此时此刻之心境,正是一个禅者充满无限活力和蓬勃生机的生动写照。 不过,良价禅师却不认同僧密禅师的话语,于是他马上呵斥道:“老老大大作这个说话。” 僧密禅师马上望着良价禅师道:“你作么生?” 良价禅师道:“积代簪缨,暂时落魄。” 积代簪缨,那是指接连几代都是高官的仕宦之家。 一只偶遇的白兔,一个看出尊贵,一个看出卑贱。一个看出意气风发,一个看出落魄失意。一个向上看出生机和活力,一个向下看出停滞和残败。看来,僧密禅师和良价禅师两人完全是针锋相对啊。不过,这也可以看出两人关系异常亲密,随时随地都可以如切如磋呢。 但是,大家千万不要以为僧密禅师之境高于良价禅师,同时也不要认为良价禅师之境强于僧密禅师。 因为禅,是不会依恃于任何一物一境的,是需要步步踏着层层翻进的。 所以,僧密禅师和良价禅师之对话,充分显露了他们临机应变不拘一格之禅机。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佛性法泰禅师作偈评唱道: 白衣拜相喜难加,暂时流落向天涯。 移身换步人难见,夜来归宿五侯家。 南宋伊庵有权禅师作偈评唱道: 衣锦还乡人尽见,长时富贵许谁知。 无言童子呵呵笑,嬴得风光满面归。 明末清初的蔗庵净范禅师评唱道:“若于白衣拜相处会得,即与古人音容相接,吕律相谐,提持三有,抚育四生。若于积代簪缨处会得,独阐继往开来之要路,伫观地平天成之雍熙。虽然分明晓了,于衲僧分上只得一半,且如何是那一半?”良久,蔗庵净范禅师云:“明日有人为汝注破。” 这一天,僧密禅师和良价禅师两人外出游山,在经过一条小溪上的独木桥的时候,良价禅师抢先走了过去,然后把独木桥搬起来对着僧密禅师道:“过来。” 看起来良价禅师还是挺顽皮的嘛,你都把独木桥搬起来了,别人怎么过桥呢。 不过,作为禅师,洞山良价肯定不是在和师兄开这种无聊玩笑的。可是洞山良价之深意又是什么呢?僧密禅师又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招数呢? 看到良价禅师把独木桥搬了起来,僧密禅师马上对着良价禅师喊道:“价阇黎。” 良价禅师一听,马上就把独木桥放下去了。自然,僧密禅师也就从桥上稳稳当当的走了过去。 僧密禅师虽然只是不动声色的呼唤了一下良价禅师的名字,但是却颇有深意呢。 一则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把独木桥抬起来的,自然还得你把独木桥放下来才是啊。 二则你借用过溪来勘辨我,我则直呼你名讳,也就是直呼你的本心,让你外在的名和内在的心在我一呼之下完满的统一,从而让你顿明本心。你要是名实相符的话,自然就会把独木桥放下来了。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后期的丹霞子淳禅师作偈评唱道: 平地无端凿陷坑,木桥拈起使人行。 沉沉寒水如何渡,月夜金鸡报五更。 明末清初的普明净烨禅师评唱道:“洞山用剑刃上事,若非神山也大难承当。虽然,洞山鼻孔却在神山手里。” 唐咸通(公元860年~公元872年)年间,在江湖中游荡了许多年的僧密禅师来到了湖北安化县之神山,并在山中创建了白云寺,从而使自己也成为开山授徒的老师了。从此后,江湖中人也就以神山僧密来尊称他了。 这一天,有僧人参问僧密禅师道:“生死事乞师一言。” 佛家曰生死事大无常迅速,看来这个僧人很在意这点,希望能在僧密禅师一言之下脱离生死苦海呢。 僧密禅师马上问道:“汝何时生死去来?” 这个僧人听得一愣,他根本就不明白僧密禅师的话外之意,所以他只好老老实实的道:“我不会,请师父再指教一二。” 僧密禅师马上正色道:“不会,须死一场始得。” 禅宗,历来都是强调要真参实修的。你必须要融入到所参的对象中去,并与之打成一片融为一体,如此,你才能真正的了解它的真味。这点,光靠耍嘴皮子功夫是不行的,光听别人说东道西也是不行的。这也是禅家一直在强调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所以,你要想知道生死之真意,那你必须真正的“生死”一场才行啊。 僧密禅师在白云寺说法多年,后来圆寂于白云寺,并且被弟子们安葬在了本寺。 不过岁月沧桑,僧密禅师的墓塔经过岁月和人事无情的清洗,现在也只剩下点墓基保存着一丝昔日的荣光了。 |
第八节 洞山良价 洞山良价禅师是云岩昙晟禅师最为得意的弟子。昙晟禅师虽然是药山惟俨的嗣法弟子,可是他同样在百丈怀海禅师那里学习过二十年,所以昙晟禅师那是兼具当时禅宗江湖中最大的两派洪州宗和石头宗之长的。 自然,作为昙晟禅师的掌门弟子,良价禅师也是深得两家之长的。而且良价禅师还参学过众多的江湖高手,这其中既有师爷辈的南源道明、五泄灵默、南泉普愿、隐山禅师、鲁祖宝云、京兆兴平等等,也有他的师叔沩山灵佑、椑树慧省、薯山慧超、百岩明哲等人。 良价禅师天资聪慧,他把所参之学和自己所悟高度的统一了起来,进而和自己的弟子曹山本寂创造出了一个全新的禅宗派别——曹洞宗。 从此后,良价禅师就以四宾主、三渗漏、三路、功勋五位等独门绝技名震江湖,也使得曹洞宗成为了参禅悟道之士极力推崇的一个江湖大派,并一直流传到了今天。 一、早期经历 良价禅师,公元808年出生于浙江诸暨市一户俞姓人家。 不知什么原因,良价禅师大约在八岁的时候就被家人送到当地的一个村落小寺出家了。不但如此,这个小寺的院主佛门功夫既不高,也不待见良价禅师。不过,良价禅师却并不介意,依然全心全意的侍奉着师父。 两年后,院主看到良价禅师对自己很是孝顺,于是便教良价禅师念诵《心经》。 不料天资聪颖的良价禅师两天不到就把《心经》念得滚瓜烂熟了。 院主一看良价禅师会念《心经》了,于是便打算教良价禅师念诵别的经文。 良价禅师马上劝阻院主道:“师父啊,你教我念的《心经》我还没有领会呢,就不要教我别的经文了。” 院主道:“你有什么地方不会啊,说来听听。” 良价禅师道:“我有眼耳鼻舌身意,可是经中为什么说无眼耳鼻舌身意啊?” 院主一听,马上就愣在那儿茫然不知所措。 过了许久,院主才回过神来道:“你实在不是一个普通人,我不配当你的老师啊。” 当是时,在浙江诸暨市弘法声势最为浩大者,毫无争议的当属在五泄山弘法的灵默禅师。作为马祖道一的得意门生,灵默禅师别说是在诸暨市,就是在整个江湖都是有一定的地位的。 自己作不得你的老师,那么不远处五泄山的灵默禅师总可以当你的老师吧。 于是院主立即领着良价禅师来到了五泄山拜访灵默禅师。 院主把前面的事情给灵默禅师说了,然后道:“此人乃是龙象之才,非我所能教导,乞求大师能收下他指点一二。” 灵默禅师听后点了点头,收下了良价禅师。就这样,良价禅师就留在了五泄山跟随灵默禅师学习禅法。 过了三年,良价禅师来到方丈室对灵默禅师道:“师父啊,我想出去行走江湖,四处参访,您能不能给我点指示啊?” 此时的灵默禅师已经离圆寂时间不远了,看到这个小小的龙象要出去游方,自然也是很高兴的。 可是当今江湖,谁能作得了他的老师从而不耽误他的学习呢?自己是马祖道一的弟子,洪州宗门下,自然是百丈怀海绝对第一。可是怀海师兄四年前就圆寂了,和怀海禅师号称洪州门下三大士的西堂智藏也在四年前圆寂了。看来,也就只有三大士中硕果仅存的南泉普愿可以教导良价了。 于是灵默禅师对着良价禅师道:“良价啊,我思来想去,江湖中也只有我的师弟南泉普愿禅师可以教导你了,你有机会到他那里去参学吧。” 良价禅师一听,马上跪在地上给灵默禅师作礼道:“一去攀缘尽,孤鹤不来巢。” 随后,良价禅师便离开了五泄山。自然,他这一去,就再也没和灵默禅师见上一面。 到了二十一岁的时候,良价禅师来到了嵩山受了具足戒,从而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僧人。 不过,良价禅师知道自己一旦受了具足戒,就是一个真正僧人了,那就是彻底出家了,那就要彻底和家人断绝任何的联系了,那就要和心爱的母亲永远分开自己也就不能尽孝了。 而孝道,这是中国人最为看重的一个品质。而且这也是世俗社会抨击佛教抨击出家人最为厉害的一个方面。 所以,良价禅师在受戒前给母亲写了 ,然后托人带给了母亲。这就是禅宗史上非常有名的《辞北堂书》。 在中国禅宗史上,绝少有禅师牵挂世俗亲情的资料传世。所以,良价禅师的《辞北堂书》及其二首偈颂,以及良价禅师母亲的回书,再加上良价禅师十年后再次写给母亲的《后寄北堂书》及其附颂,就成为了中国禅宗史上弥足珍贵的史料。 这三封书信,一来可以深刻理解禅师出家之复杂心情,从中看出一个人出家修道,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二来也可以看出禅师求法的坚定信念,出家,实在是一件大丈夫才能为的事情啊。三来也可以看出佛教虽然看似违背中国的孝道,但是依然获得了中国社会和人民群众的广泛理解和支持。 鉴于这三封书信的重要性和珍贵性,红尘洗梦也在此全文收录如下,有意者可以好好参详。 《辞北堂书》 伏闻诸佛出世,皆从父母而受身;万汇兴生,尽假天地而覆载。故非父母而不生,无天地而不长,尽沾养育之恩,俱受覆载之德。嗟夫!一切含识,万象形仪,皆属无常,未离生灭。虽则乳哺情至,养育恩深,若把世赂供资,终难报答,作血食侍养,安得久长?故《孝经》云:“虽日用三牲之养,犹不孝也。”相牵沉没,永入轮回。欲报罔极深恩,莫若出家功德。载生死之爱河,越烦恼之苦海,报千生之父母,答万劫之慈亲。三有四恩,无不报矣。故经云:“一子出家,九族生天。” 良价舍今世之身命,誓不还家;将永劫之根尘,顿明般若。伏惟父母心开喜舍,意莫攀缘,学净饭之国王,效摩耶之圣后,他时异日,佛会相逢。此日今时,且相离别,良非遽违甘旨,盖时不待人。故云:“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时度此身?”伏冀尊怀,莫相寄忆! 附颂一 未了心源度数春,翻嗟浮世谩逡巡。 几人得道空门里,独我淹留在世尘。 谨具尺书辞眷爱,愿明大法报慈亲。 不须洒泪频相忆,譬似当初无我身。 附颂二 岩下白云常作伴,峰前碧障以为邻。 免干世上名与利,永别人间爱与憎。 祖意直教言下晓,玄微须透句中真。 合门亲戚要相见,直待当来证果因。 《良价禅师母亲回书》 吾与汝夙有因缘,始结母子恩爱情分。自从怀孕,常祷神佛,愿生男儿。胞胎月满,性命丝悬。得遂愿心,如珠宝惜,粪秽不嫌于臭恶,乳哺不倦于辛勤。稍自成人,遂令习学。或暂逾时不归,便作倚门之望。来书坚要出家,父亡母老,兄薄弟寒,吾何依赖?子有抛娘之意,娘无舍子之心。一自汝住他方,日夜常洒悲泪。苦哉!苦哉!今既誓不还乡,即得从汝志,不敢望汝如王祥卧冰、丁兰刻木,但如目连尊者,度我下脱沉沦,上登佛果。如其不然,幽谴有在,切宜体悉! 《后寄北堂书》 良价自离甘旨,杖锡南游,星霜已换于十秋,岐路俄经于万里。伏惟娘子收心慕道,摄意归空,休怀离别之情,莫作倚门之望。家中家事,但且随时,转有转多,日增烦恼。阿兄勤行孝顺,须求冰里之鱼;小弟竭力奉承,亦泣霜中之笋。夫人居世上,修己行孝,以合天心。僧有空门,慕道参禅,而报慈德。今则千山万水,杳隔二途。一纸八行,聊伸寸意。 附颂 不求名利不求儒,愿乐空门舍俗徒。 烦恼尽时愁火灭,恩情断处爱河枯。 六根戒定香风引,一念无生慧力扶。 为报北堂休怅望,譬如死了譬如无。 良价禅师最初进入江湖行走的时候,有一天在路上正走得口干舌燥之际,忽地碰到一个婆婆在那里打水。良价禅师赶紧走了上去,找这个婆婆要水喝。 婆婆一看良价禅师是个僧人,于是对良价禅师道:“你要喝水,这没问题。不过我有一个问题,必须先问下你才能给你水喝。” 良价禅师马上道:“婆婆有什么问题呢?” 这个婆婆随即问道:“你说水具几尘?” 佛家有六尘之说,即众生依于六根所接之六尘:色尘、声尘、香尘、味尘、触尘、法尘。尘者,污染之义也。 对于这个问题,良价禅师考都不考虑就答道:“不具诸尘。” 佛家讲空,讲诸法空相。所以,论本质的话,水的本体就是空。既然是空,那就自然不具诸尘了。 况且,水,清净之物也,还能去除那些尘埃的呢。 不料良价禅师话音刚落,这个婆婆马上呵斥道:“去,休污我水担。” 看来这个婆婆对于良价禅师的回答非常的不满呢。 因为不论是佛家还是禅家,都是讲究体用双彰的呢。 水之体虽然是空,但是你不但要明空明体,更得明色明用。不然的话,你就是囿于顽空。 而且佛法是圆融之法,那是不在两头立亦不处中间的。所以当你说具还是不具,就已经落在两边了。 况且若是论水,水不洗水。若是论尘,水亦是尘。且水具尘不具尘,和我喝水何干? 自然,良价禅师之见解,浅薄且偏颇,受到别人的呵斥从而喝不成水,也就不足为奇了。 德山宣鉴禅师在行脚时遇上卖点心的婆婆,在婆婆一问之下哑口无言,从而继续饿着肚子赶路。 现在良价禅师在行脚时遇上担水的婆婆,也在婆婆一问之下茫然无应,从而继续口干舌燥赶路。 看来,古代的江湖,实在是藏龙卧虎之地啊。自古草莽多英雄,也绝不是一句空话啊。 对于这个公案,明末山茨通际禅师评唱道:“洞山不具诸尘,果然喉舌干枯。婆子休污我水,终是老婆见解。山僧当时若作洞山,待道水具几尘?但踢翻水桶便行,管教这老婆疑着行脚师僧别有长处。” 明末清初的云林慧辂禅师评唱道:“洞山水边渴杀,其心自甘。惜乎我初行脚时不曾遇著这婆。待道水具几尘?便将担中水一吸而尽,使其空手回家,亦怨人不得。” 不过,山茨通际踢翻水桶截断众流固然潇洒,可惜桶翻水流,依旧口干舌燥无水可喝大违初衷。 云林慧辂将担中水一吸而尽,虽然解得口渴,却使信众费力费财,大违出家人之慈悲心肠。 如此,良价禅师要如何作略,才能避免继续口干舌燥赶路又顾及信众身心呢? 若是红尘洗梦,当婆婆问水具几尘时,立即上前舀水便喝,喝完后道:“谢婆婆水。”然后大踏步而去。 成为一名正式僧人后,良价禅师按照灵默禅师的嘱咐,首先来到了安徽铜陵市南泉寺参访普愿禅师。 进入寺院后,良价禅师和大家一起规规矩矩的学习着佛法。 这一天,寺院里上上下下都忙开了。因为第二天是马祖道一的忌辰,所以大家都在忙着置办斋席等祭奠事项。 自然,作为老师的南泉普愿是不会放过这种机会来开示学生的。于是普愿禅师利用上课的时候问同学们道:“来日设马祖斋,未审马祖还来否?” 面对普愿禅师的这个问题,同学们一个个都不知如何应对。 看到没人回答师父的问题,良价禅师于是走出来道:“待有伴即来。” 普愿禅师一听,不由得立即从禅座上跳下来抚摸着良价禅师的背高兴的道:“此子虽后生,甚堪雕琢。” 面对老师的表扬,良价禅师马上回互道:“和尚莫压良为贱。” 由此,良价禅师的名声立即就在江湖中传播开来。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最有名的曹洞宗高手宏智正觉禅师作偈评唱道: 白云之宾青山伴,位里借切看互换。 无底合盘转手擎,穿心碗子通身饭。 南宋最庵道印禅师作偈评唱道:“有伴即来,地辟天开。冷光重出匣,古路绝纤埃。万象森罗齐合掌,须弥岌崿舞三台。” 明末清初的慧云行盛禅师评唱道:“南泉倚势欺人,洞山因客见主,虽与马祖把臂共行,犹较王老师七步。” 良价禅师在南泉寺跟随普愿禅师学习了一段时间,感觉禅宗功夫大有进步。 后来,良价禅师离开了南泉寺,继续在江湖中游方。他先后参访了鲁祖宝云禅师和椑树慧省禅师以及兴平禅师,并且在此过程中认识了自己一生中最好的道友神山僧密禅师。 随后两人作伴参访了马祖道一的弟子隐山禅师。隐山禅师对良价禅师所作四宾主之开示,对于良价禅师后来的独门绝技“洞山四宾主”的形成,具有非常重大的影响。 参访过隐山禅师后,良价禅师便来到湖南长沙市宁乡市沩山参访灵祐禅师。 当是时,禅宗江湖虽然宗师众多,高手辈出,但是论禅宗功夫之高、江湖声望之隆、主持寺院之盛者,实在无人能超过灵祐禅师。 见到灵祐禅师后,良价禅师作礼问道:“顷闻南阳慧忠国师有无情说法,良价未究其微。” (因为良价禅师是在慧忠国师无情说法公案之下有所悟入的,所以将此公案记录在此:僧问国师:‘如何是古佛心?’国师曰: ‘墙壁瓦砾是。’僧曰:‘墙壁瓦砾,岂不是无情?’国师曰:‘是。’僧曰:‘还解说法否?’国师曰:‘常说炽然,说无间歇。’僧曰:‘某甲为甚么不闻?’国师曰:‘汝自不闻,不可妨他闻者也。’僧曰:‘未审甚么人得闻?’国师曰:‘诸圣得闻。’僧曰:‘和尚还闻否?’国师曰:‘我不闻。’僧曰:‘和尚既不闻,争知无情解说法?’国师曰:‘赖我不闻,我若闻,即齐于诸圣,汝即不闻我说法也。’僧曰:‘恁么则众生无分去也。’国师曰:‘我为众生说,不为诸圣说。’僧曰:‘众生闻后如何?’国师曰:‘即非众生。’僧曰:‘无情说法,据何典教?’国师曰:‘灼然,言不该典,非君子之所谈。汝岂不见《华严经》云:刹说、众生说、三世一切说。’) 灵祐禅师道:“我这里亦有,只是罕遇其人。” 良价禅师不能领会,便老老实实的道:“良价未明,乞师指示。” 灵祐禅师马上竖起拂子道:“会么?” 良价禅师依旧不能领会,只得望着灵祐禅师道:“不会,请师父说。” 灵祐禅师道:“父母所生口,终不为子说。” 良价禅师看到灵祐禅师不为自己说破,知道自己的机缘不在这里,于是给灵祐禅师作礼道:“还有与师同时慕道者否?” 灵祐禅师看到良价禅师确实是个可以教导的好苗子,于是指点他道:“湖南省醴陵市九峰山云岩寺主持昙晟禅师是我的师弟,你到他那里去吧,到了那里,我相信你一定会有天大收获的。” 良价禅师马上问道:“不知此人禅宗功夫如何?” 灵祐禅师道:“他曾问老僧:‘学人欲奉师去时如何?’老僧对他道:‘直须绝渗漏始得。’他道:‘还得不违师旨也无?’老僧道:‘第一不得道老僧在这里。’” 良价禅师一听,便立即拜别灵祐禅师,直接来到了云岩寺参访昙晟禅师。 见到昙晟禅师后,良价禅师把前面的经过告诉了昙晟禅师。 昙晟禅师一听,不由得非常高兴。沩山灵祐不但是自己的师兄,更是当时禅宗江湖的第一高手,他亲自推荐来的人,肯定错不了的。 良价禅师讲完后随即问道:“无情说法,甚么人得闻?” 昙晟禅师道:“无情得闻。” 良价禅师道:“师父闻否?” 昙晟禅师道:“我若闻,汝即不闻吾说法也。” 良价禅师不解的道:“我为什么不闻?” 昙晟禅师马上竖起拂子道:“还闻么?” 良价禅师摇了摇头道:“不闻。” 昙晟禅师启发道:“我说法汝尚不闻,岂况无情说法乎?” 良价禅师马上问道:“无情说法,该何典教?” 昙晟禅师道:“岂不见《阿弥陀经》云:水鸟树林,悉皆念佛念法。” 良价禅师一听之下,不由得对禅法大有所悟。于是马上作偈一首呈献给昙晟禅师道:“也大奇,也大奇,无情说法不思议。若将耳听终难会,眼处闻时方得知。” 良价禅师出家多年,四处参访,历经艰辛,至此终于有所悟入。 对于良价禅师上述公案,北宋末期的大随元静禅师作偈评唱道:“好好,万象森罗俱是宝。头头物物现家珍,不识之人即荒草。” 南北宋交际间的月堂道昌禅师作偈评唱道:“南阳师肌骨好,洞山价也难讨。沩山翁云岩老,重注破成鼓倒。分明行官路,不觉入荒草。葛藤因此到而今,业识茫茫何日了。” 明末清初的雪峤圆信禅师评唱道:“也大奇,也大奇,无情说法不思议。弹指顷石虎,咬杀青田鸡。” 良价禅师在云岩寺佛学院学习深造了十一二年,在昙晟禅师的悉心指导下,非常系统的学习了石头希迁——药山惟俨一系的禅法。 这一天,觉得自己学得差不多了的良价禅师,来到方丈室给昙晟禅师辞行。 昙晟禅师看到自己最为得意的学生要离去,于是关切的问道:“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啊?” 良价禅师回道:“虽离师父,未卜所止。” 昙晟禅师道:“是到湖南去吗?” 良价禅师道:“不是。” 昙晟禅师又问道:“莫非是回老家去?” 良价禅师摇了摇头道:“也不是。” 昙晟禅师道:“不管你去哪儿,有空了还是回来吧。” 良价禅师道:“待和尚有住处即来。” 昙晟禅师道:“自此一去难得相见。” 良价禅师马上道:“难得不相见。” 在那个时候,没有飞机没有高铁没有高速公路,僧人行脚,全靠两条腿呢。所以师徒一旦分开,实在是会天各一方难得再聚的。而且雄鹰的翅膀硬了,一旦遨游长空,也是难得回到父母的巢穴来的。 不过,作为禅师的云岩昙晟,也是在借此勘辨学生,看看良价禅师在自己这里学习了十一二年,究竟学到什么地步了。 良价禅师说难得不相见,自然有万法一如之意。我之心和你之心本是一心,何曾须臾离开过呢?既如此,实在是难得和你不想见啊。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正堂明辩禅师作偈评唱道: 高高孤顶雪蒙蒙,劫外行藏路不通。 半夜岭梅消息转,不关春色暗香浓。 明末清初的俍亭净挺禅师作偈评唱道: 鹤出银笼上碧穹,凤无依倚井梧空。 东君纵有双瞳子,不睹尧眉八彩重。 良价禅师收拾好行李,临行之时再次问昙晟禅师道:“和尚百年后忽有人问‘还貌得师真不?’如何祇对?” 昙晟禅师道:“但向伊道‘即这个是’。” 良价禅师一听,不由得在那里久久寻思着师父的这个话语。 昙晟禅师道:“良价啊,承当这个事大须审细。” 良价禅师依旧在那里疑虑不定,无言可对。 看到良价禅师不能领会,昙晟禅师不由得上前抓住良价禅师就打。 禅,那是不允许你思维考量的,那是不允许你从理路进入的。禅,那是要你当机触发的,那是要你当下悟入的。 良价禅师面对师父的开示在那里苦苦寻思,自然免不了挨打了。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正堂明辩禅师作偈评唱道: 体量非功不堕今,星移斗换岂同轮。 多年历日虽无用,犯着应须总灭门。 良价禅师带着疑问离开了云岩寺,没过多久,昙晟禅师也在云岩寺圆寂了,而此时的良价禅师,却还没有悟道。 这一天,良价禅师和师兄僧密禅师两人结伴,准备前往沩山,再次参访师伯灵祐禅师。 两人到了长沙地界,经过一条大溪的时候,僧密禅师先过去了,良价禅师随后跟着过溪。 就在良价禅师过溪的时候,他一下看见溪水中自己的影子,当良价禅师看到自己影子的那刻,外在之影和显影之身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在这一刹那间,良价禅师竟然透过这个外在影子“看见”了自己的本来面目。良价禅师大悟从前没明白之处,不由得立即就在那里哈哈大笑起来。 僧密禅师看见了,赶紧问道:“师弟有什么事?” 良价禅师道:“师兄啊,我今天终于明白师父的禅意了。” 僧密禅师道:“若与么,须得有语才是啊。” 看到师兄要自己下语来表达悟境,良价禅师于是立即作偈一首道: 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 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应须恁么会,方得契如如。 这首偈颂,完全就是良价禅师的悟道偈,它可以说是良价禅师三十余年佛学生涯的总结,非常值得参禅悟道之士深究其中的意味。 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每个参禅悟道之士都希望能找到“那个”,可是“那个”却并不在外面,并不在外面的万法之中。你要明白,“那个”从未离开过“我”的啊,那么,你还一天到晚苦苦寻觅作什么呢?所以,如果我们不从内去探索,不能透过万法的表象去寻找,而是向外去寻觅“那个”,其结果就是和“那个”越来越疏远,最终背道而驰。 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我现在不与万法为侣,一个人超然独往,反而能处处和“那个”相逢。因为“我”不论走到那里,“影子”也会跟随至那里的。而且“那个”也绝对不是一个能脱离万法而孤零零的存在,自然,我就能处处和它相逢了。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佛曰法身无象应物现形,所以一切色法一切心法都是“我”之作用和显现,但是那个“真我”却不是一切色法和心法呢。就像溪水中的影子一样,影子是我的影子,这没错,但是影子却不是我啊。 应须恁么会,方得契如如:所以,对于所有参禅悟道之士来说,我们体悟大道,一定不能被外在的事物所迷惑,但同时也要明白大道就体现在所有的事物中。对于内在之真我和外在之万法,我们一定要明白他们正偏之关系,一定要明白他们回互之作用。只有如此,我们领悟到的禅道,才会是清楚而彻底的,也才会契合如如不动之本心。 从这首悟道偈中,我们可以看出,良价禅师对于内外,对于偏正,对于真我和万法关系之认识和体悟,那是非常仔细非常深刻的,这也充分显露了曹洞宗绵密细致、即事而真之禅法特点。 对于良价禅师过水睹影而悟道之公案,历代禅师评唱颇多。 北宋后期的本觉守一禅师作偈评唱道: 动静从来每与俱,回头蓦地始逢渠。 直饶与么犹堪笑,唤作如如又却迂。 宋朝禅宗江湖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作偈评唱道: 水中影子因身有,若寔无身影亦无。 百尺竿头才进步,一毫端上现毗卢。 明末清初的百愚净斯禅师作偈评唱道: 睹影逢渠不是渠,到家何必雁传书。 晓风吹破梅花梦,香雾轻沾粉蜨须。 月上珠帘刚夜半,天明玉漏报更箭。 当轩秦镜绝狐踪,禁殿无人谁敢犯。 |
二、遍访诸方 良价禅师悟道时间是在师父昙晟禅师圆寂后不久,即公元841年或公元842年。 从良价禅师悟道,至他于公元857年在江西省宜丰县天宝乡新丰山开山授徒之时,这中间的十五六年,就是良价禅师四处游历遍访诸方的时间。 在古时候,很多禅师悟道后,都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是在江湖中游历的。这一方面当然是禅师主持寺院的机缘未到,所以他们没有弘法的根据地,从而趁此时间四处游历。另一方面,禅师们更是借此来和江湖中的各路高手切磋勘辨。这就如同武林高手一般,你在江湖中和各门各派的高手过招的次数越多,你的实战技能就会越好,对于武学的理解就会越深。而且对于禅而言,并不是一悟就了事了的。况且也许有禅师的悟境比你高呢,也许有禅师的下语比你更到位呢。 良价禅师过水睹影而悟道,这对于良价禅师本人来讲,自然是一生中最为高兴的事情了。所以,悟道后的良价禅师自然是意气风发的和师兄僧密禅师一起往沩山走去。 到了沩山,良价禅师结识了正在沩山同庆寺佛学院求学的石霜庆诸禅师。 良价禅师和庆诸禅师都跟随灵祐禅师学习过,而且良价禅师的师父昙晟禅师和庆诸禅师的师父道悟圆智禅师不但是师兄弟,更是亲兄弟。由此,良价禅师和庆诸禅师实在是名正言顺的师兄弟啊,所以他们私下的关系也是非常好的。 不过,当良价禅师到达沩山时,远在江湖的良价禅师还不知道,一场规模空前的灭佛运动,已经在京城里点燃,正迅速的向全国的寺院和僧人燃烧过来,这就是历史上的“会昌灭佛”事件。 很快,灭佛运动的大火就烧到了沩山,就连同庆寺的方丈灵祐禅师,也不得不用毛巾包住脑袋,然后易服混迹于山下的俗世之中。 自然,良价禅师和庆诸禅师等人,为了躲避官府的清理和抓捕,也不得不离开同庆寺,并且在湖南浏阳市一带四处躲藏。 不过万幸的是,这场规模空前的灭佛运动随着发动者唐武宗李炎的早逝没折腾几年就结束了。 灵祐禅师在当时的湖南观察使裴休的拥戴下,重新回到了沩山同庆寺当上了主持弘法,声势依旧如日中天不可一世。但是良价禅师却和师兄僧密禅师一起离开了湖南长沙地界,来到了湖北游历。 这一天,良价禅师和僧密禅师两人来到湖北鄂州市百岩寺拜访明哲禅师。 当是时,虽然会昌灭佛运动已经停止了,但是在灭佛运动中被摧毁的大量寺院绝大多数都没有恢复,所以,少数能正常开展弘法活动的寺院,就成为了众多僧人的向往之地。 因为明哲禅师是药山惟俨的弟子,算得上是良价禅师和僧密禅师正宗的师叔了,所以良价禅师两人才来到百岩寺拜访之。 不过,那个时候完全是僧多粥少的局面啊。一方面大量的僧人无处可去;一方面少数还在弘法的寺院既没有多余的房间,也没有多余的钱粮来安置众多的僧人。 所以,对于前来投寺的僧人,寺院主持都是要严格把关的。当是时,想像从前一样在寺院里混吃混住,那是一件极为不容易的事了,就算是良价禅师和僧密禅师也不例外。 看到良价禅师和僧密禅师来参访自己,明哲禅师自然是要先勘辨一番的。 于是明哲禅师问良价禅师道:“阇黎近离什么处?” 良价禅师老老实实的道:“湖南。” 明哲禅师道:“观察使姓什么?” 良价禅师道:“不得姓。” 明哲禅师又问道:“名什么?” 良价禅师道:“不得名。” 明哲禅师接着问道:“还治事也无?” 良价禅师道:“自有廊幕在。” 明哲禅师马上问道:“岂不出入?” 良价禅师一听这话,毫不客气的立即拂袖而去。 明哲禅师看到良价禅师拂袖而去,知道自己的话语对方不满意,所以脸色非常的尴尬。 第二天一大早,明哲禅师就来到了僧堂找到良价禅师两人道:“昨日老僧对二阇黎一转语不相契,一夜不安,今请阇黎别下一转语,若惬老僧意,便开粥相伴过夏。” 明哲禅师这话既是当时寺院经济状况下的实话实说,更是在明白无误的勘辨自己的师侄。 这种赤裸裸的勘辨,那可是真枪实弹的呢。因为一旦下语不当,立即就会被对方请出寺院。从而不但没地方落脚,更是丢人现眼,有辱师门。 既然师叔都打上门来了,良价禅师立即就说道:“请师叔问。” 明哲禅师马上就接着昨天的问话问道:“岂不出入?” 良价禅师立即回答道:“太尊贵生。” 明哲禅师一听,不由得对良价禅师的下语非常的满意,于是立即就把良价禅师和僧密禅师两人留在寺里过夏。 自然,在整个夏天,良价禅师和僧密禅师也会随时和明哲禅师切磋交流的。 明哲禅师和良价禅师的交锋,依旧是在内在的真我和外在的万法之关系上较量。 不论明哲禅师如何东拉西扯的问,良价禅师始终坚守着真我不变不异、不出不入、如如不动这个中心不动摇。如此之真我,自然是尊贵无比的。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禅宗第一高手圆悟克勤评唱道:“正偏回互只要圆融,直截当机惟崇尊贵。洞山观机而作,百岩理长则就。虽然如是,在克勤这里须别作个眼目始得。当时待伊道不委名,便好一拶道他不委你你不委他?敢问这里合道得什么语?若有道得,山僧也不开粥,只分付个龟毛拂子。若道不得,更参三十年。” 南北宋交际间的曹洞宗第一高手宏智正觉禅师评唱道:“主张门户自有旁来,拱默威严谁敢正视。借功施设转位提持,左右分权不犯尊贵一路。还知尊贵处么?宝殿无人空侍立,不种梧桐免凤来。” 南北宋交际间的密庵咸杰禅师评唱道:“明投暗合,八面玲珑,不犯当头,转身有路,曹洞门下足可观光。若是临济儿孙,棒折也未放在。当时见道不委姓,劈脊便与一拳。这里挨得转身,非但开粥相延,亦且明窗下安排。”随即咸杰禅师喝一喝云:“漆桶参堂去。” 这一天,良价禅师来到了陕西西安参访兴平禅师,兴平禅师是马祖道一的弟子,所以按照宗门辈分的话,兴平禅师算是良价禅师的师爷了。 见到师爷辈的高手,良价禅师马上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坐具准备礼拜兴平禅师。 兴平禅师一见,马上制止道:“莫礼老朽。” 良价禅师马上话中有话的道:“礼不老朽者。” 良价禅师这个话语,既是在表面上夸奖兴平禅师是个不老翁,同时也是在指自己参拜的是“那个”,而“那个”是不生不灭无古无今的,自然是不会老朽的。 兴平禅师自然听得懂良价禅师的话语,所以他马上道:“渠不受礼。” “那个”自然是不会接受任何人的礼拜的,而且你礼不礼拜都跟它毫无关系。它不会因为你礼拜而增一分,也不会因为你不礼拜而减一毫。 自然,良价禅师同样是深谙此理的,所以良价禅师也马上回答道:“渠不曾礼。” 我虽然在行礼,可是“那个”从来都是如如不动的,又何曾给谁行过礼呢?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宏智正觉禅师作偈评唱道: 渠非老朽,不礼不受。 威音世前,毗卢顶后。 把定壶中白日长,触着匣里青蛇吼。 良医叮咛病人,服药不如忌口。 宏智正觉的弟子自得慧晖禅师作偈评唱道: 上座莫要礼老朽,兴平未易扬家丑。 尊贵从来不出门,渠侬岂在威音后。 明末清初的宁远净地禅师作偈评唱道: 尊贵堂堂自不群,深宫独坐对邪昏。 渠侬纵谓不相识,家丑那堪已外闻。 兴平禅师看到良价禅师禅机敏锐禅法高深,自然就把良价禅师留在了寺里。 良价禅师在寺里参学了一段时间后,这一天来到方丈室给兴平禅师辞行,准备往别处游方去。 兴平禅师问道:“你要到哪里去啊?” 良价禅师道:“沿流无定止。” 良价禅师此语大有一个禅客随遇而安之意,更暗合《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理。 但是兴平禅师依旧不放过勘辨的机会道:“法身沿流?报身沿流?” 良价禅师马上道:“总不作此解。” 对于悟道之禅师而言,法身报身化身,本就是一而三三而一的。而且,就是这个融合为一的话语都是多余的。 所以兴平禅师一听,不由得立即啪啪啪的拍起手掌表示赞赏。 对于这个公案,唐末五代的保福从展禅师评唱道:“洞山自是一家。”并且从展禅师另外替良价禅师下一转语道:“觅得几人?” 但是明末清初的观涛大奇禅师却不满从展禅师的话语道:“保福老汉错下名言,殊不知洞山老人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保福又道觅得几人,果然构不着。” 明末清初的惟直智楷禅师评唱道:“若非击水三千,抟风九万,也不易答这话。只如兴善抚掌是赏是罚?” 这一天,良价禅师来到了江西靖安县石门山泐潭寺。这里是马祖道一禅师墓塔所在地,也是良价禅师的师父昙晟禅师最初出家跟随百丈怀海禅师学习之处。 在寺院游历之时,良价禅师听闻到寺院的初首座有偈曰:“也大奇,也大奇,佛界道界不思议。” 于是良价禅师找到初首座问道:“佛界道界即不问,只如说佛界道界的是甚么人?” 初首座沉思许久,却找不到话语出来回答良价禅师。 于是良价禅师继续逼拶道:“何不速道?” 初首座道:“争即不得。” 良价禅师马上反驳道:“道也未曾道,说甚么争即不得?” 初首座又被良价禅师逼问得哑口无言。 看到这个初首座禅机迟钝,良价禅师继续启发道:“佛之与道俱是名言,何不引教?” 你禅机迟钝,但是出家人都应该看过佛经的啊,你为什么不援引经文的大意来回答这些问题呢。 初首座马上问道:“教道甚么?” 良价禅师道:“得意忘言。” 初首座一听,似乎找到了话题,于是他马上反驳道:“犹将教意向心头作病在。” 良价禅师也马上借话反驳道:“说佛界道界的病大小?” 初首座面对良价禅师的逼问,立即又愣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 初首座面对良价禅师的挑战和逼问,语语失机,处处失利。一场切磋下来,初首座不由得满脸愧色的回到了自己的寝室。 作为一个寺院的首座,面对游方僧人的挑战,自己不能抵挡对方的进攻甚至于击败对方,从而维护寺院的声誉和尊严。作为一个禅客,在别人的步步逼拶下竟然找不到合适的禅语来回应。初首座在寝室里那是又急又气又愧啊。 第二天,初首座竟然毫无征兆的就在僧僚里去世了。 泐潭寺上上下下的人都感觉非常的惊讶,于是大家都把良价禅师称之为“问杀首座价”。 看来,古时候参禅悟道之士相互切磋勘辨,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简单的事啊。禅客们相互之间的唇枪舌剑,真的是可以杀人的啊。由此可见,悟道之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呢。 不过,当时初首座要下得怎样的一句转语,才能避免被良价禅师问杀呢? 若是红尘洗梦在场,当良价禅师问道:“佛界道界即不问,只如说佛界道界的是甚么人?” 红尘洗梦马上回应道:“有耳如聋。” |
三、开法洞山 大约在公元857年,良价禅师来到了江西省宜丰县天宝乡游历,当良价禅师看到这里的新丰山树林茂密,鸟语花香,环境清幽,泉水清澈,不由得立即就喜欢上了这里。 于是良价禅师就来到山上,创建了一座吉祥禅院居住,并在此弘扬禅法。 没多久,就有三个游方僧人来到吉祥禅院参访。这三个人虽然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还是个四处求学的学生,但是多年后,一个个都是名震江湖雄踞一方的高手。这三人就是雪峰义存、岩头全奯和钦山文邃。 不过,即便是雪峰义存前后参访良价禅师九次之多,但是他最终成为了德山宣鉴的嗣法弟子。 岩头全奯后来也和雪峰义存一起去了湖南常德市之德山参访宣鉴禅师,并且也成为了宣鉴禅师的嗣法弟子。 这三人中只有文邃禅师最终成为了良价禅师的得意门生。 自然,良价禅师接待了他们三人。 良价禅师问文邃禅师道:“甚么处来?” 文邃禅师道:“从大慈寰中禅师处来。” 良价禅师道:“还见大慈么?” 文邃禅师道:“当然见了啊。” 良价禅师马上逼问道:“色前见色后见?” 对于佛家的道理,文邃禅师还是懂得些的,所以他马上道:“非色前后见。” 良价禅师一听这话,就知道文邃禅师还停留在依经解义的阶段,于是立马就把自己的嘴巴闭上,在那里沉默端坐。 佛家之四句百非,应该是每个僧人都了解的内容了。可是禅家却是要人离四句绝百非的。 而文邃禅师的话语,却明摆着还没有脱离四句之范畴,还停留在依文生意的地步,毫无禅理可言,自然就不会得到良价禅师的认可了。 文邃禅师看到良价禅师不认可自己,不由得惭愧的道:“离师太早不尽师意。” 后来唐末五代时法眼宗的掌门人文益禅师评唱道:“不尽师意不易承嗣得他。” 不过,文邃禅师要如何下语,才能获得良价禅师的认可呢? 若是红尘洗梦,当良价禅师问道:“色前见色后见?”即回答道:“见无前后。”如此下语,保管良价禅师破颜而笑,好茶相待。 这一天,岩头全奯、雪峰义存和钦山文邃三人又来到良价禅师的方丈室参问。 等他们三个在屋里坐好后,良价禅师便端起茶壶茶杯来给他们倒茶。 不料文邃禅师看到良价禅师给自己倒茶来了,便立即把双眼闭上了。 良价禅师马上问道:“甚么处去来?” 文邃禅师道:“入定来。” 良价禅师马上逼拶道:“定本无门,从何而入?” 文邃禅师一听,立即就找不到话来应对了。 对于很多人来讲,坐禅也好,入定也好,都是一定要选个时间,选个清净的地点,在摆个合适的姿势,从而进入禅定的状态的。 可是,对于禅家而言,禅非坐卧,佛无定相。定本无门,从何出入?所以,永嘉玄觉禅师才会说道:“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 所以,禅或者定,和你闭眼不闭眼是没有丝毫的关系的。你如果真的体悟了大道的话,那么你一定会一天十二时辰都在定中的,这样,你就不会故意做出闭眼的花招出来迷惑别人也在迷惑自己了。 在这个公案中,文邃禅师虽然不能应对良价禅师之禅机,但是后来却有禅师替他给出了答语。 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替答道:“当时但指岩头雪峰云,与这两个瞌睡汉茶吃。” 清初的迦陵性音禅师也替文邃禅师给出应对之方道:“好便与打翻茶具。” 良价禅师在新丰山弘法两年的时间,不过却并没有在江湖中打开局面,也没有招到多少的生源。 不过,这并不影响良价禅师自己在此修养心性,体悟大道。 这一天,良价禅师兴致高昂,忽地诗兴大发,于是他把自己多年来的人生体验和禅学感悟结合在了一起,挥毫写下了著名的《新丰吟》一诗。 鉴于此诗是良价禅师前期的人生和禅学总结,篇幅也不长,所以记录于此,以飨读者。 新丰吟 古路坦然谁措足,无人解唱还乡曲。 清风月下守株人,凉兔渐遥春草绿。 天香袭兮绝芬馥,月色凝兮非照烛。 行玄犹是涉崎岖,体妙因兹背延促。 殊不然兮何展缩,纵得然兮混泥玉。 獬豸同栏辨者嗤,薰莸共处须分郁。 长天月兮遍豁谷,不断风兮偃松竹。 我今到此得从容,吾师叱我相随逐。 新丰路兮峻仍皾,新丰洞兮湛然沃。 登者登兮不动摇,游者游兮莫忽速。 绝荆榛兮罢釿斸,饮馨香兮味清肃。 负重登临脱屣回,看他早是空担鞠。 来驾肩兮履芳躅,至澄心兮去凝自。 亭堂虽有到人稀,林泉不长寻常木。 道不镌雕非曲瑑,郢人进步何瞻瞩。 工夫不到不方圆,言语不通非眷属。 事不然兮讵冥旭,我不然兮何断续。 殷勤为报道中人,若恋玄关即拘束。 良价禅师虽然在江西省宜丰县天宝乡创立了吉祥禅院,并且弘法了两年时间,却并没有在江湖中打开局面。 公元859年,良价禅师来到了同在宜丰县的洞山游方。良价禅师看到洞山古木参天、环境幽静、鸟飞兽走、溪水潺湲,于是立即就喜欢上了这里,当即决定自己要在此处建寺弘法。 所谓机缘巧合,当地的富绅雷衡是个佛教信徒,他看到良价禅师看中了这里,于是立马就将属于自己的山林和田地捐献给了良价禅师。 于是良价禅师在信众们的支持下,就在洞山上创建了一座广福禅寺(今普利寺),并以此为基地,在此大弘自己所独创之禅法,并且在弟子曹山本寂的推波助澜下,在江湖中形成了禅宗五家之曹洞宗。从此后,江湖中人也就以洞山良价来尊称良价禅师了。 良价禅师在洞山弘扬禅法,声势浩大,自然就吸引了非常多的江湖中人前来学习交流。 这一天,因为是良价禅师的师父云岩昙晟的忌日,所以良价禅师就在僧堂中悬挂昙晟禅师的画像,并且举行纪念活动。 有僧人上前指着昙晟禅师的画像问良价禅师道:“你曾经问昙晟禅师道‘百年后忽有人问还邈得师真否?如何抵对?’昙晟禅师说‘只这是。’莫便是否?” 僧人之意,是问画像就是本人吗?透过画像能认识真人吗?色身就是法身吗?透过色身能体悟法身吗? 良价禅师道:“是。” 僧人接着问道:“意旨如何?” 良价禅师道:“当时几错会先师意。” 对于前述道理,一般人都可以领会。不过虽然通过画像能认识真人,但是画像依旧是画像。通过色身能明白法身,但是色身依旧是色身。 纵使如此认识,依旧是在色法真假这种二元对立的概念中寻思,自己的体悟依旧没有跳出经文固定的思维模式。 佛法是圆融之法,是不落两边的。而禅,更是要你一见就悟的,这中间没有任何的停顿,没有任何的思维。所以,当你在看见画像的同时,立即就要明白那个大事,也就是“只这是”。 这个僧人随即又问道:“未审昙晟禅师还知有也无?” 良价禅师道:“若不知有,怎解恁么道?若知有,怎肯恁么道?” 良价禅师此语禅理精深,并且极具曹洞宗回互之妙。 对于这个公案,唐末五代的长庆慧棱禅师开示学生道:“既知有,为甚恁么道?” 当然,对于良价禅师的答语,慧棱禅师也是非常满意的,所以他又下语道:“养子方知父慈。” 南北宋交际间的曹洞宗第一高手宏智正觉禅师作偈评唱道:“怎解恁么道,五更鸡唱家林晓。怎肯恁么道,千年鹤与青松老。宝鉴正明验正偏,玉机转侧看兼到。门风大振兮规步绵绵,父子变通兮声光浩浩。” 南宋龙华觉体禅师评唱道:“诸禅德,这则公案若唤作云岩真话,未免乌焉成马。何故?不见道:世间无限丹青手,到此都来画不成。” 这一天,有个僧人问良价禅师道:“请问师父,寒暑到来如何迴避?” 寒暑者,冷热也,是非也,生死也,得失也,荣枯也,等等等等。 而这些问题,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可是,当这些非常实际的问题来了,我们该怎么办呢? 良价禅师马上启发道:“何不向无寒暑处去?” 这个僧人随即问道:“如何是无寒暑处?” 良价禅师道:“寒时寒杀阇黎,热时热杀阇黎。” 良价禅师的这句禅语,在中国禅宗史上那是非常有名的。 这个世界真的存在无寒暑处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自然,这个世界也就没有一个真的无寒暑的地方供你躲避寒暑。 你要体会寒,你只有在寒中才能体会寒的滋味啊。你要体会暑,你也只有在暑中才能体会暑的滋味啊。 你要想熟练驾驶大船,你只有在大江大河乃至于大海中去经历大风大浪才行啊。 你要想体悟禅道,你只有一头扎入深深的禅海才是啊。 所以,你只有在荣枯中才能体会荣枯,你只有在生死中才能真正的体验生死……。 所以,你逃避寒暑是没有用的,而且这个世界从内到外也没有那个地方可以让你逃避寒暑。 良价禅师此语禅理深刻,也充分体现着曹洞宗即事而真之禅法特点。所以良价禅师这个禅语传入江湖后,立即就引来了众多禅师的热议。 北宋大道谷泉禅师评唱道:“无寒暑处,如何唱和?热即乘凉,寒即向火。多口阿师,一场懡?。人人尽欲出常流,折合还归炭里坐。” 北宋黄龙悟新禅师评唱道:“洞山袖头打领,腋下剜襟,怎奈这僧不甘。如今有个出来问黄龙,且作么生支遣?”良久,悟新禅师道:“安禅不必须山水,灭却心头火自凉。” 北宋湛堂文准禅师作偈评唱道: 热时热杀寒时寒,寒暑由来总不干。 行尽天涯谙世事,老君头戴楮皮冠。 南北宋交际间的佛性法泰禅师作偈评唱道: 无寒暑处为君通,枯木生花又一重。 堪笑刻舟求剑者,至今犹在冷灰中。 这一天,一个僧人问良价禅师道:“请问师父,三身之中阿那身不堕众数?” 三身者,应身、报身、法身也。对于所有的佛教徒而言,每个人都是想着要脱离苦海的,每个人都是想着要跳出轮回不堕众数的,每个人都是想着自己能修炼成阿罗汉至菩萨乃至于成佛作祖的。 可是,修炼成佛了还会不会退转甚至是堕落呢?即便是明悟了法身之理,还会不会迷失转去呢? 良价禅师道:“吾常于此切。” 别说是你们这些学生,就是我这种在你们眼里已经悟道了的大宗师,对于这个问题也是非常关切的呢,也是非常在意乃至于如履薄冰的呢。 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事,不要妄想着一旦悟道了就万事大吉了;不要妄想着一旦成佛作祖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你们要明白,哪怕你达到了佛祖的地位,如果一旦停止修行违背戒律不能保证一日十二时辰都在大定中,那么就一定会退转乃至于堕落下去的。 佛法之修炼,是没有尽头的,也是绝对不可以停止在某一境界的。时刻不停的修炼就如同流水一样,要永远使之流动,如果你一旦停止,那么这个水就一定会失去生机和活力,进而发臭变质的。 所以,别说你们这些学生,就是赵州从谂这种禅宗功夫登峰造极威震江湖的大宗师,即便是年满八十岁了,还在江湖中四处参访八方游历。 可是,还是有些学生不能领悟良价禅师的话语。所以,有僧人来到江西宜黄县之曹山参访曹洞宗的另一位祖师曹山本寂禅师道:“良价禅师说‘吾常于此切。’意作么生?” 本寂禅师随即道:“要头便斫去。” 又有僧人就这个问题去参问曾经九上洞山的雪峰义存禅师道:“良价禅师说‘吾常于此切。’意作么生?” 这个僧人话音刚落,义存禅师提起拄杖就打道:“我亦曾到洞山来。”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承天宗禅师评唱道:“一转语海宴河清,一转语风高月冷,一转语骑贼马趁贼。试请辨看?忽有个衲僧出来道总不与么,也许伊具一只眼。” 北宋保宁仁勇禅师作偈评唱道: 此切堪伤向外求,至亲何故似怨仇。 始终满面无惭色,更有曹山乞你头。 明末清初的远庵本僼禅师作偈评唱道:“吾常于此切,堪笑堪悲向君说。莺啼处处暖风生,愁客须边不消雪。柳眉细,花容悦,香飘云外同时节。” 这一天,良价禅师问一个僧人道:“世间何物最苦?” 这个僧人回答道:“地狱最苦。” 不论是出家人还是世俗中人,没有哪个不害怕下地狱的。在所有人的心目中,十八层地狱,那是所有人的噩梦。在那里面,绝对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特别是其中的无间地狱,更是时时受苦刻刻遭罪且永无出头之日。 不过,良价禅师却不这么认为,他说道:“不然,在此衣线下不明大事,是名最苦。” 出家人抛家弃子离亲背友,四处参访八方游历,为的是要彻见本来面目啊。如果不能明悟那个最终大事,实在是有负披在身上的这件袈裟啊,实在是有负八方信众的供养啊,而这,才是一个僧人最该自责最该痛心疾首的事情啊。 良价禅师此话,实在是作为一个师长的苦口婆心之语啊。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丹霞子淳禅师作偈评唱道: 镬汤炉炭几何般,地狱三途未苦酸。 须信新丰亲切语,袈裟之下莫颟顸。 北宋后期的枯木法成禅师作偈评唱道: 人生最苦不知休,逐浪随波真可忧。 一句若能超佛祖,蒙头坏衲更何求。 这一天,良价禅师作了一首偈开示学生们,偈曰:“贪嗔痴,太无知,赖我今朝识得伊。行便打,坐便捶,分付心王仔细推。无量劫来不解脱,问汝三人知不知。” 贪嗔痴三毒,是使人沉沦于生死苦海的根源,所以,每个出家人没有不对此高度重视的。 既然贪嗔痴是使人沉沦之根源,是障道之根本,那么每个人都要认识它们三个,进而了解它们三个,进而管教它们三个,进而约束它们三个,进而转化它们三个,最终到达化贪嗔痴三毒为戒定慧三善之境。 对于良价禅师的这个开示,北宋神鼎洪諲禅师评唱道:“我则不然,贪瞋痴,实无知,十二时中任从伊。行即往,坐即随,分付心王拟何为。无量劫来原解脱,何须更问知不知。” 明末清初的天岸本升禅师评唱道:“恁么说话,若在大觉门下,打折驴腰未放过在。何故?既有让王节,何争洗耳清。虽然如是,也须是个人始得。” 明末清初的云林慧辂禅师评唱道:“石叟也放它不过。贪瞋痴,谁不知,证龟成鳖也由伊。担雪填井,击火然眉,欲与心王下一锥。藕丝孔里藏难得,更教何地立先知。” 随即慧辂禅师又说道:“若从洞山语下打发将去,寒则普天匝地寒。若从神鼎语下打发将去,热则普天匝地热。若从云林语下打发将去,大清国里许汝一员衲僧。” 这一天,良价禅师又来到教室里给同学们上课。良价禅师开示道:“知有佛向上人,方有语话分。” 成佛作祖,是每个禅僧梦寐以求的目标。可是,当你成佛作祖了,就万事大吉了吗?就一了百了了吗? 禅,那是没有止境的,是不允许你停留在任何一机一境上的。所以纵使是达到了佛祖的地步,也不能停滞留恋于此。 所以,数十年后云门文偃禅师道:“直得乾坤大地无纤毫过患,犹是转句。不见一色,始是半提。直得如此,更须知有全提时节。” 如此看来,洞山良价和云门文偃这些大宗师之境界,实在是常人所不能及的啊。 良价禅师在课堂上刚一开示完,马上就有学生站起来问道:“请问师父,如何是佛向上人?” 良价禅师马上回答道:“非佛。” 这个公案传入江湖后,立即就引来了众多禅林高手的热议。唐末五代的保福从展禅师道:“佛非。” 从展禅师的师兄云门文偃解释道:“名不得,状不得,所以言非。” 法眼宗的掌门人文益禅师评唱道:“方便呼为佛。” 南北宋交际间的禅宗第一高手大慧宗杲却不以为然的道:“二尊宿恁么提持佛向上事,且缓缓。这里则不然,如何是佛向上事?拽拄杖劈脊便打,免教伊在佛向上躲跟。” 南宋万松行秀禅师评唱道:“我要问洞山,佛向上人还有答话分也无?” 明末清初的东明通茨禅师在开示学生时,举了云门文偃禅师的话语后道:“大小云门犹作这般见解,山僧当时若在,但冷笑一声。” 这一天,有个僧人问良价禅师道:“请问师父,如何是病?” 良价禅师道:“瞥起是病。” 这个僧人马上又问道:“如何是药?” 良价禅师道:“不续是药。” 僧人所问之病者,自然是禅林中人心上之病修行上之病,而不会是身体上之病。 对于所有人来讲,一般情况下,都是一看到假恶丑的东西就心生厌烦鄙弃之意,一看到真善美的东西就生起愉悦喜爱之意。 所有人对于那些虚假的丑陋的邪恶的东西,都是高度警惕的。但是,对于那些美好的真实的善意的东西,大家不但不会警惕,相反,所有人还会衷心向往甚至是挖空心思去追求。 所以,对于出家人而言,在修行过程中获得的法喜,获得的定境,获得的悟境,就非常的吸引人。因为没有人认为这是不好的东西,而且这些东西在自己的身上出现,这绝对是自己修行有为的表现啊。 但是,不论是假恶丑还是真善美,禅家都是不允许你起心动念的。对于假恶丑的东西不去起心动念,很多人能做到。但是对于法喜、定境和悟境,很多人不但做不到不起心动念,相反还会有意起心去注意。 所以在高明的师父看来,你一旦有丝毫的起心动念,就是病了。 既然有病,哪么有没有什么药可以医治呢?良价禅师说不续是药。 《圆觉经》中道:“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 圭峰宗密禅师在《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中说道:“觉诸相空,真心无念。念起即觉,觉之即无。修行妙门,唯在此也。” 所以,一个人对于万法一旦起心动念了,唯一的办法就是马上觉察到这点,并且不跟随着这个妄念前进,不和这个妄念纠缠。一旦你和妄念断开了各种联系,这个妄念也就无法“伤害”你了,这个妄念之病也就得到了有效的医治。 看来,良价禅师不仅禅宗功夫高妙,对于佛理也是非常精通的呢。 这一年寺院的夏天安居活动结束后,良价禅师来到教室里给同学们上课。良价禅师望着大家道:“秋初夏末,兄弟或东去西去,直须向万里无寸草处去始得。” 良价禅师停了停,又接着道:“只如万里无寸草处,且作么生去?” 万里无寸草处?什么地方没有草啊?这种地方又怎么去啊? 对于老师的开示,同学们自然明白万里无寸草处是比喻那个绝对之境的。可是这个绝对之境是“万里寸草不生的”,是不允许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做作”和“践踏”的。对于这个绝对之境而言,你任何的言行都是对它的“践踏”和“污染”啊。 自然,这个绝对之境既不好寻找,更不容易进入。 所以同学们一个个都抓挠着脑袋,半天找不到话语出来应对老师的禅机。 后来,有僧人游方到了湖南浏阳市陶家坊,碰到了正避世混迹于此的石霜庆诸禅师。 庆诸禅师和良价禅师那是关系非常好的师兄弟,所以当庆诸禅师听说这个僧人是从良价禅师那里来的,便非常关切的问道:“良价禅师有何言句示徒?” 这个僧人道:“良价禅师解夏上堂道:‘秋初夏末,兄弟或东去西去,直须向万里无寸草处去始得。’良久又道:‘只如万里无寸草处,且作么生去?’” 庆诸禅师听完后,马上道:“有人下语回答没?” 这个僧人道:“没有人回答。” 庆诸禅师道:“何不道:‘出门便是草’?” 后来,这个僧人回到了洞山,把庆诸禅师的答语告诉了良价禅师,良价禅师一听,不由得赞赏道:“当今的禅宗江湖,有几人能达到庆诸禅师的境地啊。” 这个公案传入江湖后,立即就引来了众多江湖中人的各种议论。 五代北宋时期的大阳警玄禅师评唱道:“如今直得不出门亦是草漫漫地,且道合向什么处行履?莫守寒岩异草青,坐著白云宗不妙。” 北宋白云守端禅师评唱道:“若见得石霜,便见得洞山。若见得洞山,便见得石霜。见洞山则易,见石霜则难。不见道:云在岭头闲不彻,水流涧底太忙生。” 南北宋交际间的宏智正觉禅师作偈评唱道:“草漫漫,门里门外君自看。荆棘林中下脚易,夜明帘外转身难。看看几何般,且随老木同寒瘠,将逐春风入烧瘢。” 明末百丈明雪禅师评唱道:“山僧则不然,兄弟东去西去,直须向冰河发焰处去。只如冰河发焰处作么生去?”良久,明雪禅师道:“兔角杖头挑日月,龟毛绳子缚虚空。” 虽然有众多的禅师你来我往各下注脚,红尘洗梦依然不揣冒昧,来此凑个热闹献上自己的评唱贻笑于大方。 禅,是不允许停滞留恋于任何一机一境的。禅,是不允许固囿于任何人和任何事物的。禅,是要破除权威具备超越精神的。 所以,哪怕是师父的言论,哪怕是佛祖的经论,禅师们都不能固守停滞,都必须要超越。 所以,中国禅宗历来都是强调自己要做自己的主人公的。 所以,一个顶天立地的禅师,一个能随时做主随处做主的禅师,岂可在乎出门有草无草?岂可不知自己的下脚处? 所以若红尘洗梦在场,待良价禅师道:“只如万里无寸草处,且作么生去?” 红尘洗梦随即上前道:“保重。”然后转身出门就去,保管良价禅师另眼相看。 这一天,良价禅师在一把扇子上书写了一个佛字。岩头全奯看见后,马上另外写了一个不字。 良价禅师一看,随即又把佛字改成了非字。 不料一旁的雪峰义存禅师看见后,立即抓起笔来把这些字全部涂掉了。 良价禅师和岩头全奯在佛和非佛、有和无之间相互勘辨,雪峰义存却截断众流,把这些思维和概念全部抹杀掉,以期使人净裸裸赤洒洒没可把。 对于良价禅师师徒三人相互切磋之公案,同时期的兴化存奖禅师代良价禅师回答道:“吾不如汝。” 北宋天钵重元禅师评唱道:“洞山岩头平地起堆,雪峰老汉因事长智。” 南北宋交际间的白杨法顺禅师评唱道:“我若作洞山,只向雪峰云:你非吾眷属。” 这一天,一个善于宣讲《维摩诘经》的法师来拜访良价禅师。 两人见面后,良价禅师问道:“《维摩诘经》中说道:‘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识识。’唤作什么语?” 良价禅师能就经典中的原文来勘辨对方,看来对于佛经自然是非常熟悉的了。 这个法师是专门宣讲《维摩诘经》的,自然知道答案,所以他马上就回答道:“赞法身语。” 良价禅师马上反驳道:“唤作法身早是赞也。” 法身一词有多重含义,本来就是对佛和佛所说之正法以及所得之圆满法的称赞之语。所以,当你说出法身一词的时候,就已经是在赞颂了。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多此一举来赞颂它呢? 赵州从谂禅师道:“佛之一字吾不喜闻。”所以,真正悟道之人,连这个法身都要弃之如敝履的。 自然,对于禅宗的这些教案和招数,这个法师那是茫然无应的。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曹洞宗第一高手宏智正觉禅师评唱道:“诸人到这里,下得甚么语?正觉今日也要出一只手,又恐诸人穿却鼻孔。” 元朝楚石梵琦禅师评唱道:“这里合下得什么语塞却洞山口?”随即梵琦禅师道:“千。” 明朝后期的幻有正传禅师别出一格的下语道:“唤作法身早是谤也。” 这一年的冬至,良价禅师邀请泰首座等人在一起吃果子过节。 当果子刚被端上桌子的时候,良价禅师忽然问泰首座道:“有一物,上拄天,下拄地,黑似漆。常在动用中,动用中收不得。且道过在甚么处?” 泰首座毫不犹豫的就回答道:“过在动用中。” 良价禅师一听,马上就叫身边的侍者把桌子连同果盘一起收走了。 良价禅师所言之物者,真如也,佛性也。 佛性包裹一切蕴含一起,那是超越生死超越动用充满生机的,那是离四句绝百非的,那是说似一物即不中的。所以,你说动用还是不动用,都是不对的。 所以,泰首座说过在动用中,不但把活物说死了,更显示出自己的思维或悟境被动用所禁锢了。如此下语,当然不能获得良价禅师的认可。自然,过节的果子也就吃不成了。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真如幕喆禅师评唱道:“诸人还知洞山落处么?若也不知,往往作是非得失会去。山僧道,这果子非但首座不得吃,尽大地人来亦不得正眼觑着。” 北宋云盖智本禅师禅师评唱道:“洞山虽有打破虚空底钳锤,要且无补缀底针线。待伊道过在动用中,但向道请首座吃果子。泰首座若是个衲僧,吃了也须吐出。” 宋朝禅宗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评唱道:“天下衲僧尽道泰首座箭锋不相拄,所以遭洞山贬剥。后来沩山喆道此果子莫道泰首座不得吃,三世诸佛也不敢正眼觑着。宗师家正令当行十方坐断,有定乾坤句辨龙蛇眼,不妨难趁。当时若是个英灵衲子解捋虎须,待道过在什么处?便拈起果子云和尚毕竟唤作什么?待他拟议,劈面便擿。何故?有意气时添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 虽然众多的禅林高手都对此公案作出了评唱,但是红尘洗梦依然不揣冒昧,在此献上自己的评唱贻笑于大方。 当良价禅师问道过在什么处?红尘洗梦马上拈起果子送到良价禅师的嘴边道:“师父请吃果子。”且看这个果子能不能塞住良价禅师的嘴巴? |
这一天,寺院的上座来到方丈室问良价禅师道:“想当年神秀禅师道‘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为什么不能得到五祖的衣钵呢?” 良价禅师看到上座还停留在言语思维上没有跳出去,于是开示道:“直饶道本来无一物,也未合得他衣钵。且道,什么人合得?” 别说神秀禅师道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得不到衣钵,就算六祖慧能大师说本来无一物,也不应该得到五祖的衣钵。既如此,哪么什么人下得什么转语才能得到五祖弘忍禅师的衣钵呢? 上座看到良价禅师出题考自己来了,于是立即说出了自己的答语。不料他前后说了九十六句转语,都不契合良价禅师的禅意。直到上座最后说出一句转语后,才终于获得了良价禅师的高度称赞。良价禅师高兴的道:“上座何不早恁么道?” 不过,就在上座接二连三的下语回答良价禅师的提问时,另外有个僧人却在屋外偷听上座的答语。但是事有凑巧,前面那些不恰当的答语这个人都听到了,恰恰是那句获得良价禅师高度赞赏的转语不知为何他却没有听到。 这个偷听的僧人自然是心急火燎的。所以等上座出来后,他赶紧走过去向上座请教那句转语,不料上座无论如何都不肯把那句获得赞赏的转语告诉这个僧人。 这个僧人得不到答案,却并没有放弃。他为了知道这句转语,每天给上座端茶送水洗衣扫地,直接把上座当作师父一样的服侍。 可是上座也绝,不论这个僧人如何殷勤如何哀求,他就是不把那句转语告诉他。 就这样,这个僧人竟然连续服侍了上座三年,也没能得知那句转语。 这一天,上座生了重病躺在床上。这个僧人找了个机会提了把刀来到上座床前道:“我三年来一直都在请你告诉我那句获得师父赞赏的转语,可是你无论如何都不肯告诉我。既然我善意请教不行,那我就只有行不善之举来获取了。” 说完后,这个僧人随即就把刀抽出来恶狠狠的道:“你今天再不告诉我那句转语,我就一刀把你杀掉。” 望着这个僧人杀气腾腾的眼神,上座心中一阵寒意升起,杀人的刀就在眼前,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他赶紧把那句获得良价禅师高度赞赏的转语说了出来:“直饶将来亦无处著。” 这个僧人听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这句转语,不由得心满意足。于是立即给上座赔罪,并且作礼致谢。 这个事情传入江湖后,立即就在江湖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和争议。 其中后世争论最大的就是,转语本身和下得转语真的那么重要吗? 这个僧人为了获知那句转语,三年来可谓用尽心思,最后竟然不惜以杀人相要挟。 而上座虽然下得转语并且获得了良价禅师的高度认可,可是他在杀人之刀面前,在生死攸关之际,终于被迫说出那句转语。由此可见,他虽然下得契合禅意的转语,但是他终究不能看破生死,终究被生死所困。并没有领悟到佛家不来不往如如不动之真谛,也没有开悟的禅师那种视生死如一,来去自如的风范。如此,他自然不是一个彻悟之人。那么,他下得转语又有何用? 所以自从这个事情传入江湖并引起争论后,后来的禅宗师父们在勘辨学生的时候,自然就多了一个心眼。很多人在组织毕业论文答辩的时候,常常都是即使学生答辩合格了,他们都还会组织第二次第三次乃至于第四次第五次毕业论文答辩,以此来反复勘辨学生是不是真的可以毕业了。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评唱道:“他既不受是眼,将来必应是瞎。还见祖师衣钵么?若于此入门,便乃两手分付。非但大庾岭头一个提不起,设使阖国人来且款款将去。” 北宋后期的本觉守一禅师作偈评唱道: 祖师衣钵漫悠哉,不受渠犹眼未开。 谁信普通年远事,岂从葱岭付将来。 南北宋交际间的曹洞宗第一高手宏智正觉禅师评唱道:“正觉则不然,直须将来。若不将来,怎知不受。将来的必应是眼,不受底真个是瞎。还会么?照尽体无依,通身合大道。” 生老病死,是人生的四苦,是所有人必须面对的问题,也是所有人必须要解决的问题。想当年释迦摩尼就是看到了生老病死在时时威胁和侵害着人们的身心,才决定出家修道,发愿要找到解决之道的。 现在的人们对于那些修行之人或者是悟道的禅师有一点点的误解,那就是有些人觉得修行有为之人或者悟道的禅师,一个个都是身体倍儿棒永不生病乃至于百毒不侵的,甚或是长生不老的。 其实,只要是人,你就一定会遇到生病或者死亡的问题。而且,对于修行之人来讲,越是生病痛苦不堪之时,就越是考验你平时修行功夫的时候。越是死亡来临之际,就越是能看出你的真实修行功夫和悟境。 因为在重病之时和死亡来临之际,你平时那些夸夸其谈的功夫,注定是毫无用处的。 只有在这种时候站稳脚跟,不随生老病死而动之人,才能是真正的过关之人。 自然,出家人面对疾病和死亡时的言行和思考,是和世俗之人大不一样的。 所以我们就来看看良价禅师和他的学生们在面对疾病和死亡时的种种表现吧。 这一天,良价禅师来到僧僚看望一个生病的僧人。这个僧人看到良价禅师来了,于是问道:“火风离散时如何?” 佛教认为,这个世界包括人在内,都是由地水火风四大组合而成,一旦四大离散,那就意味着这个体相之“死亡”,也就是从“色”进入“空”。 这个僧人如此问,一来是担心死亡的来临,二来是不清楚自己死后要归往何处。 良价禅师道:“来时无一物,去亦任从伊。” 色相之本体是空,你从空中来,现在复归于空,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既如此,何不安安心心任它来来去去呢。 这个僧人马上道:“怎奈羸瘵何?” 道理一说出来大家都懂,可是我这个羸弱多病的身子却在时时刻刻实实在在的感受着病痛的折磨呢,对于这个时刻真实存在之病,我又该把它怎么办呢? 良价禅师道:“须知有不病者。” 你的色身能有病,但是你应该知道,你的法身,那是绝对不会有病的呢。 这个僧人随即问道:“如何是不病者?” 良价禅师道:“悟则无分寸,不悟隔山坡。” 这个僧人又问道:“前程还许卜度也无?” 那个不病的法身还能卜度吗?它离开这个有病的色身后,又会怎么样呢? 良价禅师道:“虽然黑似漆,成立在今时。” 良价禅师的这个话语颇有深意呢。一来是说前程黑似漆不可知,二来是说法身黑似漆不可见。 禅宗,是关注当下,留意脚下的。它从来不会往那些虚无缥缈之处用心,也不会往以后(前程)留意。所以,对于前程,那是既不知晓也不理会的。不过,虽然如此,你在此时此刻站稳脚跟,一步一步的往前走,自然,你的前程也就在当下的这一步中了。 法身者,那是无形无状不可一见的,就如同在漆黑一片之处视物一般,别说里面本来是空,纵使里面有物,你也是不可见的。但是,法身虽然不可见,不过,你要是能当下明白自己这个色身只不过是法身暂时寄居之所,进而当下体悟这个法身其实是不来不往不生不灭不垢不净的,那么你也就能明白你的最终归宿了,你也就能清楚“你”的前程了。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大随元静禅师作偈评唱道: 火风离散后,一物镇长灵。 佛国黄金地,天堂白玉庭。 前程休卜度,所至要惺惺。 一念心清净,人间亦只宁。 这一天,一个僧人问良价禅师道:“请问师父,亡僧迁化,向什么处去?” 生死问题,对于人来讲,从来都是一个最重大的问题,不论是死亡来临,还是死亡来后,都会引起人们无限的深思。因为这个问题是你无法回避的,是你必须要真切的面对的。 对于人死后之事,世俗之人有认为一死就一了百了了的;有认为不是上天堂就是下地狱的;有认为投胎后进入六道轮回的。 但是,僧人之问,显然和世俗之人所想有些区别。他想知道的是,对于一个修习过佛法的僧人圆寂火化后,他究竟到哪里去了呢?他是真实的烧成一堆无情的灰了,还是法身不死呢?他是真的在这个世界彻底消亡了,还是确实在另一个世界有个地方可去呢? 良价禅师回答道:“火后一茎茅。” 要想知道僧人火化后去哪里了吗?那就好好看看火后灰烬中的那根茅草吧。 法身是无相的,但是却可以应物现形。所以,我们的这个色身只是法身的一个能现形之物而已。这个所借之物不存在了,但是法身肯定还可以在别的存在之物上显现出来的啊。 所以,火后灰烬中的那根茅草,同样可以显现出法身来的啊。而且,法身是不生不灭的,是充满生机的。火后灰烬中的那根茅草,不正是在显露着死后之生机吗? 所以,你要想真切的知道僧人火化后到什么地方了,你千万不要往那些虚无缥缈的地方去想,你千万不要往死后去想。当下呈现在你眼前的这根茅草就是答案,你若是能在当下就体悟到肉身的来去都是假象,而真我是不来不去的永恒,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投子义青禅师作偈评唱道: 野火烧时越转新,至今烟焰雨难淋。 旱地红莲遮日月,无根树长翠成阴。 北宋后期的枯木法成禅师作偈评唱道: 春风吹动绿波摇,无限船师逐海潮。 只见江鸥飞白浪,岂知明月在云霄。 南北宋交际间的佛智端裕禅师作偈评唱道: 善应随流妙意深,明明一箭中红心。 当锋不是由基眼,对面铁山高万寻。 延寿堂,是寺院安置患病僧人和生活不能自理之年迈僧人的场所,在古时候,只要是正规的寺院,都会设置延寿堂的。 这一天,洞山广福禅寺的延寿堂里,有一个生病的僧人忽地躁动不安起来,并且嚷嚷着要立即会见良价禅师。 良价禅师得到延寿堂管事僧人的汇报后,立即拄着拄杖来到了延寿堂看望这个僧人。 这个僧人看到良价禅师来了,于是对良价禅师道:“师父何不救取人家男女?” 良价禅师道:“你是什么人家男女?” 这个僧人道:“我是大阐提人家男女?” 大阐提人者,断绝善根之人也。对于大阐提人,小乘佛教认为是不能成佛的,而大乘佛教认为是可以成佛的。禅宗在这个问题上则更进一步的强调,任何人都可以当下顿悟成佛。 这个僧人认为自己现在受到病痛的残酷折磨,原因就是自己是个断绝了善根的人,所以不会获得好的报应。 看到自己的禅宗学院还有学生作这种见解,良价禅师于是良久。 这个僧人看到良价禅师良久,立即明白了自己的认识有错,不过,自己身上的病可是实实在在的啊,而且病入膏肓后,死亡也会立即到来的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呢。 于是他赶紧问道:“四山相逼时如何?” 四山者,生老病死也。只要你是个人,这四座大山就一定会苦苦相逼,让你一刻都不得安宁的。 良价禅师道:“老僧日前也向人家屋檐下过来。” 日前者,悟道前也。对于生老病死,每个人都要经历的,每个人都要面对的,每个人都要努力解决的。就是我,也是从四山相逼中悟道过来的。所以,你也应该在四山相逼时,正好体悟那个真我啊。 这个僧人马上问道:“回互不回互?” 良价禅师道:“不回互。” 佛性非断非常,不增不减,不来不往,不生不灭,岂可回互。 这个僧人道:“教我向什么处去?” 看到这个僧人致死都还念念不忘自己的这具色身,良价禅师也毫不客气的道:“粟畬里去。” 你念念不忘自己的这具肉身干嘛?你的这具臭皮囊一旦败坏后,就只能烧掉了啊。如果还有什么作用的话,那就是扔到田地里去还可以作肥料。 这个僧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面对师父的谆谆教导也不能领悟禅意,他只能长叹一声,然后对着良价禅师道:“师父保重啊。” 说完后,他就坐在那里圆寂了。 看到这个僧人并没有领悟禅法就圆寂了,良价禅师提起拄杖敲了他的脑袋三下道:“汝只解与么去,不解与么来。” 对于一个合格的禅人来讲,不但要知道自己是怎么去的,也要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不但要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同样要知道自己是怎么去的。来来去去自己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且能自己作得了主才是啊。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禅宗江湖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评唱道:“大凡行脚人正要透脱这一件事,这僧既是大阐提人家男女,直至四山相逼手脚忙乱。若不是洞山具大慈悲放一线道,与他平展,怎解恁么去?所以古人道,临终之际若一毫头圣凡情念未尽,未免入驴胎马腹去。只如洞山道,我亦从人家屋檐下过,粟畬里去,鼎鼎碍四山不碍四山?到这里须是桶底子脱始得。且道洞山意作么生?金鸡啄破琉璃殼,玉兔挨开碧海门。” 南北宋交际间的曹洞宗第一高手宏智正觉禅师作偈评唱道:“只解恁么去,沙禽夜宿沧洲树。不解恁么来,石笋穿开古路苔。莫道鲲鲸无羽翼,今日亲从鸟道回。” 南宋石溪心月禅师作偈评唱道: 圣量凡情净尽时,转身无路事还非。 屋檐下过粟畬里,马腹驴胎一道归。 这一天,良价禅师也生病了,于是有个僧人来到方丈室看望良价禅师。 这个僧人问道:“师父病,还有不病者么?” 这个僧人看到禅宗功夫高深玄妙的良价禅师也生病了,非常的不解呢。因为出家人出家修行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要脱离生老病死之侵害。可是纵使自己修炼到良价禅师这种大宗师的地步,也照样躲避不了病痛的侵扰啊。既如此,自己还修炼啥?自己该怎么办?这个世界还有不病者吗? 良价禅师平静的道:“有。” 自己的这具臭皮囊会受到病痛的侵害,可是那个真我却是如如不动不生不死不垢不净的,自然是不会有病的。 这个僧人随即问道:“不病者还看和尚否?” 良价禅师马上道:“老僧看他有分。” 良价禅师听到僧人的问话后,立即纠正了他的思维,不是不病者看我,而是我看他。禅宗,那是非常强调要自己随处做主的,非常强调自己要做自己的主人公的。 这个僧人随即问道:“和尚看他时如何?” 良价禅师道:“老僧看他时,则不见有病。” 佛家曰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我既无病心也无病眼,自然眼中也就不会出现有病者了。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曹洞宗第一高手宏智正觉禅师评唱道:“卸却臭皮袋,拈转赤肉团。当头鼻孔正,直下髑髅干。老医不见从来癖,少子相逢向近难。野水瘦时秋潦退,白云断处旧山寒。须剿绝,莫颟顸,转尽无功伊就位,孤标不与汝同盘。” 明末博山无异禅师评唱道:“不二门开,日面月面总不似。洞山癖病,混之弗得,类之不齐,病中善看病也。这僧眼里有筋,皮下有血,要见洞山也不难。” 明末清初的白岩净符禅师作偈评唱道: 蹋蹋芦湾又柳湾,生涯惟指旧巑岏。 神蹊转处白云断,百鸟不来春正寒。 这一天,良价禅师感觉到自己不久后就要离开这个红尘俗世了,于是叫来一个沙弥,让他去给在洞山上的广福禅寺之分院说法的云居道膺传话,并且特意吩咐这个沙弥道:“如果道膺问我身体怎样,你就说云岩路相次绝也。”说到这里,良价禅师又特意叮嘱这个沙弥道:“你说这个话的时候最好离道膺远点,不然的话,恐怕你要挨打呢。” 这个沙弥接受了良价禅师的安排,立即就来到洞山别院找到道膺禅师传话,果然,这个沙弥的话音未绝,道膺禅师早就一棒打过来了。 这个沙弥挨了一棒,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应对。 云岩路相次绝也,是说云岩昙晟圆寂了,现在轮到我也要圆寂了,历代的祖师都是如此一代代圆寂了的。 不过,路绝的言外之意却是良价禅师担心石头药山云岩一系的禅法在自己手中断绝了,担心云居道膺有没有真正的领悟自己的洞上禅法。所以,良价禅师才借此来勘辨道膺禅师。 此时的道膺禅师,已经是个脚跟稳固见识出众的一流高手了,所以,面对这个话语,他自然是提棒便打。 石头希迁圆寂了,药山惟俨圆寂了,云岩昙晟圆寂了,师父你也要圆寂了,哪怕天下的老和尚都要死光了,可是我还在啊,而且活的好好的。既如此,你瞎操心什么呢? 而且,禅,那是不会随着哪个人的圆寂而消失的。佛性,也是不来不往不生不灭的。既如此,又何绝之有? 那个沙弥既不懂良价禅师的话语,也不明白道膺禅师的作略,看来,实在是只有挨打的份了。 对于这个公案,五代宋初的同安绍显禅师代这个沙弥回答道:“恁么则云岩一枝不坠也。” 南宋绝象鉴禅师作偈评唱道: 洞山有路透云岩,绝处教通到者难。 拄杖头边开活路,方知不隔一毫端。 南宋竹屋简禅师作偈评唱道: 年老心孤是洞山,引人行路绝跻攀。 这僧若也知机变,一去云岩更不还。 这一天,良价禅师感觉到自己离开这个尘世的日期快到了,于是他来到大堂问弟子们道:“离此壳漏子,向甚么处与吾相见?” 一个人死了以后,在什么地方能和他相会? 不过,这只是表面意思而已。因为自己的这具肉身只不过是法身暂时寄居的场所而已,色身虽然一定会腐朽变质,但是法身却是不增不减不生不灭的呢。 一个人的色身不在了,法身也就离开这具色身了,可是法身到哪儿去了呢?你又怎么能见到它呢? 弟子们面对良价禅师的勘辨,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良价禅师于是立即作偈一首开示弟子们道: 学者恒沙无一悟,过在寻他舌头路。 欲得忘形泯踪迹,努力殷勤空里步。 良价禅师门下众多的弟子不能当下回应良价禅师的禅机,实在有些遗憾。不过若是红尘洗梦在场,当良价禅师问道:“离此壳漏子,向甚么处与吾相见?” 红尘洗梦马上道:“离此壳漏子,甚处与你不相见?” 唐懿宗咸通十年(公元869年)三月一日,良价禅师终于感觉到自己要离开这个红尘俗世了。于是他把弟子们都喊了过来,然后对他们道:“吾有闲名在世,谁人为吾除得?” 此时的良价禅师,何止是只有点闲名在世哦。当是时,良价禅师凭借其独特的禅法在江湖中独创一宗,进而威震天下声势喧天。整个禅宗江湖,除了仰山慧寂能强过良价禅师外,就再也找不出第二人能胜过良价禅师了。 不过,良价禅师希望有人能给自己除名,肯定不仅仅是要除去那个外在的名声的。 一来良价禅师是要看看弟子们有没有一个真正的禅客所独具的超越精神和独立特行的气质,从而敢于把师父的闲名除去。 二来是要看看弟子们能不能把那些外在的东西惑乱人心的东西除去,甚至于把洞上禅法也除去。因为正是你有深厚的禅宗功夫,所以你才有了这些所谓的闲名啊。 自然,良价禅师的这个问话极具挑战性,所以弟子们一听,都没有人站出来回答师父的问话。 此时良价禅师的头号弟子曹山慧寂禅师早已毕业离开了洞山,而且自己也开山授徒当上了老师。而二号弟子云居道膺禅师还在洞山别院庵居,也没在身边。自然良价禅师的话语也就没有弟子出来应对了。 看到正规的师兄们都不吱声,旁边一个还未受具足戒的沙弥站了出来对着良价禅师道:“请师父法号。” 你不是想要除名吗,那么就请你自己说出你的名号出来吧。不止如此,既然你想要除这样除那样,那么就请你统统把它拿出来吧,只要你能拿得出来,我就可以给你除掉。 可是,不论是外在的名声和内在的佛性以及禅道,你能说出来拿出来吗?须知,这些东西,都是说似一物即不中的。 这个沙弥的招数,数十年前遵布衲也曾经用过。有一天,遵布衲正在浴佛,药山惟俨曰:“这个从汝浴,还浴得那个么?”遵布衲曰:“把将那个来。”惟俨乃休。 良价禅师看到沙弥如此回应,不由得非常高兴的道:“吾闲名已谢。” 良价禅师要弟子们给他除名的事情传到江湖中后,良价禅师的师弟石霜庆诸禅师评唱道:“无人得它肯。” 云居道膺听说后,也评唱道:“若有闲名,非吾先师。” 曹山本寂听说后,也评唱道:“从古至今,无人辨得。” 明末清初的频吉智祥禅师作偈评唱道: 宝鼎香消漏已残,闲名且喜卸人间。 剩来一曲无声调,孤韵清清和者难。 既然闲名已除,自己也就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于是良价禅师马上安排弟子给自己剃发,然后沐浴更衣。随即命令弟子敲钟集众,然后良价禅师端坐在禅床上给弟子和信众们告别。完事后,良价禅师就在禅床上端坐着圆寂了,享年六十三岁。 大家看到平时和蔼可亲谆谆善诱的良价禅师圆寂了,而且年纪并不是很大,一个个不由得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直往外淌。 顿时,整个广福禅寺哭声一片,而且几个小时过去了,大家依旧在那里痛哭流涕悲伤不已。 就在这个时候,整个中国禅宗史上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发生了。已经圆寂了的良价禅师忽地睁开眼来责备大家道:“出家人心不附物,是真修行。劳生惜死,哀悲何益?” 看到大家一个个像世俗之人一样牵挂常情,不能达到一个禅客心不附物来去无牵挂之境,良价禅师认为他们实在是愚痴之人啊。 于是良价禅师立即把寺院里的几个管理人员喊了过来,然后命令他们马上举办一场愚痴斋,以期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点化大家。 斋饭很快就置办好了,良价禅师自然就带领着大家用斋。 可是,斋饭吃完了,所有的人都对良价禅师恋恋不舍,都希望良价禅师能多留几日。 良价禅师看到大家苦苦哀求,也就随顺众人答应了下来。就这样,良价禅师又在这个俗世多留滞了七天。 到了第七天的时候,良价禅师跟随着大家一起来到寺院的斋堂用斋。吃完饭后,良价禅师再次叮嘱大家道:“僧家无事,大率临行之际,勿须喧动。” 说完后,良价禅师立即沐浴更衣,然后回到了方丈室,在禅床上端坐着圆寂了。 这一次,良价禅师就真的走了。 良价禅师圆寂后,弟子们并没有依照佛例火葬之,而是在广福禅寺后山建造墓塔安置了良价禅师的全身,唐懿宗也敕于良价禅师“悟本禅师”之谥号。 良价禅师能在圆寂后出人意料的回来再次开示众人,这在当时实在是一件惊天动地的神奇之事啊。 在中国禅宗史上,禅师们在各种场合表现出了许多的绝妙功夫和世人眼中的种种神通,禅师们坐脱立亡也是比比皆是。 但是已经圆寂了还能再回来者,良价禅师实在是第一人。而且在近一千五百年的中国禅宗史上,这种禅师圆寂后还能再回来的情况,也就出现过几次而已。 由此可见,禅师们并不只是会耍点嘴皮子功夫说点禅语打点机锋的,其真实的修习功夫,同样是登峰造极无以复加的。想想看,禅师们能做到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这是需要多么高深的修为才能办到的事情啊。 |
四、洞山禅法 良价禅师在广福禅寺弘扬禅法,在江湖中影响巨大,没多久就使得寺院常住僧众达500人之多。读者朋友们千万不要小看这个数字啊,这个数字现在看起来也许不大,但在当时的条件下,一个寺院能有500僧众,就足以成为天下超一流的大寺院了。因为当时禅宗江湖所有的寺院中,常住僧众能上500人者,那是扒着手指都数得出来的呢。就是和良价禅师在同时期弘法的几个不可一世的大宗师,如赵州从谂、德山宣鉴、临济义玄等人,其主持寺院之僧众,都是远没到500人的呢。 良价禅师主持的寺院能有常住僧众500人,一来有地理位置上的优势,二来更为重要的,是良价禅师有着自己独创的曹洞宗禅法。正是良价禅师有这些禅宗的独门绝技,才会吸引众多参禅悟道之士前来洞山交流切磋勘辨,从而在江湖中站稳脚跟,进而获得巨大的声誉。 下面,我们就来欣赏下良价禅师那些广受江湖中人称誉的独门绝技吧。 1、功勋五位 这一天,良价禅师来到课堂上给同学们上课。良价禅师讲道:“向时作么生?奉时作么生?功时作么生?共功时作么生?功功时作么生?” 下面马上就有一个学僧站起来问道:“请问师父,如何是向?” 良价禅师回答道:“吃饭时作么生?”随即又作偈评唱道:“得力须忘饱,休粮更不饥。” 这个学僧又问道:“如何是奉?” 良价禅师回答道:“背时作么生?”随即又作偈评唱道:“只知朱紫贵,孤负本来人。” 这个学僧又问道:“如何是功?” 良价禅师回答道:“放下钁头时作么生?”随即又作偈评唱道:“撒手端然坐,白云幽处闲。” 这个学僧又问道:“如何是共功?” 良价禅师回答道:“不得色。”随即又作偈评唱道:“素粉难沉迹,长安不久居。” 这个学僧最后问道:“如何是功功?” 良价禅师回答道:“不共。”随即又作偈评唱道:“混然无讳处,此外更何求。” 说完后,良价禅师当堂作出了五首偈颂出来解释上面的功勋五位。颂曰: 圣主由来法帝尧,御人以礼曲龙腰。 有时闹市头边过,到处文明贺圣朝。(向) 净洗浓妆为阿谁,子规声里劝人归。 百花落尽啼无尽,更向乱峰深处啼。(奉) 枯木花开劫外春,倒骑玉象趁麒麟。 而今高隐千峰外,月皎风清好日辰。(功) 众生诸佛不相侵,山自高兮水自深。 万别千差明底事,鹧鸪啼处百花新。(共功) 头角才生已不堪,拟心求佛好羞惭。 迢迢空劫无人识,肯向南询五十三。(功功) 上述就是良价禅师具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功勋五位。 向,趣向也。也就是趣向参禅悟道之大事。这种趣向,就如同一个人肚子饿了要吃饭一般自然和迫切。《华严经》中曰“信为道源功德母”,所以参禅之人只有确立根本之目标,树立完全之信心,才能克服参禅之路上的种种身心考验,做到“得力须忘饱,休粮更不饥,”进而才能做到为法忘躯,体悟大道。 奉,信奉也。前面之向更进一步,则为奉。一个人光有决心和信心,那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体现在具体的言行上,落实在具体的生活起居和修行中。 既然诚心信奉,哪么就必须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背时作么生”?不能像某些人那样“只知朱紫贵,孤负本来人”,从而失去学佛参禅之初衷。 功,用功,即用也。禅家之用,实在是以无用为用。也就是说要放下束缚身心的一切事物。如此放下,即是功也。 良价禅师说“放下钁头时作么生”?举起锄头是用,放下锄头则是无用,用和无用实在是相辅相成的,而且无用之用方为大用。所以,用功到最后就是“撒手端然坐,白云幽处闲”了。 共功,指修行人虽然努力修习,刻苦钻研,但是却是在理、事上分别用功,或者说是在法、境上分别用功,而不能打成一片,不能统成一色。但是,若成一色,若作一色,则又被一色所固囿也。而禅是活法,所以禅师下语亦是活语。所以良价禅师道“不得色”。 佛法是圆融之法,曹洞宗同样讲偏正回互。所以,对于理事、法境、体用、空色不能圆融者,自然如良价禅师所道不能在长安城里久居了。 功功,即理事、法境、体用等等皆空,从而无法可共,所以良价禅师道“不共”。不共者,即无功用也,无用之用,是为大用,无功之功,方为真功也。 到此境地,事事无碍也,体用双彰也,色空俱遣也,纵横自在也,任运自然也。此所谓“解道者行住坐卧无非是道,悟法者纵横自在无非是法”也。所以良价禅师道“混然无讳处,此外更何求”。 对于良价禅师的功勋五位,明末清初的三山灯来禅师作颂评唱道: 着眼凝睛未是亲,中怀缱绻自殷勤。 回头不谓云烟杳,肯负依依一片心。(向) 掩着柴门闭着关,抛筇可是畏峰巉。 山翁此日何思算,漫者黄韭但酌泉。(奉) 平生辛苦有谁知,吃尽寒酸未足奇。 及至承当无个事,得来依旧笑当时。(功) 天高地下势难穷,就是谁人造化工, 自是钧陶盈大冶,行生总不在言中。(共功) 底定河山数十秋,弓抛剑挂自优游。 皇风帝德知何处,社饮村歌乐未休。(功功) 五位功勋知不知,有功恰到无功时。 一条布袋都囊却,笑倒长街老古锥。(总颂) 2、正偏五位 良价禅师曾经写过“五位君臣颂”之教案开示学生。颂曰: 正中偏,三更初夜月明前。莫怪相逢不相识,隐隐犹怀旧日嫌。 偏中正,失晓老婆逢古镜。分明觌面别无真,休更迷头犹认影。 正中来,无中有路隔尘埃。但能不触当今讳,也胜前朝断舌才。 偏中至,两刃交锋不须避。好手犹如火里莲,宛然自有冲天志。 兼中到,不落有无谁敢和。人人尽欲出常流,折合还归炭里坐。 洞山正偏五位者,正中偏、偏中正、正中来、偏中至、兼中到也。 良价禅师在自己所作的《宝镜三昧》中讲道“重离六爻,偏正回互。叠而为三,变尽成五。”即为正偏五位之出处。 对于正偏五位,曹山本寂禅师有非常明确的解释。本寂禅师道:“正位即属空界,本来无物。偏位即色界,有万形像。偏中正者,舍事入理。正中来者,背埋就事。兼带者,冥应众缘,不随诸有,非染非净,非正非偏。故曰虚玄大道,无著真宗。” 所以,正者,理也,体也,空也,无形也,真也,暗也,黑也。 偏者,事也,用也,色也,有形也,俗也,明也,白也。 兼带者,理事圆融无碍也,体用双摄双亡也,有无俱泯也,色空俱空俱遣也,黑白相杂如太极阴阳图黑白各半黑中有白白中有黑黑白共成一完整无缺之圆相也。 正中偏,(符号为:一个圆圈上半三分之二部分是黑色,下半三分之一部分是白色)也,黑色表示正位,白色表示偏位。上面黑色占三分之二,下面白色占三分之一,表示暗多于明。此正是“三更初夜月明前”之相也。当此之时,三更天黑之际,却有一丝光明透出。表明从本体之一中,产生出了森罗万象。不过学人囿于体不明用,所以即便相逢也不相识,故背理就事,不知随机转动。 偏中正,(符号为:一个圆圈上半三分之二部分是白色,下半三分之一部分是黑色)也,此位和正中偏正好相反,上面白色占三分之二,下面黑色占三分之一,表示明多于暗。当此之时,虽然万象森罗之现象界占据主位,但是却有一丝根本之黑体出现。就如同黑暗中的老婆婆得到了一面放光的古镜一般。此古镜能当场反映出万事万物,更能当面表露出真心本意,从而使得学人不至于迷头认影。不过,此时的学人往往执著于纷繁的万法,从而舍事入理,不知超越万象。 正中来,⊙也,既然是从正中来的,那就表示占据图案之绝大部分的光明,都是从最初的一点黑暗之本体生发的。到此地步之学人,既非背理就事,也非舍事入理,而是已经认识到了理、体、空、真、净、黑之本体。此位之学人,已经初证圣境,能处尊位而不居尊位,能回转圣位披毛戴角向异类中行。不过,学人虽有此认识虽有此境地,但是还未能和现象界之万事万法彻底融为一体,从而还有丝毫隔阂。此正是良价禅师所说之“无中有路隔尘埃”。只不过初证圣位而能不触犯各种忌讳之事,也比那些口若悬河依经解义之人强过千万倍了。 偏中至,(符号为:一个大圆圈套着一个小圆圈,大小圆圈之间有一定距离的空隙,而且这个空隙全部用黑色填满)也。 偏中至,在众多的禅宗典籍和相关文章中,超过六成写作兼中至,不足四成写作偏中至,并且各有各的说辞。窃以为当作偏中至为准。一来后人当以早期曹山本寂解释洞山正偏五位为准。二来兼中至和兼中到从语义上讲完全一样,如果并列,那就不能成为偏正五位了。 到了偏中至之地步,虽黑白相混,明暗交杂,理事相错,体用相换,净染相交,生死相替,学人也毫不回避,就算它们日夜不停的正面交锋,也能使它们和平共处,两不相伤。 此时的学人,就如同火中盛开的莲花一般,在经历了淤泥的浸染和洗礼后,又在红尘欲火之烈焰中得到了涅槃,从而具有冲天之意气。不过,就如后来的云门文偃禅师所云“纵使如此,更需知有向上时节使得。”所以,学人还得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进入第五位兼中到始得。 兼中到,?也。兼中到者,即是正偏兼带也。兼带者,即是不拣择也。 到此地步,统摄前四位也。此时学人理事圆融无碍也,体用双摄双亡也,有无俱无俱泯也,色空俱空俱遣也。 学人经过千辛万苦,总想超出常流,总想成佛作祖,总想觑见本来面目,不过,到得峰顶,良价禅师却说“折合还归炭里坐”。炭者,黑也,体也,本也。学人吃尽苦头历经万难,却最终又回到了本体归家稳坐。虽是归家稳坐,却发现自己根本就从未离开过家园。对此境地之人,自然“不落有无谁敢和”了。 对于良价禅师的独门绝技偏正五位,历来评唱者甚多,这里只选择两位曹洞宗人的评唱以供读者们参考品鉴。 曹洞宗第六代掌门大阳警玄禅师作偈评唱道: 正中偏,一轮皎洁正当天。宛转虚玄事不彰,明暗祇在影中圆。 偏中正,休观朗月秦时镜。隐隐犹如日下灯,明暗混融谁辨影。 正中来,脉路玄玄绝迂迴。静照无私随处现,如行鸟道入廛开。 偏中至,法法无依即智智。横身物外两不伤,妙用玄玄善周备。 兼中到,叶路当风无中道。莫守寒岩异草青,坐却白云宗不妙。 明末曹洞宗寿昌系掌门无明慧经禅师作偈评唱道: 正中偏,如意珍藏鉴众贤。虽然万派皆相应,宛尔无离玉座前。 偏中正,应物现形不涉定。但见千差共一宗,不分贵贱皆宁静。 正中来,九重来旨遍天涯。发令通行宁朕兆,玄音利乐绝纤埃。 偏中至,灵机廓运撑天地。一尘不控大慈威,唯克自心存利济。 兼中到,妙不拘玄玄契妙。亲贤避恶悉无依,入圣超凡俱不要。 3、洞山四宾主 良价禅师之四宾主,最初来源于隐山禅师。 良价禅师在游方参学期间,曾经和师兄神山僧密禅师来到湖北湘潭县之隐山,参访过马祖道一的得意门生隐山禅师。 洞山良价问道:“如何是主中宾?” 隐山和尚道:“青山覆白云。” 洞山良价又问道:“如何是宾中主?” 隐山和尚道:“长年不出户。” 洞山良价接着问道:“宾主相去几何?” 隐山和尚道:“长江水上波。” 洞山良价继续问道:“宾主相见,有何言说?” 隐山和尚道:“清风拂白月。” 这就是洞山四宾主的最初来源。虽然表面看起来,洞山四宾主和临济四宾主之具体名称都是一样,但是,临济宗之四宾主是讲宾主之对应和互换关系,一切之变化完全在于宾主双方当时之应机接物。而曹洞宗之四宾主则是从体用关系上来讲的。所以,它们是有明显之区别的。 对于洞山四宾主,《人天眼目》上说得非常清楚:“四宾主,不同临济。主中宾,体中用也。宾中主,用中体也。宾中宾,用中用,头上安头也。主中主,物我双忘,人法俱泯,不涉正偏位也。” 良价禅师从隐山禅师那里受教后,经过多年的参学和体悟,终于形成了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洞山四宾主之禅法。 有学僧曾经问良价禅师道:“如何是青山白云父?” 良价禅师道:“不森森者是。” 学僧又问道:“如何是白云青山儿?” 良价禅师道:“不辨东西者是。” 学僧又问道:“如何是白云终日倚?” 良价禅师道:“去离不得。” 学僧最后问道:“如何是青山总不知?” 良价禅师道:“不顾视者是。” 说完后,良价禅师马上作颂一首开示道:“青山白云父,白云青山儿。白云终日倚,青山总不知。” 这就是洞山四宾主之问答。在这里,青山是主是体,白云是宾是用。白云依青山而生,青山自然是父,白云自然是儿了。 青山虽是主是父,可是却能不动颜容岿然屹立不犯尊位。青山虽历历在眼前,白云却是游子迷子,整日东西不辨,从而不明本体胡乱动用。 而白云终日依倚青山,乃是子归就父。不过纵使是归于本体之父,终究只是依附而已。而青山为白云所覆盖,致使本体不能显露,致使终日只见外在之用,而不睹本体之真,从而终日用,也只是劳而无功徒费气力而已。 到得最后,子归就父,而父接纳无遗。虽接纳无遗,纵使白云飘上游下,变幻多端,青山历历在心却全不顾视。如此,则父慈子孝两相彰显却两不相伤,且浑然成一体之境像。 在良价禅师四宾主之话语中,良价禅师是非常强调学僧要破除人、法之执着,破除万事万物对于身心之束缚的;是非常强调物我双亡人法俱泯把无可把依无可依的;是非常强调体用双彰的;是非常强调体用相即而真我如如不动的。 这一天,良价禅师问一个僧人道:“阿那个是汝主人公?” 这个僧人道:“现抵对次。” 不论是佛家还是禅家,都在宣讲自己是佛,自己是自己的主人公。所以,这个僧人马上回答道,现在和师父面对面说话的就是自己的主人公啊。 良价禅师一听,不由得叹息道:“苦哉苦哉,今时人类皆如此,只认得驴前马后的将为自己,佛法平沉此其兆也。宾中主尚未明,如何辨得主中主?” 良价禅师看到学僧把自己的这具肉身当作自己的主人公,而不明白真正的法身之本体,不由得感慨万分。 这个僧人立即问道:“如何是主中主?” 良价禅师道:“阇黎自道取。” 这个僧人道:“如果我道得,即是宾中主。请问如何是主中主?” 良价禅师道:“恁么道即易,相续也大难。” 随即良价禅师又作颂一首开示这个僧人道:“嗟见今时学道流,千千万万认门头。恰似入京朝圣主,只到潼关便即休。” 对于洞山四宾主,北宋浮山法远禅师作偈评唱道: 宾中宾,双眉不展眼无筋。它方役役求知己,失却衣中无价珍。 宾中主,尽力追寻无处所。昔年犹自见些些,今日谁知目双瞽。 主中宾,我家广大实难论。所求不吝无高下。贵贱同途一坦平。 主中主,七宝无亏金殿宇。千子常围绕圣颜,诸天不顺飞轮举。 南北宋交际间的曹洞宗第一高手宏智正觉禅师作偈评唱道: 平生心事结眉头,满面飞埃鬓已秋。 大抵出门无伎俩,奈何今日路贫愁。(宾中宾) 日应经商利万金,晓来古路问家音。 分明得报尊慈健,争奈难凭喜惧心。(宾中主) 御楼吹角六街明,金马将军出禁城。 阃外威权良有准,不伤风化自升平。(主中宾) 不动金轮万德全,宸居苔合未排班。 当头讳字寰中禁,谁敢依俙犯圣颜。(主中主) 4、宝镜三昧 这一天,良价禅师最为得意的学生曹山本寂禅师自觉学业圆满,便来到方丈室给良价禅师辞行,准备出去自立门户。 良价禅师看到本寂禅师要离去了,于是殷勤叮嘱道:“吾在云岩先师处,亲印‘宝镜三昧’,事穷的要,今付于汝。”于是良价禅师马上就对本寂禅师说出了“宝镜三昧”之内容。 词曰:“如何之法,佛祖密付。汝今得之,宜善保护。银碗盛雪,明月藏鹭。类之弗齐,混则知处。意不在言,来机亦赴,动成窠臼,差落顾伫。背触俱非,如大火聚。但形文彩,即属染污。夜半正明,天晓不露。为物作则,用拔诸苦。虽非有为,不是无语。如临宝镜,形影相睹。汝不是渠,渠正是汝。如世婴儿,五相完具。不去不来,不起不住。婆婆和和,有句无句。终不得物,语未正故。重离六爻,偏正回互,叠而为三,变尽成五。如荎草味,如金刚杵。正中妙挟,敲唱双举。通宗通途,挟带挟路。错然则吉,不可犯忤。天真而妙,不属迷悟。因缘时节,寂然昭著。细入无间,大绝方所。毫忽之差,不应律吕。今有顿渐,缘立宗趣。宗趣分矣,即是规矩。宗通趣极,真常流注。外寂中摇,系驹伏鼠。先圣悲之,为法檀度。随其颠倒,以缁为素。颠倒想灭,肯心自许。要合古辙,请观前古。佛道垂成,十劫观树。如虎之缺,如马之馵。以有下劣,宝几珍御。以有惊异,狸奴白牯。羿以巧力,射中百步。箭锋相直,巧力何预。木人方歌,石女起舞。非情识到,宁容思虑。臣奉于君,子顺于父。不顺非孝,不奉非辅。潜行密用,如愚若鲁。但能相续,名主中主。” 宝镜者,能看人看己也,能正人正己也,能印物印心也,能辨美丑识真假也。 三昧者,佛法之真谛也,禅法之玄微幽深精妙不可说也。 《宝镜三昧》表达了曹洞宗理事圆融无碍、形影相睹相应、大道物我双亡、偏正回互互摄、正中妙挟敲唱双举、潜行密用如行鸟道不露踪迹之禅学思想。这篇偈颂对于曹洞宗之思想,可谓包括无遗了。 《宝镜三昧》可以说代表了曹洞宗最为根本的禅学思想,对此有意的读者朋友可以仔细参详之。 5、玄中铭 除了《宝镜三昧》外,另一篇能完整表达曹洞宗中心思想的偈颂,就是良价禅师所作的《玄中铭(并序)》,此颂全文如下: 玄中铭(并序) 窃以绝韵之音,假玄唱以明宗。入理深谈,以无功而会旨。混然体用,宛转偏圆。亦犹投刃挥斤,轮扁得手。虚玄不犯,回互傍参。寄鸟道而寥空,以玄路而该括。然虽空体寂然,不乖群动。于有句中无句,妙在体前。以无语中有语,回途复妙。是以用而不动,寂而不凝。清风偃草而不摇,皓月普天而非照。苍梧不栖于丹凤,澄潭岂坠于红轮。独而不孤,无根永固。双明齐韵,事理俱融。是以高歌雪曲,和者还稀。布鼓临轩,何人鸣击。不达旨妙,难措幽微。傥或用而无功,寂而虚照。事理双明,体用无滞,玄中之旨,其有斯焉。 大阳门下,日日三秋。明月堂前,时时九夏。森罗万象,古佛家风。碧落青霄,道人活计。灵苗瑞草,野父愁芸。露地白牛,牧人懒放。龙吟枯骨,异响难闻。木马嘶时,何人道听?夜明帘外,古镜徒耀。空王殿中,千光那照。澄源湛水,尚棹孤舟。古佛道场,犹乘车子。无影树下,永劫清凉。触目荒林,论年放旷。举足下足,鸟道无殊。坐卧经行,莫非玄路。向道莫去,归来背父。夜半正明,天晓不露。先行不到,末后甚过。没底船子,无漏坚固。碧潭水月,隐隐难沉。青山白云,无根却住。峰峦秀异,鹤不停机。灵木迢然,凤无依倚。徒敲布鼓,谁是知音。空击成声,何人抚掌。胡笳曲子,不堕五音。韵出青霄,任君吹唱。 玄中铭之玄者,黑色也。黑色在曹洞禅法中表示本体表示主。玄字另有幽深玄妙之意,借指禅之深邃高妙。玄之一字,来自于道家,老子即用玄字来代指不可言说之大道,也用玄字来表示大道之幽暗深邃、高远绝妙。 玄中铭之中者,空也。老子曰“多言数穷,不如守中”。然而此空并非空无,而是无中能生有之空。这一点,和佛家之真空意义一样,所以禅宗才会借用道家的一些概念和词汇来表达一些特定的含义。 借用道家思想和词汇来表达禅宗思想和禅意,并不是良价禅师的首创。良价禅师的师祖石头希迁在《参同契》中,同样借用了道家思想和词汇来表达自己的禅学思想。 玄中铭之铭者,既是歌颂之文体,也是赞美、警戒之文辞。 良价禅师《玄中铭》之中心思想,是要表达理事圆融偏正兼带的。所以良价禅师偈颂中所要表达的玄中之旨,就是:“独而不孤,无根永固。双明齐韵,事理俱融。”“用而无功,寂而虚照。事理双明,体用无滞。” 良价禅师这种理事圆融偏正兼带的思想,不仅仅是体现在《玄中铭》中,而是贯穿在了曹洞宗的整个禅学体系中,从而有力的支撑起了整个曹洞宗的禅学思想。 6、三种渗漏 良价禅师把《宝镜三昧》传授给了曹山本寂禅师后,又对本寂禅师说道:“末法时代,人多乾慧。若要辨验真伪,有三种渗漏:一曰见渗漏,机不离位,堕在毒海。二曰情渗漏,滞在向背,见处偏枯。三曰语渗漏,究妙失宗,机昧终始。学者浊智流转,不出此三种,子宜知之。” 佛家把烦恼称之为有漏,一切世间之万法,皆为有漏法。 渗漏之渗者,液体慢慢流出也。流出,自然就不能使水停驻保留了。 渗漏之漏者,物体有孔或缝也。物体有孔或缝,自然就不能盛物了。 所以,渗漏者,表示学人之禅理和禅机有缺陷不完满不圆融也。 良价禅师之三种渗漏,其实就是参禅悟道之士表现出的三种禅理和禅机有缺陷不完满不圆融的毛病。而反过来只要认识到了参禅之人的这三种毛病,也就能判断此人之悟境到了那种地步或者悟没悟道了。 末法时代之人,一个个都是四处来风八面玲珑的;一个个都是口若悬河聪明绝顶的。说起禅道来,他们一个个不仅能引经据典夸夸其谈,更能揣摩师意妙语频出。 但这些都只是学人之乾慧而已,并不是无碍之理圆融之法。 既如此,如何才能辨其真伪揭其根本呢?在此,良价禅师提出了勘辨学人的三种方法。 见渗漏:见者,知也。也就是说学人囿于自己所知,从而滞于死理,不能转动。禅是活法,如果学人不能转动,不能转功就位,转位就功,不能有无互转,不能理事互融,不能即色即空即空即色。那么,禅到了这里也就成为死法,自然就“堕在毒海”了。 犯此见渗漏之学人,又该如何才能脱离此毒海呢? 对此,后来的曹洞宗第六代掌门大阳警玄禅师明确开示道:“见渗漏,谓见滞在所知,若不转位,即在一色。所言渗漏者,只是可中未尽善,须辨来踪,始得相续玄机妙用。” 情渗漏:情者,情识也。谓学人囿于情识之境,甚或把情识之境当做实有,以情为真以幻为真,从而不知情识之境亦是空,进而空空,空空亦空。此处之病和上面之见渗漏某些方面恰好相反,见渗漏是囿于识见,而情渗漏却是“见处偏枯”。 既然是“见处偏枯”,自然学人之禅理和禅法也就是只具一只眼了。也就是说学人依旧没有体悟到色空非有非无亦有亦无之理,没有达到理事圆融无碍之境。 犯此情渗漏之学人,如何才能不滞向背见处圆融呢? 对此,曹洞宗第六代掌门大阳警玄禅师开示道:“情渗漏,谓情境不圆,滞在取舍,前后偏枯,鉴觉不全,是识浪流转,途中边岸事。直须句句中离二边,不滞情境。” 语渗漏:语者,语言也。禅,是说似一物即不中的。而语言,那是有很大的局限性的,是无法完整彻底的表述所以表述的对象的。所以,当我们用有很大局限性的语言去表述说似一物即不中的禅时,我们常常就会有词不达意词不尽意之感。 特别是学人既囿于识见,又滞于情识,自然在下语时或者在和别人的机锋勘辨中,不但不能表达出禅之真意,更兼不能随机应变死在语下。这就是良价禅师所谓的“究妙失宗,机昧终始” 。 犯此语渗漏之学人,如何才能语语不失纲宗,句句回互兼带呢? 大阳警玄禅师明确开示道:“体妙失宗者,滞在语路,句失宗旨。机昧终始者,谓当机暗昧,只在语中,宗旨不圆。句句中须是有语中无语,无语中有语,始得妙旨密圆也。” 对于良价禅师之三渗漏,历代的禅师们也是做出了很多的评唱的。 北宋末期的曹洞宗高手宝峰惟照禅师作偈评唱道: 天下溪山绝胜幽,谁能把手共同游。 回头忽听杜鹃语,笑指白云归去休。(见渗漏) 昔年曾作参玄客,遍扣玄关穷要脉。 更阑墨汁污皂衫,说向他人口门窄。(情渗漏) 木人岭上轻开口,石女溪边暗点头。 堪笑当年李太白,夜来还宿钓渔舟。(语渗漏) 明末清初的三山灯来禅师作偈评唱道: 山重重复水重重,万水千山一目中。 若道水山常在目,行人依旧路蒙蒙。(见渗漏) 担板从来见一边,何如到处眼双圆。 满腔系恋不须吐,一落思量便不堪。(情渗漏) 有言须是悟无言,开口成又落二三, 况复游扬迷妙义,堪悲堪笑口头禅。(语渗漏) |
7、纲要偈(三首) 良价禅师把《宝镜三昧》和《三种渗漏》传授给了曹山本寂禅师后,又作了三首纲要偈开示本寂禅师。 第一首、敲唱俱行偈:金针双锁备,叶路隐全该。宝印当空妙,重重锦缝开。 法眼宗掌门文益禅师在其《宗门十规论》中明确写道“曹洞则敲唱为用”。所以,敲唱,就成为了曹洞宗最为显著的宗风。良价禅师在其《宝镜三昧》中也明白无误的写到“正中妙挟,敲唱双举。通宗通途,挟带挟路。” 敲唱者,本指唱歌者和乐器之敲打节拍相辅相成配合无间。进而用来比喻师资之问答绵密细致、亲密无隙。 金针者,古时女子干针织活时手中之工具也。既指女子谋生立足之工具,也指女子异常娴熟之针线绝技。 双锁者,指针织时下针穿上,上针刺下,上下穿梭而行,从而使两针之线双琐双扣,闭合无间。 所以,金针双锁备,就是说偏中含正正中含偏偏正兼带。 叶路者,挟路也。叶路隐全该,是说针织时,虽千针万线来往穿梭,但是当一件完整的针织品呈现在大家面前后,旁人是无法看到或感觉到针线来往之痕迹的,此所谓天衣无缝也。所以,叶路隐全该,比喻禅法如羚羊挂角不露踪迹,并且正偏回互皆带全部包括在内没有遗漏。 宝印当空妙。宝镜能看人看己,能正人正己,能印物印心,能辨美丑识真假。但是宝镜之明性却是当体即空的。不过就在这个空中,却是理事圆融体用无碍偏正互摄的。此即是妙也。 重重锦缝开者,在宝印当空妙时,看似密密重重的锦缝,看似天衣无缝的衣物,一下就显露出了“线头”。只要找到这根线头,那么整件衣物就会轻松而完整的展开。如同宝镜当空一照重重迷雾展开,从而显露出正偏体用理事背后之“线头”。 敲唱俱行偈,喻理事皆备偏正俱行体用无滞也。 第二首、金锁玄路偈:交互明中暗,功齐转觉难。力穷忘进退,金锁网鞔鞔。 交互明中暗,是说明暗双方都是明中有暗,暗中有明的。偏正双方也是偏中有正正中有偏的,都在彼此交互。 不过,不论是明暗双方还是偏正双方,当他们势均力敌也就是功齐之时,却是谁也不肯退后半步谁也不肯让谁,大家都依位而住,自然就会回转艰难了。 但是等到它们彼此势穷力尽,从而进无可进,乃至于忘却进退之时,它们反而会被金锁环环相扣成为一体,反而会被编织成无缝无缺之罗网,从而偏正互摄,理事圆融,网络相环相扣却穿梭无碍。此正是玄路也。 第三首、不堕凡圣(亦名理事不涉)偈:事理俱不涉,回照绝幽微。背风无巧拙,电火烁难追。 第一首有敲有唱则有主有宾也,第二首有明有暗则有偏有正也。而第三首则宾主俱忘偏正兼泯事理不涉,进而回光返照遣绝幽微坐断两头。乃至于无背无向无巧无拙,不染众生与诸佛,不染世间法与出世间法。如此,则不堕凡圣得大自在也。而明白这个道理进而体悟大道,这是没有时间差当下就明白的事,非电光石火所能追及也。 对于良价禅师的纲要三颂,明末清初的三山灯来禅师作偈评唱道: 敲唱俱行事一如,收来放去总同途。 纵横理事无偏执,杀活分明会也无。(敲唱俱行偈) 金锁玄关达者稀,如环妙用在临机。 往来不断偏回互,一句无私绝妙奇。(金锁玄路偈) 圣解凡情一笔勾,也无烦恼也无愁。 无生面貌团圞在,何事区区作马牛。(不堕凡圣偈) 8、三路接人 这一天,良价禅师来到课堂上对学生们讲道:“我有三路接人:鸟道、玄路、展手。” 如果说“三种渗漏”是三种勘辨学人之验法,那么鸟道玄路展手就是良价禅师独创的三种接引学人的教法了。 鸟道之喻精妙而绝当,且比较容易直观理解,因为每个人都见过鸟儿在空中行走。可是不管鸟儿在空中如何行走,它行走的路迹却是无法看见的。也就是说鸟儿在空中虽任意而行,但鸟道却是不留痕迹且无迹可寻的。 如此,参禅悟道之士在行住坐卧中,虽时时行动不止,却要如鸟道般不执滞于任何事物,如鸟道般不露任何痕迹,如鸟道般让人无迹可寻。 曾经有学僧问良价禅师道:“师父寻常教学人行鸟道,未审如何是鸟道?” 良价禅师道:“不逢一人。” 这个学僧又问道:“如何行?” 良价禅师道:“直须足下无私去。” 这个学僧又问道:“只如行鸟道莫便是本来面目否?” 良价禅师道:“阇黎因甚颠倒?” 这个学僧道:“甚么处是学人颠倒?” 良价禅师道:“若不颠倒,因甚么却认奴作郎?” 这个学僧继续问道:“如何是本来面目?” 良价禅师道:“不行鸟道。” 鸟道依空而立,鸟儿依空而行,既在“空”中,自然不会遭逢一人。此正是良价禅师在其《玄中铭(并序)》中所言之“寄鸟道而寥空”也。 不过,纵使不遭逢一人,在行走时还得足下无丝,也就是不著一物始得。学人虽然在行住坐卧中起伏不停,但是却能在举手动足间,如鸟行空毫无痕迹。此正是良价禅师在《玄中铭(并序)》中所言之“举足下足,鸟道无殊”也。 学人在行住坐卧中既不逢人也不著物,则能身无所滞心无挂碍,从此后就能海阔天空自由翱翔了。 不过,禅,从来是不会让人停滞执着于任何事物任何境界的,哪怕是圣境佛境,同样不能停驻执着。如果有人一旦留意于此,则又未悟也。此所谓“金屑虽贵落眼成翳”。 所以,如果有人一旦知道鸟道且能行鸟道,就认为是“本来人”了,一定会被明眼宗师呵斥的。所以良价禅师毫不客气的批评这个学僧颠倒且认奴作郎。 不过,这个学僧还是没有领悟,所以继续问道如何是本来面目?良价禅师则直接道不行鸟道。 不行鸟道者,既是在和前面的话语进行回互,更是在行鸟道而忘鸟道,从而做到彻底的净裸裸赤洒洒没可把。如此才是真正的行鸟道,此所谓无心方能合道也。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曹洞宗第九代掌门丹霞子淳禅师作偈评唱道: 古路翛然倚太虚,行玄犹是涉崎岖。 不登鸟道虽为妙,点捡将来已触途。 明末清初的理安行洸禅师评唱道:“不行鸟道始是本来面目,因甚寻常却只教人行鸟道?且道洞山意作么生?”良久,行洸禅师云:“渡河须用筏,到岸始辞舟。” 明末清初的另一禅师白岩净符评唱道:“若论本来面目,直饶你不行鸟道,要恰洞山意亦未可在,然则怎奈洞山现有语在何。这里跨得一步,不妨作个脱洒衲僧。不然,总是途中未了汉。” 玄路之玄者,就和《玄中铭》之玄者一样,既表示本体表示主,又借指禅之幽暗深邃、高远绝妙。 玄路,既指通玄之路,也指向上一路。通玄之路,体玄行玄也。向上一路,明玄悟玄也。 良价禅师在其《玄中铭(并序)》中道“坐卧经行,莫非玄路”。所以,通玄之路,并不在什么虚无缥缈的地方,也不在什么幽深隐晦之处,而是就在你自己的行住坐卧中,就在你穿衣吃饭拉屎放尿之时。对于这种平常心就是道之禅理和禅法,从马祖道一开始,就有一些禅师作了许多精彩的开示。 不过,玄路能成为良价禅师独创的教法之一,自然不仅仅具有上述之禅理。 良价禅师在《玄中铭(并序)》中道“寄鸟道而寥空,以玄路而该括”,既然是“该括”,那么玄路之中,则偏正回互兼带,明暗互含互摄,理事相即相融,体用互明互通。如此,通玄一路,才能成为向上一路。 不过,如果成得向上一路却又滞于向上一路执于向上一路,却又不是了。 如果学人执滞于此,玄路一定会成为悬路,从而步步崎岖艰苦路路坎坷难行。此正是良价禅师在《新丰吟》中说的“行玄犹是涉崎岖,体妙因兹背延促。” 如此,学人则需明向上一路始得,需知更有向上时节始得。 学人到此地步转过身来,体悟到玄路本无玄,从而迈步便行。如此回互转去,则又回到“坐卧经行莫非玄路”之理上。到此地步,学人自可行住坐卧无非是道纵横自在无非是法了。如此,则是真玄路也。 在良价禅师之鸟道玄路展手三教法中,鸟道虽无痕却终究有“道”,玄路虽绝迹却终究有“路”。但是展手,虽然有手可展,却是最不容易体悟的。 良价禅师虽然有展手之教法,但是在日本曹洞宗僧人慧印校订的《筠州洞山悟本禅师语录》中,只记载了一次良价禅师使用展手教法的公案: 举。文殊大士与无著吃茶次,乃拈起玻璃盏问无著:“南方还有这个否。”著云:“无。”文殊曰:“寻常将甚么吃茶”著无对。师(良价禅师)代展手曰:“有无且置,借取这个看得否?” 展手这个招数,其实并不是良价禅师的首创,在良价禅师之前,他的两个师伯石室善导禅师和孝义性空禅师就已经用过了。 不过,把展手这个招数当做系统的教法,却是良价禅师的独创。 善导禅师也好性空禅师也好,还是良价禅师也好,他们展手,其用法几乎都是一样的。就是面对学人之问,师父展开两手示之。 这个动作开起来非常简单,而且学起来也快,不过里面却是大有玄机,非一般禅客可以效仿的。 良价禅师之展手,类似于临济喝之一喝不作一喝用。 当有学人参问之时,禅师展开双手,用此动作来阻断学人之思维,截断学人之妄想,从而令学人有无不及,情解俱忘,进而期冀学人能回光返照,在此前后际断之际当下悟入,顿悟禅道。 不过,学人当知,纵使良价禅师之鸟道玄路展手三法玄妙无比,犹是方便法门,犹是止小儿啼哭之黄叶。一旦执为实有之法门,执为洞上不传之秘法,则又不是了。 所以,当良价禅师在教室里给同学们上课时讲道“展手而学,鸟道而学,玄路而学”时,宝寿禅师却深不以为然,并且随即就走出教室道:“这老和尚有什么事急?” 宝寿禅师如此话语,非是不肯良价禅师之鸟道玄路展手教法,而是恰好体悟了这三种教法之悟后语。只有深刻领悟了鸟道玄路展手之人,只有不把这三种教法执为实有之人,只有不被这三种教法束缚之人,才能说出这种话语。 良价禅师门下曾经有人来到夹山善会禅师那里参学,善会禅师问道:“洞山有何言句示徒?” 这个僧人道:“良价师父寻常教学人‘三路学’。” 善会禅师道:“何者‘三路’?” 这个僧人道:“玄路、鸟道、展手。” 善会禅师道:“实有此语否?” 这个僧人道:“实有。” 善会禅师道:“鬼持千里钞,林下道人悲。” 夹山善会禅师是良价禅师的师兄,当他看到良价禅师门下之人把良价禅师的三路学当作实有之法,当作洞上秘法,不知此乃是良价禅师一期之方便。所以感慨此人就如同小鬼拿着黄叶当黄金,以作为千里行走之资,这怎么能不被真正的禅师所悲之呢。 鸟道玄路展手虽是良价禅师洞上接人三法,不过自从此三法传入江湖后,立即就引起了参禅悟道之士的高度关注,甚至于别的宗派也引用此法来开示学人。 北宋后期临济宗的著名人物南堂元静禅师在其非常有名的《南堂辨验十门》之第六门中,就明确写道“须行鸟道玄路”。由此可见,良价禅师之鸟道玄路展手三法,在江湖中是有非常大之影响的。 五、曹洞宗风 良价禅师在江西宜丰县洞山广福禅寺弘法十年,广开禅门,以自己独创之功勋五位、正偏五位、三种渗漏、三路接人、四宾主等禅法威震江湖,吸引了众多参禅悟道之士前来交流学习。从而使得广福禅寺学僧众多,成为了当时天下禅学的中心之一。 良价禅师不但自己弘法声势浩大,更兼有一帮知名弟子为其呐喊助威。 在《五灯会元》中,就记载了良价禅师十九位弟子的语录公案。而在更早的《景德传灯录》中,则列举了二十六位弟子,其中十八人有机缘语录记载。 而且良价禅师的弟子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大部分都是赫赫有名之人。如曹山本寂、云居道膺、洞山道全、龙牙居遁、华严休静、京兆蚬子和尚、青林师虔、越州干峰、钦山文邃、昭觉休梦、疏山匡仁、白水本仁、北院通禅师、幽栖道幽禅师、天童咸启等。即便是稍后点出现的江湖第一高手雪峰义存禅师,虽说其是德山宣鉴之法嗣,不过他曾经九次来到洞山参学于良价禅师,说他是良价禅师的半个弟子,绝对是名副其实之语。 良价禅师法嗣之盛,这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是非常罕见的。因为即便是当时的江湖第一高手仰山慧寂,虽然弟子众多无人可及,可是其法嗣在江湖中有显赫名望者,也不过数人而已。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良价禅师的头号大弟子曹山本寂不仅完全继承了洞上之法,更是在此基础上推陈出新,创造出了五位君臣、五位王子、三种堕、四种异类等禅法,在江湖中获得了巨大的声望,其弘法声势甚至超过了良价禅师。 至此,曹洞宗之声势稍弱于同期的沩仰宗,但是却强于临济宗,成为了当时江湖上的第二大宗派。 对于声势显赫的曹洞宗,自然有很多的禅师对其宗风进行归纳总结,以便于后人研究学习。 法眼宗掌门人文益禅师在其《宗门十规论》中,明确指出曹洞宗之宗风为“敲唱为用”。 《人天眼目》道:“曹洞宗者,家风细密,言行相应。随机利物,就语接人。看他来处,忽有偏中认正者,忽有正中认偏者,忽有兼带,忽同忽异,示以偏正五位、四宾主、功勋五位、君臣五位、王子五位、内外绍等事。偏正五位者,正中偏者,体起用也。偏中正者,用归体也。兼中至,体用并至也。兼中到,体用俱泯也。四宾主,不同临济。主中宾,体中用也。宾中主,用中体也。宾中宾,用中用,头上安头也。主中主,物我双忘,人法俱泯,不涉正偏位也。功勋五位者,明参学功位至于非功位也。君臣五位者,明有为无为也。王子五位者,明内绍本自圆成,外绍有终有始也。大约曹洞家风,不过体用偏正宾主,以明向上一路。要见曹洞么,佛祖未生空劫外,正偏不落有无机。” 《五家宗旨纂要》道:“曹洞家风,君臣道合,正偏相资,鸟道玄途,金针玉线,内外回互,理事混融,不立一法,空劫以前自己为宗,良久处明之。” 《五家参详要路门》道:“曹洞宗究心地论亲疏为旨”。 《万法归心录》道:“曹洞家风,道枢绵密。应机接物,语忌十成。金针双锁,玉线暗穿。正偏回互,五位功勋。内外绍等,三种渗漏。一切差别,不离本分。” |
第九节 石霜庆诸 道吾圆智禅师是药山惟俨禅师门下的三大弟子之一,不过,圆智禅师在世时,不但弘法声势不是特别大,从而和其宗师身份有比较大的差距,而且其法嗣不旺,其弟子有机缘语录传世者不过数人而已。 不过,这种情况到了圆智禅师门下最为优秀的弟子石霜庆诸禅师这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庆诸禅师不但使自己主持的石霜寺之声势和规模,超越了圆智禅师所主持的道吾寺,进而跻身于当时禅宗江湖的第一流行列。而且石霜寺更是以枯木禅名震江湖,吸引了众多的坐禅爱好者前来石霜寺参学。 一、早期经历 庆诸禅师,公元807年出生于江西省吉安市新干县,俗家姓陈。 十三岁的时候,庆诸禅师来到了洪州西山,在绍銮禅师手下落发为僧。 二十三岁的时候,庆诸禅师来到了嵩山受了具足戒,从而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僧人。 嵩山西边百里处,便是大唐的东都洛阳。洛阳佛法之盛,是当时的大多数城市所不能比拟的。所以庆诸禅师便毫不犹豫的来到了洛阳学习。 不过庆诸禅师在洛阳学习的,是佛法之律学。虽然庆诸禅师学习非常的认真刻苦,不过最终庆诸禅师认为自己所学的东西都是渐宗之学,不是顿宗之教。 而庆诸禅师认为,自己要想明心见性、顿悟成佛,还得学习禅宗顿教之法才行。 当是时,禅宗江湖弘法声势如日中天者,自然非沩山灵祐禅师莫属。 于是庆诸禅师立即来到了湖南长沙市宁乡市沩山同庆寺跟随灵祐禅师学习禅法,并且在寺院的米寮当上了一名负责收米舂米保管米的米头。 在那个时候,禅寺的所有僧众都要干活的,庆诸禅师也不例外。 这一天,庆诸禅师正在米寮里筛米,寺院的方丈灵祐禅师走了过来道:“庆诸啊,施主物莫抛撒。” 庆诸禅师边忙着筛米边回答道:“不抛撒。” 灵祐禅师马上从地上捡起一粒米来举到庆诸禅师的面前道:“汝道不抛撒,这个什么处得来?” 庆诸禅师一看,立马满脸通红的愣在那里无话可说了。 爱惜粮食,不糟践信众施舍的东西,自然是每个人都会想到都要做到的。但是作为禅师的沩山灵祐,其思想自然不会仅仅停留在此。 所以灵祐禅师继续举着这粒米开示庆诸禅师道:“莫轻这一粒子,百千粒尽从这一粒生。” 庆诸禅师也不是池中之物,听到这里,他马上反问道:“百千粒从这一粒生,未审这一粒从甚么处生?” 灵祐禅师一听,不由得哈哈大笑,然后回方丈室去了。 到了晚上,灵祐禅师来到教室给同学们上晚自习道:“大众,米里有虫,诸人好看。” 灵祐禅师之“百千粒尽从这一粒生”者,是在言万法归一也。而庆诸禅师之“未审这一粒从甚么处生”者,乃是问一归于何处也。 对于一个学生而言,老师自然是希望他在根本问题上着眼、着力的。只有如此,他才不至于离题太远,才不至于舍本逐末。所以灵祐禅师才会表扬庆诸禅师并且对其寄予厚望的。 对于这个公案,南宋枯禅自镜禅师作偈道: 万廪千仓常住物,出生来历要分明。 不知一粒从何得,雨过西山爽气清。 庆诸禅师虽然在灵祐禅师那里学习了多年,并且自认为收获不少,不过也许是机缘未到吧,庆诸禅师却始终没有获得灵祐禅师颁发的同庆寺佛学院之毕业证书。 所以庆诸禅师离开了同庆寺,继续在江湖中参学。 庆诸禅师先参访了云岩昙晟禅师,后来又来到了云岩昙晟的哥哥道吾圆智禅师那里参学。 这一天,庆诸禅师问圆智禅师道:“请问师父,如何是触目菩提?” 菩提者,佛之智慧也,真如也,佛性也。佛性遍一切处,自然触目所及皆菩提也。 庆诸禅师虽有所问,但是圆智禅师似乎没有听见。他转过头来对着身边的小沙弥道:“你去给净瓶添点水。” 然后圆智禅师良久后,才回过神来对庆诸禅师道:“你刚才问什么呢?” 庆诸禅师张开嘴正要重复刚才的问话,圆智禅师站起身来就回方丈室去了。 既然是触目菩提,那么所有触目的万法都是菩提啊。不过,如果这个菩提是你经过前思后想,经过深思熟虑,经过翻阅经论得来的,那么这个菩提却又不是菩提了。 禅宗讲究要见当下便见,这中间是没有任何可以说三道四之处的,这中间是没有任何的思维考量的。对于禅宗而言,只有当下悟入者,才是真正的悟入,才能真正的“看见”和“获得”菩提。 万幸的是,圆智禅师用独特的教法来开示庆诸禅师,而庆诸禅师就在圆智禅师转身回方丈室的瞬间,一下明白了这个道理。 从此后,庆诸禅师就好像龙入大海鹏上九霄一般,再也没有什么问题可以难住他了。 这一天,圆智禅师问庆诸禅师道:“有一人无出入息,速道将来。” 看到师父勘辨自己来了,庆诸禅师毫不迟疑的道:“不道。” 圆智禅师马上逼问道:“为什么不道?” 庆诸禅师道:“不将口来。” 有一人无出入息者,喻佛性不来不往如如不动也,既不出不入如如不动,那么不但说似一物即不中,而且一有言句即是污染,既如此,还说个什么? 可是作为师父,自然是不会轻易许可学生的,自然是会刨根问底勘辨学生的,所以圆智禅师继续逼拶道“为什么不道”。 庆诸禅师之“不将口来”,表面意思是说他没有带着嘴巴来,自然无法道之。而实则是说自己虽有口,却是无法可说、说无可说、说说非说、说不尽说的。 看来,庆诸禅师是深谙禅不可说、不说破之真意的。 不过,若是红尘洗梦在场,当庆诸禅师说完“不将口来”时,便马上替圆智禅师回一转语道:“汝太煞用口。”且道是褒之是贬之?具眼者辩看。 二、弘法石霜 庆诸禅师从圆智禅师那里获得毕业证书后,便离开了道吾寺。 后来因为唐武宗灭佛,庆诸禅师便避世混俗于长沙浏阳陶家坊,人莫识之。 在浏阳市陶家坊隐居没多久,庆诸禅师从洞山来的僧人口中得知良价禅师有开示道:“秋初夏末,兄弟或东去西去,直须向万里无寸草处去始得。” 当庆诸禅师得知洞山无人下语回答良价禅师的开示,便替他们下语道:“何不道:‘出门便是草’?” 庆诸禅师的答语传回洞山后,立即获得了良价禅师的高度评价,由此庆诸禅师在江湖中立即名声大噪。 后来,庆诸禅师看到湖南浏阳市石霜山山势俊秀溪水清沥,于是便来到山上创建了石霜寺,并且准备在此终其一生。 不过,庆诸禅师因为容貌枯悴,语言平淡,所以刚开始并没有吸引到多少人来到石霜寺跟随其参学。 而圆智禅师听说庆诸禅师在石霜寺开山授徒后,便希望能来石霜寺终老。 其实圆智禅师想来石霜寺,完全是基于弘法的考虑。一来可以告诉整个禅宗江湖,庆诸禅师才是他的嫡嗣。二来自己也在江湖中闯荡了那么久,不论是名声还是人缘,都是有一些的,自己来到石霜寺,多多少少能给庆诸禅师助点威。 庆诸禅师听说师父想来石霜寺终老,便立即赶到了同在浏阳市的道吾寺,亲自把圆智禅师接到了石霜寺。不但如此,庆诸禅师还把自己的方丈室让了出来给师父居住,并且行必掖扶,坐必侍服,非常用心的照料着圆智禅师的日常起居。 没多久,圆智禅师便在石霜寺圆寂了,而庆诸禅师也在石霜寺后建造墓塔安置了圆智禅师。 对于圆智禅师来到石霜寺并圆寂于此,禅宗典籍中对此的记载有些时间上不合理的地方。 《祖堂集》中记载庆诸禅师三十五岁定居于石霜山,如此,则是公元843年。而圆智禅师圆寂于公元835年,自然无法来到石霜寺终老了。 《景德传灯录》中记载庆诸禅师是在回答良价禅师之禅语后才入住石霜山的,而良价禅师是于公元859年才创建洞山广福禅寺的,如此则距圆智禅师圆寂已是二十四年了,圆智禅师自然也无法来到石霜寺终老。 《宋高僧传》《景德传灯录》和《五灯会元》等禅宗典籍都记载庆诸禅师在石霜寺主持二十年之久,而且都记载庆诸禅师圆寂于公元888年。如此,则庆诸禅师是于公元869年来到石霜山的,而此时的圆智禅师已经圆寂三十五年了,自然是无法来到石霜寺终老的。 但是《祖堂集》中记载圆智禅师圆寂后“塔于石霜”,自然不会是等到三十五年后庆诸禅师主持石霜寺了,再把圆智禅师火后之遗骸移送过去建塔安置的。 而且《宋高僧传》和《景德传灯录》等典籍中也记载圆智禅师来到石霜山并且受到了庆诸禅师的悉心照料。 如此,则圆智禅师来到石霜寺受到庆诸禅师的照料并圆寂于石霜寺之事,应该是确切无疑的了。只是圆智禅师来到石霜寺之准确时间,就现在保存下来的资料来看,已经无法确定究竟是何年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庆诸禅师之禅法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江湖中前来石霜山找庆诸禅师参学之人也越来越多。 公元869年,良价禅师在洞山圆寂。庆诸禅师和良价禅师不仅是师兄弟,而且关系非常好,更兼良价禅师对于庆诸禅师之禅法也是大为赞赏的。所以洞山的一些僧众和许多原本想参学于良价禅师的江湖中人,就转而来到石霜寺参访庆诸禅师。这一来,石霜寺里就显得异常热闹了。 可是,庆诸禅师是个不爱热闹且淡泊名利之人,如此场景,自然不合他的心意。于是,某一天庆诸禅师趁着大家不注意,一个人偷偷的溜出寺院,来到了深山无人处,搭了个茅草屋整日端坐。 寺院的僧众发现庆诸禅师不见了,大家自然漫山遍野的寻找。没多久,庆诸禅师就被僧众发现了。于是这些僧众一个个都哭喊着请求庆诸禅师出山继续给他们当老师。庆诸禅师没法,只得跟随他们回到了石霜寺继续弘法。 庆诸禅师既然安下心来在石霜寺弘法,自然就把心思全部用在了弘法上面。没几年的功夫,石霜寺在江湖中就声誉鹊起,并且有常住僧众达五百人之多。 在那个时候,一个禅寺的常住僧众能达到五百人,这在整个禅宗江湖都是屈指可数的,由此可见庆诸禅师弘法之盛。 这一天,有个学僧问庆诸禅师道:“如何是师父深深处?” 深深处者,真如也,佛性也。不过,既然是深密处,岂可见?既然是深深处,又岂可说? 面对学僧的提问,庆诸禅师回答道:“无须锁子两头摇。” 锁须者,锁簧也。锁子无须,自然两头晃动也。锁子无须,自然成无用之物也。锁子无须,犹言人之无心也。不过,明得无用之用方为真用,识得无心之心乃为真心者,方可一窥深深处也。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保宁仁勇禅师作偈评唱道: 无须锁子卒难开,枯木堂中莫乱猜。 千古两头摇不动,待他麟角衲僧来。 北宋投子义青禅师作偈评唱道: 三更月落两山明,古道程遥苔满生。 金锁摇时无手犯,碧波心月兔常行。 明末清初的梅逢大忍禅师作偈评唱道: 鸟啼碧涧树森森,把手行来又一岑。 花落花开春不管,那知烂却石霜心。 这一天,有个学僧问庆诸禅师道:“请问师父,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祖师西来意这个问题自从诞生后,就成为了一个僧人们口头禅了的问题,而禅师们的回答,那也是五花八门各显神通的。 看到有学僧提问,庆诸禅师根本就没有开口回答,而是咬齿示之。面对庆诸禅师这个独特的回答,这个僧人自然是搞不懂其中之奥妙的。 如果真论祖师西来意的话,那实在是说不尽说说无可说的,既如此,那还说个啥呢?可是有学僧参问,不回答的话,又违他所问,所以庆诸禅师只得独辟蹊径咬齿示之了。 后来,有僧人问庆诸禅师的得意门生九峰道虔禅师道:“你的师父庆诸禅师咬齿,意旨如何?” 道虔禅师道:“宁可截舌,不犯国讳。” 看来,道虔禅师也是深谙禅之不说破的原则的。 无独有偶,又有僧人问庆诸禅师的另一得意门生云盖志元禅师道:“你的师父庆诸禅师咬齿,意旨如何?” 志元禅师道:“我与先师有甚冤仇?” 南宋荐福道璨禅师对道虔禅师和志元禅师评唱道:“诸人要知二老用处么,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这一天,一个僧人来到方丈室给庆诸禅师辞行,准备外出游方参学。 庆诸禅师问道:“船去陆去?” 这个僧人信心满满的道:“遇船即船,遇陆即陆。” 这个僧人的回答,颇有竿木随身逢场作戏之意,颇有随遇而安来之不拒之意。 庆诸禅师马上逼拶道:“我道半途稍难。” 这个僧人一听,立即就愣在那儿找不到话语出来应对了。 对于这个僧人的答语,庆诸禅师是不认可的。随意而安逢场作戏看似潇洒,不过禅宗是非常强调一个人要脚跟稳固且不随法转不随人动的,是非常强调一个人要做自己的主人公的。一个没有主见且不能随处作主之人,实在是会路途艰难乃至于举步维艰的。 虽然这个僧人找不到话语出来应对庆诸禅师,不过数十年后云门宗的掌门文偃禅师却替这个僧人作了两个答语。其一道:“三十年后此话大行。”其二道:“临行一句永劫不忘。” 这一天,一个僧人问庆诸禅师道:“请问师父,真身还出世也无?” 庆诸禅师毫不犹豫的道:“不出世。” 这个僧人马上反驳道:“怎奈真身何?” 庆诸禅师道:“琉璃瓶子口。” 真身者,真如法身也。这个僧人问真身还出世吗?是把真身当做实有之物,当做高高在上神秘莫测难得一窥真容之物。 既然真身在你的眼里非比喻可及,非寻思所到,非耳目所能听闻,是如此的神秘隐晦,哪又怎么可能出世呢?所以庆诸禅师因风吹火道“不出世”。 不过,庆诸禅师如此一说,却又立即被僧人看出了破绽。既然是真身,那么就应该是不来不往不增不减如如不动的啊,何来出入? 不过,庆诸禅师自然不会被他难住,所以庆诸禅师不动声色的道“琉璃瓶子口”。 所谓法身无象应物现形,如果你具眼的话,身边的琉璃瓶子口,同样可以显现法身的。小小的琉璃瓶子口,同样可以装下“法身”的。 你说出世,我马上回应不出世。你说无相之真身,我马上对应有相之瓶子。从庆诸禅师的回答中,我们可以看出庆诸禅师不仅深谙禅理,而且对于慧能大师之三十六对也能灵活运用。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宏智正觉禅师评唱道:“通身及尽,彻底无功。撒手兴来,随处得用。还识石霜老汉么?当堂无影迹,遍界不曾藏。” 明末清初的为则净范禅师评唱道:“石霜玉壶中高歌夜月,阆苑里坐啸春风。被这僧轻轻一拶,便乃逐烟火于人间,望仙山若天上。虽然,要见石霜也大难。何故?石女惊回梦,月明在画楼。” 大唐政坛的风云人物裴休是个虔诚的佛学爱好者,他每任职一处,公事之余,都会去拜访自己辖区内的知名僧人的。 裴休在担任荆南节度使的时候,得知自己的辖区内有庆诸禅师这样的高僧,于是在忙完公事后,就直接持笏来到石霜寺参访庆诸禅师。 谁知两人见面还没寒暄几句,庆诸禅师就上前一把将裴休手中的笏夺了过来道:“这个东西在天子手中为圭,在官人手中为笏,在山僧手里唤作什么?你回答得上来就还给你,你要是回答不上来,那么就把这个东西留在这里吧。” 裴休虽然有点佛学知识,而且也参访过很多禅宗高手,但是面对庆诸禅师的这个作略,却半天想不出话语出来应对。 没办法,裴休只得任由庆诸禅师把自己的笏留下了。 对于这个公案,后来宋朝禅宗江湖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作偈评唱道: 不是圭兮不是笏,反身直入苍龙窟。 拿得骊龙照海珠,知君大手方拈出。 北宋禅宗高手佛鉴慧勤禅师作偈评唱道:“不是圭兮不是笏,祖祖相传非外物。掣电光中着眼看,直下承当早埋没。遇作家,须拈出,中下闻之生恍惚。太平恁么多罗,毕竟未离窠窟。那堪明眼人前,特地一场忉怛。” 不过,裴休毕竟要如何应对,才不至于被庆诸禅师留下笏子呢? 北宋保宁仁勇禅师替裴休作答道:“只恐和尚使不着。” 明末清初的清化净嶾禅师道:“我若作相国,只消道个太俗生,且看石霜老汉还留得下么。” 明末清初的俍亭净挺禅师替裴休作答道:“不惜为他安名,只恐负累和尚。” 虽然已经有众多的禅林高手在替裴休作答,以期拿回笏子,红尘洗梦依然不揣冒昧,在此献上自己的答语,贻笑于大方: 当庆诸禅师说完后,立即上前一把夺过笏子道:“这多口阿师。” |
庆诸禅师在石霜山说法如云,声势越来越浩大,从而吸引了众多江湖中人前来参禅悟道切磋交流。就连唐末时期禅宗江湖中鼎鼎大名的诗僧贯休禅师、齐已禅师等人,都来到石霜寺参学于庆诸禅师。并且贯休禅师还在石霜寺里担任了管理寺务的典座一职。 这一天,张拙来到石霜寺拜访在此参学的贯休、齐已和泰布衲三人。 张拙虽是个文人,不过在当时颇有名气。他不但饱读诗书,而且对于佛理悟解很深,更兼数十年来参访过江湖中的许多大禅师,见多识广且资历甚老,所以其眼界甚高、自视甚高。 听说大名鼎鼎的张拙来了,作为一寺之主,庆诸禅师放下身段主动来会见张拙。 不过张拙一看庆诸禅师身形枯淡容貌憔悴,而且语言平淡,立即就觉得此人徒有虚名。所以,张拙只是象征性的和庆诸禅师寒暄两句,便转身回到知客寮,找贯休齐已泰布衲三人聊天去了。 因为贯休齐已泰布衲三人都和自己一样属于“文化人”,所以张拙和他们三人聊得非常的开心,以至于四人常常终日畅谈不已。 这一天,张拙在和贯休三人畅谈之际,他忽地对贯休三人说道:“你们三人中,何不推选出一个出来担任寺院的主持呢?” 贯休禅师知道张拙看不起庆诸禅师不善诗文且拙于言辞,于是马上劝阻道:“张公最好去拜谒一下庆诸禅师为好,此人乃是肉身菩萨,他手下五百学徒中,胜过我者至少有二百五十人啊。” 泰布衲也在一旁反驳道:“前辈此话差矣,庆诸禅师实在是肉身菩萨啊。石霜寺里面高手如云,就连九峰道虔、云盖志元、大光居诲、涌泉景欣、覆船洪荐这些江湖中的知名宗师,都心甘情愿的以学徒身份参学于庆诸禅师啊。” 张拙一听,不由得立即心生惭愧。他本就是个饱读经书的参学之人,所以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后,他立即穿戴整齐,来到方丈室参访庆诸禅师。 两人见面后,庆诸禅师问道:“前辈何姓?” 面对庆诸禅师的明知故问,张拙小心翼翼的如实回答道:“姓张名拙。” 庆诸禅师又问道:“世间文字有什么限,名什么拙?” 张拙在江湖中参访多年,禅宗功夫还是有点的,所以他马上应对道:“觅个巧处不可得。” 庆诸禅师却一针见血的回应道:“也只是个拙。” 张拙一听,不由得当下大悟玄旨。于是他马上就作偈一首呈献给庆诸禅师表达自己的见解。偈曰: 光明寂照遍河沙,凡圣含灵共我家。 一念不生全体现,六根才动被云遮。 断除烦恼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 随顺世缘无挂碍,涅槃生死是空华。 张拙的这首偈颂禅理深刻却又通俗易懂,实乃是深入浅出之佳作,所以庆诸禅师看后,不由得点头认可了张拙的见解。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佛鉴慧勤禅师作偈评唱道: 老倒石霜无忌讳,当头一句曾提起。 只因当日老婆心,千古寥寥挂唇齿。 南宋笑翁妙堪禅师作偈评唱道: 胪传不羡擅嘉声,错认山河作眼睛。 巧拙一时俱裂破,断除烦恼病重增。 明朝朱时恩居士对此评唱道:“一念不生全体现,太巧生。六根才动被云遮,太拙生。觅巧了不可得,拙自何来。咄,咄,没处去,没处去,作这个语话。” 庆诸禅师在石霜寺说法如云,声势浩大。从而使得自己在高手众多的江湖中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一席。不但如此,石霜寺除了吸引了众多的参禅悟道之士前来参学外,更是破天荒的在寺里设置枯木堂,从而吸引了众多的禅定爱好者前来石霜寺学习交流。 禅宗,历来是反对学人不明就里而坐禅的。想当年就连马祖道一认真坐禅,照样要被师父南岳怀让毫不客气的开导的。 但是,禅宗虽然反对坐禅,却并不废除坐禅。不过纵使如此,当时江湖中众多的禅寺,还是以明心见性为主,以坐禅为辅。 但是在石霜寺,这种情况就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庆诸禅师除了本身喜爱坐禅外,对于寺里的僧众坐禅,他是从不反对从不呵斥的。 所以,石霜寺里的僧众,一个个就可正大光明的坐禅了。僧人们有的在寺院各个房屋里坐禅,更有许多人来到石霜山中搭建简易的茅草屋坐禅,从而使得石霜山中的茅屋鳞次栉比蔚为壮观。 那些坐禅之人,一个个都是长坐不卧的。他们端坐在那里,就好像一根根枯木桩一般立在那里,外面的任何事物,都不能使他们有一丝一毫的移动。所以江湖中都把他们称之为石霜枯木众。 随着江湖中人走南闯北,石霜寺之枯木众在江湖中迅速传开,这就吸引了更多喜爱坐禅的人来到石霜寺参学。想想看,来到石霜寺,既可以名正言顺的修习禅定,更可以向庆诸禅师这种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讨教禅法,这种一举两得之事,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没过多久,石霜寺就成为了当时的禅宗江湖中,唯一的一座枯木丛林。这在中国禅宗史上,是非常罕见的。 石霜寺这座枯木丛林里面的僧众,既然热衷于坐禅,自然许多人的禅定功夫那是相当高妙的。比如石霜寺的首座,就可以做到坐脱立亡,这不论是在当时还是在现在,都是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情呢。 不过,石霜寺虽然以枯木众名震江湖,但是很多人来到石霜寺后,修习禅定之心,更胜于参禅悟道之心,以至于有些人把禅定功夫之深浅,当做了衡量悟没悟道之标准,这,就实在有点本末倒置了。 庆诸禅师在石霜山弘法声势越来越浩大,以至于在江湖中声望越来越高,致使自己的名声很快的就传到当时的唐僖宗李儇那里去了。 李儇得知庆诸禅师的弘法盛况后,不由得对庆诸禅师赞赏有加。于是李儇马上派出使臣拿着自己奖赏的紫衣,来到石霜寺赠送给庆诸禅师。 在封建王朝,一个僧人能得到皇帝的嘉赏,那是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情啊。因为皇帝嘉赏后,不但这个僧人会声名喧天,就连这个僧人所在的寺院,也会跟着沾上无上荣光的。 在大唐王朝,皇帝御赐紫衣,这是对一个僧人的最高嘉赏了。这种足以光宗耀祖光大门庭的事情,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 可是面对皇帝的使臣,面对这件代表着对僧人最高嘉赏的紫衣,庆诸禅师毫不客气的就拒绝了。而且态度非常的坚决,任凭旁人如何劝说,庆诸禅师就是不接受这件紫衣,并且要求使臣把紫衣带回去还给李儇。 庆诸禅师态度坚决不接受紫衣,这不仅是石霜庆诸作为一个禅师不爱慕虚荣不贪图世间富贵的本分,更表现了庆诸禅师可以不把生死放在眼里的天大气概。 要知道,在封建王朝,不接受皇帝的赠品,这可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呢,严重点说,那就是所谓的抗旨不遵啊。这种行为,足以被官方杀头的呢。而事实也是如此,在中国 禅宗史上,就出现过多次禅师拒不接受皇帝的赠品,从而差点被砍头的事例。 不过万幸的是,庆诸禅师拒绝接受皇帝赐予的紫衣,不但没有被治罪,反而获得了朝廷和江湖中人的高度称赞。 庆诸禅师在石霜寺弘法多年后,也渐渐的年老体衰了。这一天,庆诸禅师忽地生病了,而且病情越来越重,自然也就没法接见四处来访之人,也没法给学生们上课讲授禅法了。 可是此时寺里新来了两百个僧人,这些新来的僧人本来就是冲着庆诸禅师的名号来的。但是他们来到石霜寺后,因为庆诸禅师病重,已经不接见任何人了。这些人无法参访庆诸禅师,更兼感慨庆诸禅师病重,所以一个个不由得都在那里怅然啼哭不已。 庆诸禅师在方丈室里听到外面有很多人在啼哭,不晓得是什么原因。于是他问服侍在身边的监院道:“外面是什么人在哭啊?” 监院回道:“寺里新来了两百人,因为不能参见师父,所以在那里啼哭。” 原来如此啊,庆诸禅师得知原因后,马上对监院道:“既如此,唤他们来隔窗相看。” 听到师父发话了,旁边的侍者赶紧跑出去,把新来的人都喊到窗边来礼拜师父。 大家礼拜完后,站在前面的僧人隔窗问道:“咫尺之间为什么不睹尊颜?” 这个僧人的问话那是话中有话的啊。禅宗,从来都是要求学人不要被外在的事物迷惑双眼的,从来都是要求学人透过重重的表象看清后面之本质的。 僧人说咫尺之间隔着一扇窗子就看不见庆诸禅师了,既是当时之实话,更是在参问如何透过万象看清、领悟到那个根本。 庆诸禅师自然知道僧人所问之含义的,所以他开示道:“遍界不曾藏。” 禅家所谓法身无象应物现形,所以,只要你具有一双慧眼,世间的万事万法,无时无处不在对你显露出法身出来,如此,法身对你有什么隐藏呢?我又对你有什么隐藏呢? 后来有僧人去问当时在江湖中如日中天的雪峰义存禅师道:“遍界不曾藏意旨如何?” 这个问题对于义存禅师来讲,自然是个小儿科的问题,所以义存禅师张口就回应道:“甚么处不是石霜?” 不料庆诸禅师听闻义存禅师的答语后,马上批评道:“这老汉着甚么死急。” 义存禅师听到庆诸禅师的批评后,便立即回应道:“老僧罪过。” 义存禅师的弟子玄沙师备道:“山头老汉蹉过石霜也。” 对于高明的禅师而言,其下语开示学人,从来都是不把答案直接告诉对方的,而是略作提示,期待学人从此有个入路,从而自己去看清楚领悟到这个禅意。所以,对于义存禅师明白无误的告诉对方答案,庆诸禅师自然不认可了。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佛慧法泉禅师作偈评唱道: 石霜雪老尽悠悠,月下相逢互唱酬。 争似钓螺江上客,一声渔笛过沧洲。 南北宋交际间的宏智正觉禅师评唱道:“雪峰石霜相去多少?直是千里万里。若有问正觉,遍界不曾藏意旨如何?向道什么处是石霜?” 明末清初的白岩净符禅师评唱道:“这两个汉与么答话,大似依科判断,据义消文,祖师门下笑破口唇皮。当时问咫尺之间为甚么不睹师颜?何不向道许子亲见石霜。” 唐僖宗光启四年(公元888年)二月二十日,在石霜寺弘法二十年之久的庆诸禅师圆寂于方丈室,享年八十二岁。 庆诸禅师的弟子们于三月十五日,在离石霜寺西北方向二百步的地方建造墓塔,安置了庆诸禅师的遗骸。 一向仰慕庆诸禅师的李儇听说庆诸禅师圆寂后,立即敕与庆诸禅师“普会大师”之谥号。 庆诸禅师的弟子南岳玄泰,则不余遗力的收集庆诸禅师的言行,从而编撰了一本庆诸禅师的语录流行于江湖,可惜这部语录现在已经失传了。 庆诸禅师在石霜寺弘法二十年,手下有僧众五百人随其参学,并且其嗣法弟子也是非常多的。 依据早期的《景德传灯录》之记载,庆诸禅师有嗣法弟子四十一人,有机缘语录记载者二十一人。并且其中的大光居诲、九峰道虔、涌泉景欣、云盖志元、覆船洪荐、凤翔石柱、南岳玄泰、龙湖普闻、大通存寿等人,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都是声名显赫之禅师。 庆诸禅师主持寺院规模之大,声势之旺,法嗣之盛,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是属于最顶尖那个档次的。可惜的是,他的法嗣经过数传后,就在禅宗江湖中销声匿迹了。 |
第十节 仰山慧寂 中国禅宗五家中第一个成立的宗派是沩仰宗,而仰山慧寂禅师就是沩仰宗的另一个创派祖师。不过,慧寂禅师虽然是灵祐禅师的嗣法弟子,但是慧寂禅师在早年参访过众多的禅宗高手,所以他的禅宗功夫有相当一部分是别的师父传授的,这就使得慧寂禅师的禅法具有非常独特的禅风。 仰山慧寂作为沩仰宗的创派祖师之一,除了完全继承了灵祐禅师的禅法外,他还把耽源应真禅师传授的圆相功夫使用得出神入化,并且使得圆相之法成为了自己的独门绝技并大行其道,令整个江湖刮目相看。不但如此,慧寂禅师还以自己的神通让江湖中人惊佩不已。 上述三者相结合,使得慧寂禅师主持寺院之盛,江湖声望之高,在当时无人可及。进而在当时高手如云的江湖中力压群雄,成为了继灵祐禅师后当之无愧的第一高手。并且直到慧寂禅师圆寂前几年,才有雪峰义存可以和他相提并论。 慧寂禅师所在的那个年代,可以说是中国禅宗史上大师最多的年代,如果有禅客和慧寂禅师同年出生同年去世,对于参禅悟道而言,那么他将会遇上中国一千四百多年禅宗史上最为幸运的时期。 因为他将会有机会参访大颠禅师、丹霞天然、长髭旷、鸟窠道林、东寺如会、药山惟俨、南泉普愿、归宗智常、盐官齐安、大梅法常等老一辈的禅师。 也将有机会参访沩山灵祐、黄檗希运、石室善导、船子德成、道悟圆智、翠微无学、大慈寰中、赵州从谂、长沙景岑、三平义忠、芙蓉灵训、云岩昙晟、龙潭崇信、镇州普化、秘魔岩和尚、长庆大安、子湖和尚等上一辈的禅师。 更可以参访德山宣鉴、临济义玄、睦州道明、夹山善会、末山了然、神山僧密、洞山良价、石霜庆诸、仰山慧寂、香严智闲、俱胝和尚、径山洪諲、投子大同、大随法真、灵树如敏等同辈禅师。 还可以参访霍山景通、无著文喜、雪峰义存、岩头全奯、高亭简、钦山文邃、关南道吾、灌溪志闲、三圣慧然、魏府大觉、兴化存奖、洛浦元安、龙牙居遁、玄沙师备、九峰道虔、云盖志元、龙湖普闻、云居道膺、曹山本寂、青林师虔等后辈禅师。 想想看,一个禅客,如果有机会参访到江湖中如此多的高手,这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啊。而要在众多的江湖高手中脱颖而出独占鳌头,那就更是一件不容易办到的事情了。 慧寂禅师离开沩山,自己出去自立门户开山授徒之时,当时的禅宗江湖高手之多弘法之盛,是中国禅宗史上别的时期难以比拟的。 因为在此时,后世人们心中至高无上之人物德山宣鉴和临济义玄也在弘法,赵州从谂和洞山良价这种大宗师也在同时弘法,所以现在之人在论及此时的禅史和禅法时,都不约而同的把更多的目光放在德山宣鉴、临济义玄和赵州从谂的身上,而对于仰山慧寂却是着墨不多。 可是,真实的情况却是,在那个时候,仰山慧寂才是江湖中真正的第一高手。而且禅宗江湖中最标准的禅宗教案,不是德山宣鉴的,不是临济义玄的,不是赵州从谂的;不是曹洞宗的,同样也不是临济宗的,而是沩仰宗之仰山慧寂的。 可是在红尘洗梦看过的数量庞大的现代书籍和文章中,几乎无人提及这点,这既是罔顾史实,同样也是治学不严谨之表现。 不但如此,仰山慧寂在主持南昌石亭观音院期间,被敕与“知宗大师”的法号,后来又改敕“澄虚大师”之法号,并被敕与代表僧人最高荣誉的紫衣。圆寂八年后又被敕与“智通大师”之谥号,宋朝靖康年间又被敕与“灵威大师”之谥号,到了元朝时又被元仁宗诏封为“慧慈灵感昭应大通正觉禅师”之谥号。 在封建时代,一个僧人能被皇帝敕与法号,并被敕与紫衣,那绝对是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情。而慧寂禅师在身前两次被敕与法号(外加一次紫衣),在圆寂后也被三次追加敕与谥号,这在中国禅宗史上,那是独一无二的。由此也可见慧寂禅师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之影响,是无人可及的。 按照陆希声应仰山慧寂得意门生西塔光穆之请而作的《仰山智通大师塔铭》之记载,慧寂禅师出生于唐宪宗元和二年(公元807年)六月二十一日,圆寂于唐僖宗中和三年(公元883年)二月十三日。 陆希声是大唐之名流,既参访过慧寂禅师,更兼以宰相之尊为慧寂禅师撰写《塔铭》,自然不会打胡乱说。再加上《塔铭》写好后,西塔光穆自然是要认真阅看的。所以《塔铭》内容之可信度和真实性是不容置疑的。 但是众多的禅宗典籍中都记载了仰山慧寂参访过许多的老一辈禅师,在这些禅师中,对于慧寂禅师而言,耽源应真禅师是师祖辈的人物,东寺如会禅师、韶州乳源和尚、中邑洪恩禅师则是师爷辈的人物。不管是按照《塔铭》记载的慧寂禅师出生于公元807年,二十三岁成为正式僧人算,还是按照《祖堂集》《宋高僧传》记载的十七岁出家算,慧寂禅师都是无法参访上述禅师的。 可是众多的禅宗典籍之记载,应该不是空穴来风,特别是慧寂禅师参访耽源应真并从其手中获得了九十七个圆相,更是成为江湖铁案。所以,对于仰山慧寂参访上述禅师,红尘洗梦也会如实讲述的。 一、早期经历 慧寂禅师于唐宪宗元和二年(公元807年)六月二十一日出生于广东韶关市,俗家姓叶。 因为从小就向往佛法,所以到了十五岁的时候,慧寂禅师就请求自己的父母允许自己出家为僧。可是他的父母那儿舍得自己的宝贝儿子出家呢,自然慧寂禅师说什么他们都不同意。 慧寂禅师看到父母坚决不同意,年幼的他也是毫无办法,只得暂时作罢了。父母看到慧寂禅师不吱声了,自然是非常高兴的。 不过,慧寂禅师的父母也只是高兴了两年而已。 这一天,十七岁的慧寂禅师再次来到父母的面前,请求父母允许自己出家,而且慧寂禅师的言辞非常的坚决。可是慧寂禅师的父母虽然看到慧寂禅师出家意愿异常坚定,不过却还是有些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出家为僧。 当天夜里,慧寂禅师的父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自己的宝贝儿子无论如何要出家,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忽地,有两道神奇的白光从外面直接射了进来,这两道白光不但非常的耀眼,而且贯穿了整个房间。 慧寂禅师的父母赶紧起床,然后来到屋外查看这两道白光是从哪里来的。 到了屋外,慧寂禅师的父母看见两道白光在天空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一头在自己的房屋里,另一头看方位的话,应该是同处一城的曹溪南华寺方向。 南华寺,那可是六祖慧能大师当年最为重要的弘法阵地,也是慧能大师真身所在地啊。看来,自己的儿子也许真的和佛门有缘,也许真的能传承慧能大师的禅法呢。 第二天早上,慧寂禅师的父母便毫不犹豫的同意了慧寂禅师的出家请求。 慧寂禅师想到自己要离家而去,也许这辈子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也就再也没有机会照顾父母了。于是慧寂禅师提刀砍下了自己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放在父母的面前,以此报答父母十七年来对自己的养育之恩。然后慧寂禅师便跪别自己的父母,离家而去。 由此可见,慧寂禅师出家意志之坚定,知恩图报行为之特别,实在是常人难以企及的。 当时的韶关市,最有名气之寺院,自然是六祖慧能大师真身所在的南华寺了。而且头天夜里,还有两道白光从南华寺方向直接贯入自己的家里,看来,自己应该是和南华寺有缘,和慧能大师的南宗有缘。 所以慧寂禅师离开家后,便毫不犹豫的来到了南华寺,然后在通禅师手中落发,第二年成为了一个沙弥。 南华寺虽然作为禅宗的头号祖庭名气喧天,不过此时的南华寺里已经没有在江湖中颇具声望的禅师在传授禅宗课程了。所以慧寂禅师在真藏主座下听讲了《维摩经》后,便毫不犹豫的离开南华寺,投入到了行走江湖的大军中。 慧寂禅师进入江湖,首先参访的是宗和尚。因为慧寂禅师还是个沙弥,所以就居住在寺院的童行房里。 至于这个宗和尚究竟是何许人,因为众多的禅宗典籍都无详细记载,所以现在已经无从知晓了。不过慧寂禅师初次出游就参访于他,他的寺院应该就在韶关市或者韶关市周边。 这一天,慧寂禅师正在童行房里念经,宗和尚走过来听见了,于是问道:“谁在这里念经啊?” 慧寂禅师赶紧回答道:“我独自念,别无人。” 宗和尚马上呵斥道:“你念的什么经哦,恰似唱曲唱歌相似,得与么不解念经?” 慧寂禅师马上反问道:“我就是如此念经的,既如此,师父还解念经也无?” 宗和尚道:“我当然懂念经啊。” 慧寂禅师随即问道:“师父是怎么念的呢?” 看到这个新来的沙弥竟然来考自己,宗和尚马上张嘴就念道:“如是我闻,……” 宗和尚刚开口念了个头,慧寂禅师马上在一旁道:“打住,打住。” 慧寂禅师念经,虽然如唱村歌野曲般不中听,却是旁若无人的一个人独自念诵。而宗和尚念经,虽然字正腔圆,但却是照本宣科,毫无自己见识,所以立即就被慧寂禅师看出破绽并毫不客气的呵斥住了。 看来,慧寂禅师虽是个小小的沙弥,不过却已经展现出了过人的机锋。 离开宗和尚处后,慧寂禅师来到了在韶关市弘法的乳源和尚处参访。 韶州乳源和尚那可是获得过马祖道一亲自颁发的毕业证书之禅师,在江湖中还是具有一定声望的。 这一天,慧寂禅师在教室里念经,念着念着,慧寂禅师之心意就渐渐的投入了进去,以至于念经声调逐渐高亢。 乳源和尚在一旁听见了,马上上前呵斥道:“这沙弥念经恰似哭。” 慧寂禅师一听,不由得问道:“慧寂只恁么,不知和尚如何?” 乳源和尚那可是马祖之高徒,自然不会被一个小沙弥勘辨住。所以慧寂禅师话音刚落,乳源和尚立即顾视之。 虽然乳源和尚使出如此不落筌蹄的宗门功夫出来,但是慧寂禅师依然不以为然的道:“若恁么,与哭何异?” 我诵经是念是哭,可是你却同样在“顾视”啊。我通过念来明白真意,你通过顾视来表达真意,所以我的念(哭)和你的顾视都是一根根指向真意之手指而已。既然都是指,那么你的顾视和我的念(哭)又有什么不同的呢?哪怕你的顾视表面上看起来更高深玄妙。 乳源和尚一听此话,马上就知道慧寂禅师明白了念经之真意,也就立即转身离去,不再继续勘辨慧寂禅师了。 通过上述两则公案,我们可以看出,慧寂禅师虽然只是个小沙弥,不过却是天赋奇高,颇具悟性且禅机敏锐之人。自然,慧寂禅师那是懂念经、真念经之人啊。 慧寂禅师在乳源和尚处也没待多久,就来到了湖南浏阳市石霜山参访性空禅师。 性空禅师乃是百丈怀海之弟子,禅宗功夫自然是到家的。不过,慧寂禅师在性空禅师那儿没学习多久,性空禅师就发觉慧寂禅师是个难得的龙象之才,而且更看出了他的机缘并不在自己这里。 于是性空禅师就对慧寂禅师说道:“慧寂啊,你的机缘不在这里,我也不是你的师父,江西吉安市耽源山宝安寺有一个老师父叫做应真,你到他那里去参学,一定会大有所获的。” 看到性空禅师这种人物都推崇耽源应真禅师,慧寂禅师于是立即拜别性空禅师,然后直接来到了耽源山宝安寺参访应真禅师。 在宝安寺里,慧寂禅师认真的跟随耽源应真禅师学习了几年的禅法,不但禅宗功夫大有长进,更为重要的是,他获得了应真禅师传授的九十七个圆相。 慧寂禅师学会这些圆相后,不但发扬光大了这个禅法,更使之成为了自己后来威震江湖的独门绝技,并且在中国禅宗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后来,慧寂禅师离开了耽源山宝安寺,然后又来到了江西赣州市参访处微禅师。 虔州处微乃是西堂智藏禅师的得意门生,自也是道眼通明之人。他看到有新来的沙弥来参拜他,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慧寂禅师道:“慧寂。” 处微禅师马上逼拶道:“哪个是慧?哪个是寂?” 慧寂禅师看到处微禅师把自己的名字分开来作为两个意思来勘辨自己,却也没有慌乱,他马上回应道:“只在目前。” 不论你是想知道慧,还是想知道寂,甚或是想知道“慧寂”,而我就是慧寂啊,我就在你的面前呢,你又有什么看不见的呢? 慧寂禅师之答语不但把被别人分开的名字又合在了一起,更是明确的表达了禅宗非常强调的只在目前、当下即是之禅意。 不过,处微禅师并没有轻易放过,他继续勘辨道:“犹有前后在。” 不论是慧、寂,还是寂、慧;也不论是慧寂,还是寂慧,总有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的啊。 面对处微禅师的逼拶,慧寂禅师马上反问道:“前后且置,和尚见个甚么?” 既然你说不论如何总有前后,那么你看到哪个在前哪个在后了呢?即便不说前后,慧也好寂也好,慧寂也好,你都看到什么了?禅,是不允许你执滞于任何一物的,所谓金屑虽贵落眼成翳。 处微禅师一听,不由得对慧寂禅师的应对非常的满意,于是立即对慧寂禅师道:“不错,不错,喝茶去。” 虽然受到了处微禅师的看重,不过慧寂禅师同样没在处微禅师那里待多久,就离开赣州市继续闯荡江湖去了。 随后,慧寂禅师又参访了南泉普愿禅师的弟子灵鹫闲禅师。 不过,慧寂禅师在江湖中没闯荡多久,就听闻灵祐禅师在湖南长沙市宁乡市沩山同庆寺弘扬禅法,而且声势浩大,于是慧寂禅师立即日夜兼程就往同庆寺赶去。 慧寂禅师来到同庆寺后,便立即去参拜灵祐禅师。 灵祐禅师看到有新沙弥来参学,便问道:“汝是有主沙弥无主沙弥?” 看到灵祐禅师开始进行入学考试了,慧寂禅师马上回答道:“有主沙弥。” 灵祐禅师马上逼拶道:“主在什么处?” 慧寂禅师没有说话,而是直接从西边走到东边,然后站立在那儿。以此来表达自己就是自己的主人公。 灵祐禅师那是有火眼金睛之人,自然一下就看出慧寂禅师根器猛厉异于常人,于是马上就收下了慧寂禅师作为学生,并且对他进行悉心的辅导。 约在公元829年,慧寂禅师来到了湖北荆州市受了具足戒,从而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僧人,然后又来到湖南常德市参访了中邑洪恩禅师。 随后慧寂禅师回到了沩山,继续跟随灵祐禅师学习禅法。 这一天,慧寂禅师问灵祐禅师道:“师父,如何是真佛住处?” 灵祐禅师道:“以思无思之妙,返思灵焰之无穷。思尽还源,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如。” 慧寂禅师一听,不由得当下大悟禅宗玄旨。自己从前参学过众多的高手,虽然自认为有所得,不过最后那层纸始终没有被捅开。而现在在师父的开示下,自己终于可以把以前所学的和自己所参的东西融会贯通,进而变成自己之悟了。 虽然慧寂禅师已经顿悟禅旨,不过却依旧留在沩山,继续在灵祐禅师身边深造学习达十五年之久。 这一天,慧寂禅师跟随灵祐禅师去游山。到了山上,灵祐禅师在一块比较平坦的大石头上端坐,慧寂禅师于是就站在一旁侍候。 正在这时,忽地有一只乌鸦衔着一个红柿子飞过来,并且将红柿子落在了慧寂禅师的面前,然后就飞走了。 慧寂禅师于是走过去把这个红柿子捡了起来,随即用衣袖把柿子擦拭干净,然后把柿子送过去给师父吃。 灵祐禅师随即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啊?” 看到师父勘辨自己来了,慧寂禅师马上话中有话的道:“此是师父道德所感。” 慧寂禅师此语,既是在恭维师父,更是在给师父挖坑。因为禅宗人士,从来都是不把这些所谓的神通功德当回事的。不论是谁,一旦有求神通求感应求果报求功德之心,并以此自居自豪者,他一定会被明眼人呵斥的。 灵祐禅师作为当时禅宗江湖中的第一高手,岂有不知这个的道理。不过,面对爱徒挖的坑,他却根本就没有回避和退让。所以灵祐禅师接过柿子道:“汝也不得无分。” 随即灵祐禅师便把这个柿子一分为二,给了慧寂禅师一半。 你有那个心,你才是真正的被“道德所感”了啊。而且这个柿子,不论是道德所感还是自然成熟还是别人所施之物,既然都拿到嘴边上来了,有什么不敢享用的呢。 你既被道德所感,柿子也是你拿来的,自然这个柿子你也有分才是啊。所以灵祐禅师毫不犹豫的就分给了慧寂禅师一半。 对于这个公案,唐末玄沙师备禅师评唱道:“大小沩山被仰山一坐,至今起不得。” 不过,明末的密云圆悟禅师却不认可师备禅师的话语,他评唱道:“玄沙只知沩山被坐,竟不知仰山被沩山半个柿子塞却咽喉,至今转气不来。” 北宋汾阳善昭禅师作偈评唱道: 鸦衔柿子落师前,致问何来事皎然。 各分一半甜如蜜,如今不会更何年。 北宋洞山晓聪禅师作偈评唱道: 沩仰分明亘古今,父子相见意辄深。 果熟馨香鸦衔至,捏来擘去似交襟。 要会二人端的处,中秋月落映潭心。 慧寂禅师在同庆寺没待多久,就担任了管理寺院营缮耕耘的直岁一职。 这一天,慧寂禅师带领着一帮师兄弟刚从田里干活回来,灵祐禅师看见了,就问慧 寂禅师道:“慧寂啊,甚处去来?” 慧寂禅师道:“田中干活来。” 灵祐禅师继续问道:“田中多少人?” 慧寂禅师一听,立即上前把自己手中的铁锹往地上一插,然后叉手而立。 你管田中多少人干嘛,只要有干活的人就是了啊,而且干活的人就在你的面前呢。 而且沩仰宗是非常强调体用相即的,所以慧寂禅师之作略,也是在以体表用。 灵祐禅师一见慧寂禅师的作略,马上笑着道:“今日南山大有人刈茅。” 你想干活,你就是干活的人,那好啊,正好南山需要人去刈茅呢,你也正好可以以用使“用”呢。 慧寂禅师一听,马上把铁锹拔起转身就走。 想趁此要我用“用”,门都没得,岂不闻无用之用方为大用。所以,我还是拔起铁锹走人吧,什么体,什么用,我都让它“空”在那里,我都把它“凉”在那里。 对于这个公案,唐末玄沙师备禅师评唱道:“我若见,当时便踏倒锹子。” 北宋雪窦重显禅师评唱道:“诸方咸谓插锹话奇特,大似随邪逐恶。据山僧见处,仰山被沩山一问,直得无绳自缚,去死十分。” 南北宋交际间的黄龙道震禅师作偈评唱道: 尽道沩山父子和,插锹犹自带干戈。 至今一井明如镜,时有无风匝匝波。 明末密云圆悟禅师评唱道:“仰山当时待问田中多少人便出去,不惟截断沩山葛藤,且教伊讨鼻头不着。” |
这一天,一个京城中非常有名的法师因为听闻了灵祐禅师的名声后,便不远千里来到沩山同庆寺参访灵祐禅师。 灵祐禅师自然很热情的接待了这位法师,并且请他到客堂喝茶交谈。 寺院的僧众看见有京师的名流上门切磋来了,都密密麻麻的围了上来看他们交谈,能亲眼目睹高手过招,这种机会可不是随时都能碰到的呢。 法师喝了几口茶,然后问道:“大师寺里有多少人啊?” 灵祐禅师据实回答道:“一千六百人。” 法师又问道:“这一千六百人中,几人得似和尚?” 灵祐禅师笑着道:“大师干嘛如此问呢?” 法师道:“想了解你啊。” 灵祐禅师道:“于中也有潜龙,亦有现人。” 这个法师一听,心想你这话不但在说你的寺院中高手如云,而且现在在我的面前就有潜龙啊。 于是这个法师马上站了起来,对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僧人提问道:“三界为鼓,须弥为槌,什么人击此鼓?” 数十年前,盐官齐安禅师也曾在课堂上提出类似的问题道“虚空为鼓,须弥为椎,什么人打得” ,当时没有一个学生能回答。现在这个法师也想用这种问题勘辨一下同庆寺里的僧众,看看自己的面前到底有没有潜龙。 这个法师话音刚落,慧寂禅师马上站了出来回答道:“谁击你破鼓?” 这个法师一听,不由得立即在那里搜肠刮肚寻思破处,可是,任凭他想破脑袋,也没有想个所以然出来。自然,他也找不出一句话语出来应对慧寂禅师。 许久,这个法师才回过神来,不由得对灵祐禅师和慧寂禅师大为敬服。于是他便放下身段,留在了同庆寺里跟随灵祐禅师学习禅法。 由此可见,慧寂禅师之禅机是非常敏锐的。 数十年后,有僧人问洞山良价的弟子钦山文邃禅师道:“请问师父,什么处是破处?” 文邃禅师反问道:“什么年中向你与么道?” 这个僧人不明白,只得继续问道:“毕竟作么生?” 话音未落,文邃禅师抓起柱杖就打了他一下。 对于这个公案,若是红尘洗梦在场,却不在破处着眼。 当那个法师道:“三界为鼓,须弥为槌,什么人击此鼓?” 红尘洗梦立即伸出手来道:“把槌子拿来。” 这一天,沩山下起了大雪,以至于山上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慧寂禅师望着外面的白雪问灵祐禅师道:“除却这个色,还更有色也无?” 灵祐禅师道:“有。” 慧寂禅师马上问道:“如何是色?” 灵祐禅师没有说话,而是用手指雪。 慧寂禅师却不以为然的道:“我则不与么。” 灵祐禅师道:“如果你能说出比我好的道理出来,我就认可你。除却这个色,还更有色也无?” 慧寂禅师道:“有。” 灵祐禅师马上问道:“如何是色?” 慧寂禅师随即伸出手去指着雪。 慧寂禅师和灵祐禅师的这个公案,既有佛学上的理论问题,也有禅学上的禅理和禅机问题。 色和雪的关系,首先是具体的个体和整体的概念之关系。色是一个大的概念,要准确的表述什么是色,其实是办不到的。但是雪色(白色)也算是色之一种,所以,我们也可以说雪就是色了。 其次灵祐禅师和慧寂禅师都在指雪,可是却存在时间上的前后关系,这是造成雪之不同的原因。比如我们在看一条流动的河流的时候,哪怕我们目不转睛的盯着同一处静止的河段,觉得它们没有什么变化,但其实我们看到的每一滴水都是不同的了。所以,灵祐禅师所指之雪和慧寂禅师所指之雪,就是此雪非彼雪了。所以,虽然同是一色(一雪),但已经是各人之所悟了。这其实也是灵祐禅师所宣扬的“声前非声,色后非色”之理。 不过,所谓见色便见心,所以,对于了悟之人,见到色便可直观心,所以灵祐禅师和慧寂禅师两人都会毫不犹豫的就指向雪。这就把具体的个体(雪)和一般(色)之关系,非常完美的统一了起来,从而表达了沩仰宗理事并行理事不二之观点。 后来,慧寂禅师来到江西宜春市之仰山弘法时,有人在寺里堆了一个雪狮子。于是慧寂禅师便指着雪狮子问僧众道:“还有过得此色者么?” 看来,慧寂禅师对于自己从前和师父关于雪、色之切磋,一直都没有忘却啊。所以,即便自己当上师父了,也借此问题来开示学人。 可是面对慧寂禅师的问话,周围的僧人没有一个出语应对的。 慧寂禅师的这个公案传入江湖数十年后,云门宗的掌门人文偃禅师站出来评唱道:“当时好便与推倒。” 不过北宋雪窦重显禅师却不认可文偃禅师的作略,他进一步评唱道:“云门只解推倒,不解扶起。” 和重显禅师同时期的琅玡慧觉禅师听说后,他马上来到课堂上开示学生道:“即今问汝诸人,推倒扶起相去多少?拄杖子拶过眉毛,鼻孔呵呵大笑。”随即慧觉禅师便把手中的拄杖扔了下去。 元朝了庵清欲禅师评唱道:“云门推倒,雪窦扶起。直饶过得此色,也未是金毛狮子。” 自从怀海禅师制定《百丈清规》后,中国所有禅寺之僧众必须劳动,就成为一个铁律延续了下来。 慧寂禅师作为怀海禅师正宗的法孙,自然也是严格遵循这一丛林规定的。 这天,慧寂禅师正在沩山的前坡上放牛,看到一个游方僧人急匆匆的上山而去。可是没多久,慧寂禅师就看见这个僧人垂头丧气的下山来了。 慧寂禅师于是迎上去问道:“师兄何不留在山中?一来有个安身之处,二来也好参禅悟道啊。” 这个僧人道:“我也想啊,可是我因缘不契,所以不能留在寺里。” 慧寂禅师道:“有何因缘?你能不能说给我听听呢?” 这个僧人道:“我到了寺里,去参拜灵祐禅师,灵祐禅师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回答说叫归真。灵祐禅师马上勘辨我道,归真何在?我无言可对,只得下山来了。” 原来这个僧人是在师父手中败下阵来的啊。慧寂禅师笑着道:“无妨,师兄尽管回去对灵祐禅师说我知道如何应对了。如果灵祐禅师继续问你归真何在?你就说眼里耳里鼻里。” 这个僧人和灵祐禅师之问题,其实就是“万法归一,一归何处”的问题。 曾经有僧人问赵州从谂禅师:“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赵州从谂回答道:“我在青州做了一领布衫,重七斤。” 而慧寂禅师回答道归真于眼里耳里鼻里,也同从谂禅师一样,把常人眼里抽象的不可捉摸的乃至于神秘的“那个”落脚于可知可见可感的具体事物上来,并且进一步落实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个僧人看到有人指点自己,而且禅理正确招数独特,心里非常高兴,于是兴高采烈的又上山来参拜灵祐禅师。 不料,他照着慧寂禅师的话语回答完后,灵祐禅师马上呵斥他道:“脱空漫语汉,此是五百人善知识语。” 看来,作为当时禅宗江湖中的第一高手,灵祐禅师岂是那么容易被人糊弄的。 禅宗,讲究真参实修,要一一从自己胸襟中流出才行。拾人牙慧,终究会是一场空啊。 这一天,灵祐禅师在课堂上给同学们开示道:“一切众生皆无佛性。” 灵祐禅师此话一出口,下面的同学们一个个都听得目瞪口呆的。 因为《华严经》中道“无一众生而不具有如来智慧”,《涅槃经》中也说道“一切众生悉有佛性”。 可是师父为什么要在课堂上对着所有的同学说“一切众生皆无佛性”呢?师父是当今禅宗江湖上的第一高手,自然是不会打胡乱说的,可是又如此说了,莫非这里面有什么机关不成?可是师父的机关在哪儿呢?同学们摸不着门道,自然不敢站出来和师父切磋。 可是,随着僧人行走江湖,灵祐禅师的这个话语很快的就传到了他的师叔盐官齐安禅师那里去了。 齐安禅师于是来到课堂上对同学们讲了灵祐禅师的话,然后他针锋相对的对同学们开示道:“一切众生皆有佛性。” 齐安禅师,那可是马祖道一门下的优秀弟子,他的话语,自然是没人怀疑的,而且书本上也是这样宣讲的啊。所以对于齐安禅师的开示,同学们都是深以为然的。 在那个时候,僧人们走江湖,已经是出家以后的一个必修课了。所有没两天,齐安禅师的两个学生,就来到了沩山参访。因为毕竟灵祐禅师的弘法声势,在当时是没有任何一个禅师可以比肩的。 这两个僧人到了沩山参拜了灵祐禅师后,就和灵祐禅师争辩起了众生究竟有无佛性的问题。 可是他们说服不了灵祐禅师,而且对于灵祐禅师的各种开示,他们同样搞不清楚也不能领会。于是这两个僧人就认为灵祐禅师没有真功夫,只是在那里说些玄之又玄的话语出来故弄玄虚罢了,自然,这两人便开始轻视起了灵祐禅师。 这一天,这两个僧人碰到了慧寂禅师,于是三人就交谈了起来。 三人话没说上几句,这两个僧人就劝说慧寂禅师道:“师兄须是勤学佛法,不得容易。” 慧寂禅师一听,也没说话,而是立即用手画了一个○相,然后用手托呈着这个○相,随即又将这个○相抛向背后,然后把双手展开到这两个僧人面前索要○相。 这两个僧人虽说是齐安禅师门下的弟子,也自认为有点功夫在身。可是慧寂禅师的这个招数,他们那里见识过呢。自然,他们两人就只能愣在那儿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了。 慧寂禅师望着茫然不知所措的这两个僧人道:“师兄直须勤学佛法,不得容易。” 说完后,慧寂禅师转身就走了。 这两个僧人不能领会灵祐禅师的开示,又在慧寂禅师手中败下阵来,只得灰溜溜的拜别灵祐禅师,然后下山,准备回浙江海宁市盐官镇海昌禅院继续跟随齐安禅师学习。 不过,这两个僧人下山后,都是在一路走一路沉思着灵祐禅师的开示。 当这两个僧人走到离沩山三十里的时候,其中一个僧人忽地有所醒悟的道:“当知沩山道一切众生皆无佛性,信之不错。”然后这个僧人立即转身就往沩山走去。 另外一个僧人看到同伴头也不回的往沩山而去,没办法只得一个人继续赶路。不过,他继续走了几里路后,也忽地有所领悟。然后他叹息着道:“沩山道一切众生皆无佛性,灼然有他恁么道。” 于是他也转身回到了沩山,并且跟随灵祐禅师学习了很多年的禅法。 佛经上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写着“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可是作为当时禅宗江湖的头号人物,灵祐禅师为什么偏偏要给大家宣讲“一切众生皆无佛性”呢? 对于禅宗的师父而言,书本上的东西,他们从来都是有着自己独特的个人理解的,从来都是反对照本宣科依经解义的,从来都是要求学生不能被课本上的内容所固囿的。如果有人把书本上的内容当作金科玉律原样照搬,那完全是在拾人牙慧而已。 因为虽然众生皆有佛性,但是你只是知道自己有佛性而已,这个知道,是你不学而知的,跟佛法禅法毫无关系。 众生虽然皆有佛性,可是你具体如何“观照”、“领悟”到这个佛性呢?如果你不能“观照”、“领悟”到这个佛性,那么你跟没有佛性有什么区别呢?而事实也是如此,从古至今,“有佛性”之人,实在是少之又少。而“无佛性”之人,实在是遍地都是啊。 所以,如果你看到书本上有“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的话语,就认为自己想当然的具有“佛性”,实在是错误的啊。 但是如果有人据此认为“一切众生皆无佛性”,却是错误的。如果有人把“一切众生皆无佛性”当做大宗师的语录铭记于心,照样是错误的。其中的道理,就和认为“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一样,就和把“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当作金科玉律一样。 这一天,慧寂禅师在僧僚里躺着睡觉。睡着睡着,慧寂禅师就进入了梦乡,然后发觉自己竟然来到了兜率天的弥勒内院。 弥勒菩萨主持的内院,那是异常殊胜之场所,不管你是在“梦中”还是在“死后”,都是非常不容易到达的呢。 慧寂禅师在弥勒内院四处打望,发现内院众堂都坐满了人,只有正中的第二个位置是空的。于是慧寂禅师走过去就坐在了这个座位上。 不料慧寂禅师刚一坐好,边上马上就有一个尊者用槌子敲击一下道:“今当第二座说法。” 慧寂禅师一看自己刚坐下就要说法,也就当仁不让的站起来用槌子敲击一下道:“摩诃衍法,离四句,绝百非,谛听!谛听!” 听完慧寂禅师说法后,周围坐着的人就全部散去了。 慧寂禅师醒来后,便立即来到方丈室,把刚才自己做的这个梦告诉了灵祐禅师。 灵祐禅师一听,马上对着慧寂禅师道:“子已入圣位。” 慧寂禅师一听,立即礼拜灵祐禅师。 禅家虽然不在意什么圣位果位,但是这并不是说圣位果位不存在,也不是说禅师不能达到圣位果位。 但是,如果有人刻意去追求什么圣位果位,乃至于把圣位果位当做学佛之目的,这肯定是要被明眼宗师呵斥的。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沩山小秀禅师评唱道:“依文解义即不无,当时弥勒会中有个作者,见道摩诃衍法,声未绝便云‘合取两片皮’。非唯止绝仰山寐语,亦免使后人梦中说梦。” 北宋琅玡慧觉禅师评唱道:“且道当时圣众肯仰山不肯仰山?若肯又孤负仰山,若不肯仰山平地吃跤。山僧今日不惜眉毛与诸人说破,摩诃衍法离四句绝百非。你若举似诸方,诸方恁么会,入地狱如箭射。” 明末密云圆悟禅师评唱道:“大小仰山刺脑入胶盆,被尊者白椎云今当第二座说法,脑门粉碎了也。当时拂袖便行,直令一院圣众疑着,犹更白椎,逐块不少。”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灵祐禅师于是来到僧僚看望慧寂禅师以及僧人们。 进入僧僚后,灵祐禅师问慧寂禅师道:“天寒?人寒?” 灵祐禅师这个问话极有深意。如此冷的天气,究竟是外面的天气冷呢,还是你自己冷呢?也就是说是外面的环境(客观)在起作用呢?还是你自己(主观)在起作用呢?而且更是在问如此寒冷的天气,你还能不能作得了主呢? 慧寂禅师自然不会陷入这种主客观之概念的纠缠中,甚至于寒冷这个概念和这个主题他都完全把它抛在了脑后。他回应灵祐禅师道:“大家在这里。” 大家都在这里,大家都在你的面前,你作为师父,你应该首先要看到大家,首先要关心大家的寒冷。而不是在那里玩什么概念故弄什么玄虚勘辨什么学生。禅,那是要注重目前注重当下的呢。 对于慧寂禅师的话外之意,灵祐禅师自然是心知肚明的,可是他依旧勘辨道:“何不直说?” 慧寂禅师马上回应道:“适来也不曲。”随即慧寂禅师反问道:“师父如何?” 看到学生勘辨自己来了,灵祐禅师道:“直须随流。” 灵祐禅师直须随流之语,颇有饥来吃饭困来即眠寒来添衣之意,这种境界,也只有悟后之人方能体会方能道出。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禅宗江湖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作偈评唱道:“北风逞寒威,凛凛侵肌骨。一句括天寒,几曾容朕迹。随流认得本来身,遍界莫非无价珍。” 南北宋交际间的正堂明辨禅师作偈评唱道: 吹尽风流太古调,唱出富贵黄钟宫。 舞腰催拍月当晓,更进葡萄酒一钟。 南宋无际了派禅师作偈评唱道: 大家在者里,两手扶不起。 放下近前看,是什么面嘴。 这一天,灵祐禅师问慧寂禅师道:“慧寂啊,四十卷的《大般涅槃经》,多少是佛说?多少是魔说?” 四十卷的《大般涅槃经》是佛教一部非常重要的经典,其侧重于“妙有”之思想,对于禅宗之影响也是非常巨大的。而《大般涅槃经》中的“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之思想,更是被禅宗全盘接受,进而发展成“一切众生皆可成佛”,从而成为禅宗最为根本的思想之一和最为响亮的口号之一。 可是灵祐禅师话音刚落,慧寂禅师马上就说道:“总是魔说。” 灵祐禅师一听,不由得非常高兴的道:“以后无人奈子何。” 众所周知,《大般涅槃经》是佛说的,可是慧寂禅师怎么一口咬定全部是魔说呢? 因为语言文字,是有很大的局限性的,它们在表达真如佛性的时候,常常是词不达意词不尽意的。而佛性又是超越语言文字超越思维的,所以,以有限的语言文字去表达无限的佛意,自然其表述是不准确不完整的,此所谓依经解义三世佛怨也。 而且对于禅宗而言,一个人要领悟禅意,那是不能凭借语言文字,不能凭借思维考量的,要见当下就见,要悟立地就悟。所以,你凭借经文而悟,早就落二落三了。 所以,如果有人囿于经文,如果有人被经文所束缚,那么这个经文对于此人来讲,就是欺人缚人害人的恶魔了。如此,四十卷《大般涅槃经》自然都是魔说了。 而反过来,如果有人充分的认识到了这点,却又同于“佛说”了。 所以,灵祐禅师看到慧寂禅师可以摆脱任何的束缚,不由得高兴的赞叹说,从今往后,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可以奈何你了。而事实也是如此,慧寂禅师离开沩山后,便迅速成为了江湖中之绝顶高手,并且在灵祐禅师圆寂后,接踵成为了江湖第一高手。 在这里我们要明白的是,慧寂禅师“总是魔说”之语只是一期方便而已。如果有人据此认为《大般涅槃经》都是魔说,这些经文都不足一观,那么此人的话语才是真的总是魔说呢。 这一天,灵祐禅师问慧寂禅师道:“终日与子商量,成得个什么边事?” 我一天到晚对你教导不已,你我二人也是整日唇枪舌剑交锋不已,可是你最终获得了什么呢?又到了何种程度呢?看来,灵祐禅师对于自己佛学院的头号学生,实在是老婆心切啊。 慧寂禅师看到师父又来勘辨自己,而且隐隐有进行毕业考试之意,于是也没吱声,而是使出了自己的独门绝技,直接用手在空中画一画,算是回答了师父的问题。 灵祐禅师一看,不由得道:“若不是吾,终被子惑。” 慧寂禅师用手在空中画一画,表示万法归一,也表示一下把所有的东西都划断,包括把这个万法归一也划断,也就是截断众流。这既表达了自己的悟处,也表达了自己所达到的境地。 慧寂禅师用这种招数来应对禅机和表达禅意,非常的新颖和独特,在任何时候都是相当能吸引眼球的。所以,很多人看到后,就会被这个圆相所诱惑,把注意力放在了圆相上面,而忽略了圆相其实也是指月之指而已。所以,如果不能明白这点的话,那真要被那些外在的把式所迷惑了。 幸好灵祐禅师是有火眼金睛之人,所以他一针见血的说道“若不是吾,终被子惑”。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佛印了元禅师作偈评唱道: 尽日商量古佛言,当时一画却成冤。 至今尚有沩山在,莫道宗枝绝子孙。 北宋地藏守恩禅师作偈评唱道:“松直棘曲,乌玄鹄白,末后商量,空中一画。若言向上玄关,走杀诸方禅客。” 宋末元初的简翁敬禅师作偈评唱道: 父子虽亲共较量,胸中怎信有刀枪。 当时一画画得断,遍界葛藤无复生。 |
二、弘法仰山 大约在公元841年,在沩山学习深造了十五年之久的慧寂禅师,终于拿到了同庆寺佛学院的毕业证书,从而拜别了灵祐禅师,下山独自闯荡江湖去了。 既然有了江湖第一高手颁发的毕业证书,自己也就具备了弘法的资格。所以慧寂禅师离开沩山后,便首先来到了湖南郴州市王莽山开山弘法。这一年,慧寂禅师三十五岁。而同一时期那些在中国禅宗史上声名显赫者,如赵州从谂、德山宣鉴、临济义玄、洞山良价、夹山善会等人,皆未开山授徒。 这一天,有个游方僧人来到王莽山参访,慧寂禅师问道:“近离甚处?” 这个僧人道:“庐山。” 慧寂禅师又问道:“曾到五老峰么?” 这个僧人回答道:“不曾到。” 慧寂禅师随即道:“阇梨不曾游山。” 庐山五老峰为庐山之名胜,乃是庐山最为雄奇之景。可是,难道没有到过这个雄奇之景,就不算游过庐山吗? 自然,慧寂禅师之意,并不是在讨论世俗眼中的登山问题,而是在开示禅机。 对于慧寂禅师的开示,北宋时期禅宗黄龙派掌门慧南禅师的一段禅语可以作为注脚。慧南禅师道:“登山须到顶,入海须到底。登山不到顶,不知宇宙之宽广;入海不到底,不知沧溟之浅深。既知宽广,又知浅深。一踏踏翻四大海,一掴掴倒须弥山。” 对于这个公案,数十年后,云门宗掌门文益禅师评唱道:“此语皆为慈悲之故,有落草之谈。” 北宋真如慕喆禅师评唱道:“仰山可谓光前绝后,云门虽然提纲挈要钳锤天下衲僧,怎奈无风起浪。诸人还识这僧么?他亲从庐山来。” 北宋本觉守一禅师作偈评唱道: 出草何如入草时,全身入草为慈悲。 仰山垂手随他去,直至如今在路岐。 北宋末期的慈受怀深禅师作偈评唱道: 欲识庐山五老峰,个中何地不相逢。 舌头无骨随人转,熨斗煎茶铫不同。 这一天,慧寂禅师正在方丈室的禅床上端坐,不知为何,禅床忽地一下陷入地中。慧寂禅师自然是没有惊慌没有没有动弹的,所谓“法地若动,一切不安”。 此时,忽地有土地神现身对慧寂禅师道:“此山不任和尚居止,东南有大仰山,乃人间福地,师可往居之。” 慧寂禅师在王莽山弘法期间,其实是没有多少人前来参学的,所以他的弘法局面并没有打开。现在又有土地神现身说事,看来自己的弘法因缘真的不在此处呢。 于是慧寂禅师立即收拾包裹,离开了没待多久的王莽山,前往江西宜春市之仰山。 慧寂禅师来到仰山后,并没有开山弘法,而是来到仰山集云峰顶筑庵修行。 不过,随之而来的事件,就令慧寂禅师更为深居简出,不为人知了。 慧寂禅师来到仰山之时,正是会昌年间,而唐武宗在会昌年间发动的灭佛运动,更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波及全国并到达顶峰。 在唐武宗灭佛期间,全国被毁灭的寺院有四千多所,被迫还俗的僧尼有二十余万人,并且还有很多的僧尼被抓被害。 就连灵祐禅师,也被迫用毛巾把头包裹起来,然后混迹于山下的居民中。 不过万幸的是,唐武宗李炎是个短命的皇帝,只在位六年多就去世了。而唐宣宗李忱继位后,不但立即废除了以前的那些灭佛政策,而且还采取了很多的措施来恢复佛教。 隐居于民间的灵祐禅师也被当时的湖南观察使裴休迎请回了同庆寺弘法,从而恢复了自己先前的声势。 而隐居于仰山的慧寂禅师,也在地方官员的支持下,在仰山创建了一座“栖隐寺”作为自己的弘法基地。 有了正式的弘法基地后,慧寂禅师在栖隐寺大弘灵祐禅师的禅法。不但如此,慧寂禅师还在弘法中加入了自己独创的禅法,进而更加引起了江湖人士的高度关注。这不但使得慧寂禅师在江湖中牢牢的站稳了脚跟,而且使得沩仰宗成为风靡禅宗江湖的第一大派,进而更使得慧寂禅师的禅法成为了当时各个佛学院最为标准的教案。 从此以后,整个禅宗江湖也就以仰山慧寂来尊称慧寂禅师了。 灵祐禅师得知慧寂禅师在仰山创寺弘法后,非常的高兴,于是马上写了一封书信连同一面镜子,派人送给慧寂禅师。灵祐禅师此举,一来表示自己对得意门生的关心。二来更是通过这种书信和信物来给整个禅宗江湖传递一个信息,即慧寂禅师才是他灵祐禅师的正宗嗣法弟子,从而给慧寂禅师弘法助威。 不过,对于灵祐禅师给慧寂禅师送书信及镜子之事,除了《景德传灯录》记载为发生在仰山外,诸如《联灯会要》《禅宗颂古联珠通集》《五灯会元》《指月录》《宗鉴法林》《袁州仰山慧寂禅师语录》(明朝语风圆信、郭凝之编)等等典籍都记载此事发生在慧寂禅师主持东平山之时。 但是考究慧寂禅师生平,慧寂禅师公元841年至王莽山,没多久就来到仰山,并且在仰山弘法近十九年。然后于公元859年来到江西南昌市石亭观音院弘法约四五年,最后回到老家韶关市东平山正觉寺弘法,直至圆寂。 而灵祐禅师圆寂于公元853年,所以,当慧寂禅师回到老家弘法时,灵祐禅师早已圆寂多年,也就不可能给慧寂禅师送什么书信和镜子了。 所以,对于众多禅宗典籍上记载之“东平镜”公案,早期的《景德传灯录》之记载,才是正确无误的。自然,东平镜在此也就相应的修改成仰山镜了。 慧寂禅师收到书信和镜子后,便利用给同学们上课的机会,拿着镜子对同学们说道:“且道是沩山镜?仰山镜?若道是仰山镜,又是沩山送来。若道是沩山镜,又在仰山手里。道得则留取,道不得则扑破去也。” 慧寂禅师说完,同学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有站起来应对师父的禅机。 慧寂禅师一看无人应对,毫不犹豫的就把手中的镜子打破,然后转身就走了。 慧寂禅师打破镜子之举,一则表达出禅是不落于任何一机一境的。二则表达出任何人,都是不能依倚于任何一物的,哪怕是师父的信物,同样不值得依倚。三则打破师父的信物,表达出慧寂禅师永远要自己做主,永远要自己做自己主人公的坚定信念。四则告诉学生们,要在自己的“心上”下功夫,不能被这些外在的“镜子”所吸引,所迷惑。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五祖师戒禅师替慧寂禅师的学生们支招道:“更请和尚说道理看,蓦夺打破。” 北宋白云守端禅师作偈评唱道: 师镜拈来呈众了,痴人往往争妍丑。 当时扑破不可寻,免教坏却儿孙手。 白云守端的师弟保宁仁勇禅师作偈评唱道: 沩山古镜仰山提,日上东方月落西。 扑落不知谁拾得,秋风索索草萋萋。 这一天,慧寂禅师来到了沩山看望灵祐禅师。自己的师父都是那么的牵挂自己,还送来信物给自己弘法增加声势,作为晚辈,自己更应该回去拜望师父才是啊。 灵祐禅师看到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回来看望自己,自然是非常的高兴。不过,他更关心的是学生的弘法情况,更关心的是学生能不能很好的转变成老师。 所以灵祐禅师对慧寂禅师道:“慧寂啊,你现在也是坐镇一方的江湖名师了,那么多的人来参学于你,你又如何分辨得出他们知有不知有?有师承无师承?是义学是玄学?你给我说说看。” 慧寂禅师道:“回师父,慧寂有验处。但见僧来,便竖起拂子问伊,诸方还说这个不说?又云,这个且置,诸方老宿意作么生?” 灵祐禅师一听,不由得赞叹道:“此是从上宗门中牙爪。” 对于这个公案,紫云端禅师评唱道:“沩山无事生事,为怜三岁子。仰山承虚接响,弄丑出乖。俱未免遭人怪笑。当时众中若有个汉见伊举拂,便好近前夺却,大声一喝而去。沩山父子虽有通身牙爪,亦当倒退三千里。” 慧寂禅师勘验学人之法,自是高明之策。若是红尘洗梦在场,当慧寂禅师竖起拂子道:“诸方还说这个不说?” 红尘洗梦即应道:“请师父放下拂子,即为师父说。” 若是慧寂禅师放下拂子,红尘洗梦即拂袖而去。如此,亦可使慧寂禅师另眼相看。 慧寂禅师的答语虽然令灵祐禅师十分满意,但是灵祐禅师依旧不放过,他继续勘辨道:“大地众生业识茫茫无本可据,子作么生知他有之与无?” 大地众生普遍都是随着善业恶业,在生死苦海中来来去去的。虽然来来去去,可是却鲜有人能明白自己从何而来,往何而去。他们既不清楚自己的根本所在,也不认识自己的本来面目。 那么,在茫茫众生中,你又如何能准确的辨别他们究竟是有本还是无本呢? 看到师父又出题来考验自己了,慧寂禅师马上道:“师父放心,我自有勘验的方法。” 慧寂禅师说到这里的时候,正好有一个僧人从面前经过。慧寂禅师于是马上招呼他道:“阇梨。” 这个僧人听到有人招呼自己,马上回过头来。 慧寂禅师于是对着灵祐禅师道:“师父,这个便是业识茫茫无本可据。” 慧寂禅师这个招数非常的厉害呢。他忽地招呼你,你要是回头转脑,被别人的声色所动,自然是脚跟不稳,无本可据之人。 可是有人招呼你,如果你根本就不搭理对方径直而去,不仅违他所问,而且陷于顽空,同样是无本可据之表现。 所以灵祐禅师看到慧寂禅师勘验学人之招数精妙,立即赞叹道:“此是狮子一滴乳,迸散六斛驴乳。”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宏智正觉禅师作偈评唱道: 一唤回头识我不,依俙萝月又成钩。 千金之子才流落,漠漠穷途有许愁。 明末清初的天愚净宝禅师评唱道:“二老勘验临机,虽谓快便,殊不知总被这僧看破了也。” 清初的迦陵性音禅师评唱道:“仰山验处虽真,只好验自己,究竟验它人不出。何不唤阇黎,待僧回首,便以目视沩山,看老汉作何伎俩,无端又下个注脚。沩山末后虽是养子之缘,也是借蓑衣当被盖。” 这一天,慧寂禅师正在寺中散步,忽地有一个梵僧乘空而来,见到慧寂禅师后,这个梵僧随即给慧寂禅师作礼问候。 看到有梵僧居然乘空而至,慧寂禅师却也没有感到诧异,他平静的问道:“近离甚处?” 梵僧回答道:“西天。” 慧寂禅师又问道:“几时离开的?” 梵僧回答道:“今天早晨离开的。” 慧寂禅师继续问道:“既然今天早晨就离开了,怎么现在才到这儿呢?” 梵僧回道:“一路游山玩水呢。” 慧寂禅师道:“神通游戏则不无阇黎,佛法须还老僧始得。” 这个梵僧虽有神通,不过在慧寂禅师的逼问下,却是问什么答什么,毫无禅意可言,自然不能获得慧寂禅师的认可了。 这个梵僧一听,不由得赞叹道:“我特意来到东土,本来是想去山西五台山参礼文殊菩萨的,不料却遇上了小释迦。” 于是这个梵僧便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贝叶经赠送给慧寂禅师,然后给慧寂禅师行礼后就腾空而去。 从此后,江湖中人就把慧寂禅师称之为“小释迦”了。 梵僧乘空而来腾空而去,这种神奇的事情传开后,自然就在江湖中引起了极大的反响,大家对此也是议论纷纷各抒己见。 北宋东林常总禅师评唱道:“诸方商量,如麻似粟。尽道碧眼胡儿,来无踪去无迹,直是光前绝后。若不是仰山,也难为纵夺。殊不知腾空而来,腾空而去,一生只在虚空里作活计。大小仰山被他两杓恶水浇了也。当时集云峰下,自有正令,何不施行?大众且道,作么生是正令?” 北宋本觉守一禅师作偈评唱道: 应真来访仰山翁,须信声闻未尽空。 问着不知关棙子,元来只是有神通。 宋朝禅宗江湖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评唱道:“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是从上爪牙。这僧具许多神通妙用,到仰山面前直得目瞪口呿。何故?鹤有九皋难翥翼,马无千里漫追风。” 这一天,慧寂禅师正在方丈室的禅床上端坐,一个僧人进来参问道:“请问师父,法身还解说法也无?” 慧寂禅师道:“我说不得,别有一人说得。” 这个僧人马上问道:“说得的人在什么处?” 慧寂禅师也没吱声,随手就把枕头推了出去。 当灵祐禅师听闻到慧寂禅师的这个公案时,不由得评唱道:“慧寂用剑刃上事。” 在佛家的各个派别各种典籍中,有的说法身可以说法,有的说法身不说法,而且各有其理,让不能明悟佛理之人莫衷一是。看来这个僧人对此也是疑惑不解,所以有此一问。 不过,对于禅宗而言,法身是可以说法的。 《阿弥陀经》云:“水鸟树林,悉皆念佛念法。”无情尚且可以说法,况有情乎?既如此,万事万物无时无刻不在为人说法,况法身乎? 况且法身本来就是对佛和佛所说之正法以及所得之圆满法的称赞之语。所以,当你说出法身一词的时候,就已经是在赞颂了,就已经是在说法了。 所以,都在说法了,我还说个什么呢?自然,对于这个僧人之问,慧寂禅师是不能直接回答的。所以慧寂禅师道“我说不得,别有一人说得。” 但是这个僧人却不开窍,依旧追问道“说得的人在甚处?” 万事万物无时无刻不在说法,你看不见。我现在就在开示你给你说法,你却听不见。看来,你实在是个有眼如盲有耳如聋之人啊。 所以慧寂禅师马上推出枕头。既如此,这个实实在在的枕头不知你能不能看见?既如此,我推出枕头这个事情,能不能截断你的思维意识? 对于慧寂禅师推出枕头之公案,历代禅师评唱颇多。 南北宋交际间的大慧宗杲禅师评唱道:“沩山怜儿不觉丑,仰山推出枕子已是漏逗,更着个名字唤作剑刃上事,误他学语之流,便恁么承虚接响流通将去。宗杲虽则借水献花,要且理无曲断。即今莫有旁不肯的出来,我要问你,推出枕子还当得法身说法也无?” 大慧宗杲的师侄应庵昙华禅师评唱道:“若是剑刃上事,寂子何曾会用。或有问法身还解说法也无?亦向道我说不得。说得底人在什么处?但云三生六十劫。” 南北宋交际间的月堂道昌禅师评唱道:“法身说法,肉眼看物。大智如愚,大辩如讷。拈起簸箕别处舂,推出枕子露眠床,剑刃上事放毫光。” 南宋松源崇岳禅师评唱道:“沩山一期逞俊,不知失却一只眼。有问崇岳,法身还解说法也无?便拦胸一蹋蹋倒,教伊起来作个洒洒落落底汉。” 虽然众多禅师对此公案作出了精彩的评唱,但是红尘洗梦依然不揣冒昧,在此献上自己的下语,贻笑于大方。 若是红尘洗梦,待慧寂禅师推出枕头,立即作礼道:“谢师说法。” |
这一天,慧寂禅师正在法堂上端坐,忽地有一个僧人前来参访。 这个僧人见到慧寂禅师后,立即上前跟慧寂禅师问安,然后走到东边叉手而立,并且以目视慧寂禅师。 慧寂禅师一见,立即垂下左脚。 这个僧人看见后,马上从东边走到西边,照样叉手而立。 慧寂禅师一见,随即又把右脚垂下。 这个僧人于是走到中间来叉手而立。 慧寂禅师随即就把垂下的双脚收了起来。 这个僧人一见,立即上前礼拜慧寂禅师。 慧寂禅师马上呵斥道:“老僧自住此,未曾打着一人。”随即慧寂禅师抓起身边的柱杖上前就打。 这个僧人一看慧寂禅师玩真的了,于是立即腾空而去。 这个僧人前来和慧寂禅师切磋勘辨,一招一式间也是颇具功力,最后腾空而去,更是兼具神通。可是纵使这种人物,最后为何也免不了要被慧寂禅师痛棒呢? 这个僧人在东边叉手而立,又到西边叉手而立,最后又来到中间叉手而立,处处都在表现出自己能当家作主之态。 最后看到慧寂禅师收足而坐,更是以为慧寂禅师认可了他的作略,从而对着慧寂禅师礼拜致谢。 这个僧人在和慧寂禅师的交锋中,其一招一式有板有眼,看似无懈可击。但恰好就是这个无懈可击,让他在慧寂禅师眼中露出可击之一隙来。 我们可以来看看北宋禅宗杨岐派第二代掌门白云守端禅师开示五祖法演禅师道:“有数禅客自庐山来,皆有悟入处。教伊说,亦说得有来由。举因缘,问伊亦明得,教伊下语亦下得。只是未在。” 所以这个僧人之作略不无道理,但是“只是未在”。 此处的关键就是这个僧人有个悟入处,所以其一招一式都是有板有眼的。但这个僧人恰好就是把这个悟入处(这些招式)当作宝贝蕴在心中,从而以宝为宝,而不知金屑虽贵落眼成翳。 自然,在慧寂禅师这种明眼宗师面前,这个僧人之作略,就会立马被慧寂禅师瞧出一丝破绽出来。 所以慧寂禅师毫不犹豫的拈棒就打,一来可以把这棒当作试金石,看看这个僧人是不是真的脚跟稳固可以随处当家作主。二来更可以把这个僧人所蕴之宝打掉,让其净裸裸赤洒洒没可把,从而直悟本来无一物之理。 果然,这个僧人在慧寂禅师的棒下立即就露出了原形。他既不敢接慧寂禅师之棒,也就只能腾空而去了。 对于这个公案,宋末元初的南叟茙禅师作偈评唱道: 草舍萧萧寄白云,故人访远意殷勤。 寒暄礼节皆通罢,难免杯茶供养君。 慧寂禅师在仰山说法,声势越来越隆,逐渐为江湖人士所钦重,并且使得自己的禅法一步步的占据了禅宗市场。 这一天,就连在江湖中鼎鼎大名的洞山良价也派了个僧人来问慧寂禅师道:“作么生即是,作么生则不是?” 慧寂禅师一听,张口就回答道:“是则一切皆是,不是则一切不是。” 这个僧人把慧寂禅师的答语带回去告诉了良价禅师。良价禅师听后,马上说道:“是则一切不是,不是则一切是。” 没多久,良价禅师的话语传到了慧寂禅师的耳朵里,慧寂禅师听后,马上作偈一首评唱道: 法身无作化身作,薄伽玄应诸病药。 埋微闻响拟嗥吠,焰水觅鱼痴老鹤。 慧寂禅师说“是则一切皆是,不是则一切不是。”而良价禅师则争锋相对的说“是则一切不是,不是则一切是。” 同一个问题,两个禅宗宗师的说法竟然完全相反,那么究竟哪个的说法才是正确的呢? 表面看起来,慧寂禅师和良价禅师的说法完全相反,可是实质上他们所要表达的意思都是一样的。 任何的语言文字,不论你颠来倒去,还是你说得天花乱坠,他们都是表“体”之“用”而已,都是暂时医病之药而已,病好了,这个药也就没用了。如果有人病好了还死抱着药不放,这和那只在焰水中觅鱼的痴老鹤有什么不同呢。你只要明白了这点,你就不会被那些外在的“花言巧语”所迷惑了。 再则对于禅而言,是不能落入前人窠臼的,是需要层层剥落层层拔进的。所以高明的禅师,他们从来都是不会拾人牙慧的。 所以对于悟道的禅师而言,说是也得,说不是也得。这就如大珠慧海禅师所说的那样:“是以解道者行住坐卧无非是道,悟法者纵横自在无非是法。” 而慧寂禅师和良价禅师就是这种能纵横自在之人啊。 在大唐京师地区弘法的米和尚,是慧寂禅师的同班同学。米和尚在京师地区弘法,和慧寂禅师的仰山相隔千里。可是米和尚照样在京师之江湖处处耳闻慧寂禅师之禅法。 米和尚寻思道,自己这个同学真的如此厉害吗,莫不是江湖传闻有误? 为了一辩真伪一探虚实,米和尚马上派了一个门下的学僧前往仰山去找慧寂禅师问话。 米和尚在禅宗江湖之地位和影响,虽然不如慧寂禅师,但是米和尚有个爱好,那就是特别爱踢场子。只要有机会,他总要到那些有名禅师的山头去挑战一番的。所以,多年挑战下来,米和尚不止禅宗功夫大有长进,而且临机应对之实战经验那是非常丰富。 米和尚门下的学僧来到仰山见到慧寂禅师后,便按照米和尚事先的吩咐问道:“今时还假悟也无?” 慧寂禅师道:“悟即不无,怎柰落在第二头。” 这个学僧回去后,把慧寂禅师的回答告诉了米和尚。米和尚一听,不由得对慧寂禅师大为叹服。 沩山灵祐和仰山慧寂,在教导学人和相互勘辨中,相比于同时期的禅宗各家,是比较质朴无华和平易近人的,更是绝少行棒使喝的。其对佛理和禅理之领悟,不但非常精深,更是有自己独到之处。 这从慧寂禅师上述之公案,便可见其一斑。 对于江湖中所有参禅悟道之士来讲,他们一个个抛家弃子两手空空进入佛门,然后四处参访八方求教,可谓风餐露宿艰苦备尝。 学生如此,老师们同样忙个不亦乐乎啊。你看禅师们一个个棒喝交加、辊毬擎杈、拽石摇铃、挥拳竖拂、骑牛跨虎、张弓搭箭、斩猫锄蛇等等,反正能使出的招数那是都拿出来了,而且无所不用其极。 那么,老师和学生们如此辛苦忙碌为了什么?答案自然是肯定的而且是一致的,那就是为了学生最终悟道。 可是,对于一个禅僧而言,悟道就是终极了吗?悟了就是一了百了了吗? 如果一个禅僧有如此的想法,那么,他一定不能彻悟,一定会落在第二头的。 一个人领悟到禅法,不是不可以,但是如果把这个悟当做极致,当做宝贝蕴在心中,却又成为悟道之一障了,此所谓“金屑虽贵落眼成翳”也。 所以,慧寂禅师“悟即不无,怎柰落在第二头”之语,可谓深得六祖慧能大师“本来无一物”之精髓。本来无一物者,就是不但佛要放下,就连悟,也要放下。如此,方为彻底之无一物。 慧寂禅师“悟即不无,怎柰落在第二头”之语传入江湖后,不但引起了众多禅师的高度关注和热议,并且成为了中国禅宗史上最为精妙的禅语之一。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投子义青禅师评唱道:“仰山与么道,还免得自己不落么?若免得,更有一人大不肯在。若免不得,亦落第二头。米和尚虽然肯他,自己还有出身之路也无?若检点得出,二人瓦解冰消。不然,且莫造次。” 南北宋交际间的应庵昙华禅师评唱道:“米和尚提本分钳锤,仰山展剑刃上事。二老于唱教门中足可称尊,若是衲僧门下,总是吃棒的汉。” 北宋佛眼清远禅师作偈评唱道: 悟人千个道无忧,肯信遭他第二头。 寂寞山花寒食后,夕阳西去水东流。 红尘洗梦曰:“仰山慧寂道‘悟即不无,怎柰落在第二头’,其实早已落在第二头了。红尘洗梦如此说,却又落在第三头了。还有在第一头的吗?试出来道看。” 慧寂禅师在仰山栖隐寺说法如云,弘法声势日渐浩大,并且随着江湖人士的走南闯北,其禅法也是随之而传遍了大江南北黄河上下。致使慧寂禅师在江湖中声望日隆,从而导致来仰山参学之人也是日渐增多。 并且慧寂禅师在和江湖中人相互勘辨中,还时不时的显露点神通出来,这就更吸引了世人的注意,从而使得江湖中到处都在传颂着慧寂禅师神通。 而好学之徒不但在传扬着慧寂禅师的禅法,更是在随时记录慧寂禅师的言行,一来可以欣赏慧寂禅师之妙语,二来更希望从这些禅语中觅得入门之路。 这种种情况,自然逃不出慧寂禅师明锐的耳目。看来,是要好好的给大家就此上堂课进行教育了。 于是,慧寂禅师立即把同学们都通知到大教室来,然后慧寂禅师来到讲台上给同学们讲道:“汝等诸人各自回光返顾,莫记吾言。吾悯汝无始劫来背明投暗,妄想根深卒难顿拔。所以假设方便,夺汝诸人尘劫来粗识,如将黄叶止啼,有什么是处?亦如人将百种货物与金宝作一铺货卖,只拟轻重来机。所以道,石头是真金铺,我这里是杂货铺。有人来觅鼠粪我亦拈与他,来觅真金我亦拈与他。” 慧寂禅师正开示到这里的时候,下面一个同学马上站起来问道:“鼠粪即不要,请和尚真金。” 慧寂禅师随即回应道:“啮镞拟开口,驴年亦不会。” 这个学生一听,立即就愣在那儿找不出话来应对了。 慧寂禅师的这段开示,表达了他的两个重要的思想。 首先是“莫记吾言”。 在慧寂禅师的眼里,“悟即不无,怎奈落在第二头。”悟尚且如此,你费尽心思的在心里在笔记本上记取别人的言辞,有什么用呢?记取别人之言辞,哪怕这个言辞说得再好,哪怕这个言辞是佛祖所说,对你来讲,不只是食人涕唾毫无营养,更是落二落三了。 况且,那些所谓的玄言妙语,都只是止啼之黄叶一期之方便而已,何宝之有? 中国禅宗进入南宋后,文字禅大行其道。很多禅师不是“莫记吾言”,而是担心自己的言辞不能遍传江湖,恨不得自己的语录江湖中人人手一册。 进入明清时期,更有禅师害怕自己言辞不华丽文采不飞扬,害怕自己的开示不能传遍天下,从而在上课前,事先和自己的心腹之人编排好文句,你怎么问,我如何答。而且问答之语那是既合韵律又具文采。这样一来,别的不明就里的学生自然在课堂上听得如痴似醉,一个个对老师佩服得那是五体投地啊。 所以,后世那些禅师的作风,对比慧寂禅师的思想,实在是天渊之别啊。 其次是兼收并蓄,真金杂货一锅端。 “石头是真金铺,江西是杂货铺”之语,首先出现在中国禅宗第一部典籍《祖堂集》中。 当时道悟圆智在石头希迁的首席弟子药山惟俨那里参学,可是他的亲弟弟云岩昙晟却在马祖道一的首席弟子百丈怀海那里参学。道悟圆智为了兄弟团聚,更兼为了云岩昙晟悟道,于是给云岩昙晟写信,劝说云岩昙晟来学习石头宗禅法。为了表示石头宗禅法比江西宗禅法更为厉害,所以道悟圆智在信中写道“石头是真金铺,江西是杂货铺”。 江西马祖道一门下的头号弟子是百丈怀海,百丈怀海门下的头号弟子是沩山灵祐,沩山灵祐门下的头号弟子是仰山慧寂。 可是慧寂禅师却从不以自己是江西禅系的长子长孙自居,而且也不会贬低别的门派。 对于各种禅法,慧寂禅师采取兼收并蓄之法,“将百种货物与金宝作一铺货卖”,然后根据机缘以及买货者之虚实深浅,“有人来觅鼠粪我亦拈与他,来觅真金我亦拈与他。”如此应病与药而已。 慧寂禅师没有门户之见,胸怀宽广,见识高迈,且能做到对各家禅法兼收并蓄,他能成为当时禅宗江湖的第一高手,实在不是巧合之事啊。 看到没有学生站起来提问了,慧寂禅师继续开示道:“索唤则有交易,不索唤则无。我若说禅宗,身边要一人相伴亦无。岂况有五百七百众耶。我若东说西说,则争头向前辨拾。如将空拳诳小儿,都无实处。我今分明向汝说圣边事,且莫将心凑泊。但向自己性海如实而修,不要三明六通。何以故?此是圣末边事。如今且要识心达本,但得其本,不愁其末,他时后日,自具去在。若未得本,纵饶将情学他亦不得。汝岂不见沩山和尚云:‘凡圣情尽,体露真常。事理不二,即如如佛’。珍重。” 慧寂禅师的这段开示中,表达了他对于世人最为关心之神通的根本看法。 慧寂禅师除了以禅法享誉江湖外,同时也以自己的一些神通在江湖中赢得了巨大的关注。 从古至今,任何一个僧人如果同时展现佛法和神通,那么对于世人来讲,这个僧人所展现的神通那是毫无争议的更为吸引大家的关注,更能引起轰动效应。 所以,有相当一部分人修习佛法,其实是冲着神通去的。 但是对于禅宗而言,修习佛法之目的,是为了明心见性的。如果你出家修行是为了获得所谓的神通,那么就是本末倒置之举了。 所以,如果有僧人是为了获得神通而出家修行,他是一定要被明眼宗师呵斥的。 不过,呵斥归呵斥,神通却是真实存在的东西。而且任何一个僧人,只要认真修习佛法,专心禅定,那么他一定会获得相应之神通的。 对此,慧寂禅师的态度是非常鲜明的。 一个僧人,必须要走在明心见性的道路上,而绝对不能本末倒置去成天想着获得神通。 但是,只要你能达到明心见性之境,只要你能彻悟,那么,神通这个学佛的副产品,就一定会来到你的身边的,而且你想拒绝都办不到。 看看古代那些悟道之禅师,那怕是离我们最近的禅宗泰斗虚云大师,他们有几个没有世人眼中不可思议之神迹现世呢? 这就是慧寂禅师所要强调的“但得其本,不愁其末”。 而反过来,如果不在求本的道路上行走,如果不能得本,那么你只求神通,不但求之不得,即便偶有所得,也会快速退转,乃至于引火上身。从古至今,追求所谓的神通而走火入魔者,那是比比皆是的啊。 慧寂禅师虽然自己也以一些神通在江湖中引起了巨大的关注,但是慧寂禅师同样清醒的认识到神通只是“圣末边事”,所以他不惜苦口婆心的教导学人要直奔根本而去。 而慧寂禅师“但得其本,不愁其末”之语传入江湖后,一直到今天,都被众多的师父频频引用,并且其词义范围还在不断扩展。 |
三、弘法石亭 公元859年,当时的江西观察使韦宙在其治所南昌创建了石亭观音院,并且还请了当时的大名人裴休题写了寺名。 韦宙虽是地方大员,不过同样是个佛学爱好者,所以,对于修庙建寺参访名僧看经念佛这些事情,他从来都是非常积极的参与的。 寺庙修好了,至于谁来当主持,韦宙的心里早就想好了。 当时不论是在江西的地盘上,还是在整个禅宗江湖中,弘法声势最为浩大的,自然是在仰山弘法的慧寂禅师了。 慧寂禅师在仰山拥有僧众达七百人之多,七百人,虽然看起来是个不大的数字,但是在当时的禅宗江湖,已经无人可以望其项背了。 而且,韦宙以前曾经到过沩山参访灵祐禅师,顺便也拜访过慧寂禅师,所以多年前就认识慧寂禅师了。对于慧寂禅师的禅宗功夫和人品,他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所以,等到寺院建成后,韦宙立即来到仰山栖隐寺,礼请慧寂禅师前往南昌主持石亭观音院。 韦宙为官颇有名声,而且热衷佛法,能获得这种地方一把手的大力支持,自然是好事啊。更兼能到江西最繁华的城市去弘法,那么自己的禅法一定会获得更大更广的传播。所以慧寂禅师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韦宙的礼请,来到了南昌石亭观音院当上了主持。 这一天,慧寂禅师在自己的方丈室大门上贴了一个告示,上面写着“看经次不得问事”。 这意思就是说我在看经,你们就不要来打扰我了,也不要来问什么佛法禅法了。 然后慧寂禅师便一个人坐在方丈室里看经。 没多久,一个僧人前来参访慧寂禅师,不过他看到慧寂禅师在看经,便没有上前打扰,而是静静的站在慧寂禅师的身后。 慧寂禅师听到有人来了,于是回过头来,然后立即就把翻开的经卷合上,并望着这个僧人道:“会么?” 这个僧人道:“我不看经怎得会?” 慧寂禅师看到他不能领悟禅机,于是对他道:“汝已后会去在。” 没多久,这个僧人来到岩头全奯禅师那里参学。 全奯禅师问道:“你从哪里来的啊?” 这个僧人道:“我从江西石亭观音院来的。” 全奯禅师继续问道:“慧寂禅师有何言句?” 这个僧人于是就把上面慧寂禅师和自己的对话告诉了全奯禅师。 全奯禅师听后,不由得赞叹道:“这个老师,我将谓被故纸埋却,元来犹在。” 岩头全奯禅师乃是德山宣鉴禅师的得意门生,他不仅见识高迈,而且禅风激烈。别说是一般人,就是在和德山宣鉴这种禅风猛烈之人勘辨之时,他也同样不让丝毫的。 所以,能获得岩头全奯的高度认可,慧寂禅师之禅法,自然不是浪得虚名的。 这个僧人不能领会慧寂禅师之禅意姑且不论,若是红尘洗梦在,根本就不会和慧寂禅师啰嗦什么,而是当即将方丈室门上的告示撕下便走。 慧寂禅师主持石亭观音院之时,后来在唐昭宗时做过宰相的陆希声还只是个地方小官员。不过,此时的陆希声早已学识渊博书法精湛成为了当时之社会名流,而且同时他还是个虔诚的佛学爱好者。 陆希声听闻慧寂禅师在石亭观音院弘法后,便产生了要到寺院去拜访慧寂禅师的念头。 慧寂禅师虽然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号称第一高手,但是陆希声却有点担心慧寂禅师名不符实。如果慧寂禅师只是浪得虚名,自己去拜访他,那还不既费精力又费时间啊。 看来,自己得出题考考慧寂禅师,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有真才实学,到底值不值得自己去拜谒他。 慧寂禅师在江湖中最让人叹为观止津津乐道的禅宗功夫,就是他的圆相了。既然如此,那么我就用圆相来考考他吧。 于是陆希声立即找来一张纸,却一个字都没写,只是在纸上画了一个○相,然后装入信封,派人给慧寂禅师送了去。 当慧寂禅师把信打开,看到上面的○相后,慧寂禅师不由得笑了起来。若论圆相的话,这个世界还有谁能比自己更精通的呢?可是现在居然还有人用这个来勘辨自己。 既然有人来挑战了,那自己总得应对一下吧。 于是慧寂禅师抓起笔来,就在那个圆相下面写道:“不思而知,落第二头。思而知之,落第三首。” 随即慧寂禅师就把这张纸装回陆希声送来的信封里,然后叫来人依旧给陆希声送了回去。 慧寂禅师“不思而知,落第二头。思而知之,落第三首”之语,就和其“悟即不无,怎奈落在第二头”之语一样,处处不着语于第一头,却处处在开示第一头。这没有深厚的佛学知识和禅宗功夫,那是说不出这种话语出来的。 所以陆希声打开信封一看,马上就知晓了慧寂禅师果然是个绝顶高手,于是立即上山来拜谒慧寂禅师。 慧寂禅师听说陆希声来了,于是来到寺院大门口迎接他。 陆希声从大门进来后,马上问道:“三门俱开,从何门入?” 一般的寺院大门都是三门,即正中一门最大,左右各一门偏小。三门者,表三解脱门也,即空门、无相门、无作门。也象征着佛法修行次第之信、解、行三门。 面对陆希声借实有之门问虚无之门,慧寂禅师张口就回答道:“从信门入。” 《华严经》中道:“信为道源功德母。”不论是佛法还是别的什么事物,如果你信都不信了,后面的什么了解、学习、践行、收获等等等等都是空谈啊。 对于佛法而言,更是如此。任何人没有坚不可摧之信念,那是无法进入佛门,更无法在佛海中遨游的。 随后慧寂禅师和陆希声一行来到了寺院的法堂坐下。刚一坐下,陆希声又问道:“不出魔界,便入佛界时如何?” 不出魔界便入佛界,看起来一超直入,非常的潇洒,非常的直截了当。可是如果有出有入,有佛有魔,在高明的宗师看来,依旧还在“魔界”徘徊啊。 所以慧寂禅师一听,马上就把自己手中的拂子倒点三下。 陆希声一见,立即上前给慧寂禅师行礼致谢。 落座后,陆希声又继续问道:“师父还持戒吗?” 慧寂禅师道:“不持戒。” 陆希声又问道:“还坐禅吗?” 慧寂禅师道:“不坐禅。” 只要是出家之僧人,那是必须持戒,必须坐禅的。慧寂禅师作为当世禅宗第一高手,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啊。可是他为什么要如此说呢?这里面有什么深意呢? 陆希声不由得坐在那里苦苦寻思着。 慧寂禅师看到陆希声在那里寻思良久,不由得问道:“会么?” 陆希声老老实实的回道:“不会。” 慧寂禅师于是对他道:“既然你不能领会,那么你听听我这首偈颂吧:滔滔不持戒,兀兀不坐禅。酽茶三两碗,意在?头边。” 慧寂禅师此偈,充分表达了禅非持戒,禅非坐卧的思想。也充分表明了禅不在那些虚无缥缈的地方,而是就在你喝茶劳作这些日常的行为中。而这种饥来吃饭困来即眠之思想,禅门从来就没有在任何时候丢弃过。 陆希声坐在那儿没吱声了,慧寂禅师却问道:“承闻郎中看经得悟是否?” 陆希声道:“弟子因看《涅槃经》,看到其中的“不断烦恼而入涅槃”之语时,得个入处。” 这种认识和体悟,只是从书本上得来的,算不上究竟啊。为了一辨虚实,慧寂禅师马上竖起拂子道:“只如这个作么生入?” 陆希声道:“入之一字也不用得。” 陆希声能说出这话来,看来佛理还是懂得不少的。他想一切俱遣,所以,连“入之一字也不用得”了。 不过,慧寂禅师并不满意他的回答,所以继续勘辨道:“入之一字不为郎中。” 陆希声听后,立即起身而去。 对于慧寂禅师“入之一字”公案,五代北宋初的清凉泰钦禅师评唱道:“且道入之一字为什么人?”然后泰钦禅师又别出一语评唱道:“郎中且莫烦恼。” 北宋石门蕴聪禅师作偈评唱道:“生死涅槃,翻手覆手。正眼豁开,二俱非有。独步大方,尘尘正受。片片乱飘岩上梅,条条纵舞溪边柳。” 这一天,陆希声又来到石亭观音院拜访慧寂禅师,慧寂禅师于是陪着陆希声在寺院里四处游走。 当他们来到僧僚的时候,陆希声看着满屋的僧人问慧寂禅师:“如许多师僧,为复是吃粥吃饭僧?为复是参禅僧?” 慧寂禅师道:“亦不是吃粥饭僧,亦不是参禅僧。” 陆希声马上反问道:“他们既不是来这里混饭吃的,也不是来这里参禅悟道的,那么他们一个个在这儿干嘛?” 面对陆希声的逼拶,慧寂禅师随即应道:“你自己去问问他们不就知道了吗。” 是啊,这些僧人在这儿干嘛?他们究竟学到了什么或者学到了何种程度,你亲自去问问他们,他们也亲自告诉你不就啥都知道了吗。 官员和禅师之间这种类似的问题,在禅宗典籍中有多次的记载。慧寂禅师的师兄临济义玄也有个类似的公案,我们可以对比看下。 成德节度使王绍懿与临济义玄禅师至僧堂,王绍懿望着里面众多的僧人问道:“这一堂僧还看经么?”义玄禅师道:“不看经。”王绍懿又问道:“还学禅么?”义玄禅师道:“不学禅。”王绍懿马上问道:“经又不看,禅又不学,毕竟作个什么?”义玄禅师道:“总教伊成佛作祖去。”王绍懿一听,马上反驳道:“金屑虽贵,落眼成翳。又作么生?”义玄禅师道:“将为你是个俗汉。” 两相对比,慧寂禅师的回答,自然更高妙些。 对于慧寂禅师和陆希声勘辨之公案,北宋本觉守一禅师作偈评唱道: 来问威风颇不臧,几多龙象在云堂。 栴檀林里曾无杂,造次凡流岂易量。 清初迦陵性音禅师也替陆希声作答道:“勘破了也。” 这一天,朝廷里的刘侍御也来到石亭观音院拜访慧寂禅师。 刘侍御问道:“了心之旨可得闻乎?” 在绝大多数人的眼里,出家人之所以出家,或者说出家人的主要任务,就是为了了心。了心者,使混乱之心澄清也;使杂乱之心安定也;使迷茫之心有目的也;使迷途之心归家也。 自然,这个刘侍御之问,也是冲着这些来的。 不过,刘侍御今天面对的是禅师,禅师之思维和下语,自然和平时人们所熟悉的法师之思维和下语有很大之区别的。 所以慧寂禅师一听,马上开示道:“若欲了心,无心可了。无了之心,是名真了。” 慧寂禅师的这个话语,深契佛理和禅理。所以刘侍御一听,不由得大为叹服。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或庵师体禅师作偈评唱道: 口朝鼻孔无空过,眼盖胡须有古风。 信辨骨头花十八,等闲掷出满盆红。 这一天,有一个官员来到寺院拜访慧寂禅师。 慧寂禅师问道:“大人现在是什么职务啊?” 这个官员道:“弟子是个衙推(衙推乃节度使之属官)。” 慧寂禅师一听,马上提起自己的柱杖道:“还推得这个不?” 面对慧寂禅师如此之作略,这个官员又如何能应对呢,他自然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慧寂禅师看到他不能应对自己的禅机,于是替他回答道:“若是这个,待别时来。” 若是红尘洗梦在,当慧寂禅师提起柱杖问道:“还推得这个不?” 红尘洗梦马上应对道:“好事不如无。” 这一天,江西观察使韦宙公事之余,也来到石亭观音院看望慧寂禅师。慧寂禅师是自己亲自请来的,那自己更要关心更要请教才是呢。 所以见到慧寂禅师后,韦宙关心的问道:“现在寺院有多少僧众了啊?” 慧寂禅师道:“五百人。” 五百人,看起来数字不大,可是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一个禅寺能达到五百人者,那是屈指可数的啊。 随即韦宙又问道:“他们还用心看经诵经吗?” 慧寂禅师道:“曹溪宗旨,不切看读。” 韦宙继续问道:“作么生?” 慧寂禅师道:“不收不摄不思。” 慧寂禅师曾说过“若欲了心,无心可了”,既然是无可了之心,又何收之有?又何摄之有? 慧寂禅师又曾说过“不思而知,落第二头。思而知之,落第三首”,如此,又何思之有? 慧寂禅师在南昌石亭观音院说法如云,声势浩大,更兼有众多的政府官员前来参访,所以慧寂禅师就获得了从江湖至庙堂的一致好评。 自己的地方上有如此高明之禅师,地方政府自然就把慧寂禅师之事迹写成详细的材料上报给了朝廷。 大约在公元864年,唐懿宗李漼敕与慧寂禅师“知宗大师”之法号。 在封建王朝,一个僧人能在活着时被敕与法号,这是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情啊。 |
四、弘法东平 大约就在获得敕号的同年,慧寂禅师回到了老家广东韶关市,并且担任了韶关东平山正觉寺的主持。 此时的慧寂禅师,既有登峰造极无可复加之禅宗功夫,也有二十余年主持寺院之宏大声势,更兼有皇帝之敕号在身。所以慧寂禅师来到正觉寺后,立即就受到了从上到下的巨大关注,致使来正觉寺参学之人与日俱增。没多久,正觉寺常住僧众就超过千人,从而使得正觉寺冠绝江湖无寺可及。 这一天,临济义玄禅师门下最得意的弟子三圣慧然禅师也来到正觉寺参访。 不过,慧然禅师在入寺挂单登记时,只说了自己的法号,并没有说自己是那个禅师的法嗣。 想当年,黄檗希运禅师来到南昌开元寺游方时,也是只说了自己的法号,并没有说出自己的师父是百丈怀海。从而被寺院直接安排去干挑水劈柴打扫卫生之类的杂活,成为了寺院一名最下等的杂役僧人。 南昌开元寺是马祖道一最为重要的弘法阵地,而百丈怀海当时是开元寺里的头号弟子,毕业后更是成为了当时禅宗江湖上的第一人物。如果开元寺的管理僧人知道希运禅师是百丈怀海最为得意的嗣法弟子之一,想必不但不会把希运禅师当做最下等的杂役僧人使唤,更会把希运禅师奉为上宾接待的。 所以,后世禅门为了避免种种不便,就要求游方僧人到寺院挂单时,必须说出自己出家寺院授戒师父付法师父等等基本情况。 一个僧人挂单后,照例是要参拜当家师父的。 所以,慧然禅师在僧僚放下包袱后,就来到方丈室参拜慧寂禅师。 慧寂禅师看到有人来参拜自己,便问道:“汝名甚么?” 慧然禅师道:“慧寂。” 慧然禅师明明叫慧然,可是他怎么偏偏要说自己的名字是慧寂呢?他不可能不知道慧寂禅师是谁啊,他更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法号是什么啊。 自然,慧然禅师之回答,应该是有禅机在里面的。 慧然禅师此语虽然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却是深奥无比,可谓深得临济禅法之精髓。一来可以作为探竿影草,以此来勘辨慧寂禅师之虚实深浅。二来更是彰显主中主,乃至于反客为主。 慧然禅师敢和慧寂禅师正面交锋,更敢于反客为主。这充分显示了慧然禅师之胆识,更显示了他过人的禅宗功夫。 慧寂禅师乃是当时禅宗江湖之第一高手,自然不会让别人在自己面前反客为主的。 所以慧寂禅师马上纠正道:“慧寂是我名。” 既然你要夺主居主,那我也回到我的主位呗。所以慧然禅师也应对道:“我名慧然。” 慧寂禅师一听,不由得立即哈哈大笑。 你我各归主位而立,各安其位,两不相争,两不相伤,岂不皆大欢喜。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本觉守一禅师作偈评唱道: 神通游戏不为难,互换机锋始可观。 双放双收底时节,呵呵大笑几何般。 宋朝禅宗江湖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也作偈评唱道: 慧寂刚言是我名,幸逢禅者更饶人。 若将利器比君子,大笑欣然满座春。 而慧然禅师见过慧寂禅师后,也觉得慧寂禅师功夫不错,于是就留在了寺院参学。要知道古代的那些禅师,特别是自身功夫过硬的禅师,他们外出到某个禅师处参学,你要是没有真本事,你要是没有值得他们学习的东西,他们是不会浪费时间在你那里虚度光阴的。他们会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然后再去别的禅师处参访的。 不过没几天,慧然禅师就生病了,而且病情还有点严重,于是大家便把他安置在了寺院的涅槃堂修养。 前面曾经有一个地方官员拜访慧寂禅师,慧寂禅师问他官居何位,他回答说是衙推。慧寂禅师马上竖起拂子道还推得这个不?这个官员不能应对。 慧寂禅师后来也叫寺院所有的同学都来回答这个问题,结果没有一个同学的回答能令慧寂禅师满意的。 慧寂禅师于是想到了慧然禅师,他觉得这个外来的僧人禅机敏锐,是个高手,也许他能应对自己的禅机。 于是慧寂禅师马上叫自己的侍者来到涅槃堂,请慧然禅师下语回答。 慧然禅师听说后,马上对侍者道:“你回去给师父说,我的回答是‘和尚今日有事’。” 侍者马上回去把慧然禅师的回答告诉了慧寂禅师,慧寂禅师马上又叫侍者来问道:“未审有什么事?” 慧然禅师道:“再犯不容。” 慧寂禅师听后,不由得对慧然禅师的回答非常的满意。于是他利用上晚自习的机会,来到教室里对同学们说了慧然禅师的答语,然后道:“有主也,莫道堂中无人。” 从慧寂禅师此语中我们可以看出,慧寂禅师不但对慧然禅师赞赏有加,更有让慧然禅师成为寺院之主以及自己禅法继承人的意思。 慧然禅师跟随慧寂禅师参学了一段时间后,这天来到方丈室给慧寂禅师辞行,想继续出去闯荡江湖。 慧寂禅师看到慧然禅师要走了,也没说话,而是直接就把自己手中的拂子递给了慧然禅师。 慧寂禅师这个举动,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就代表着师父在付法。慧寂禅师这是明摆着要让三圣慧然成为沩仰宗的第三代掌门人啊。 慧然禅师一看,赶紧推辞道:“我已经有付法师父了。” 慧寂禅师道:“是谁?” 慧然禅师道:“河北临济院义玄禅师。” 慧寂禅师一听,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老僧罪过,差点抢了义玄师兄的学生啊。” 随即慧寂禅师又对着慧然禅师道:“既然你已经是义玄师兄的嗣法弟子了,那么就请在这里多待两天吧。” 两天后,慧寂禅师特意准备了隆重的茶宴给慧然禅师送行。 对于慧寂禅师和慧然禅师关于付法问题的高风亮节,实在是许多后人所不能望其项背的啊。 慧寂禅师不仅禅宗功夫登峰造极无以复加,更兼之弘法声势浩大,在江湖中无人可及。再加上又拥有皇帝的敕号,更使得慧寂禅师受到了官府的重视。 像慧寂禅师这种人物,多少人梦寐以求想成为其嗣法弟子而不可得啊。 现在慧寂禅师居然主动付法于慧然禅师,而慧然禅师因为已经是临济义玄的法嗣了,从而婉拒了慧寂禅师的付法。 这要是放在明清时期,对于很多的师父和学生来讲,都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情啊。 在明清时期,许多禅师为了光大门庭增加弘法声势,不惜用各种手段到处抢生源,管你毕业没毕业,管你有没有师父付法,只要我觉得你不错,那我就把你弄到我的佛学院来,然后给你颁发我的毕业证书。像慧然禅师这种优秀的人才要是到了他们的寺院,他们是说什么都要给慧然禅师颁发一张自己佛学院的毕业证书的。 而许多学生也是为了各种原因,从而到处找师父要毕业证,哪怕自己已经是某个佛学院的老师了,只要看到另外的佛学院声势浩大,同样会转校过去想要他们的毕业证书的。 所以,在明清时期,老师到处抢生源并且滥发毕业证书,学生到处争名校的毕业证书,从而使得禅宗江湖一片乌烟瘴气,并且引发出很多争执甚至是残酷的斗争事件出来。 对于慧然禅师来讲,参学就是参学,只要是参学,我可以去任何寺院找任何师父切磋交流勘辨,但是要师父付法,要成为别人的嗣法弟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对比慧寂禅师和慧然禅师的作为,后世的那些子孙实在是要汗颜的啊。 因为慧寂禅师在东平山正觉寺弘法声势异常浩大冠绝江湖,所以慧寂禅师的弟子道圆便把慧寂禅师的事迹整理成了详细的奏章,然后于唐僖宗乾符二年(公元875年)上报给了朝廷,请求唐僖宗李儇给慧寂禅师主持的正觉寺敕名,并且给慧寂禅师敕号。 因为慧寂禅师大约在公元864年,被唐懿宗李漼敕与过“知宗大师”之法号,所以唐僖宗李儇便改敕慧寂禅师“澄虚大师”之法号,并且敕与代表着僧人最高荣誉的紫袍袈裟,同时敕与正觉寺“弘祖禅院”的寺名。 慧寂禅师在活着时两次被皇帝敕号,这在大唐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在中国禅宗史上,也是非常罕见的。一个禅师,如果没有登峰造极的禅宗功夫以及如日中天的弘法声势,他是不可能享受到这种超规格的待遇的。 这一天,慧寂禅师看到有个僧人前来参访,于是立即对着他竖起拂子。 不料这个僧人一见,立即冲着慧寂禅师就是振声一喝。 看来这个僧人还是有点功夫在身的,晓得自己不能随着别人的手脚转动,晓得用喝来截断众流。 不过,禅宗“喝”这种招数虽然独特而犀利,但是对于慧寂禅师来讲,已经不是个问题了。因为慧寂禅师既和以喝威震天下的临济义玄交流切磋过,也和临济义玄最得意的弟子三圣慧然交流过。 所以,慧寂禅师马上反问道:“老僧过在什么处?” 你能喝我,想必是看出了我的破绽之处,那么你能不能说出来给我听听呢? 这个僧人道:“师父不合将境示人。” 慧寂禅师一听,不由得上前抓住这个僧人就打。 这个僧人把慧寂禅师竖起拂子当做境看,而不能见色明心当机立悟,所以,连一向绝少“动粗”的慧寂禅师也忍不住上前教训他了。 古代那些悟道的禅师,每个人都有预知自己离开这个红尘俗世的能力。作为当时禅宗江湖中的第一高手,仰山慧寂自然也不会例外。 慧寂禅师在自己圆寂数年前,就已经知道了自己多久要离开这个俗世了。 所以慧寂禅师专门作了一首偈来预言自己的离去。偈曰: 年满七十七,无常在今日。 日轮正当午,两手攀屈膝。 慧寂禅师此偈,分明是说自己在七十七岁那年的一个中午,就要离开这个俗世了啊。 果然,到了唐僖宗中和三年(公元883年)二月十三日的早上,慧寂禅师的一些入室弟子就来到方丈室,围侍在慧寂禅师身边。 大凡高僧圆寂之际,都会作遗世偈开示后人。慧寂禅师也不例外,他作偈一首道: 一二二三子,平目复仰视。 两口一无舌,即是吾宗旨。 作完偈后,慧寂禅师就在禅床上端坐着。 到了正午时分,慧寂禅师来到法堂上敲钟集众,然后和大家告别,随即就在禅座上以两手抱膝而终,享年七十七岁。 慧寂禅师圆寂后,弟子们便在东平山中建塔安置了他的遗体。 不过,到了第二年,慧寂禅师最为得意的弟子之一南塔光涌禅师,便把慧寂禅师的灵骨迁回了江西宜春市仰山,并且在仰山集云峰下建塔安置了慧寂禅师的灵骨。 唐昭宗大顺二年(公元891年),唐昭宗李晔敕与慧寂禅师“智通大师”之谥号。 不过,这还没完。到了宋朝靖康年间,慧寂禅师又被追加敕与“灵威大师”之谥号,到了元朝时又被元仁宗诏封为“慧慈灵感昭应大通正觉禅师”之谥号。 并且慧寂禅师在世时,前后共有十一位节度使、刺史这种地方大员礼拜慧寂禅师为师。 纵观整个中国禅宗史,绝少有禅师能获得像仰山慧寂禅师这种殊荣的。 五、仰山圆相 慧寂禅师以登峰造极的禅宗功夫、冠绝天下的弘法声势、让人惊为天人的神通功夫,从而纵横江湖,受到了从上到下的高度好评和热烈追捧。 不过,在慧寂禅师留给后人的禅门宝藏中,最让人叹为观止最让人感觉神秘莫测的,那就是仰山圆相。 仰山圆相不止是慧寂禅师的成名武器和独门绝技,而且可以说是中国禅宗众多法门中最为神秘玄妙之法门。 前面讲过,慧寂禅师的圆相功夫来自于耽源应真,而耽源应真又是从南阳慧忠国师那里学来的,而慧忠国师又言此圆相是从六祖慧能大师相传而来。 不过,仰山慧寂禅师的圆相功夫,虽然不是他本人的原创,但是,把圆相作为一个单独的法门,并且用圆相来相互勘辨接引学人,从而使圆相为江湖所侧目和重视并大行其道,却是慧寂禅师的功劳。从这点上讲,说“仰山圆相”为慧寂禅师之独门绝技,也是名副其实的。 下面,我们就来欣赏几则慧寂禅师施展圆相之公案吧。 慧寂禅师在石亭观音院弘法的时候,这一天,慧寂禅师吃过粥了,便来到斋堂外闲坐。 这时,一个僧人前来参访。他问慧寂禅师道:“师父还识字否?” 自己作为一寺之主,作为一个弘法二十余年的老师父,岂有不识字之理。不过,他既如此问,那他肯定有什么禅机在其中呢。所以慧寂禅师笑了笑道:“随分。” 这个僧人马上右旋一匝道:“是什么字?” 慧寂禅师随即在地上写了个十字。 这个僧人一看,马上又左旋一匝道:“是什么字?” 慧寂禅师马上就把那个十字改成卍字。 这个僧人马上画一圆相,然后两手托如修罗擎日月势道:“是什么字?” 慧寂禅师一见,也马上在地上画一圆相,把那个卍字围起来。成为一个 字。 这个僧人于是立即作娄至德势。(娄至德,即娄至德如来。娄至德势指手持金刚杵之护法样。) 慧寂禅师一见,不由得赞叹道:“如是如是,此是诸佛之所护念,汝亦如是,吾亦如是,善自护持。” 这个僧人得到了慧寂禅师的印可,于是立即对着慧寂禅师礼拜致谢,然后出门腾空而去。 就在慧寂禅师和这个僧人切磋之际,旁边正好有一个道人看到了这一幕。 过了五天,这个道人找到慧寂禅师,然后说起那天的事情。 慧寂禅师道:“汝还见否?” 这个道人道:“我看见那个僧人出门后就腾空而去。” 慧寂禅师道:“此是西天罗汉,故来探吾道。” 这个道人道:“我虽睹种种三昧,却不辨其理。” 慧寂禅师道:“吾以义为汝解释,此是八种三昧,是觉海变为义海,体则同然。此义合有因有果,即时异时,总别不离隐身三昧也。”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宏智正觉禅师作偈评唱道:“道环之虚未盈,空印之手未形。妙运天轮地轴,密罗武纬文经。放开捏聚,独立同行。机发玄枢兮青天激电,眼合紫光兮白日见星。” 南宋万松行秀禅师评唱道:“仰山十字注也注了,说也说破,更要后面许多粥饭气作么?当初待问师识字否?何不道自来文寡,看他又且如何。” 明朝笑岩德宝禅师评唱道:“大小仰山泥水不分,山僧则不然。待这僧作娄至德势,劈脊便打云:‘这野狐精。’何故如此?不见道:‘是真难灭,是伪不昌。’” 这一天,有一个梵僧来参访慧寂禅师。 慧寂禅师看到梵僧来了,也没有说话,而是在地上画半月相。 这个梵僧也没吱声,而是直接上来把半月相添成一个圆相,然后用脚把这个圆相抹去。 由此可见,这个梵僧之禅宗功夫是非常深厚的。而且一般的禅师在面对圆相被抹去后,都是感到难以应对的。 不过,慧寂禅师却马上展开两手。 这个梵僧一见,立即拂袖便去。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本觉守一禅师作偈评唱道: 寂子偶逢穿耳客,曾将半月示伊家。 僧添半月反然去,却道亲逢小释迦。 这一天,有个僧人来参访慧寂禅师。僧人问道:“请问师父,如何是祖师意?” 慧寂禅师没有吱声,而是直接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 (一个圆圈里面写个佛字)相示之。 对着这个公案,明末清初的二隐行谧禅师作偈评唱道:“秋月团团,珠玉珊珊。当面抛掷,初未尝悭。可怜醉梦不能醒,一颗圆明空自寒。” 这一天,有僧人来参访慧寂禅师。 僧人问道:“师父还识字否?” 慧寂禅师道:“随分。” 这个僧人立即画了一个○相,然后用手托着呈献给慧寂禅师。 慧寂禅师立即用衣袖把这个○相拂去。 这个僧人马上又画个半月相,然后用手托着呈献给慧寂禅师。 慧寂禅师随即以两手作背抛势。 这个僧人便用眼睛盯着慧寂禅师。 慧寂禅师马上就把头低下。 这个僧人于是来到慧寂禅师身边,并且绕着慧寂禅师走了一圈。 慧寂禅师一看,上前便打。 这个僧人于是立即便出去了。 对于这个公案,南宋径山昙珍禅师作偈评唱道: 西山白虎正猖狂,东海青龙不可当。 两手捉来令死斗,化成一片紫金霜。 慧寂禅师之圆相大多数禅宗典籍都记载为九十七个,但是也有个别典籍如《宗门玄鉴图》记载为九十六个。不过,在禅宗典籍中,最早的记录是九十七个。所以,本书也以九十七个为准。 慧寂禅师的九十七个圆相,因为绝大多数都不能在电脑上打出来,并且就是偶有写出来的,也无法发送到论坛上。所以,这就给讲述仰山圆相造成了比较大的麻烦。 因为不能对照着圆相讲述,所以本人只能作点简要的叙述了。 《人天眼目》卷四中记载,明州五峰良和尚把仰山圆相分为圆相、暗机、义海、字海、意语、默论六名。 仰山之九十七个圆相各有所由, (圆相中书一牛字)相是纵意, (圆相中书一佛字)相是夺意, (圆相中书人字)相是肯意,卍相是全许。等等等等。或示圆相,或点破画破,或掷却或抹却。皆是绝意截断众流也。乃至更有多相,有权有实,体用宾主,纵夺互唤,机关褒杀活,此是入廛垂手方便施设,不存轨则也。 《人天眼目》中更是记载了五冠了悟和尚与仰山慧寂立玄问玄之问答,其文字颇为详细。现摘录如下: (︶)此相谓之举函索盖相,亦名半月待圆相。若将此相问之,更添半月对之吗,乃曰举函索盖。答者以盖覆函,故曰函盖相称,以现圆月相也。 (﹞)此名抱玉求鉴相。若将此相来问,即于其中书某字答之。此相谓之觅良鉴,答者识玉便下手也。 (ㄙ)此名钩入索续相。有将此相来问,但于ㄙ字侧添亻字答之。乃问者钩入,答者索续,乃云续成宝器相也。 (○中一个佛字)此名已成宝器相。若将此相来问,但于内书土字答之。 (○中一个土字)此名玄印玄旨相,独脱超前众相,不着教意所摄。若是灵利底,对面分付拟之,则不见也。三祖云:‘毫厘有差,天地悬隔。’若不具正眼,焉能辨此。似子期听伯牙之琴,如提婆晓龙树之相。喻鸡抱卵,啐啄同时。迟钝浅流,卒难顿晓,如盲视色而转错也。 而在《宗门玄鉴图》中,对于仰山圆相就区分得更为详细了。 首先作者把仰山圆相也分为六门:圆相、义海、昧机、多字学、意语、默论。和《人天眼目》互有异同。 然后作者又把仰山圆相分为落处、三位、三类、三照、三界、三昧、末门句:第一句(方员任器头角全彰)、日用句:第二句(体用互收名言不立)、末后句:第三句(隐显无私傍通这畔)、修罗三昧擎日月势、女人三昧罗刹不隐等名称。 然后又把九十六个圆相归纳为十九门施设: 一垂示三昧门、二问答互唤门、三性起无作门、四缘起无碍门、五明机普互门、六昧合宾主门、七三生不隔门、八即幻明真门、九用了生缘门、十就生显法门、十一冥府生缘门、十二三境顺真门、十三随机识生门、十四海印收生门、十五密用灵机门、十六碎啄同时门、十七随随收放门、十八卷舒无住门、十九一多自在门。 对于仰山圆相,读者朋友们必须知道的是,仰山之九十七圆相,并不是文字和图案,而是各种手势以及某些手势配合特定动作之结合。 只不过这些手势以及手势配合相应之动作,在有师父面对面教导的时候,非常简单,而且一看就明白。可是一旦没有师父面对面教导,别人又想学习圆相,那就只有把这些手势用各种图案和文字记录下来了。只有如此,这些学人才能直观的知道某个圆相具体是什么,具体代表什么。 但是,如果一旦把圆相落实,却又着相了。因为每个人看后都知道该怎么使用圆相,都知道该如何应对别人之圆相,从而把活法活生生的变成死法了。 所以,仰山圆相功夫,贵在一心之妙用也。 仰山圆相虽然神秘玄妙,不过也只是一种寄相寓意之法而已,也只是一根指月之指而已。 不过,当慧寂禅师在江湖中把圆相功夫施展出来的时候,江湖中人几乎都被慧寂禅师这个变幻莫测神秘玄奥之指所吸引,并且一个个被这跟绝少见闻的幻指所迷惑,从而把心思放在了指的变幻莫测神秘玄奥之上,而忽略了指之所指之明月。 须知,不论你如何变化,只要是变化,这个变化始终是有穷尽的。当你变无可变时,也就意味着你穷途末路了。 这也是慧寂禅师之圆相功夫盛极一时而终归随着慧寂禅师之圆寂而逐渐湮灭无声之原因。 仰山慧寂禅师还在中国禅宗史上第一次提出了祖师禅和如来禅的概念,以及祖师禅和如来禅之区别问题。不过这个问题是针对他的师兄香严智闲悟道时提出的,所以就放在下节讲述香严智闲禅师时在进行详细的讲述。 |
第十一节 香严智闲 香严智闲禅师是沩山灵祐门下仅次于仰山慧寂之著名禅师,他不仅禅宗功夫深厚,更兼学识渊博,善于诗偈,从而使得他能与当时的士大夫们更好的交流,进而获得了众多文士的高度好评,也为传播沩仰宗禅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一、击竹悟道 香严智闲禅师,山东青州市人,不知生于何年何月。不过,百丈怀海圆寂于公元814年,而智闲禅师却曾经参学于他,由此可见,智闲禅师的出生年代,应该是大于仰山慧寂的公元807年的。这一点,我们从早期的禅宗典籍《祖堂集》和《联灯会要》中可以得到佐证。《祖堂集》和《联灯会要》中,仰山慧寂皆称香严智闲为师兄。但是在后来的《禅宗颂古联珠通集》《五灯会元》《指月录》《宗鉴法林》《宗统编年》等等典籍中,仰山慧寂却称呼香严智闲为师弟,这是和史实是不相符的。 智闲禅师小时候不仅非常的聪明伶俐,而且博闻强记。更重要的是,他不但学习成绩好,而且更兼有才干。 所以乡亲们都非常欣赏他,并且一个个都鼓励他道:“你如果继续如此努力读书,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的。” 不过,智闲禅师长大点后,却忽然对世事非常的厌恶。于是智闲禅师拜别亲人出家为僧,并且踏上了行走江湖之路。 当是时,禅宗江湖中的头号老大,自然是百丈怀海禅师。所以,智闲禅师听闻了怀海禅师的大名后,便直奔江西奉新县百丈寺而去。 在百丈寺里,智闲禅师如饥似渴的学习着佛法,再加上他本就聪明机慧,所以对于佛理禅道的知识掌握得非常的多。乃至于不论怀海禅师问他什么问题,他都能滔滔不绝的说上一通大道理。 但是,禅,靠那些世智辩聪靠那些书本上的知识,是不能彻底领悟的。 自然,智闲禅师在百丈寺依靠自己的学识无法迈入禅的大门,所以智闲禅师有点着急。 而更要命的是,没过多久,怀海禅师又圆寂了。 智闲禅师没能获得怀海禅师亲手颁发的百丈寺佛学院的毕业证书,心里非常的难过。 不过,难过归难过,禅还是要参的。 于是,当智闲禅师获知自己的大师兄灵祐禅师在湖南长沙市之沩山创建同庆寺弘法后,便立即来到了同庆寺参访灵祐禅师。 由此可见,古代的那些禅师为了悟道,可谓是为法忘身啊。只要你的禅宗功夫高深,只要你有值得我学习的地方,管你是我的师父还是我的师兄,我都会不辞艰辛前来参学的。 而灵祐禅师看到聪明伶俐的智闲师弟前来参学,自然是十分高兴的,于是马上安排他在寺里住下。 此时的智闲禅师虽然还没有悟道,但是灵祐禅师却非常看好他,认为他将来一定可以成为法器光大禅门的。 不过,智闲禅师在同庆寺参学期间,虽然也在跟随灵祐禅师学习他的禅法,但是却依旧改不了他在百丈寺时的毛病。 智闲禅师仗着自己佛理知识深厚,又跟随怀海禅师学习过,所以,不论是佛理还是禅道,他都能滔滔不绝的说上一大通道理出来。更为关键的是,智闲禅师的这些道理,那是很有道理的,别的同学绝少有能辩解得过他的,从而使得同庆寺里的绝大多数僧众对智闲禅师佩服不已。 不但如此,即使是灵祐禅师有时在教室里布置点课堂作业,智闲禅师都是很快的就做好了。而且智闲禅师还常常主动提问,和灵祐禅师相互勘辨,并且能对答如流。 所以,江湖中人都把智闲禅师尊称为“禅匠”。 不过,纵是如此,作为当时禅宗江湖中的第一高手,灵祐禅师却深知智闲禅师浮于语言文字,并没有直达根本。不过,因为开示他的机缘未到,灵祐禅师也就没有公开制止智闲禅师在寺里的言辞行为。 这一天早上,智闲禅师又在那里对着同学们喋喋不休的说着他的那些大道理。灵祐禅师马上就把智闲禅师喊到方丈室问道:“汝从前所有学解,以眼耳于他人见闻及经卷册子上记得来者,吾不问汝。汝初从父母胞胎中出,未识东西时本分事,汝试道一句来,吾要记汝。” 上面灵祐禅师的话语,出自禅宗最早的典籍《祖堂集》。但是随后的《景德传灯录》中,就把那个“初”字改成了“未”字,变成了“汝未出胞胎未辨东西时”之语。 后来面世的众多禅宗典籍,不但延续了《景德传灯录》的话语,而且把这个话语演变成了中国禅宗史上最为经典的问话之一:父母未生前,试道一句看? 灵祐禅师的这个话语,可以说既是一个禅师勘辨学人之问话,更是所有参禅悟道之士最终必须要弄明白的终身大事。所以,灵祐禅师的这个话语一经传出后,就受到了整个江湖的高度重视,并且直至今天,依旧成为参禅悟道之士最为重要的课题之一。 由此可见,灵祐禅师在当时能成为禅宗江湖的第一高手,实在不是侥幸之事啊。 智闲禅师看到灵祐禅师叫他父母未生前道将一句来,不由得马上就愣在了那里,不知如何应对。 不过,智闲禅师只是愣了一会儿,马上就回过神来。他毕竟是看过众多经书有深厚佛理之人,并且还跟随百丈怀海和沩山灵祐这种绝顶高手深造过。 所以,智闲禅师回过神来,马上就低头沉思,然后搜肠刮肚想出了应对之语出来呈现给灵祐禅师,不料灵祐禅师根本就不应可。 随后,智闲禅师又想出了几个应对之语出来,并且向灵祐禅师详细的讲解自己的理解。可是不管智闲禅师说什么应对之语,灵祐禅师照样一一否定,并不许可。 智闲禅师黔驴技穷,实在想不出应对之语出来了。他只得对灵祐禅师道:“请师父为我说说看。” 灵祐禅师道:“我说出来的,终究是我的见解,与你有什么关系呢?你说出来的,才真正是你自己的啊。如果我现在替你说出来了,你不会而知,以后一定会骂我的啊。” 看到师父不肯替自己作答,智闲禅师于是回到自己居住的僧僚,然后把自己所带的那些经书以及别的禅师之语录还有自己平时所作的笔记,全部翻出来一一查看,希望能从中找出一言半句出来应对师父的问话。 可是,智闲禅师翻遍经书和笔记,竟然找不到一句恰当之语出来应对。智闲禅师不由得长叹道;“画饼不可充饥啊。” 因为禅,并不在书本上。如果禅在书本上的话,那么每个人都可以抱本书自己学习悟道了。 禅,自然也不在语言上。如果禅在语言上的话,天下学习佛法懂得佛理的人多了去了,这些人那还不每个人都是悟道者了啊。 智闲禅师心灰意冷之下,于是立即把所有的经书、语录和笔记堆在一起,然后一把火就把它们全点燃了。 在那个时候,书籍是不容易制作、收集的,更何况还有号称“禅匠”的智闲禅师的心得体会呢。所以旁边的同学一看智闲禅师要烧掉这些东西,赶紧上前道:“师兄别烧啊,如果师兄实在不想要的话,可以把它给我啊。” 智闲禅师道:“我一生来被它带累,汝更要之奚为?” 所以,智闲禅师一点都没有留下,直到把所有的纸张都烧成了灰烬。 烧完后,智闲禅师黯然神伤的道:“此生不学佛法也,余自生来谓无有当,今日被沩山一扑净尽,且作一个长行粥饭僧过一生。” 然后智闲禅师收拾好行李,便来到方丈室给灵祐禅师辞行,随后两眼长流着泪水出门而去。 智闲禅师离开沩山后,在江湖上一路漂泊。这一天,他来到了河南南阳市淅川县白崖山香严寺。这个寺院曾经是南阳慧忠国师居住修行之地,看到寺里遗留的许多慧忠国师的遗迹,智闲禅师那是感慨良多啊。 智闲禅师想着自己并没有确定的地方可去,于是就决定在此隐居终老一生。 主意打定,随即智闲禅师便在寺旁山中无人处搭建草庵居住了下来。 住下来后,自然吃喝拉撒都得自己动手了。开点荒地种点蔬菜,那是免不了的了。不过,这些劳动,自己在百丈寺和同庆寺那是没少干的。所以现在干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智闲禅师隐居在这里,既不烧香拜佛,也不念经参禅,每天都是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这一天,智闲禅师照例来到地里干活。他来到地里后,把地里的杂草一一拔掉丢在一边,然后又把石头瓦片之类的捡起扔到一边。 不过,当智闲禅师捡起一块瓦片随手扔开后,瓦片飞出去击中了旁边的一根竹子,随即发出清脆的敲击声。智闲禅师一听,不由得觉得好笑,于是就在那里笑了起来。但是,就在智闲禅师开口失笑间,他不由得当下大悟禅宗玄旨。 于是智闲禅师马上作偈一首曰: 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治。 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 处处无踪迹,声色外威仪。 诸方达道者,咸言上上机。 然后智闲禅师地也不收拾了,马上回到草屋,随即沐浴更衣,然后焚香对着沩山方向礼拜道:“师父真善知识,具大慈悲,拔济迷品,当时若为我说却,何有今日事也。” 香严智闲能在一块瓦片击打竹子的清脆声中彻悟,看起来是个偶然事件,看起来是巧合,看起来非常的轻松简单,实则不是如此的。 首先香严智闲有深厚的佛理和禅理在心中,并且受到过百丈怀海和沩山灵祐这种最顶级的大师之指导。所以要说禅道,他并不是没有,只是一直蕴在心间,没有找到一个恰当的合适之出口正确的展现出来而已。 其次,最为关键的是,香严智闲此时没有参禅悟道,他已经放下这些带累他的东西了,他已经抛弃这些让他泪流满面的东西了。他的心里已经平静下来了,已经空下来了,已经进入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种平常的状态。 而恰好这种平常的状态才是一个人最无伪装最本质最根本的状态。所谓无心是道,所谓平常心是道,而香严智闲就处于这种状态中,只是日用而不知而已。 所以,这天劳作中顺手无心之抛瓦片,瓦片飞出自然敲击竹子之清脆声,就如醍醐灌顶一般,让香严智闲彻底回过神来,从而彻悟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想想真是有点奇妙,一个人只有彻底放下,才能“有所得”。一个人只有真正的“空”下来,“那个”东西才能从“空”中呈现。 香严智闲后来曾经作过一首偈,偈曰:“子啐母啄,子觉母壳。子母俱亡,应缘不错。同道唱和,妙云独脚。” 小鸡要出壳时,就在里面往外啐,而母鸡为了帮助小鸡破壳而出,就在外面往里啄。不过,不论是小鸡还是母鸡,它们之啐啄必须同时,不然的话,小鸡觉醒后想出来,若无外力帮助,它是无力啐破鸡壳而出的。而母鸡不等小鸡觉醒后先在里面啐壳,从而提前从外面把壳啄破,小鸡则必死无疑。 所以,外在的机缘和内在机缘都得同时相应,悟道,才能成为真实的事情。而这,就是禅家十分强调的要啐啄同时。 所以,当顺手无心扔出的瓦片无意中击中竹子从而发出之清脆声,就一下和香严智闲禅师之平常心之空心相结合,从而一下就把那层“壳”给击破。智闲禅师“破壳而出”,自然获得了新生。 不过,如果仅仅停留于此,还是没有破壳而出。还得“子母俱亡”才是,如此,才能师资同道唱和。 我们再来看看智闲禅师之悟道偈。 一击忘所知:在无心之一击中聆听到无意之天籁,在这浑然天成中能所俱泯也。 更不假修持:心是无心,意是无意,在无心无意中穿衣吃饭除草抛瓦,何造作之有?何修持之有?进而聆听天籁,打破玄关,在不假修持中一超直入也。 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禅,不是深山古庙中的枯木死灰。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一潭死水。禅,是充满生机和活力的,是静与动、色和空的彻底融合。所以,在动容扬眉中,除草抛瓦中,同时保存着心意之平和,而不落入死寂的禅机里,从而“得意洋洋”的昂首于大道中。 处处无踪迹:大道虽然处处在,虽然平常心就是道,但是,如果认为道就是平常心却又不是了。禅,是超越声色,超越日常毫无踪迹可寻的。因为如果大道有任何踪迹的话,那么每个人都可以跟踪而来寻迹而至。 声色外威仪:声色俱泯后,禅之种种“威仪”自具也,自备也。 诸方达道者,咸言上上机:前面的那些东西,就是所有的悟道之人所说的上上机。 对于香严智闲禅师击竹悟道之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雪窦嗣宗禅师作偈评唱道: 粥饭随缘养病躯,本无迷悟可关渠。 无端击着庵前竹,直至如今在半途。 南宋九峰升禅师作偈评唱道: 放下身心如弊帚,拈来瓦砾是黄金。 蓦然一下打得着,大地山河一法沉。 智闲禅师既已悟道,也就没必要继续在香严寺独自隐居了。于是他马上收拾好行李,随即就往沩山赶去。自己虽说悟道了,但还得要师父印证才行啊。 见到灵祐禅师后,智闲禅师向灵祐禅师具说了自己悟道之因缘,并且把自己所作的悟道偈呈送给灵祐禅师看。 灵祐禅师听后看后,不由得非常高兴的道:“这回你才是彻底领悟禅道了啊。” 于是灵祐禅师马上叫维那通知大家到大讲堂来,等到僧众们都到了后,灵祐禅师便在讲台上对大家讲说了香严智闲悟道之因缘,并且把智闲禅师所作的悟道偈读给大家听。自然,灵祐禅师在讲堂上对智闲禅师那是大加赞赏的。 僧众们看到师父都印证智闲禅师悟道了,于是纷纷上前来祝贺智闲禅师,顿时大讲堂里就热闹成一团。 不过,此时灵祐禅师门下的第一高手仰山慧寂因为外出办事还没回来,所以并不知道此事。 慧寂禅师在外面办完事回到寺院后,便来到方丈室给灵祐禅师交差。 看到慧寂禅师来了,灵祐禅师马上向他说起了智闲禅师悟道一事,并且把智闲禅师写的悟道偈给慧寂禅师看。 慧寂禅师看后,便对灵祐禅师道:“虽则与么发明,师父还验得他也无?” 灵祐禅师笑着道:“不验他。” 慧寂禅师道:“不然,此是心机意识,著述得成,待我亲自勘过始得。” 随即慧寂禅师便来到智闲禅师的房间对智闲禅师道:“师父赞叹师兄发明大事,你试说看。” 看到慧寂禅师亲自上门勘辨自己来了,智闲禅师于是马上把自己所作的悟道偈说给慧寂禅师听。 慧寂禅师听后不以为然的道:“此是宿习记持而成,若有正悟,更别说看。” 看到慧寂禅师不认可自己的悟道偈,智闲禅师于是当场又作偈一首道:“去年贫未是贫,今年贫始是贫。去年贫,犹有卓锥之地,今年贫,锥也无。” 智闲禅师此偈,充分表达了自己达至“锥也无” 之空空亦空之境。 不过,在慧寂禅师看来,从去年到今年是“渐”的过程。从有立锥之地到锥也无,还是“渐”的过程。而禅,贵在一超直入,贵在当机立悟的。 所以,对于智闲禅师的偈子,慧寂禅师并不认可的道:“如来禅,许师兄会,祖师禅,未梦见在。”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真净克文禅师评唱道:“去年富未是富,今年富始是富。去年富惟有一领黑黪布衫,今年添得一领百衲袈裟。岁朝抖擞呈禅众,实谓风流出当家。” 南宋能仁祖元禅师作偈评唱道: 无地无锥未是贫,知无尚有守无身。 侬家近日贫来甚,不见当初贫底人。 南宋松源崇岳禅师作偈评唱道: 年去年来贫复贫,祖师抬脚重千斤。 愁人莫向愁人说,说向愁人愁杀人。 元朝楚石梵琦禅师评唱道;“香严贫未是贫,奈何犹有个浑身。真净富不是富,家私未免俱呈露。梵琦这里不说富不说贫,随家丰俭没疏亲。”随即梵琦禅师竖拂子云:“收来兔角长三尺,放去龟毛重九斤。” 智闲禅师看到慧寂禅师竟然不认可自己的悟解,于是当场又作一偈道:“我有一机,瞚目视伊。若人不会,别唤沙弥。” 智闲禅师此偈,不仅深得沩仰宗体用圆融之精髓,更是非常传神的表达了禅要见当机就见之真意。 所以慧寂禅师一听,马上就认可了智闲禅师,然后转身到方丈室去了。 见到灵祐禅师后,慧寂禅师高兴的对灵祐禅师道:“且喜香严师兄会祖师禅也。” 由此可见,古代的禅师们,那是严格坚守以法为法的,哪怕师父亲自认可了,自己觉得有任何的不对,都可以亲自前去交流切磋,从而使大家都做到有疑必问,有疑必解,最终达至不疑之地。 对于慧寂禅师印可智闲禅师之公案,唐末五代时的长庆慧棱禅师评唱道:“一时坐却。” 北宋真如慕喆禅师评唱道:“香严可谓上无片瓦,下无卓锥。露裸裸,赤洒洒,没可把。若不是仰山,几乎放过。何故?不得雪霜力,焉知松柏操。” 南北宋交际间的大洪守遂禅师评唱道:“且道如来禅与祖师禅是分不分?” 南北宋交际间的大慧宗杲禅师评唱道:“沩山晚年好则剧,教得一棚肉傀儡直是可爱。且作么生是可爱处?面面相看手脚动,怎知语话是他人。” 在慧寂禅师勘辨智闲禅师的对话中,慧寂禅师在中国禅宗史上,第一次提出了祖师禅和如来禅的概念,并且第一次言及了如来禅和祖师禅之区别。 慧寂禅师此言论传开后,立即就在江湖中引来了众多人士的热议,并且直到现在,依然有许多的专家学者撰文对此进行了详细的论述。 不过,不论那些专家学者如何定义如来禅和祖师禅,也不论他们如何分析和论述如来禅和祖师禅之异同。我们只要结合慧寂禅师和智闲禅师上述之对话,就不难发现慧寂禅师在对话中表达了三个非常明显的意思。 第一,不论是慧寂禅师先对智闲禅师道“如来禅,许师兄会,祖师禅,未梦见在”,还是慧寂禅师后来对灵祐禅师道“且喜香严师兄会祖师禅也”,我们都可以看出,在慧寂禅师眼里,如来禅和祖师禅是有层次之不同的,也就是说祖师禅是高于如来禅的,祖师禅,才是禅师们真正要追求的禅。 第二,如来禅是“渐修”之禅,是“有迹可寻”之禅。而祖师禅却是一超直入之禅,是当机立悟之禅。 第三,对于智闲禅师之悟境(偈颂),慧寂禅师的话语有层层翻进之意。禅,是决不允许你停滞于任何一机一境的。不论你的悟境有多高妙,对于禅而言,都是不允许你在此停滞的,都是不允许你沉溺于此的。所以,禅,非常强调层层翻进,非常强调“更需知有向上时节使得”。 所以,对于智闲禅师之所悟,慧寂禅师同样在层层翻进中进行勘辨。这种切磋,其实对于双方都是一种学习和提高。 |
二、开法香严 智闲禅师获得了灵祐禅师颁发的同庆寺佛学院的毕业证书后,便来到了江湖中游历。 没多久,智闲禅师又故地重游,来到了自己当初悟道所在的河南淅川县香严寺游历。 智闲禅师不仅佛理深厚,而且禅宗功夫同样高深,更兼有灵祐禅师颁发的毕业证书,这种人物,江湖中自然是不多见的。所以智闲禅师来到香严寺游历,立即就引起了全寺上下的高度关注。进而寺里的僧众一致决定推举智闲禅师为寺院的主持,并且选定了某个良辰吉日作为智闲禅师升堂登座之日。 随即香严寺之僧众便广撒江湖帖,邀请同道中人前来祝贺、见证、交流。 灵祐禅师得知智闲禅师准备当主持了,于是立即派门人给智闲禅师送了 表示慰问,同时还送来了一根柱杖作为传法信物,并且灵祐禅师还要求门人务必在智闲禅师登座之日把信和柱杖送到。 智闲禅师升堂登座这天,灵祐禅师的信和柱杖也被门人及时送来了。 智闲禅师从同门手中接过信和柱杖,然后就放声叫道:“苍天啊,苍天啊。” 旁边一个僧人马上站出来问道:“师父为甚如此?” 智闲禅师马上道:“只为冬行春令。” 冬行春令是个双意语。冬天本来是该寒冷才符合本身的节气所属的,但是如果冬天不寒冷却温暖如春,这就属于反季节了。想想看,如果冬天不冷,夏天不热,春天不暖,那这个世界还不乱套了啊。所以,冬行春令,这是不祥之兆啊。 但是对于某些事某些人来讲,在寒冷的冬天能有温暖如春之感,却又是一件梦寐以求的天大好事了。 不过,智闲禅师道冬行春令,且道是赞语还是贬语?具眼者试辨看。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的本觉守一禅师作偈道: 尊人寄物哭苍天,春令冬行也倒颠。 若有会中真衲子,禅床好与即时掀。 明末清初的二隐行谧禅师评唱道:“沩山杖子千里同风,这僧送到对面千里。且道誵讹在甚么处?甜瓜彻蒂甜,苦匏连根苦。” 清初天目律禅师评唱道:“香严与么,也是珊瑚枕上两行泪,半是思君半恨君。” 这一天,智闲禅师来到教室里给大家讲道:“道由悟达,不在语言。况见密密堂堂,曾无间隔,不劳心意,暂借回光,日用全功,迷徒自背。” 智闲禅师的这段开示,完全可以说是他悟道的心得体会,因为他就是被语言文字所带累,从而不能脱壳而出,不能顿见本来面目。所以,他曾迷于此,更悟于此。自然对此有深刻的体验和感悟。 智闲禅师曾经作过一首偈,偈曰:子啐母啄,子觉母壳。子母俱亡,应缘不错。同道唱和,妙云独脚。 对于智闲禅师此偈,云门信禅师评唱道:“子啐母啄即且从,子觉母壳向那里讨?子母俱亡,应缘不错。子母既亡,阿那个应缘不错?且道凭个甚么道理?” 明末清初的朝宗通忍禅师作偈评唱道:“以一重兮破一重,平田浅草易相逢。忽然突出千峰顶,土旷人稀绝所逢。惟有玄沙知此意,患盲患哑又兼聋。” 明末清初的天笠行珍禅师作偈评唱道:“七窍凿开混沌死,九乌射尽乾坤黑。藕丝牵倒五须弥,针眼放出搏空翮。啐啄机,谁委悉,独脚香严解双趯。趯破万重金锁关,依旧穿靴水上立。” 这一天,智闲禅师来到教室里给大家上课。智闲禅师道:“若论此事,如人上树,口衔树枝,脚不踏树,手不攀枝。树下忽有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不对又违他所问,若对他,又丧身失命。当恁么时,作么生即得?” 对于智闲禅师这个两难问题,大多数同学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 这时,虎头招上座站了起来回答道:“上树即不问,未上树时请和尚道。” 智闲禅师一听,不由得呵呵大笑。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保宁仁勇禅师作偈评唱道: 曲设多方老古锥,那堪枝上更生枝。 好如良马窥鞭影,逐块且非狮子儿。 北宋蒋山法泉禅师作偈评唱道: 呵呵大笑没针锥,上树何如未上时。 任使香严多伎俩,傍观不免为攒眉。 宋朝禅宗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评唱道:“你若才生树上树下,对与不对处,转生义路,堕在常情,卒难透得。若是顶门上具眼的,终不向对与不对处作解会。未举已前,先知落处。若拟议之间,觌面蹉过。或不落二边,对也不是,不对也不是,作么生却得见古人意去?” 这一天,有僧人参问智闲禅师道:“请问师父,如何是道?” 如何是道?就和如何是祖师西来意一样,是个僧人们口头禅了的问题,问题虽然是同一个,但是禅师们的回答却是千奇百怪花样百出的。 智闲禅师回答道:“枯木里龙吟。” 智闲禅师此语,非常的富有文采,而且意境深邃,禅理高深。在禅师们对于如何是道众多的回答中,枯木里龙吟之语,是非常的奇妙而独特的。 枯,死寂,静止,淡泊也。吟,吟唱也,充满活力和生机也,动也。 枯木,无情之物也。龙,有情之物也,麟虫之长也,翻云覆雨变化莫测也。 枯木里龙吟,无生机中现生机也,无情中蕴有情也。 枯木里龙吟,死寂般的枯木里,竟然有龙吟,真是不可思议之境。其中枯荣相生相融,动静相生相合,无声与有声相隐相和,有情无情相辅相成。由此可以看出,智闲禅师那是深得沩仰宗圆融互摄、方圆默契之真髓啊。 这个僧人又问道:“如何是道中人?” 智闲禅师回答道:“髑髅里眼睛。” 髑髅里眼睛之意和枯木里龙吟之意相同。 这个僧人对于智闲禅师的答语不能深入领悟,所以他后来参访石霜庆诸禅师时,又继续问道:“如何是枯木里龙吟?” 庆诸禅师道:“犹带喜在。” 这个僧人又问道:“如何是髑髅里眼睛?” 庆诸禅师道:“犹带识在。” 这个僧人对于庆诸禅师的开示,还是不能完全领悟。后来,这个僧人来到曹山参访本寂禅师时,他继续问道:“如何是枯木里龙吟?” 本寂禅师道:“血脉不断。” 这个僧人又问道:“如何是髑髅里眼睛?” 本寂禅师道:“干不尽。” 这个僧人继续问道:“未审还有得闻者么?” 本寂禅师道:“尽大地未有一人不闻。” 这个僧人最后问道:“未审龙吟是何章句?” 本寂禅师道:“不知是何章句,闻者俱丧。” 随即本寂禅师作偈一首评唱道: 枯木龙吟真见道,髑髅无识眼初明。 喜识尽时消息尽,当人那辨浊中清。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禅宗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评唱道:“念不异,心不差。圆融五位君臣,跳过无明三毒。便可以向枯木上生花,寒岩中吹律。看他三个老宿,一人透语渗漏,一人透情渗漏,一人透见渗漏。若善参详,便可玄关独步。还委悉么?莫守寒岩异草青,坐断白云机不妙。” 圆悟克勤的头号弟子大慧宗杲禅师评唱道:“诸人还拣得出么?若拣不出。宗杲不惜眉毛为诸人说破,香严透语渗漏,被语言缚杀。石霜透情渗漏,被情识使杀。曹山透见渗漏,被见闻觉知惑杀。分明说了,具眼者辨。” 元朝的楚石梵琦禅师评唱道:“宗杲老人全身坐在三种渗漏里,却不被三种渗漏所拘。虽然,要见古人,直是远在。为什么呢?无事教坏人家男女。” 这一天,智闲禅师来到教室里给同学们上课。 有个学僧站起来问道:“请问师父,不慕诸圣不重己灵时如何?” 一个人如果能真正的做到不慕诸圣不重己灵,那他就是一个完全独立之人了,那他就是一个能自己随处做主之人了。 所以智闲禅师道:“万机休罢,千圣不携。” 不料,智闲禅师话音刚落,下面马上就有人在大声的作呕吐声,并且反驳道:“是何言欤。” 智闲禅师在讲台上马上问道:“是哪个?” 下面马上就有学僧帮着回答道:“是匡仁师叔。” 疏山匡仁禅师虽然后来成为了洞山良价的嗣法弟子,算是智闲禅师的师侄辈。但是在这之前,匡仁禅师曾在灵祐禅师那里学习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这样算来他又是智闲禅师的师弟了。所以智闲禅师的学生会尊称他为师叔。 智闲禅师看到竟然是在沩山一起学习过的同门如此不肯自己,于是便问匡仁禅师道:“不肯老僧啊。” 看到智闲禅师叫阵了,匡仁禅师马上从人群里站出来道:“是。” 智闲禅师道:“汝莫道得么?” 匡仁禅师当仁不让的道:“道得。” 智闲禅师马上道:“那么你试道看。” 看到智闲禅师叫自己讲课,匡仁禅师一下“得意”起来了,他对智闲禅师道:“若教我道须还师资礼始得。” 你想当老师,那还不简单啊,况且自古都是能者为师啊。 所以智闲禅师马上就从讲台上走下来,请匡仁禅师到讲台端坐,然后自己给匡仁禅师作礼问道:“不慕诸圣不重己灵时如何?” 匡仁禅师道:“何不道肯重不得全。” 别人已经不慕诸圣不重己灵了,达此地步之人,早已是独立而自由之人,如何肯重不得全? 而且禅语是非常忌讳说死说实的,禅语要灵动活泼才是,当然,如果兼具文采那就更佳了。而肯重不得全既不灵动,也无文采,更兼是实语,所以智闲禅师马上授记匡仁禅师道:“饶汝恁么,也须三十年倒屙。设住山无柴烧,近水无水吃,分明记取。” 能者为师固然没错,但是你无能却要以呕吐作怪,还要强行为师,并且要人以师礼礼拜,更兼当众信口开河误导广大学生,这就是大恶了。既如此,那么你就必须为自己的“恶”付出相应的代价。 古代那些开悟禅师们所作的悬记,自然是不会落空的。 后来匡仁禅师来到江西抚州疏山寺当上了主持,一切都如智闲禅师所悬记的那样,而且一直过了二十七年,匡仁禅师倒屙(呕吐)之病才痊愈。 不过,匡仁禅师常常为当年的事情自责不已,他道:“香严师兄记我三十年倒屙,今少三年在。” 于是,每次吃完饭,匡仁禅师都会用手伸进喉咙里抠上一番,然后呕吐,以此来顺合智闲禅师三十年之悬记。 匡仁禅师在和智闲禅师的切磋中败下阵来,所以他对自己和智闲禅师的交锋始终耿耿于怀。所以当他碰到镜清道怤禅师来参访自己时,他又拿出这个话题出来勘辨道怤禅师:“肯重不得全,汝作么生会?” 道怤禅师道:“全归肯重。” 匡仁禅师随即又问道:“不得全又作么生?” 道怤禅师道:“个中无肯路。” 匡仁禅师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始惬病僧意。” 这一天,智闲禅师门下的一个僧人来到江西省宜丰县之洞山参访良价禅师。 良价禅师问道:“你从哪里来的啊?” 这个僧人回答道:“从香严寺智闲禅师处来的。” 良价禅师道:“智闲禅师有什么佛法因缘?” 这个僧人道:“佛法因缘颇多,只是爱说三等照。” 良价禅师道:“说来看看。” 这个僧人道:“恒照、常照、本来照。” 良价禅师道:“有人问此三等照也无?” 这个僧人道:“有。” 良价禅师道:“怎么问的呢?” 这个僧人道:“作么生是恒照?作么生是常照?作么生是本来照。” 良价禅师不以为然的道:“好问处不问。” 这个僧人道:“既如此,请师父垂个问头。” 良价禅师道:“问则有,不用拈出。缘作么故?你千乡万里来,乍到这里,且歇息。” 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代,僧人们要到别的地方去参访,实在是件非常艰苦的事情。这个僧人不远千里历尽艰辛,好不容易来到洞山见到了良价禅师。不但和良价禅师这种当时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大宗师说上了话,并且还得到了良价禅师一言半句之开示,所以他立即就被感动得两眼哗哗哗的流下泪来。 良价禅师看见这个僧人转眼间就眼泪长流,于是问道:“哭作什么?” 这个僧人道:“启师父,末代后生,伏蒙师父垂方便,得这个气道,一则喜不自胜,二则恋和尚法席,所以与么泪下。” 良价禅师道:“唐三藏又作么生?从唐国去西天十万八千里,为这个佛法因缘,不惜身命,过得如许多险难。所以道,五天犹未到,两眼泪先枯。虽则是从此香严千乡万里,为佛法因缘,怕个什么?” 这个僧人听完良价禅师的开示后,便立即下山,然后一路跋涉回到了香严寺。 两天后,正好碰上智闲禅师戴着帽子来到教室给大家上课。 等智闲禅师刚在讲台上坐好,这个僧人马上站出来问道:“承师有言‘恒照常照本来照’,三等照则不问,不照时唤作什么?” 对比之前的问话,这个僧人能如此发问,看来还是有非常大的进步的。 智闲禅师一听,马上就把自己头上戴的帽子扯下来,然后抛在同学们的面前。 这个僧人看到智闲禅师如此作略,却又不能领会了。 对于智闲禅师之三照,明末清初的三山灯来禅师作偈评唱道: 三照由来一照同,何分前后与当中。 个中若了全无事,一点灵光映不穷。 这个僧人不能领会智闲禅师抛帽之作略,于是又不辞艰辛来到洞山参访良价禅师。见到良价禅师后,他把自己和智闲禅师切磋之事告诉了良价禅师。 良价禅师听后,马上把头低下,然后问道:“实与么也无?” 这个僧人道:“实与么。” 良价禅师马上道:“若也实与么,斫头也无罪过。” 看来,良价禅师对于智闲禅师的应对并不满意呢。 这个僧人随即又回到了香严寺,然后把良价禅师的话语告诉了正坐在禅床上的智闲禅师。 智闲禅师一听,马上下床,然后望着洞山方向合掌作礼道:“良价禅师实在是个难得的高手啊。” 随即智闲禅师作偈一首曰: 有一语,全规矩。 休思量,不自许。 路逢同道人,扬眉省来处。 踏不著,多疑虑。 却思量,带伴侣。 一生参学事无成,殷勤抱得啃檀树。 智闲禅师因为从小学习成绩就很好,长大后更是佛理深厚禅宗功夫高深,所以,写点偈颂之类的东西,对他来讲就是一件得心应手的事情了。 而且,偈颂这种形式,也更符合一些文人士大夫的胃口,所以,当时的很多文人士大夫借此也和智闲禅师相互唱和,这样既加深了双方的友谊,同时也更利于智闲禅师弘法。 智闲禅师一生作偈颂二百余首,并且随缘对机不拘声律,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流传甚广,且受到江湖人士的一致好评。 所以红尘洗梦在此选摘几则智闲禅师的偈颂供读者朋友们赏鉴。 指古人迹颂曰: 古人语,语中骨, 如云映秋月,光明时出没。 句里隐,不当当。 人玄会,暗商量。 唯自肯,意不伤。 似一物,不相妨。 清思颂曰: 尽日坐虚堂,静思绝参详。 更无回顾意,争肯置平常? 谈玄颂曰: 的的无兼带,独运何依赖。 路逢达道人,莫将语嘿对。 玄旨颂曰: 去去无标的,来来只么来。 有人相借问,不语笑咳咳。 馤董兵马使说示偈: 宿静心意到山中,为求半偈契神踪。 向道却思思不得,却被寻思碍不通。 公元898年,智闲禅师在香严寺圆寂,后被朝廷敕与“袭灯大师”之号。 |
第十二节 渐源仲兴 渐源仲兴禅师是道悟圆智禅师的得意门生,在当时的江湖中也是小有名气之人,并且各种禅宗典籍都有其机缘语录之记载。可是不知什么原因,渐源仲兴禅师之个人履历却没有任何书籍记载,以至于今天的我们对他的很多基本情况知之甚少。既如此,那么我们还是来看看他保留在禅宗典籍中的那些机缘语录吧。 仲兴禅师不知生于何时,不知何处人氏,也不知是在哪里出的家。不过,从他能成为圆智禅师的侍者来看,他在圆智禅师处出家的可能性较大。因为一般而言,一个寺院主持的侍者,通常都是年纪较小且是刚入空门不久之人担任的。 这一天,圆智禅师在方丈室里坐着,仲兴禅师作为侍者,立即就把茶和茶盏给师父端了过来。 圆智禅师提起茶盏问道:“是邪是正?” 看到师父勘辨自己来了,仲兴禅师立即叉手走了过去,而且用眼睛直视圆智禅师。 圆智禅师于是道:“邪则总邪,正则总正。” 仲兴禅师道:“我却不这样说。” 圆智禅师道:“汝作么生?” 仲兴禅师随即一把将茶盏从圆智禅师手中夺过来提起问道:“是邪是正。” 仲兴禅师此举,不但反客为主,而且表达了茶盏不论是邪还是正,都是茶盏本身之意。 圆智禅师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汝不虚为吾侍者。” 仲兴禅师一听,马上礼拜圆智禅师。 不过,纵使仲兴禅师如此作略,窃以为犹为彻底。若是红尘洗梦在,当圆智禅师提起茶盏问道是邪是正,红尘洗梦立即上前夺过茶盏当场摔下,然后扬长而去。如此,免得有人在一个茶盏的邪正上无事生非。 这一天,有个经常资助寺院的施主去世了,圆智禅师便带着仲兴禅师去这个施主家吊唁。 进入这户人家吊唁后,仲兴禅师便拊着装有去世施主的棺材问圆智禅师道:“生耶死耶?” 圆智禅师道:“生也不道,死也不道。” 仲兴禅师奇怪的问道:“为什么不道?” 圆智禅师连声道:“不道,不道。” 师徒二人在这户人家吊唁过后,便一起回道吾寺去。 不过,一路上仲兴禅师都在暗自寻思着,我拜你为师,就是因为你悟道了啊。而且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你作为老师,就应该给我讲解为我解惑啊。可是你明明懂得那个道理,却偏偏不给我说明,你当的什么老师哦。 两人走到半路时,越想越来气的仲兴禅师终于按捺不住了。他上前拦住圆智禅师道:“师父,你必须回答我先前提出的问题,如果不回答,别怪我要动手打你了。” 看来,仲兴禅师为了求法,也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面对咄咄逼人的求法弟子,圆智禅师却平静的道:“打即任打,道即不道。” 高明的禅师在教学时,从来都是不会把答案告诉学生的,他们能做的,只是把答案的方向告诉学生而已,而真正的答案是什么,最终是要学生自己去体悟的。 看来,圆智禅师就和前面的灵祐禅师一样,那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答案说给学生听的。 仲兴禅师看到圆智禅师说啥也不给自己讲,不由得怒从心头起,上前对着圆智禅师几拳头就过去了。 挨了打的圆智禅师也没吱声,而是带着仲兴禅师默不作声的赶紧回到了道吾寺。 回到了方丈室,圆智禅师赶紧对仲兴禅师道:“汝宜离此去,恐知事得知,不便。” 在那个时候,殴打寺院的主持,不但要受到寺院戒律最严厉的处罚,而且还会吃上官司的。 听圆智禅师这么一说,还在气头上的仲兴禅师猛地回过神来。不论是被逐出师门还是收监看押,对于自己而言,都是非常严重的后果啊。 所以仲兴禅师赶紧拜别师父,收拾好行李马上就离开了道吾寺,并且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之村寺隐居。 三年后的一天,仲兴禅师在村寺里偶然听到一个童子在念诵《观音经》,当这个童子念道“应以比丘身得度者即现比丘身”时,仲兴禅师忽地大悟禅宗玄旨。 应以比丘身得度者即现比丘身,那么那个去世的施主不就是“应以死者身得度者即现死者身”吗?并且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哪样不能现身得度呢?哪样不能应物现形呢? 仲兴禅师大悟后,随即焚香对着道吾寺方向礼拜道:“信知先师遗言,终不虚发。自是我不会,错怪先师也。” 不过,此时圆智禅师已经圆寂了,而圆智禅师门下之首席弟子,那就是石霜庆诸禅师。 所以,仲兴禅师决定前往湖南浏阳市石霜寺参访庆诸禅师,希望庆诸禅师能印证自己所悟。 看到同门师弟来拜访自己,庆诸禅师问道:“师弟啊,离开道吾寺后,你到哪里去了啊?” 仲兴禅师道:“我在一个小村寺暂住。” 庆诸禅师作为圆智禅师的头号弟子,自然知道他殴打师父的事情。所以庆诸禅师问道:“前来打先师因缘会也未?” 看到掌门大师兄勘辨自己来了,仲兴禅师马上走到庆诸禅师身边道:“却请师兄道一转语。” 看到师弟反过来逼拶自己,庆诸禅师平静的道:“不见道:生也不道,死也不道。” 仲兴禅师于是立即把自己在村寺所悟之因缘告诉了庆诸禅师,并且在寺里设斋忏悔。 对于庆诸禅师的回答,北宋云居元禅师评唱道:“石霜着甚死急,唤惺千个渐源,有甚用处?当初待他举了,以棒打出,非唯作天下宗师,亦乃与道吾雪屈。” 面对仲兴禅师的提问,为什么圆智禅师和庆诸禅师都会异口同声而且斩钉截铁的说“生也不道,死也不道”呢? 对于一个去世之人来讲,在世俗之人眼里自然就是死了。 可是在佛家看来,却又不是如此的。《心经》曰“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又曰“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如此,则“死不异生,生不异死,死即是生,生即是死”。 不过,纵是如此,也为彻底,学人更须知不生不灭如如不动之理。况且,“那个”要见便见,岂可说“生”说“死”,岂可在“生死”上下无用功。 只是这个彻悟之理,口说无益,必须自己亲证方知。 所以,你不能说生,同样也不能说死,并且背后的领悟也不能明明白白的替学生说出来。如此,自然就是“生也不道死也不道”了。 “生也不道死也不道”之公案传入江湖后,立即引来了众多禅林高手的热议。 北宋五祖法演禅师评唱道:“法演今日愤气不平,须要断这公案。道吾第一不解为身作主,第二不能随机入俗。当时待问生耶死耶,但云等归院里向你道。若着得此语,伶俐汉一蹋蹋着,大小道吾也免一顿拳头。” 北宋圆悟克勤禅师作偈评唱道: 生也全机现,死也全机现。 不道复不道,个中无背面。 直下便承当,不隔一条线。 逼塞太虚空,赤心常片片。 元朝楚石梵琦禅师评唱道:“生耶死耶,动念即乖。不道不道,何处寻讨。拽脱鼻孔,打破髑髅。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有意气时添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 虽然众多禅师作出了自己精彩的评唱,红尘洗梦依然不揣冒昧,在此献上自己的评唱贻笑于大方。 当有人问:“生耶死耶?”红尘洗梦立即回答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仲兴禅师得到庆诸禅师的印证后,便暂时在石霜寺住了下来。 这一天,庆诸禅师正在法堂上办事,仲兴禅师居然提着一把铁锹来到了法堂上。并且大摇大摆的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 仲兴禅师如此作为,自然是希望引起别人的注意的,自然是要来和别人交锋的。 既然你想来切磋一下,那我就接招呗。所以庆诸禅师马上问道:“作么?” 仲兴禅师语出惊人的道:“觅先师灵骨。” 在一个寺院的法堂上,能觅出先师灵骨吗?如果一个人不具眼,能觅骨吗? 庆诸禅师自然不会让他在法堂用铁锹觅什么先师灵骨的。所以庆诸禅师道:“洪波浩渺,白浪滔天,觅甚先师灵骨?” 仲兴禅师马上回应道:“与么正好著力。” 红尘万丈尘埃喧天,却正好著力。仲兴禅师此语回应得非常的高明,既契合禅理,也是参禅悟道之士必须如此修行的。 不过,他的对手更非等闲之辈。庆诸禅师马上道:“我这里无扎针之地,你向什么处著力?” 我这里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如蚊子上铁牛无你下嘴处,你何处能著力呢? 仲兴禅师一听,立即把铁锹扛在肩上就出大堂去了。 对于仲兴禅师两兄弟切磋之公案,五代宋初的明招德谦禅师评唱道:“莫道作么,别下得什么语?代云鸬鹚语鹤。”随即德谦禅师又代仲兴禅师最后应对道:“便掷却锹子云:浅水无鱼。” 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作偈评唱道:“兔马有角,牛羊无角,绝毫绝厘,如山如岳。黄金灵骨今犹在,白浪滔天何处着。无处着,只履西归曾失却。” 北宋丹霞子淳禅师作偈评唱道: 本地灵明无一物,几人认得黄金骨。 扶锹肩上便行时,大辩从来还若讷。 仲兴禅师离开石霜寺后,在江湖中游历了一番,最后来到湖南长沙市渐源寺当了主持,从此后,江湖中人就以渐源仲兴来称呼他了。 这一天,仲兴禅师正在纸帐里端坐,一个僧人走过来拨开纸帐道:“不审。” 不审,是当时人们见面时的问候语,和其现代词义完全不同。 仲兴禅师看到有人来问候,并没有回答他,而是以目视之。 良久后,仲兴禅师问他道:“会么?” 这个僧人道:“不会。” 仲兴禅师道:“七佛已前事,为甚么不会?” 七佛者,毗婆尸佛、尸弃佛、毗舍浮佛、拘留孙佛、拘那含牟尼佛、迦叶佛、释迦牟尼佛也。 七佛已前事,渺茫难知也,不可捉摸也,难以意会也。所以,七佛已前事,也就是父母未生前之本来面目,也就是空劫以前自己。 可惜大多数众生,只认得父母所生后之四大色身。对于自己的本来面目却不能当下体认,乃至于对面不识。 面对仲兴禅师的开示,这个僧人还是不能领悟其中的禅意。后来他来到石霜寺参访庆诸禅师时,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庆诸禅师。 庆诸禅师一听,不由得赞叹道:“如人解射,箭不虚发。”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东林常总禅师评唱道:“渐源七佛以前事则且从,未审石霜唤什么作箭?”良久,常总禅师又接着道:“渐源头白,石霜头黑,七佛已前曾漏泄。既漏泄,掩不得,南海波斯生白泽。” 南宋鼓山安永禅师评唱道:“渐源梦中说梦,石霜接响承虚,要且二俱不了。” 这一天,石霜庆诸的弟子宝盖约禅师来参访仲兴禅师。 仲兴禅师看到自己的师侄来访,便马上把方丈室门口的门帘卷起来,然后在方丈室的禅床上端坐。 你不是想见我吗,那我就大开三门,让你见个够,让你要见当下就见。 宝盖约禅师一见师叔如此,便立即走过去把门帘放下来,然后就回到自己的客房去了。 宝盖约禅师如此作为,虽则自居客位,却把仲兴禅师活生生的陷于主位,并且用“门帘”围得严严实实,让其出入不得。 所以南宋万松行秀禅师评唱道:“我若作渐源,却到客位,拽下帘子便归方丈。” 仲兴禅师看到宝盖约禅师放下门帘就走了,于是马上叫自己的侍者来到客房传话道:“长老远涉不易,犹隔津在。” 你我已经相见了,可是你却故意放下门帘并离去,使你我不再相见,使你我中间隔着不可见之物,如此,你我见犹未见啊。 看来,纵使宝盖约禅师如此作略,在仲兴禅师眼里,依然是不过关的呢。 不过,这个侍者刚把话传完,宝盖约禅师抓住他然后一巴掌就打了过去。宝盖约禅师此掌,莫是道谢师叔殷勤开示么? 侍者冷不防挨了一巴掌,马上跳起来道:“有主持师父在,莫打我。” 这个侍者如此话语,实在应该再挨两掌才是啊。 宝盖约禅师道:“正因为有主持师父在,所以打你。” 这个侍者自然是无法和宝盖约禅师交锋的,所以他赶紧回去把自己挨打的事情告诉了仲兴禅师。 仲兴禅师听后,依旧平静的道:“犹隔津在。” 看来,仲兴禅师依旧门风紧闭,不露半点破绽出来的呢。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禅宗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评唱道:“老汉一舒一卷,宾主历然。隔津通津,彼此相照。侍者亲蒙赐掌,恩大难酬。宝盖到处垂慈,费尽腕头气力。” 南北宋交际间的宏智正觉禅师评唱道:“灼然犹隔津在,然则各各彼彼自是一家。且作么生得同生同死共命连枝去?暗里抽横骨,明中坐舌头。” 明末清初的永觉元贤禅师评唱道:“渐源见宝盖,宝盖未见渐源。” |
第十三节 俱胝一指 杭州天龙和尚虽然是马祖道一嫡孙,大梅法常禅师嫡子,可是他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却并没有多少名气,在《景德传灯录》《五灯会元》等禅宗典籍中都只收录了他不足百字的两则对话。不过,他的弟子俱胝禅师,却凭借“俱胝一指”而名震江湖,并且其“俱胝一指”禅法直到今天依然以其独特的魅力,吸引着众多参禅悟道之士深入研究学习。 俱胝禅师虽然以“俱胝一指”名动江湖,但是其个人档案却遗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导致今天的我们对他的很多基本情况知之甚少。 依据康熙年间的《灵石山寺志》和乾隆时的《福州府志》之记载,俱胝禅师之法号为元修,唐武宗时为了躲避朝廷的灭佛运动,从而在福建福清市灵石山结庵居住,因为他时常念诵七俱胝咒,所以大家都把他称为俱胝和尚。 不过,对于元修是否就是我们现在要说的俱胝禅师本人,也有人持怀疑态度。只是俱胝禅师的个人履历表已经遗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现在的我们已经无法辨别其中的真伪了。 但是我们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俱胝禅师之法名,肯定不是俱胝二字。 因为俱胝在佛教里是表达千万这个数字的专用词语,所以,一个僧人在初出家时,绝对不会取一个佛教的专用名词来作为自己的法号的。如此,俱胝禅师之俱胝法号,就只能是他进入江湖以后的“外号”了。 俱胝禅师,浙江金华市人,他出家后,不知何年何月来到了天台山,然后在山中搭建了一个茅草屋独自修行。 这一天傍晚时分,俱胝禅师正在庵中端坐,有一个戴着斗笠手持锡杖名叫实际的女尼来到庵前,看来,这个女尼也是行走江湖四处参访之人啊。 实际尼看到俱胝禅师在庵中端坐,于是提着锡杖绕着俱胝禅师走了三圈后,把锡杖往地上一戳,随即振身而立。然后望着俱胝禅师道:“道得即拈下笠子。” 面对实际尼开门见山的挑战,俱胝禅师竟然不知如何应对。 实际尼一看俱胝禅师沉默不语,于是又连续问了两次,俱胝禅师虽然被问得满头大汗,不过依然不能下语应对。 实际尼看到俱胝禅师在自己连问三次后都无言可对,毫无禅机可言,于是也就不再和他啰嗦了,立即提起锡杖转身就走。 俱胝禅师在山中独自隐居修行,实在是难得碰上如此高手的,所以看到实际尼要走,他赶紧挽留道:“日势稍晚且留一宿。” 看来,俱胝禅师还是想找机会向她虚心请教的。 不料实际尼依旧不让分毫的道:“道得即宿。” 面对实际尼的再次挑战,俱胝禅师搜肠刮肚依旧无言可对。 实际尼一看,立即转身头也不回的大踏步而去。 实际尼走后,俱胝禅师想到自己居然连一个女尼都应对不了,不由得长叹道:“我虽处丈夫之形,而无丈夫之气。” 看来,一个人独自修行终究不能了悟人生大事。所以俱胝禅师决定今晚暂且住在这里,第二天一早就下山行走江湖四处参访真正的高手去。 不过就在当天夜里,俱胝禅师正在禅坐之际,感觉有山神对自己道:“不须离此山,将有大菩萨来为和尚说法也。” 有山神之通告,俱胝禅师第二天不但没有离去,并且还在草庵中苦苦守候前来为自己说法之人。 等到第十天的时候,山中果然来了一个神采奕奕的老和尚。 俱胝禅师赶紧迎了上去,并且殷勤接待。具问之下,原来这个老和尚乃是马祖道一之嫡孙大梅法常之嫡子天龙和尚。 俱胝禅师等天龙和尚在草庵中坐好后,赶紧把十天前实际尼勘辨自己的事情告诉了天龙和尚。然后俱胝禅师殷勤的问道:“师父,请问我该如何应对她呢?” 天龙和尚没有说话,而是对着俱胝禅师竖起一指开示之。 俱胝禅师一见,不由得当下大悟禅宗玄旨。 从此以后,不论江湖中什么人前来参访,不论他们问什么问题,俱胝禅师都是竖起一指开示之,除此以外,俱胝禅师是绝对不会说点别的什么的。 而这,就是俱胝禅师名震江湖的“俱胝一指”,也是“一指禅”这个词语的最初来源。 不过,俱胝禅师之一指,究竟有何玄妙之处,能令所有前去参访之江湖中人要么心悦诚服赞叹不已,要么莫测高深惊为天人呢? 要知道,前去参学之江湖中人,大家各有所学各有所长,你竖起一根手指头就想把别人打发走,就想让别人口服心服,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吧。 要知道,那个时候参学之人众多,踢场子的人同样不少,你没有真功夫,恐怕你的那根手指头早就被踢场子的人“打断”了吧。 那么,这个竖起的手指究竟有何玄妙呢? 禅师竖起手指来开示学人或相互进行勘辨,不是俱胝禅师的原创,在俱胝禅师之前,就有一些禅师使用过这种招数。但是,把竖指这种招数当作自己唯一的教案,从而一招鲜吃遍天,进而形成独特之禅法表达奇妙之禅意者,却是俱胝禅师的专利。 在中国禅宗史上,如果追本溯源的话,竖指之作略,可以追溯到世界佛教协会总会长释迦摩尼那里。 《联灯会要》记载:“世尊初生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顾四方云:‘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如此,竖指,则有唯我独尊之意。 唯我独尊者,宇宙之间我能做主宰也,四大和合之身我能作主也,时时处处我能作主不被万法所迷所惑也,如百丈怀海之独坐大雄峰也,而非天下老子第一之狂妄意也。 《华严五教章》曰:“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而禅宗三祖僧璨也在其《信心铭》中写道:“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但能如是,何虑不毕。” 如此,俱胝禅师竖起一指,万法尽在此一指中也,一指头上更是能彰显无穷之风光也。就连那个最终之“一”,也包含在这一指里也。 并且,一指,起于一而终于一,且止于一。所以这个一指,就是极致且无以复加了。 不过,纵使俱胝一指有无穷含义有格外玄机,如果你在指头上寻思,则会被指头所迷所惑。但是如果你不在指头上下功夫,则又会落空,从而无可悟入。这就如同“依经解义,三世佛怨。离经一宇,即同魔说”之道理一样,既执滞不得,同时也脱离不得。 俱胝禅师之“俱胝一指”施展出来后,以其招式奇特兼有无穷意味,立即就在江湖中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有的从中获得了悟道之灵感,有的则茫然不知所措无法应对。有的赞叹俱胝禅师之指高深玄妙,有的则质疑其故弄玄虚。 所以,一方面众多的禅师在用俱胝一指公案给自己的学生作为教材学习,一方面众多的江湖中人也纷纷发表着自己的各种看法。 唐末的玄沙师备禅师面对“俱胝一指”评唱道:“我当时若见,拗折指头。” 看来师备禅师是非常想要折断俱胝禅师手指从而截断众流,让人执无可执恋无可恋的啊。不过从俱胝禅师后来主动挥刀斩断模仿自己竖指弘法的侍童之手指来看,俱胝禅师同样是深明此道的呢。 五代宋初的云居清锡禅师接着对玄沙师备的话语评唱道:“只如玄沙恁么道,肯伊不肯伊?若肯,何言拗折指头?若不肯,俱胝过在什么处?” 五代宋初的明招德谦禅师在学习禅宗课程中获知俱胝一指之公案后,便去勘辨国泰瑫禅师道:“俱胝只念三行咒,便得名超一切人,作么生与他拈却三行咒?” 看来,德谦禅师也是江湖中想要“折断”俱胝禅师手指之人啊。 不过德谦禅师话音刚落,瑫禅师马上就对着他竖起一指。 德谦禅师一看,不由得赞叹道:“不因今日,怎识得瓜洲客。” 看来,江湖中大名鼎鼎的“明招独眼龙”对于俱胝禅师之指法,也是非常认可的。 北宋琅玡慧觉禅师作偈评唱道: 俱胝一指报君知,朝生鹞子扑天飞。 若无举鼎拔山力,千里乌骓不易骑。 北宋法云惟白禅师作偈评唱道: 问答机关岂易酬,无钱难作好风流。 心中有事说不得,只得忙忙竖指头。 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作偈评唱道: 对扬深爱老俱胝,宇宙空来更有谁。 曾向沧溟下浮木,夜涛相共接盲龟。 不过,在古往今来众多关于“俱胝一指”公案之评唱中,窃以为南宋报恩法演禅师之偈颂,是最有文采最有意味且受众最多的。偈曰: 佳人睡起懒梳头,把得金钗插便休。 大抵还他肌骨好,不涂红粉也风流。 自从俱胝禅师在天龙和尚竖起一指之下大悟禅宗玄旨后,凡有参访之人前来切磋,俱胝禅师皆使出“俱胝一指”应对之。面对俱胝禅师这个独特而又有无穷禅机之教案,江湖中前来参访切磋之人那是络绎不绝啊。 后来俱胝禅师收养了一个侍童,这个侍童成天跟在俱胝禅师身边,看到不管是谁来参访,也不管他们问什么问题,师父都是竖起一指回应。不但如此,那些参访之人要么就是在师父竖起的一指下茫然无应铩羽而归,要么就是对师父之一指佩服得五体投地。 看的时间久了,这个侍童不但觉得很好玩,而且居然也看出点自己的名堂出来。你问什么我都可以竖起一指来回答,而且还叫你摸不着虚实。看来,佛法就在自己竖起的这个指头上啊。并且竖起一指,非常简单易行,我也会呢。 所以,有时候师父不在家时,正好碰上有人前来参访,面对来人所问,这个侍童照样学着师父竖起一指回应之。 有时这个侍童外出办事,碰到有人询问佛法,这个侍童同样竖起一指对应之。 一来二去,许多人都知道了俱胝禅师的侍童也会“俱胝一指”禅法了。 所以有人看到俱胝禅师后,便对俱胝禅师道:“师父啊,你的侍童也会佛法了啊,凡有所问皆如师父竖指。” 对于自己侍童的底细,俱胝禅师那是再清楚不过的了。俱胝禅师深知他只是看到点自己竖指的表象,指头背后之奥妙,他又哪儿懂得呢。他到处乱竖指头,这既是在误人,更兼在自误啊。看来,自己得好好的教育他一下才是啊。 所以俱胝禅师听后,马上回去找了一把特别锋利的短刀藏在袖子里,然后把侍童叫了过来问道:“听说你也会佛法了,是吗?” 侍童自豪的道:“是的。” 俱胝禅师马上问道:“什么是佛?” 面对师父的勘辨,侍童马上对着俱胝禅师竖起手指来应对。 不过就在侍童刚把手指竖起的那刻,俱胝禅师从衣袖中拔出短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刀就把侍童竖起的那根手指砍断了。 看来,古代的那些禅师为了弟子能悟道,其教学手段实在是奇特甚或是有点“残酷”的呢。 这个侍童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师父会下如此狠手啊,所以他冷不防被师父一刀断指后,立即疼得大呼小叫的,并且吓得转身就跑。 就在侍童刚转身跑的时候,俱胝禅师猛地在后面大喊道:“侍童。” 侍童听到师父的大声呼喊,自然回过头来。 就在侍童回过头的那刹,俱胝禅师猛地问道:“如何是佛?” 听到师父问如何是佛,这个侍童下意识的举起自己平常惯用的那个手指来应对。不料,手一举起来,侍童才发觉这根手指刚才已经被师父斩断了。 不过,就在侍童看到自己的这根断指的瞬间,这个侍童忽地大悟“俱胝一指”之禅机。 这个侍童从前的心思全在竖起的那根指头上,他既在意这个外在的招式,也天真的认为佛法也在这个指头上。不过,禅,那是绝对不会允许学人执滞于任何的一机一境的,哪怕这根指头再奇妙独特再奥妙无穷再气象万千,你同样不能执滞于此。 所以俱胝禅师会毫不犹豫也毫不客气的就把侍童的执着和依恋砍断,把侍童和他错误的认识之纽带砍断。 而侍童在被“砍断”执着依恋纽带后,下意识的还是想竖起“没有”的手指表达禅意,却发现那个能表达禅意的根基已经被斩断了。 不过,侍童执滞之物虽然被砍断了,指头虽然不在了,但是佛法却并不会被砍断的啊,佛法依旧会毫发无损的在那儿“屹立”着的啊。 侍童在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之际,猛地从“无”中看到“有”,这才幡然醒悟,原来佛法不在指头上,原来佛法也在“断处”巍然屹立,并没有增减一丝一毫。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山堂德淳禅师作偈评唱道:“俱胝一指头,一毛拔九牛。华岳连天碧,黄河彻底流。截却指,急回眸。青箬笠前无限事,绿蓑衣底一时休。” 南宋无门慧开禅师作偈评唱道: 俱胝钝置老天龙,利刃单提勘小童。 巨灵抬手无多子,分破华山千万重。 清波格禅师评唱道:“俱胝得天龙一指,一生担板不了。及至童子竖指,却又与伊截断。当时何不自截其指,免致担板一生。” 俱胝禅师将要圆寂的时候,他把寺院的僧众都召集拢来,然后对他们道:“吾得天龙一指头禅,一生用不尽。” 说完后,俱胝禅师就圆寂了。 对此,宋朝禅宗江湖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评唱道:“要会么?竖起指头便脱去。” 南宋万松行秀禅师评唱道:“好与截却指头。”看来,江湖中想折断俱胝禅师手指者,实在是大有人在啊。 若是红尘洗梦在场,当俱胝禅师道:“吾得天龙一指头禅,一生用不尽。” 红尘洗梦即曰:“收。” |
第十四节 千倾楚南 千倾楚南禅师是黄檗希运的嗣法弟子,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虽然他的禅法没有他的师兄临济义玄、乌石灵观、睦州道明等人有名,但是他同样以戒律精严修行严谨而闻名于江湖。 楚南禅师,福建福州市人,生于公元813年,俗家姓张。 可能是跟佛法有夙缘吧,楚南禅师在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有一天居然忽地跪在父母的面前请求出家。楚南禅师的父母劝说无果,只得同样楚南禅师出家为僧了。 楚南禅师最初在开元寺昙蔼禅师那里剃发出家。虽然楚南禅师还是个小孩子,但是不管昙蔼禅师传授他什么经文,他都能看一眼后就可以朗朗上口的诵读了。不但如此,楚南禅师在寺院里凡是自己干得动的活都在抢着干,所以深得寺院僧众的喜爱。 到了二十岁的时候,楚南禅师又来到了五台山受了具足戒,从而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僧人。 受完戒后,楚南禅师随即来到了河北石家庄市学习相部律学。楚南禅师精通相部律学后,又来到了陕西西安市学习《维摩诘所说经》。对于这部禅宗人士非常看重的大乘佛经,楚南禅师更是认真研读。并且由此知道了教外别传之禅宗实在是深不可测,知道了顿教不甘为渐教所缚。不过,楚南禅师虽然对经文非常熟悉,但是禅宗真意还是不能悟入。 所以为了彻底领悟禅宗顿教,楚南禅师来到了江苏常州市之芙蓉山参访太毓禅师。 太毓禅师乃是获得过马祖道一亲自颁发的毕业证书之人,禅宗功夫自然是十分高明的。 不过,楚南禅师在太毓禅师那里学习了一段时间,却并没有取得什么进展。 看来,楚南禅师的机缘不在芙蓉山上吧。所以太毓禅师这天把楚南禅师叫了过来道:“吾非汝师,汝师江外黄檗是也。” 于是,楚南禅师拜别太毓禅师,随即一路奔波,来到了江西宜春市宜丰县之黄檗山参访希运禅师。 既然是自己的师叔推荐来的,希运禅师立即就收下了楚南禅师,并且对他悉心教导。 而楚南禅师更是没有浪费自己的光阴,在黄檗山认真学习马祖洪州宗最为正宗的禅法。 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后,希运禅师决定看看楚南禅师究竟学得怎么样了。 于是希运禅师把楚南禅师叫过来问道:“子未现三界影像时如何?” 未现三界影像时,类似于父母未生时。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希运禅师问道父母未生前,你的本来面目(自性)是什么呢? 面对师父的勘辨,楚南禅师不慌不忙的回答:“即今岂是有耶?” 你问从前,我说现在。你问自性如何,我反问你自性有吗?看来,楚南禅师此时的禅宗功夫已经非常高明了。 而且楚南禅师这句话极不容易应对,因为你不论说自性是有还是无,都是错的。因为你说自性有,则落实落执。你说自性无,则落空落无。 不过,黄檗希运依旧不放过道:“有无且置,即今如何?” 希运禅师禅风激烈,性格也是非常耿直的。所以他说道,你不要跟我在有无上绕弯弯,你现在就给我道出来。 面对师父毫不客气的逼拶,楚南禅师道:“非今古。” 自己的本来面目(自性),岂能是以前才有或者以后才有的?本来面目(自性),岂能说有说无说前说后的?如果非得要说的话,它是不历古今而如如不动的啊。 希运禅师一听,不由得立即赞赏道:“吾之法眼已在汝躬。” 看来,希运禅师已经正式宣布楚南禅师成为自己的嗣法弟子了啊。 楚南禅师既然已经通过了考试,所以他就作为希运禅师为数不多的入室弟子,可以成天待在师父身边,一来可以端茶送水照顾师父,二来更方便随时请教勘辨。 不过,没多久,当时的唐武宗李炎就在全国范围内发动了规模空前的灭佛运动。 希运禅师立即就被地方大员裴休迎请到自己的地盘上去保护了起来,而楚南禅师则进入深山峡谷隐居了起来。 公元848年,裴休调任宛陵(今安徽宣城市)观察使,随即又礼请希运禅师来到安徽宣城市弘法。 楚南禅师得知消息后,也随即离开了隐居的山林,开始了自己的江湖生涯。 楚南禅师先是来到安徽宣城市开元寺跟随师父待了一段时间,然后又拜别希运禅师,来到了江苏苏州市报恩寺居住。 在报恩寺里,作为拥有希运禅师颁发的毕业证书之禅师,楚南禅师却并没有在寺里弘扬禅宗法门,而是在这里专门修习禅定。 楚南禅师在自己居住的禅院里修习禅定,一待就是二十多年,而且这二十多年来,楚南禅师竟然没有走出禅院大门一步。由此可见,楚南禅师修行意念之坚定修行功夫之高深,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的啊。 唐僖宗乾符五年,公元878年,当时的苏州太守周慎嗣因为非常敬仰楚南禅师之风采,于是礼请楚南禅师主持苏州宝林院。没多久,周慎嗣又礼请楚南禅师来到苏州支硎山弘法。 公元879年,当时的昌化县(今属浙江杭州市)县令徐正元与紫溪戍将饶京,共同礼请楚南禅师主持杭州千顷山慈云院。从此后,江湖中人就以千倾楚南来尊称楚南禅师了。 这一天,楚南禅师来到教室里给同学们上课道:“诸子设使解得三世佛教如瓶注水,及得百千三昧,不如一念修无漏道,免被人天因果系绊。” 《华严论》曰:“不如一念缘起无生,超彼三乘权学等见。” 看来,楚南禅师还是希望自己的学生们不要被经文所迷所惑,希望自己的学生们能认真学习禅宗顿悟法门的。 不过,作为黄檗希运禅师的嗣法弟子,楚南禅师自然也是深知自己的这个话语并不彻底的,因为禅,岂是无漏道?岂止无漏道?而免被人天因果系绊,又岂是参禅悟道之士所要追求的终极目标。 所以,楚南禅师只不过是在抛出个话头,希望能有伶俐学生前来勘辨的。 果然,下面马上就有学生站起来问道:“请问师父,无漏道如何修?” 这个学生的问话看似顺水推舟,但是其中却是暗藏机关的。因为你说不修和如何修,都是错的。你说不修,那你先前喊我们修啥?你说如何修,禅,岂是无漏道?岂止无漏道? 看到有学生来交锋了,楚南禅师马上道:“未有阇梨时体取。” 未有阇梨时体取,也就是父母未生前体取。至此,楚南禅师终于露出了禅师的本色出来。 这个学生随即又问道:“未有我时谁人体?” 要体取大道,必须有人体取才行啊,可是我既然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也就是说还没有我。既然我都没有,那么我又如何体取呢?那么体取之人又是谁呢? 面对学生的逼拶,楚南禅师更进一步道:“体者亦无。” 别说父母未生前你是“无”,就连那个你要体取之“体”,同样是“无”。能体之人和所体之体皆是无,那么你还体个什么呢? 楚南禅师“体者亦无”之语,可谓深得慧能大师“本来无一物”之精髓啊。由此可见,楚南禅师能成为黄檗希运禅师为数不多的嗣法弟子,实在不是侥幸之事啊。 这一天,有个僧人前来参问道:“请问师父,如何是易?” 易者,简单也,方便也。这个僧人是在问参禅之易。 楚南禅师道:“著衣吃饭,不用读经看教。不用行道礼拜烧身炼顶,岂不易耶。” 这个僧人马上又问道:“此既是易,如何是难?” 楚南禅师道:“微有念生便具五阴,三界轮回生死皆从汝一念生。所以佛教诸菩萨云:‘佛所护念。’” 参禅悟道,说难也难,说易也易。楚南禅师的这番话语,完全达到了大珠慧海禅师“解道者行住坐卧无非是道,悟法者纵横自在无非是法”之境啊。 楚南禅师在千顷山慈云院除了弘扬禅法外,别的时候都是在修习禅定功夫。他经常在自己的方丈室一坐就是十天,乃至于一坐超过一个月。一个僧人的禅定功夫能臻此境,不论是在当时还是在现在,都是能让人叹为观止惊为天人的啊。 公元887年,当时的杭州刺史钱镠因为仰慕楚南禅师高深的禅宗功夫和精妙的禅定功夫,所以专门把楚南禅师从山上礼请进城供养。 而唐僖宗李儇听闻了楚南禅师的弘法事迹和修行功夫后,对楚南禅师也是大加赞赏。李儇不仅敕与了楚南禅师鹿胎衣等物,并且还特意敕与楚南禅师一件代表着僧人最高荣誉的紫衣。 唐僖宗文德元年(公元888年)二月,忽然有两道彩虹贯穿慈云院的大堂和别的房间,并且有两头鹿也不知为何进入寺院东游西晃的。 到了五月,楚南禅师端坐在禅床上召集寺院所有僧众。等大家都到齐后,楚南禅师跟大家一一道别,然后在禅床上垂下两脚并且把两手伸出放在膝盖上,随即就圆寂了。 楚南禅师圆寂后,弟子们在寺院的西边建塔安置了楚南禅师的全身。 唐昭宗大顺二年,公元891年,当时的淮南节度使孙儒和庐州刺史杨行密在常州、扬州、润州、苏州、宣州一带激战不已。 孙儒的部队攻城略地烧杀抢掠乃至于杀老弱以为军粮,弄得所到之处立即成为人间地狱。 其时孙儒的部队来到杭州所属的郊县进行抢掠,这些没有约束的部队那是无所不抢无所不为的。有些士兵甚至冲进了千倾山慈云院掠夺。他们除了抢劫寺院的财物外,更有士兵认为楚南禅师的墓塔中随葬有财宝,所以他们立即掘开了楚南禅师的墓塔,想掠夺里面的财物。 可是当这些士兵把墓塔打开后,发现楚南禅师居然还是好好的端坐在那里,全身没有丝毫腐朽的样子,而且头上居然长出了长发,手指甲也是长得非常长。 这些士兵看见后,一个个都惊恐不已。他们立即跪拜在地,然后忏悔而去。 楚南禅师在生前除了弘扬禅宗禅法外,为了回应别的宗派之议论和责难,还曾经写过《般若经品颂偈》一卷以及《破邪论》一卷流行于世。 |
第十五节 径山洪諲 径山洪諲禅师是沩山灵祐禅师的得意门生,在灵祐禅师门下众多的嗣法弟子中,可以说除了仰山慧寂和香严智闲外,在禅史中最为知名者,就是洪諲禅师了。 径山洪諲这个名字对于现在的很多读者来讲有点陌生,不过,洪諲禅师在当时的弘法声势是非常浩大的。洪諲禅师在径山寺弘法时,受到了当地头号大佬钱镠的鼎力支持,致使其弘法声势在江浙一带无人可及。并且就弘法声势而言,放眼全国,洪諲禅师也是最为顶尖的那几个人之一。 一、早期经历 洪諲禅师,浙江湖州市人,不知生于何年何月,俗家姓吴。 在十九岁时,洪諲禅师来到本地的开元寺,在鉴宗禅师手中落发为僧。而鉴宗禅师也并非等闲之辈,他是马祖道一嫡孙盐官齐安嫡子。 洪諲禅师在开元寺非常认真的学习着佛法,并且殷勤照顾着师父。 到了二十二岁时,洪諲禅师来到了嵩岳会善寺受了具足戒,从而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僧人。 在会善寺里,洪諲禅师认真的学习着律学,并且对于佛家各种经文也是如饥似渴的努力学习。 经过一段时间的刻苦学习后,洪諲禅师觉得自己已经学业圆满学无可学了,觉得作为一个僧人,学业能达到自己这种地步,已经是超群出众了。 于是,洪諲禅师志得意满的回到开元寺看望自己的本师鉴宗禅师。 看着学了点皮毛就有点志得意满的洪諲禅师,作为拥有正宗禅宗毕业证书的鉴宗禅师自然是不会认可他的。 于是鉴宗禅师勘问道:“汝于十二时中将何报答四恩三有?” 洪諲禅师一听,立即茫然失措,无法找出一句话语出来应对。 洪諲禅师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为了能找到一句恰当的话语出来应对师父的问题,他在房间里一个人不吃不喝整整待了三天。可是,三天过后,他对于师父的问题依然无言可对。 洪諲禅师这才知道自己连佛法的大门都还没有进入呢。于是洪諲禅师立即低下头来虚心向鉴宗禅师请教。 看到洪諲禅师虚心请教,鉴宗禅师开示道:“佛祖正法,直截亡诠。汝算海沙,于理何益。但能莫存知见,泯绝外缘,离一切心,即汝真性。” 在鉴宗禅师的悉心培养下,洪諲禅师终于对禅宗课程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和认识。 为了增加见闻提高学识最终悟道,洪諲禅师拜别鉴宗禅师,加入了行走江湖的行列中。 洪諲禅师先来到湖南省醴陵市九峰山云岩寺参访昙晟禅师,虽然昙晟禅师也是当时禅宗江湖上的高手,可惜洪諲禅师机缘未到,没能在昙晟禅师那里登堂入室。 当是时,禅宗江湖中声望最大弘法最盛者,自然是沩山灵祐。于是洪諲禅师拜别昙晟禅师,一路奔波来到了湖南宁乡市同庆寺参访灵祐禅师。 当时的同庆寺,僧侣众多,而且龙象之才大有人在,所以学习氛围非常的浓厚。一心求学的洪諲禅师自然很快的就融入了其中。 在灵祐禅师的精心培育下,洪諲禅师终于获得了灵祐禅师颁发的同庆寺佛学院之毕业证书。 不过,没过多久,当时的唐武宗就在全国范围内发动了规模空前的灭佛运动。 在这场灭佛运动中,同庆寺自然也没能幸免。看到当时江湖中最红火的寺院竟然一下就人散寺毁,很多僧人不由得痛哭流涕伤心不已叹息不已。 洪諲禅师却神色自若的对大家道:“大丈夫遭此厄会,岂非命也,夫何作儿女之情乎?” 因为寺院被毁,僧众四散而逃,就连师父灵祐禅师也用毛巾包裹头部隐于山下的居民中。 所以洪諲禅师也离开了湖南宁乡市沩山,来到了长沙暂避锋芒。 在长沙城里,洪諲禅师遇上了一位好心的信众罗晏。罗晏看到地方上到处都在捣毁寺院清理僧人,于是非常热心的把洪諲禅师迎请到自己家里供养,并且让洪諲禅师换上了普通百姓的衣服。如此一来,洪諲禅师不但有了一个吃住不愁的安身之处,更为关键的是,可以避免自己在外晃荡引来官府查办。 两年多后,唐武宗李炎发动的灭佛运动随着自己的早逝而很快就结束了,接班的唐宣宗李忱登基后就立即废除了李炎的灭佛政策。 外面太平了,洪諲禅师终于可以重新穿上僧衣了。他谢过罗晏的无私照顾后,便回到了老家的西峰院居住。 二、弘法径山 公元865年,洪諲禅师来到浙江杭州径山寺,拜见三年前来到此处担任主持的鉴宗禅师。 鉴宗禅师看到洪諲禅师来看望自己,非常的高兴。而且此时的洪諲禅师,早已是个有丰富江湖经历,更兼有同庆寺佛学院毕业证书之禅林高手了。 自然,鉴宗禅师很快的就安排洪諲禅师熟悉寺务,并且要把主持之位传给洪諲禅师。 洪諲禅师一看鉴宗禅师要自己当主持,便毫不犹豫的提出各种理由推辞。 鉴宗禅师道:“吴中佛法,藉于子耳,何辞之有?” 不过,不管鉴宗禅师说什么,洪諲禅师终究没有答应。 不料到了第二年,鉴宗禅师就圆寂了。一个寺院不可能没有当家之人啊,所以寺院的僧众都极力迎请洪諲禅师担任主持。 洪諲禅师无法推脱,只得担任了径山寺的主持。从此后,江湖中人就以径山洪諲来尊称他了。 在明清时期,有相当数量的禅师如果在洪諲禅师这种情况下接班的话,他们都会宣布自己是承嗣“鉴宗禅师”之法的。这就使得中国的明清时期,在禅法的传承上是比较混乱甚至是可耻的。 鉴宗禅师不但是盐官齐安的弟子,拥有正统的禅宗传承,而且还是洪諲禅师的本师,并且洪諲禅师还接了他的班,如果此时洪諲禅师宣布自己承嗣鉴宗禅师,在江湖中也不会引来什么非议。 但是可贵的是,洪諲禅师在担任主持之时,就正大光明的宣布自己是承嗣沩山灵祐之法。而这,足以让后世那些因为各种原因争法统争法嗣之流无地自容。 洪諲禅师在主持径山寺后,立即就在寺里延续了百丈怀海和沩山灵祐一脉相传的农禅并重之传统。 在洪諲禅师的努力下,径山寺立即步入了发展的快车道。寺院僧众从洪諲禅师接班时的百余人,一直发展到了后期最高峰时的超过千人。这种规模,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那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啊。 公元875年,一个刚入伍的二十四岁的当地小伙子来到寺院拜佛,这个小伙子相貌丑陋,旁边人一看都离他远远的。 洪諲禅师看见后,却立即上前和这个小伙子握手致意。两人握手后,洪諲禅师随即就把身边人全部支走。然后洪諲禅师拉着这个小伙子的手道:“小兄弟,你一定要自爱自重啊,因为你日后一定会成为富贵至极之人的,等到了那一天,希望你能为弘扬佛法出点力啊。” 这个人一听,不由得大为感动。因为他出生微寒,而且因为相貌丑陋,一生下来就差点被父亲扔到水井中去了。在唐末的军阀混战中,他应征入伍,也只是个最下等的士兵而已。 可是现在自己却受到了大名鼎鼎的洪諲禅师的接待,更获得了洪諲禅师的悬记。要知道,历来这些大师的悬记都是不会落空的。所以,洪諲禅师的话语自然给了他天大的温暖和天大的激励。 面对洪諲禅师的关切,这个小伙子马上表态道,如果一切如师父所言,自己一定会大力弘扬佛法的。 随即这个小伙子就拜别而去。 果然,这个小伙子在军队中屡立战功,并且扶摇直上。仅用了十二年时间,就成为了杭州刺史,后又升为苏杭观察使、镇海军节度使并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从而享有宰相之尊荣。 后来,这个小伙子更是进封为越王、吴越王,再后来,这个小伙子干脆自己称帝,成立了五代十国之吴越国。 而这个小伙子,就是后来的吴越国王钱镠。 钱镠在控制住两浙地区后,不仅勤政爱民,深得群众的热爱。更为了感谢洪諲禅师当年对自己的尊重和对自己的期望,对洪諲禅师弘法从政策上经济上都给予了全力支持。更为难得的是,钱镠每次见到洪諲禅师,不论是在什么场合,他一定行跪拜之礼以示尊重。 地方的头号老大都是如此,下面的人自然更是纷纷效仿了。而洪諲禅师也在钱镠的大力支持下,使得自己寺院僧众超过千人,从而使得自己的弘法声势势压江浙声播天下。 这一天,有个僧人前来参问。僧人问道:“请问师父,奄息如灰时如何?” 奄息如灰时,表面词义是说人之离世时,背后之意则是说参禅悟道之士修行至心念寂灭,心境如死灰般不随外物外境而动摇之境。 洪諲禅师道:“犹是时人功干。” 一个人能修炼至不随外物所动,能时时处处湛然常寂,这种境界在大多数人眼中,是非常高妙的了。可是在明眼宗师眼中,也只是修行之功而已,也只是一种用而已。一个人修行至此,还得要有转身之路才是,还得死中得活才是,还得明体才是,还得体用双彰才是。所以,纵使有人能达至奄息如灰之境,在开悟禅师眼里也只是一种功干而已。 这个僧人又问道:“干后如何?” 洪諲禅师道:“耕人田不种。” 这个僧人继续问道:“毕竟如何?” 洪諲禅师道:“禾熟不登场。” “禾熟”了,自然也就无需再去耕种了,自然也就不登场了,此乃禅人归家稳坐之境也。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应庵昙华禅师评唱道:“凤阁香沉,雪巢夜冷。半窗明月,和气霭然。正与么时,且道昙华与洪諲还有相见分也无?见与不见且止,只如这僧与么,还具眼么?苟或未然,云藏无缝袄,鸟宿未萌枝。” 宋末元初的古林清茂禅师作偈评唱道: 打鼓弄琵琶,相逢两会家。 九年人不识,几度过流沙。 明末清初的频吉智祥禅师作偈评唱道: 灵苗不是兴家物,瑞草翻为丧国征。 何似老农忘帝力,闲行鼓腹乐余生。 这一天,有个僧人问洪諲禅师道:“龙门不假风雷势便透得者如何?” 这个僧人此语乃是说禅人不借外物不历任何阶级而一超直入。 洪諲禅师道:“犹是一品二品。” 在洪諲禅师眼里,纵使你不借外物不历任何阶级一超直入,犹是落二落三了,你还得更需知有向上时节使得。 洪諲禅师此语,就和他的师兄慧寂禅师“悟即不无,怎柰落在第二头”之语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个僧人随即又问道:“此既是阶级,向上事如何?” 洪諲禅师道:“吾不知有汝龙门。” 你想一超直入,却犹是一品二品。你想跃龙门,我连龙门也无。看来,洪諲禅师之禅法,还是非常彻底的呢。 这一天,一个僧人前来参访,他问洪諲禅师道:“请问师父,如霜如雪时如何?” 如霜如雪时者,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也,修行至一尘不染之境也。 洪諲禅师道:“犹是污染。” 这个僧人又问道:“不污染时如何?” 洪諲禅师道:“不同色。” 对于禅而言,没有任何境界是可以执着依恋的,如果你不能从一机一境中跳出来,那么这个你认为不得了了不得的境界,恰好可以束缚你,污染你。 有僧人问赵州从谂,一丝不挂时如何?从谂禅师道,放下着。因为如果你不放下,那么这个“一丝不挂”之境,就挂在你身上了。 所以,在明眼宗师眼里,如霜如雪犹是污染,一丝不挂犹挂一丝。 看来,洪諲禅师确实是道眼通明之人啊。 这一天,有个僧人问洪諲禅师道:“请问师父,如何是长?” 洪諲禅师道:“千圣不能量。” 这个僧人又问道:“如何是短?” 洪諲禅师道:“蟭螟眼里著不满。” 洪諲禅师说千圣不能量,并不是说不能量,无法量,既如此,那么这个长还在能量不能量的范围,那么这个长依然不算最长的啊。“蟭螟眼里著不满”之理亦然。 所以对于洪諲禅师的回答,这个僧人认为有点依经解义而没有禅意,以至于根本就不认可这个回答。 为了弄清这个问题,这个僧人于是一路跋涉来到了湖南浏阳市石霜山参访庆诸禅师。 这个僧人把自己和洪諲禅师的问答告诉了庆诸禅师,并且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庆诸禅师笑着道:“你不满,只是因为洪諲禅师的话语太近实头而已。” 这个僧人听庆诸禅师如此一说,马上问道:“如何是长?” 庆诸禅师道:“不屈曲。” 这个僧人又问道:“如何是短?” 庆诸禅师道:“双陆盘中不喝彩。” 双陆,古代一种博戏名兼棋类游戏名,犹如现在之象棋麻将名。双陆盘,盛放棋子之盘,犹如现在之棋盘麻将桌。 对比洪諲禅师和庆诸禅师关于长短之回答,庆诸禅师的回答要更具禅意些。 许州全明上座曾经长期在石霜庆诸禅师那里参学,他不仅佛理精深,禅宗功夫也获得了寺院一众的高度认可,所以他在石霜寺里那是意气风发不可方物。 可是,当全明上座从江湖人士口中得知洪諲禅师不仅门庭设施近似庆诸禅师,而且其弘法声势冠绝江浙,并且其寺院僧众竟然超过石霜寺达千人之多。 所以全明上座一下就激动了起来,他对身边的同学们道:“我要去径山寺找洪諲禅师切磋一下一探虚实,如果洪諲禅师果真有真才实学的话,我就留下来给他当个园头管理菜园,如果他只是浪得虚名的话,我就掀翻他的禅床。” 看来,古代那些开山立派的禅师实属不易,因为他们随时都要面临各色人等前来踢场子啊。 全明上座说完后,随即来到方丈室参问庆诸禅师道:“一毫穿众穴时如何?” 庆诸禅师道:“直须万年后。” 全明上座又问道:“万年后如何?” 庆诸禅师道:“登科任汝登科,拔萃任汝拔萃。” 一毫穿众穴,比喻禅机敏锐也,比喻一穿直入也,比喻举重若轻也,比喻“透过”也。 不过,纵使你能一毫穿众穴,庆诸禅师依旧不客气的道,万年后始得。为何如此呢?如果你停在一毫穿众穴之境,那么即便万年后也不得。如果你能明白禅无所执也无所滞,那么登科任你登科,拔萃任你拔萃。 全明上座把庆诸禅师的话牢记在心后,立即就往杭州径山寺赶去,并且打定主意,就用这个问题勘辨洪諲禅师。 看来,全明上座那是有备而来,诚心想要掀翻洪諲禅师之禅床的呢。 全明上座到了径山寺见到洪諲禅师后,也不作礼,而是站在那里直接问道:“一毫穿众穴时如何?” 看到有人气势汹汹的踢场子来了,洪諲禅师平静的道:“直须老去。” 全明上座又问道:“老去后如何?” 洪諲禅师依旧平静的道:“光靴任汝光靴,结果任汝结果。” 对比先前庆诸禅师之回答,这次庆诸禅师之语就显得“太近实头”了。而洪諲禅师之答语,就显得更为灵动更富禅机。 所以全明上座一听,佩服得立即就给洪諲禅师作礼致谢,并且按照自己先前的誓言,留在了径山寺给洪諲禅师当了三年的园头。 因为洪諲禅师在江浙一带弘法声势如日中天,影响巨大,唐僖宗李儇特意敕与径山寺一块写有“乾符镇国”之匾额。到了公元883年,李儇又敕与洪諲禅师一件代表着僧人最高荣誉的紫衣袈裟。 公元893年,当时的镇海军节度使兼润州刺史钱镠给唐昭宗李晔上书,请求李晔敕号与洪諲禅师。李晔接到奏章后,立即下诏敕与洪諲禅师“法济大师”之号。 至此,洪諲禅师的江湖声望达到了巅峰。而反过来,帝室的尊崇和地方一把手的扶助,也为洪諲禅师的弘法增添了强大的动力。 唐昭宗光化四年(公元901年)九月二十八日,径山寺前的柽树忽然莫名其妙的就枯萎了,并且径山寺斋堂中午做好的饭竟然呈现出金黄色,大家一个个都看得瞠目结舌的。 斋堂的饭头赶紧来到方丈室给洪諲禅师汇报情况,洪諲禅师听后,马上通知身边的人鸣钟集众。 等大家都在法堂集合好后,洪諲禅师来到法堂的禅床上坐好,然后对大家道:“牟尼掩足,迦叶藏峰,彼彼不落见闻,一句莫教人说。汝须急切,各自知时。法界虽长,世人景促。佛法非远,大道不迷。孝顺住持,如吾在日。久立珍重。” 说完后,洪諲禅师就端坐着圆寂了。而唐昭宗李晔获知洪諲禅师圆寂后,也敕与他“归寂大师”之谥号。像洪諲禅师这种在身前有封号圆寂后有谥号之禅师,纵观整个禅宗史,都是非常少见的。 洪諲禅师圆寂后,此时已经基本控制住两浙地区的钱镠,自然为洪諲禅师举办了规模浩大的葬礼。 洪諲禅师虽然在身前受到了朝廷和地方大员之尊崇,并且弘法声势浩大,有僧众超过千人,可是承嗣其禅法者,在相关禅宗典籍中,只记载有四人而已,而且这四人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都非知名人物。所以,三传以后,洪諲禅师的法系,就在江湖中湮灭无闻了。 |
第十六节 灵云桃华 灵云志勤禅师是沩山灵祐禅师的弟子,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他的弘法声势虽然不及仰山慧寂、香严智闲和径山洪諲等同门师兄弟。但是,志勤禅师却凭借着他的悟道偈名动天下,成为了江湖中的知名人士。并且其悟道偈直到今天,依然受到参禅悟道之士的喜爱和推崇。 志勤禅师虽然是江湖中的知名人士,但是对于其师承,在禅宗史上历来有两种说法。 依据《祖堂集》和《景德传灯录》之记载,志勤禅师为沩山灵祐之法嗣。 但是《联灯会要》《五灯会元》《禅宗颂古联珠通集》《宗门拈古汇集》《宗鉴法林》等等众多的禅宗典籍和相关资料却记载为长庆大安之法嗣。 鉴于《祖堂集》和《景德传灯录》都是撰写时间相隔不远的早期禅宗典籍,并且也不是孤例,所以本文依此认定志勤禅师为沩山灵祐之法嗣。 志勤禅师之法名,《祖堂集》记为志阖,但是除《祖堂集》外,包括相隔《祖堂集》不久后撰写的《景德传灯录》等所有的禅宗典籍和相关资料都记为志勤。以至于现在你要是说志阖禅师,保证没几个人知道是谁。但是你要是说志勤禅师,那么绝大多数人都知道是那个写“桃花诗”的人。所以,本文也依照众多禅宗典籍之记载写作志勤。 志勤禅师,福建福州市人,不知生于何年何月,也不知何时何处出家为僧。 志勤禅师在江湖中闯荡多年,却依旧一无所获。后来看到灵祐禅师弘法声势如日中天,于是他也来到湖南省宁乡市同庆寺,跟随灵祐禅师学习禅法。 不过,志勤禅师在同庆寺学习了多年,却依旧没有彻悟禅宗旨意。 这一年的阳春三月,志勤禅师因为老是不能回答灵祐禅师布置的课堂作业,不由得心情郁闷昼夜不安如丧考妣。 志勤禅师白天茶饭不思无心饮食,夜晚辗转反侧不能入眠,一天到晚都在寻思着灵祐禅师的那些课堂作业。 他越想越郁闷越想越无解,于是一个人往山中走去。 志勤禅师一路低着头苦苦寻思着自己的禅宗作业,可是还是找不到确切的答案,志勤禅师不由得无奈的抬起头来。 就在志勤禅师抬起头来的时候,他一下看见自己面前桃树上盛开的朵朵桃花。就在志勤禅师看见桃花的瞬间,他不由得大悟禅宗玄旨。 志勤禅师不由得万分的高兴,于是立即作偈一首道: 三十年来寻剑客,几逢花发几抽枝。 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这首偈颂之第二句“几逢花发几抽枝”,各本禅宗典籍之记载略有不同。《祖堂集》为:几逢花发几抽枝;《景德传灯录》为:几逢落叶几抽枝;《联灯会要》为:几回叶落又抽枝;《五灯会元》为:几回落叶又抽枝。本文讲述依《祖堂集》之记载为准。 志勤禅师大悟禅宗玄旨后,非常的高兴,于是立即来到方丈室,向灵祐禅师汇报了自己开悟之事,并且把自己的偈颂写给灵祐禅师看。 灵祐禅师看到又有一个弟子领悟了禅法,不由得非常的高兴,他马上对志勤禅师说道:“从缘悟达,永无退失。汝今既尔,善自护持。” 志勤禅师的悟道偈能得到当时禅宗江湖第一高手之认可,自然有其独到之处,下面我们就来详细的看看这首悟道偈吧。 三十年来寻剑客:作为一个参禅悟道之士,三十年来都在苦苦追寻开悟之路和开悟之策。不过,纵使经历了三十年的艰辛,自己却依旧没有悟道,依旧只是一个上下寻“剑”之人而已。 这里的剑有三个含义,第一慧剑,佛家之慧剑,断一切烦恼也。第二金刚剑,佛家之金刚剑,斩妖除魔,摧邪匡正也。第三禅剑,禅剑者,如剑斩一綟丝,一斩一切斩,一断一切断。 几逢花发几抽枝:这句既是在说寒来暑往春去秋来,意味着日月更迭岁月如梭。更是在通过花开花落抽枝落叶等实际的景象,表达自己在参禅悟道过程中的“起起伏伏”和“得得失失”。 自从一见桃花后:不管花开花落,不管桃树枯荣,春,是绝对不会因为你凋谢而减一分,也绝对不会因为你盛开而增一毫的。而春,又岂止在桃花上。禅,那是讲究一超直入要见便见的。既然你能从桃花上窥见“春”,既然你能在看见桃花的同时就看见“春”,却许你具眼。 直至如今更不疑:不过,就在自己上下求索无门可入无路可通之际,忽地看见满树的桃花,这盛开的桃花从自己的眼中一路进入心中,使得自己“心花怒放”,并且开遍整个十方世界,从而让自己顿见本来面目。并且,这个本来面目一旦见到后,自己也就得本了,也就归家稳坐了。自然也就不会再到处寻剑了,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什么疑虑了。 因为自己见到本来面目虽说是一瞬间的事,但其实是自己三十年来苦苦寻剑的结果。所以,这种从量变瞬间直到质变的因缘,那是有异常深厚之根基的,自然也就绝对不会在退转回去了。这也就是灵祐禅师所说的“从缘悟达,永无退失”。 志勤禅师的悟道偈传入江湖后,立即就在江湖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从古至今,都有非常多的江湖人士对志勤禅师的悟道偈发表了非常多的不同见解。 唐末玄沙师备禅师听到志勤禅师的悟道偈后,对他的学生们说道:“谛当甚谛当,敢保老兄犹未彻。” 师备禅师斩钉截铁的说志勤禅师还未彻悟,同学们一听,几乎都在怀疑他的这个话语,因为志勤禅师之悟道偈那是获得了当时禅宗江湖第一高手灵祐禅师印可了的啊。 师备禅师看到大家充满怀疑的眼光,于是马上问他的头号学生罗汉桂琛道:“我恁么道,汝作么生会?” 桂琛禅师道:“不是桂琛,即走杀天下人。” 禅,是不允许学人执滞于一机一境的,所以,师备禅师之语,乃是去粘之说翻进之语而已。所以桂琛禅师道,幸好是我懂得这个道理,不然的话,你的这句话真要疑杀天下人了。 元朝的中峰明本禅师对上述话语却不以为然的道:“灵云白日青天向桃花树下为魅所著,玄沙虽则除邪辅正激浊扬清,殊不知又是鬼门上贴卦。” 清朝栖霞成禅师评唱道:“若于玄沙地藏二老言下透得,要见灵云不难。其或未能,吾与你道破。三十年来寻剑客,有眼如聋。几回落叶又抽枝,眼花作么。自从一见桃花后,失却一只了。直至如今更不疑,只得一半。” 明末清初的永正悟元禅师评唱道:“灵云触目知机,正是眼中着屑。玄沙见兔放鹰,翻成节外生枝。若道灵云是,则辜负玄沙。若道玄沙是,又埋没灵云。且道毕竟如何?”随即悟元禅师喝一喝云:“谩说超方眼,休夸劫外春。” 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作偈评唱道: 本无迷悟数如麻,独许灵云是作家。 借问遍参诸祖客,不知何处见桃花。 北宋黄龙慧南禅师作偈评唱道: 二月三月景和融,远近桃花树树红。 宗匠悟来犹未彻,至今依旧笑春风。 虽然古往今来有众多的禅林高手对“灵云桃华”公案作出了非常多精彩的评测,红尘洗梦依然不揣冒昧,在此献上自己的偈颂两则,贻笑于大方。 偈一:桃花枝头独烂漫,几多剑客暗自参。灵云悟来非不彻,须知更有向上关。 偈二:春雨无声春意昂,桃红李白竞争雄。拈来画笔未及描,又被风吹别调中。 志勤禅师获得了沩山同庆寺佛学院的毕业证书后不久,就回到了福建老家。他先是在老家创建了灵应寺,后来又来到了灵岩山弘法。 在灵岩山,志勤禅师终于依靠自己深厚的禅宗功夫站稳了脚跟,使得江湖中前来参学之人络绎不绝。而江湖中人从此后也就以灵云志勤来尊称他了。 这一天,有个僧人前来参问,他问志勤禅师道:“请问师父,如何是佛法大意?” 志勤禅师道:“驴事未去,马事到来。” 驴事未去,马事到来,是说这件烦恼事还没搞定,那件烦恼事又接踵而来了。 看来,志勤禅师把学人求佛求法,都当做一件件的烦恼事了啊,都当做一件件向外求索背道而驰的事了啊。 天然禅师道:“佛之一字,永不喜闻。”也许这在志勤禅师眼里,方有少分相应。 这个僧人不能领会志勤禅师话语的禅机,他马上再次虚心请问道:“请师父再开示一二。” 志勤禅师道:“彩气夜常动,精灵日少逢。” 虽然众多参禅悟道之士一个个说起佛理禅理来都是口如悬河头头是道,但是“精灵”之人,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啊。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保宁仁勇禅师作偈评唱道: 东行不见西行利,南头卖贱北卖贵。 横千竖百算河沙,九九反成八十二。 北宋佛慧法泉禅师作偈评唱道: 驴事未了马事来,钟声才断鼓声催。 祖师爱吃和罗饭,北有文殊在五台。 北宋佛鉴慧勤禅师作偈评唱道: 驴事未了马事来,钟声未了鼓声催。 春来纵步园间看,无限桃花夹李开。 这一天,有个僧人问志勤禅师道:“请问师父,如何得出离生老病死?” 志勤禅师道:“青山原不动,浮云飞去来。” 佛教认为生老病死是人之四苦,这四苦是每个人都想避免的,却是每个人都无法逃脱的。为了离苦得乐,佛教对此提出了一整套的修行方法。可是,真正能领悟这些方法并且真正能脱离苦海者,千百年来实在是不多的。 生老病死是人之四苦,可是须知它们都是你这个人所表现出来的一些假象而已。不但如此,就连你这个人本身,也是地水风火之四大和合而成之虚幻之躯而已。虚幻之躯上说虚幻之苦,实乃幻中说幻,如此之人,非聋即瞎。既如此,何牵挂之有?何惧之有? 不过对于一个禅客而言,上述认识,犹未彻底。 不论是生老病死还是富贵荣辱成败得失等等一切,它们来来去去起起伏伏,可是,你的自性却是不增不减不来不往不净不垢如如不动的,并不会随着幻躯之生老病死而生老病死的。这就好像巍然屹立的青山一样,任凭那些浮云来来往往起起伏伏变化万千,青山都是不会随之而有任何的改变的,青山都会站稳自己的脚跟昂然屹立的。 志勤禅师此语,充分展现了一个悟道者面对各种机缘之来去变化,却能不起心动念,却能保持本心如如不动之本色。不是归家稳坐之人,自然是说不出这种话语的。 这一天,还是个学生的长庆慧棱禅师来到灵云山参访志勤禅师。慧棱禅师问道:“混沌未分时如何?” 志勤禅师道:“露柱怀胎。” 混沌未分时,即学人还在壳中未破壳而出时也。既然你还在“壳”中,那和“怀胎”其中何异? 可是露柱乃是无情之物,岂可怀胎? 而这,就是禅师之禅机所在了。 如果有人发出露柱乃是无情之物岂可怀胎之疑问时,无疑离题万里。 志勤禅师此语,乃是断绝意识思量,让你无处摸索之语。你一旦作道理理会思量,立即就被“露柱怀胎”所缠缚也。 慧棱禅师又问道:“分后如何?” 志勤禅师道:“如片云点太清。” 在志勤禅师眼中,即便学人从混沌中破壳而出,也只是如一片云彩点缀在茫茫的太空中而已。 在悟这个问题上,志勤禅师和洪諲禅师以及慧寂禅师之看法有着惊人的一致,看来,他们确实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啊。 慧棱禅师随即又问道:“只如太清还受点也无?” 既是太清岂不受点?既是太清岂能受点?所以,对于慧棱禅师这种问题,志勤禅师直接就把嘴巴闭上拒绝回答。 慧棱禅师看到志勤禅师不回答,于是又问道:“恁么则含生不来也。” 既是太清,岂拒有情?既是太清,岂拒无情?看到慧棱禅师依旧在有无来去上思量,志勤禅师依旧闭上嘴巴拒绝回答。 看到志勤禅师依旧不回答,慧棱禅师马上调整思路问道:“直得纯清绝点时如何?” 志勤禅师看到慧棱禅师终于回到正路上来参问,于是回答道:“犹是真常流注。” 在志勤禅师眼中,纵使你达至纯清绝点之境,依然是执滞于真空常寂中。而禅,那是不允许你执滞于任何一机一境的。 慧棱禅师随即问道:“如何是真常流注?” 志勤禅师道:“如镜常明。” 慧棱禅师又问道:“未审向上还有事也无?” 志勤禅师道:“有。” 慧棱禅师赶紧问道:“如何是向上事?” 志勤禅师道:“打破镜来与汝相见。” 在志勤禅师眼里,不论这面“镜子”有多么的尊贵高大,有多么的纯洁明亮,要想获知向上事,你就必须要把这面“镜子”打破,要把所有你所执滞的东西放下,要把你所珍贵的东西抛弃,只有如此,你才能达至真正的净裸裸赤洒洒没可把之境,你才有可能“看到”向上事。 志勤禅师打破镜来与汝相见之语,可谓深入骨髓的彻悟之语,所以这句话语传入江湖后,就频频被江湖中人评唱和引用。 对于上述公案,唐末宋初的芭蕉继彻禅师评唱道:“相见便休,又打破镜作什么?” 不过,同时期的白兆志圆禅师接着反问道:“若不打破镜,怎得相见?” 北宋大阳警玄禅师评唱道:“即今破也,又作么生相见?”随即警玄禅师又说道:“照尽体无依,通身难辨的。” 北宋开福道宁禅师评唱道:“尽十方世界是一面镜,作么生说个打破的道理?直饶眼亲手便,光镜俱忘,如鸡抱卵,啐啄同时,正好吃道宁拄杖。何故?弄影禅和,如麻似粟。” 南北宋交际间的牧庵法忠评唱道:“若据牧庵见处,说甚混沌分与未分,打破镜与不打破镜。直饶向露柱怀胎处会得,正是片云点太清。还委悉么?待虚空落地即向你道。” 志勤禅师打破镜来与汝相见之语是非常彻底的。不过,要是有人于此又认为打破镜后才是真的彻悟了,这却又是驴事未去马事到来了。 如果有人问红尘洗梦:“打破镜后,就是彻悟了吗?” 我会马上把手伸到他的面前道:“还我镜来。” 这一天,一个僧人参问志勤禅师道:“请问师父,如何是归根得旨?” 志勤禅师道:“早时忘却,不忆尘生。”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投子义青禅师作偈评唱道: 家破人亡何所依,无心无绪话求归。 十年忘却来时路,暂忆此时总不知。 义青禅师之偈,对于此公案之解读,可谓是非常高妙而彻底的。 归根得旨对于每一个参禅悟道之士来讲,可以说是终极目标了。可是一个人要归根得旨谈何容易啊,赵州从谂禅师七老八十了,还在江湖上四处奔波东参西访,就是志勤禅师也是苦苦寻剑三十年才终于达此地步。 归根得旨既然是如此的难以到达,那么如何是归根得旨呢? 对于到达之人来讲,归根得旨后,以前的种种“追寻”种种“所得”自然全部“忘却”了,全部不在意了,全部不放在心中了。心中“空”了,没有在意的了,自然也就了无牵挂,成为一个自由自在的人了。 而学人想要归根得旨,你有时却必须把以前的种种功夫知识智慧等等全部忘却。你只有把这些东西全部忘却后,你的心才能静下来,同时也才能净下来空下来,此所谓皮肤脱落尽也。这样,“那个”才能有机会进来,你的“空心”才能有机会“容纳”它。如此,你才能归根得旨。 放下才能有所得,无所依靠依无可依恰是依靠处,家破人亡转身后恰好能归家稳坐。禅,就是如此的神奇,就是如此的让人“不可思议”。 这一天,一个雪峰义存禅师门下的僧人前来参访。 雪峰义存和志勤禅师都在福建福州市弘法,两人所在的寺院相隔并不太远,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所以他们两人也是经常交流切磋的。 不过雪峰义存和志勤禅师虽然都在一地弘法,但是雪峰义存的禅宗功夫和弘法声势以及法嗣之盛,不止冠绝福建无人可及,就是放眼整个禅宗江湖,也只有仰山慧寂禅师可以和他相提并论。 这个僧人见到志勤禅师后,随即问道:“如何是佛出世时事?” 志勤禅师没有吱声,而是马上竖起拂子示之。 这个僧人马上又问道:“如何是佛未出世时事?” 志勤禅师还是没吱声,依旧竖起拂子示之。 竖起拂子来交流勘辩禅机或者开示学人之招数,灵祐禅师那是常常使用的,看来,志勤禅师也是深得灵祐禅师之真传啊。 这个僧人不能明白志勤禅师之禅意,只得垂头丧气的回到了雪峰山。 看到这个僧人这么快的就从灵云山回来了,义存禅师不由得问道:“回太速乎?” 这个僧人低着头道:“问佛法不相当,所以却归来。” 哦,原来是在和志勤禅师的勘辨中吃瘪了啊。 义存禅师于是道:“你说说看,你是怎么和志勤禅师切磋的啊。” 这个僧人于是就把自己和志勤禅师交锋的经过告诉了义存禅师。 义存禅师听后,马上对他道:“你问我,我与你道。” 这个僧人随即问道:“如何是佛出世时事?” 不料义存禅师也是没有吱声,也是竖起拂子示之。 这个僧人又问道:“如何是佛未出世时事?” 义存禅师一听,随即把竖起的拂子放下。 这个僧人一看,好像明白了点什么,便立即对着义存禅师礼拜致谢。 谁知他刚一礼拜,义存禅师上前就打,并且把他呵斥出去。 这个僧人连连吃瘪后,却还是不能领会别人的禅意,无奈何,他只得来到当时同学们中学习成绩最好的玄沙师备禅师房间求教。 见到师备禅师后,这个僧人把自己和志勤禅师以及义存禅师交流的经过告诉了师备禅师,并且请求师备禅师给他解解谜团。 师备禅师听后道:“譬如一片地,作契卖与你。总了东西四畔,并属你了也。唯有中心一树,犹属我在。” 禅师竖拂开示,你当下便见犹迟半刻,何况更东问西问南参北访。如此,纵使你最后“有所得”,可是这一片本该完全属于你的田地,中间那棵大树,犹是属于别人所有。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真如慕喆禅师评唱道:“这僧一张弓,两只箭,拟拨乱天下。至玄沙面前,一个伎俩也施设不得。何故?鹤有九皋难翥翼,马无千里谩追风。” 这一天,志勤禅师门下的一个僧人前来告辞。 志勤禅师问道:“你要到哪儿去啊?” 这个僧人道:“我准备去参访雪峰义存禅师。” 志勤禅师道:“哦,正好我有 ,请你送给义存禅师。” 这个僧人马上道:“请师父信。” 志勤禅师随即脱下自己的一只鞋子抛在他的面前。 这个僧人一看,立即转身就走了。 这个僧人随即来到雪峰山参访义存禅师。 义存禅师问道:“你从哪里来的啊?” 这个僧人道:“从灵云山来的。” 按照宗门辈分的话,志勤禅师是义存禅师的师叔,所以义存禅师马上问道:“志勤禅师还安好吧?” 这个僧人道:“志勤师父有信寄给你。” 说完后,这个僧人随即脱下自己的一只鞋,然后抛在义存禅师面前。 义存禅师收到志勤禅师的“来信”后,觉得志勤禅师已至悟地,也就没必要通过这个僧人来和他再切磋了,于是便休去。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大沩怀秀禅师评唱道:“雪峰既不辨他来信端的,这僧又只依模画样钝置他灵云。忽然当时道,我有一信寄雪峰。他云便请,灵云只据坐。这僧又若为吐露?不可大丈夫汉为人驰达,一词不措。” 明末清初的白岩净符禅师评唱道:“这僧与灵云通信,原封驰上不敢妄加一字,固邮人役也。怎奈雪峰书亦收了,只是不拆封看,知他雪峰是何心行?” 义存禅师在雪峰山时,因为双峰和尚要出岭去,于是写了一首偈颂赠给双峰和尚,偈颂最后一句为“雷罢不停声”。 没多久,志勤禅师知道这首偈颂后,立即就把最后那句“雷罢不停声”改成“雷震不闻声”。 义存禅师得知后,不由得赞叹道:“灵云山头古月现。” 看来,作为当时禅宗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大宗师,义存禅师对于志勤禅师之禅法,还是非常认可的。 志勤禅师虽然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也是知名人士,可惜其个人履历早已遗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以至于今天的我们对他生于何时圆寂于何时安葬于何处法嗣如何等等情况一无所知,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小小的遗憾。幸好,我们还能通过相关禅宗典籍之记载,一览其高明之禅法,而这,足以大大弥补那个小小的遗憾了。 |
第十七节 沩山群雄 沩山灵祐禅师嗣法弟子众多,既有仰山慧寂、香严智闲、径山洪諲、灵云志勤这种禅宗功夫深厚弘法声势浩大的知名人士,也有一些弟子以自己独特的招数在江湖中占有一席之地。下面我们就来看看这些禅师的独特招数吧。 一、延庆法端 法端禅师是灵祐禅师之法嗣,他从同庆寺佛学院毕业后,就来到了湖北襄阳市之延庆山弘法,所以江湖称之为延庆法端。 这一天,一个僧人问法端禅师道:“请问师父,蚯蚓斩为两段,两头俱动。佛性在阿那头?” 这个问题看起来是个两难问题,也是个非常有趣的问题。 在正常情况下,一条蚯蚓从中间斩为两段,它不只是两头都要动,而且两头都会从断处重新长出失去的部分,从而神奇的从一条蚯蚓变为两条完整的蚯蚓。 那么问题就来了,一条蚯蚓活生生的变成了两条蚯蚓。如果原来的那条蚯蚓是妈妈的话,那么后来的两条蚯蚓中,哪条才是“真”的蚯蚓妈妈呢? 众生皆有佛性,而此佛性是唯一的。蚯蚓一变为二以后,那么原来本具的佛性究竟在哪头呢? 对于蚯蚓斩为两段佛性究竟在哪头的问题,前面也有人问过别的禅师。 我们先来回顾下别的禅师之回答。 有法师问景岑禅师道:“一只蚯蚓被斩为两段,而且两头都在动,请问佛性在哪一头?” 景岑禅师道:“动与不动,是何境界?” 胜光禅师问利踪禅师道:“我今天锄断了一条蚯蚓,蚯蚓两头俱动,不知性命在哪头?” 利踪禅师没有说话,而是提起锄头,向蚯蚓左头打一下,又向右头打一下,接着又向中间空处打一下,然后利踪禅师把锄头扔到一边就回寺院去了。 现在又有僧人问法端禅师道:“蚯蚓斩为两段,两头俱动。佛性在阿那头?” 法端禅师随即展开两手。 对比景岑禅师和利踪禅师之应对,法端禅师之作略,就更为简洁高妙些。 《华严经》中曰:“一切诸佛身,唯是一法身。” 《中观论》中曰:“不生不灭,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出。” 所以,法身是一,佛性是一,非二亦非三。 既如此,佛性岂可断为两头?佛性岂可在两头? 既如此,哪位师父又敢具体告诉你佛性究竟在哪头呢? 并且,当你问佛性在哪头之时,就意味着你原本完整的本性已经被别人之刀断为两头了。 所以,法端禅师也只能通过展开两手这种无法思量之动作,来截断学人之思量。以期学人能不跟随别人所动而动,从而回复到原本完整的“佛性”中去。 这个公案传到洞山良价禅师那里去后,良价禅师立即评唱道:“即今问的在阿那一头?” 明朝笑岩德宝禅师替法端禅师作答道:“但呼阇黎,僧若应诺,却问云端的在阿那一头?” 明末清初的慧云行盛禅师也替法端禅师作答道:“当这个僧人刚问完时,立即上前抓住他就打,并且一边打一边道:‘在这一头’。” 后来,法端禅师圆寂后,被朝廷敕与“绍真禅师”之谥号。 二、九峰慈慧 慈慧禅师还在沩山同庆寺学习的时候,这一天,灵祐禅师来到教室里给同学们上课道:“汝等诸人只得大机不得大用。” 慈慧禅师一听,从人群中抽身出来便扬长而去。 灵祐禅师看到有同学扬长而去,赶紧大声喊道:“慈慧,慈慧。” 慈慧禅师虽然听到师父在后面呼喊,不过根本就没搭理他,依旧大踏步的走出教室去了。 灵祐禅师看见后,不由得赞赏道:“此子堪为法器。” 你说我们只得大机不得大用,那我就用扬长而去让你看看我的大用呗。并且就算你在后面喊我也不起作用,我已经能自己作主了,岂可受人呼喊。 而这,才是千人万人呼喊不回罗笼不住之真实人啊,到此地步之人,自然会受到灵祐禅师之由衷赞叹了。 对于这个公案,唐末五代的保福从展禅师评唱道:“依俙似曲,失后忘前。” 明末清初的皓山智季禅师评唱道:“九峰抽身出去,是大用不是大用?沩山道此子堪为法器,是赏伊是罚伊?” 慈慧禅师拿到沩山同庆寺佛学院的毕业证书后,便想到江湖中去闯荡一番,于是来到方丈室给灵祐禅师辞行道:“慈慧辞违和尚,千里之外不离左右。” 灵祐禅师不禁动容道:“善为。” 千里之外不离左右之句,有两个意思。一是说自己永远都记得是你悉心教出来的学生,表示自己不忘本。二是幻身虽别,但是真心岂有分别来去?况且三界同一心,所以我之真心即便千里之外也是从不曾离开你之左右的。 弟子的这种话语,作为师父的灵祐禅师听到后,自然是会动容的。所以灵祐禅师殷勤叮嘱道,你要好自为之,多多保重啊。 三、法遇庵主 法遇庵主从沩山同庆寺佛学院毕业后,就来到了湖北蕲春县之三角山居住弘法。 唐朝末年,大唐王朝早已失去了昔日的荣光。各地军阀割据,并且随时在发生争夺地盘的战斗,弄得这些陷入战乱的地方社会混乱民不聊生。 这一天,一伙乱兵冲入三角山中进行抢掠。 带头的将领看见法遇庵主后,立即提着刀冲了过来恶狠狠的问道:“和尚有甚财宝?” 法遇庵主平静的道:“僧家之宝非君所宜。” 这个将领一愣,随即大声问道:“是何宝?” 这个将领话音刚落,法遇庵主随即冲着他振威一喝。 可是这个将领眼里和心里都只有世俗的财宝,又哪儿能领悟禅师一喝之宝呢。 所以,这个将领随即就把法遇庵主杀害了。 对于这个公案,历来都是众说纷纭的。 有的认为一个禅师和一个乱军头目说禅,无疑对牛弹琴。有的认为法遇庵主不能审时度势,看见乱军入山来了,应该及时躲避才是,如此也不至于白白丢掉性命。有的认为乱军头目滥杀出家人,这是不可赦免之重罪,一定会入无间地狱的。 不过,上述这些都是世俗之见。 既是禅师,其心思和作为,岂可用俗人之情去窥测和研判。 对于一个开悟禅师而言,富贵荣华成败得失乃至于生死存亡,岂可让其患得患失?岂可使其法地有所动? 所以,即使面对贼人和贼人之刀,法遇庵主依旧露出禅家本色在开示他。至于生死存亡,那就和天上那片飘去的浮云一样,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牵挂和惧怕的。 对于这个公案,明末清初的远门净柱禅师评唱道:“渠魁大似瞎眼波斯,焉能辨得真宝。三角不善深藏,未逢别者辙尔开拳。所以二俱有咎,一场懡?。当时待道是何宝?好与云:折脚铛,品字灶,无底钵盂,断鼻草鞋,汝若用得着,一任将去。使渠知我衲僧风味,放下夜叉心,突起菩萨面,也未可知。” 北宋洞山晓聪禅师作偈评唱道: 师将真宝济凶人,岂谓行恩反害身。 真宝与伊元不识,而今更是好诉贫。 南宋天目文礼禅师作偈评唱道: 庵僧真实济凶人,一喝分明出馐珍。 莫道贼魁非别者,当头雪刃用来亲。 |
第十八节 投子大同 投子大同禅师是著名禅师丹霞天然嫡孙,翠微无学嫡子,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算是非常知名的人物了。大同禅师不仅有很多公案深受同行们的热评,并且他的很多禅语同样在江湖中非常的流行。而且其弘法声势不仅超过他的师父翠微无学,就是在同期的江湖中也是处于第一流的水平。 大同禅师,安徽安庆市怀宁县人,生于公元819年,俗家姓刘。 大同禅师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了非同常人的秉性,他不仅性格刚正,而且少年老成。 在很小的时候,大同禅师就来到洛阳,然后在保唐寺如满禅师手中落发为僧。 最初大同禅师学习的是小乘禅定之法,不过没学多久,大同禅师就觉得小乘教法不能使自己彻悟根本大事,所以转而学习华严宗之法门。 没用多久的时间,大同禅师就精通了华严教义。于是,为了增加见闻,并且广参名师,大同禅师随即加入了行走江湖的大军中。 后来,大同禅师来到了陕西终南山北麓之翠微山参访无学禅师,并且在无学禅师的悉心教导下,终于领悟了禅宗玄旨。(大同禅师的悟道机缘因为在前面的翠微无学禅师章节中讲述过,所以就不在此复述了。) 大同禅师从无学禅师手中拿过毕业证书后,便离开了翠微山,在江湖中任性逍遥,放旷人间,周游圣迹,拜访同道,好不逍遥快活。 这一天,在江湖中游荡多年的大同禅师终于回到老家安庆市了,想到自己也是六十左右的人了,所谓落叶归根,所以大同禅师也就决定终身定居老家弘法,不再在江湖中游荡了。 随后,大同禅师便开始在本地转悠,以期能找到一处合适的弘法阵地,没多久,大同禅师就看中了安庆市桐城市之投子山。 于是大同禅师立即进入投子山中,先是一个人筑庵居住,随着参学之人越来越多,大同禅师便在山顶创建了一座投子寺作为自己的弘法阵地,而从此后,江湖中人也就以投子大同来尊称他了。 大同禅师在投子山筑庵居住不久后,大名鼎鼎的赵州从谂禅师也来到了桐城市游方。 这一天,大同禅师有事下山,正好碰上从谂禅师进山来参访。从谂禅师老远看见一个僧人下山来,却又不认识,于是问旁边的路人,得知此人正是自己要参访的大同禅师。 于是从谂禅师立即迎面对着大同禅师走过去道:“莫是投子山主么?” 大同禅师马上道:“茶盐钱乞一个。” 从谂禅师没有搭理他,而是直接来到山上大同禅师的草庵中端坐。 没多久,大同禅师也提着一瓶油回来了。 从谂禅师道:“久向投子,到来只见个卖油翁。” 大同禅师回道:“汝只见卖油翁,且不识投子。” 从谂禅师马上问道:“如何是投子?” 大同禅师随即提起手中的油瓶道:“油,油。” 大同禅师回道如何是投子之作略,是非常高妙的。 如何是投子?在你面前有草庵居住的就是啊,在你面前举手投足的就是啊,在你面前打油的就是啊,在你面前如普通人一样居山过日子的人就是啊。不然的话,你打算往什么奇妙虚玄的地方去想呢。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末期的大随元静禅师评唱道:“赵州作家炉韛要煅百炼精金,投子本分钳锤不免途中受用。要见二老落处么?十年辛苦无人问,一旦成名天下知。” 清初豁堂正嵓禅师作偈评唱道: 偶然提得一瓶油,岂谓贪它滑口头。 丰俭随家聊出客,不将平屋羡高楼。 两人重新落座后,从谂禅师继续勘辨道:“死中得活时如何?” 大同禅师道:“不许夜行,投明须到。 从谂禅师一听,不由得赞叹道:“我早侯白,伊更侯黑。” 任何一个参禅悟道之士,只要踏入江湖路,那就必须要断绝世俗的种种恩爱,断绝荣华富贵,断绝成败得失,断绝是是非非,断绝一切妄想,断绝所有执着。你必须要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放下,你才能达至心如死灰之境,你才能达至空的境界。并且同时还得专心禅定,达至诸念不生之境。此乃禅人“家破人亡”,“大死一番”也。 不过,即便如此也并未彻底,到了后面,你必须连放下也得放下,连空也得空掉。你必须明白佛无定相禅非坐卧之理。你必须明白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你必须明白禅并不在虚无缥缈的地方,禅就在你日常的穿衣吃饭拉屎放尿之中,就在你日常的行住坐卧之中。 而且你更要明白,即便到此境界,也不能有丝毫的执滞,更要知道有向上时节始得。如此,你才能达至行住坐卧无非是道,纵横自在无非是法之境。此乃禅人“脱胎换骨”,“死中得活”也。 大死一番脱胎换骨然后再转过身来死后复苏之人,才是真正彻悟之人。而从谂禅师自然就是这种人,不然的话,他也说不出这种话语出来了。 但是大同禅师“不许夜行,投明须到”之语,却更是神来之笔,非常完美的回答了从谂禅师之勘辨。 不许夜行,投明须到,这从常人的视角是无法理喻也是无法实现的。 大同禅师这句话,亦是过来人之语,绝情识绝踪迹,无你思量处,无你咬嚼处,直须一透直入,方有少分相应。 所以从谂禅师一听,不由得由衷赞叹道我早侯白伊更侯黑。 侯白侯黑,皆人名。我早侯白伊更侯黑之语,乃是流行于当时人们口中的一句俗语。此语在北宋秦观《淮海集》卷二十五之《二侯说》中有详细的记载。今录于下: 闽有侯白,善阴中人以数,乡里甚憎而畏之,莫敢与较。一日,遇女子侯黑于路,据井旁,佯若有所失。白怪而问焉。黑曰:“不幸堕珥于井,其直百金。有能取之,当分半以谢,夫子独无意乎?”白良久,计曰:“彼女子亡珥,得珥固可诒而勿与。”因许之。脱衣井旁,缒而下。黑度白已至水,则尽取其衣亟去,莫知所涂。故今闽人呼相卖曰:“我己侯白,伊更侯黑。” 所以,在有些禅宗典籍和现代文献中,把侯白侯黑写作喉白喉黑或者猴白猴黑,都是错误的,自然其相应的讲述也是错误的。 由此可见,“我早侯白伊更侯黑,”此话颇有强中更有强中手之意。 从谂禅师和大同禅师此番切磋一经传开后,就获得了江湖中人的高度称赞,大家都认为两人得逸群之辩。 而大同禅师 “不许夜行投明须到”之语一经传入江湖后,立即获得了禅客们的一致称赞和热评,这为大同禅师在江湖中赢得了极高的声誉。 并且从谂禅师之禅宗功夫,不论是在当时还是在中国禅宗史上,都是属于最顶尖那个行列的。大同禅师自身禅宗功夫若不非常高明的话,岂能得到从谂禅师的由衷称赞。 所以,很多参禅悟道之士听闻了这个公案后,一个个都不辞艰辛来到投子山参访大同禅师。 对于从谂禅师和大同禅师切磋之公案,江湖中人那是作出了非常多精妙的评唱的。 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作偈评唱道: 活中有眼还同死,药忌何须鉴作家。 古佛尚言曾未到,不知谁解撒尘沙。 北宋白云守端禅师作偈评唱道: 死去活来牙上露,投明须到己先行。 谁家别馆池塘里,一对鸳鸯画不成。 南宋雪庵从瑾禅师作偈评唱道: 棚前夜半弄傀儡,行动威仪去就全。 仔细思量无道理,里头毕竟有人牵。 当大同禅师初入投子山筑庵居住时,黄巢已经被推举为乱军头领,并且带领乱军和唐军在黄淮流域和长江中下游一带展开激烈厮杀。 所以,大同禅师在投子山没待多久,黄巢所属的乱军也就攻到当时的舒州地盘上了。 这一天,一支乱军进入投子山中抢掠。乱军头领看到大同禅师一个人在草庵中端坐,于是提着宝剑上前恶狠狠的问道:“和尚在这里作什么?” 面对烧杀抢掠惯了的乱军头领,大同禅师平静的道:“我在这里传心。” 这个头领马上问道:“传个什么心?” 大同禅师依旧平静的道:“佛心。” 这个头领一听,不由得低头沉思。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笑着道:“和尚家大不思议,非我辈之所图。” 于是,这个头领马上就把宝剑插回剑鞘中。并且不但没抢掠大同禅师,反而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和玩饰脱下来施舍给大同禅师,随后礼拜而去。 黄巢的乱军在安徽地盘上并没有待多久,就转战别处去了。而黄巢也没有坚持几年,就以失败而告终。这样,很多地方又重新回到了暂时的安宁中。 大同禅师凭借自己深厚的修为折服乱军头领之事传开后,不仅获得了当地政府的高度表扬,同时也获得了江湖中人以及世俗信众的极大赞誉。 既有深受的禅宗功夫,更有不把生死存亡放在眼里的禅客本色,这种人物,自然会获得所有人的追捧的。所以,来投子山的参禅悟道之士越来越多,一个个小小的茅草棚早已不能安置众多的江湖中人了。 于是大同禅师在当地信众和地方政府的大力支持下,就在投子山上创建了一座投子寺,并且受到当地舒州太守尹建峰的正式迎请,从而成为投子寺之主持。如此一来,大同禅师就有了一个正式的弘法基地。 这一天,大同禅师来到课堂上给同学们上课,他讲道:“汝诸人来这里,拟觅新鲜语句,攒华四六,口里贵有可道。我老人气力稍劣唇舌迟钝,汝若问我,我便随汝答对。也无玄妙可及于汝,亦不教汝垛根。终不说向上向下有佛有法有凡有圣,亦不存坐系缚汝诸人。变现千般,总是汝诸人生解自担带将来自作自受。我这里无物到汝,也无表无里说似汝诸人。” 大同禅师的这段开示明白易懂,却又深得禅家旨意,可谓是其禅学思想之总纲。 这一天,大同禅师正在绳床上休息,一个僧人前来参问道:“请问师父,如何是十身调御?” 大同禅师一听,马上就从绳床上下来站立着。 然后大同禅师又回到绳床上去待着了。 这个僧人又问道:“凡圣相去多少?” 大同禅师同样从绳床上下来站立着。 十身者,佛菩萨在教化和修行中所具之十种身也。在佛教中十身有多种含义,现例举两种可以一窥其余。 一则:众生身、国土身、业报身、声闻身、独觉身、菩萨身、如来身、智身、法身、虚空身。 二则:菩提身、愿身、化身、主持身、相好庄严身、势力身、如意身、福德身、智身、法身。 调御者,调教驾驭也。 上述种种不同名字之十身也好百身千身也好,其实都是法身之变现。不管它们有什么名称,不管它们有多少身,也不管它们如何变化,其实都可归为法身一身。 既是法身,岂可调御?既是法身,岂用调御?若需调御,则非法身。 并且,我站在你的面前,我之身和法身何异?我下绳床站在你的面前,算不算调御? 如果能当下体悟自身与法身无异,则凡与圣又有何异,凡与圣又有何距离。须知,凡圣若有所隔,即落凡圣。凡圣若无所隔,即凡圣俱泯。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佛鉴慧勤禅师作偈评唱道: 捉贼分明要见赃,十身调御下绳床。 曾经巴峡猿啼夜,铁作心肝也断肠。 南北宋交际间的天宁齐琏禅师作偈评唱道: 投子下禅床,通身谁辨的。 拟议即千差,觌面难相识。 南北宋交际间的大慧宗杲禅师作偈评唱道: 投子下绳床,今朝为举扬。 驴前马后汉,切忌乱承当。 这一天,有个僧人问大同禅师道:“师父住此山,有何境界?” 大同禅师道:“丫角女子白头丝。” 丫角,小女孩头上扎的两个小辫子。丫角女子,自然就是指小女孩了。 白头丝,满头白丝。一般情况下,只有年迈妇女才会满头白发。 可是,一个小女孩怎么会满头白发呢? 禅,就是如此的不可思议,就是如此的独特奇妙,就是如此的超出你的思维意识。 可是,反过来你要是认为丫角女子白头丝,就是禅的奇特表现,就是禅师的奇妙境界,却又一坑未出又落一坑了。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智海本逸禅师作偈评唱道:“山家世界别,尘世罕曾闻。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持赠君还也奇,丫角女子白头丝。” 北宋白云守端禅师作偈评唱道: 丫角女子白头丝,猛焰堆中雪片飞。 一等住山谁可拟,闲云流水不同归。 南宋天目文礼禅师作偈评唱道: 住山境界问如何,女子双鬟鬓已皤。 觌面不逢休更会,白云飞过旧山河。 |
雪峰义存禅师是中国禅宗史上最为顶尖的大师之一,他为了彻悟禅道,曾经不辞艰辛三到投子九上洞山。 不过,对于义存禅师来到投子山参访大同禅师的时间,众多的禅宗典籍和相关资料之记载是不同的,而且就目前来看,很难有个确论。不过,这并不妨碍义存禅师参访大同禅师这个事实。 大同禅师最初在投子山筑庵居住时,还是个学生的雪峰义存禅师曾经来到投子山参访大同禅师。 这一天,大同禅师在草庵中端坐,义存禅师在一旁侍立。 大同禅师指着草庵外的一块石头道:“三世诸佛总在里许。” 义存禅师马上道:“须知有不在里许者。” 大同禅师马上呵斥道:“不快漆桶。” 三世诸佛总在里许。这句话自从大同禅师首先提出后,后来的禅师们在教学过程中,便频频使用这句话来勘辨学人。 当师父抛出三世诸佛总在里许这个话头时,其实就是给学生挖了一个坑。 因为你如果说在里面,那么师父马上就会接着问“佛岂在一块石头里?”或者问“那你说说看佛在石头里干嘛?” 如果你说“须知有不在里许者”,那么哪个佛不在里面呢? 而且你说须知有不在里许者,看起来你是想跳出坑去,但其实你还是在有无内外之意识中思量,你依旧在坑里面啊。 既然你还是在坑里面,那么和“漆黑”一团之漆桶有何差别呢?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佛鉴慧勤禅师作偈评唱道: 有客钓鳌鱼,区区走五湖。 不知泥里蚌,满腹是骊珠。 南北宋交际间的月堂道昌禅师评唱道:“说明道白,埋尘混垢。变化有由,败露不走。谁知暗里骨横抽,要在轰轰霹雳手。” 这一天,义存禅师跟随大同禅师一起去拜访龙眠庵主。两人没走几步,面前便出现了两条路。 义存禅师马上问道:“请问哪条是通往龙眠山的路?” 大同禅师马上用手中的柱杖指之。 义存禅师依旧问道:“东去西去?” 大同禅师马上呵斥道:“不快漆桶。” 如果一个人不能明白路就在自己脚下,不能明白路要靠自己去走,那么这个人确实和那个愚暗之漆桶没有区别啊。 第二天,义存禅师又问大同禅师道:“一槌便成时如何?” 大同禅师道:“不是性懆汉。” 义存禅师又问道:“不假一槌时如何?” 大同禅师道:“不快漆桶。” 一槌便成时者,一超直入也。能一超直入之人,自然不是性懆汉。 不假一槌时者,犹如米和尚问慧寂禅师“今时还假悟也无”也。 对于这个问题,慧寂禅师道:“悟即不无,怎柰落在第二头。” 所以,不假一槌时,犹落第二头。 如果你不明白此理,自然是个不明禅机之愚暗漆桶了。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评唱道:“然则一期折挫雪峰,且投子是作家罏鞲。我当时若作雪峰,待道不是性躁汉,只向伊云钳槌在我手里。诸上座合与投子着得个什么语?若能道得,便乃性躁平生光扬宗眼。若也颟顸,顶上一槌,莫言不道。” 明末清初的牧云通门禅师评唱道:“投子雪窦俱是作家炉鞲,争奈钳槌在手,善说不善用,未为性躁。若是通门,待雪峰才问一槌便就时如何?劈脊便棒云:打破这漆桶。诸上座,漆桶既然打破,宗眼又作么生光扬?” 这一天,一个僧人问大同禅师道:“曹溪犹如指月,灵山犹如画月,如何是真月?” 大同禅师道:“昨夜三更转向西。” 指月问题,是禅客们必须要弄清楚的一个根本问题。所有的经文典籍,所有的言辞教法,在开悟禅师眼里,都是一根根指向月之指而已。所以,学人万不可被指之千变万化迷惑了双眼,更不可执指为月,而是要顺着教师之手指,直接看向月之本体才是。 这个僧人看来也是明白点这个道理,所以他说释迦摩尼只是最初在那儿画了一个月亮,而六祖慧能大师这一宗人也只不过是伸出手指指向这个月亮而已,那么真月何在呢?如何是真月呢? 你想看天上那轮皎洁的真月,那还不简单啊,它昨夜三更已经往西边转动过去了。 你说虚的月,我给你说实的月。虚以实对,大同禅师可谓深得慧能大师三十六对之真意啊。 而且你往只可意会只可体悟的“月”上着力,我用一眼就可见的明月来应对。所谓法身无象应物现形,如果你具眼的话,从这个实实在在的月,就可见到你所期盼的那轮“真月”。 其实大同禅师这种招数,历朝历代的很多禅师都使用过。比如有僧人问赵州从谂禅师:“如何是道?”从谂禅师道:“墙外的。”僧人道:“不问这个。”从谂禅师道:“问什么道?”僧人道:“大道。”从谂禅师道:“大道通长安。” 对比从谂禅师和大同禅师对于相同问题之应对,两人都可谓深得禅家之精髓啊。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慈受怀深禅师作偈评唱道: 昨夜三更转向西,晓来任运落前溪。 举头不荐团栾底,无限清风付与谁。 南北宋交际间的西禅鼎需禅师作偈评唱道: 昨夜三更转向西,昏昏宇宙几人迷。 澄潭影转风初息,猿狖微闻岭外啼。 南宋巳庵深禅师作偈评唱道: 昨夜三更转向西,明眼宗师为指迷。 若于话下寻端的,未免泥中又洗泥。 这一天,有个僧人问大同禅师道:“请问师父,劫火洞然时如何?” 大同禅师道:“寒凛凛地。” 《仁王般若经》曰:“劫火洞然,大千俱坏。”所以,这个僧人所问之出处在此。 佛教把世界分为成住坏空四劫,当坏劫之末,便有劫火燃起,大千世界俱被烧成灰烬。 可是,当焚毁一切的劫火熊熊燃烧之时,我们该如何办呢?是恐惧还是无可奈何?是痛哭流涕还是跪求佛祖保佑?也许是不是有某个地方可以躲避一下?甚或是有什么办法可以灭火? 对此,大同禅师却别开生面的回答道:“寒威威地。” 在大同禅师眼里,劫火洞然,这没什么不得了的啊。 所谓火来水对,热来寒对。劫火洞然时,欲火焚烧时,只要本心不随之起灭,只要本心能如如不动,那么,什么火都冒不起来了。此所谓“灭却心头火自凉”也。而这个火凉下来了,自然是寒威威地。 并且,火热处添得几分清凉,寒威威时不嫌孤寂冷清,自然可以处处安然。如此,纵使劫火洞然,又岂能奈何我。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投子义青禅师作偈评唱道: 天地为炉万物焦,石人驾浪渡云霄。 风生半夜霜威星,月落冰寒逼鬓凋。 这一天,有僧人问大同禅师道:“一切声是佛声,是否?” 大同禅师道:“是。” 这个僧人道:“和尚莫?(尸+豖,音dū)沸碗鸣声。” 大同禅师一听,上前抓住他就打。 《涅槃经》曰:“一切众生皆有佛性。” 《大日经》曰:“一切音声皆是陀罗尼。” 并且法身无象应物现形,那么声音也是如此的啊。如果你能“虚心”聆听的话,自然一切声皆是佛声了。 不过如此道理,大同禅师岂有不懂之理。这僧设个问端,只是想让大同禅师跳入自己的问题中,进而好反驳而已。 ?沸碗鸣声,这句话从古至今都有很多解释,且莫衷一是。 ?沸碗鸣声,在禅宗典籍中多数时候写作碗鸣声、沸碗鸣、热碗鸣声等。 碗鸣声不是碗碰撞发出的声音,而是指禅师开示之言教。 碗鸣声在禅宗典籍中,是个贬义词。义即禅师之言教乃是废话、梦话、闲言语,是囿于言辞或经文的老婆禅话。 和尚莫?(尸+豖,音dū)沸碗鸣声,意即师父不要再说这些不中用的闲言语了。 自然,大同禅师看到这个僧人心中滞于言辞,执于碗鸣声,且随声而转,于是立即就使出了打之招数,以期能打掉他的执滞。 这个僧人一招失利,马上又换个话题问道:“粗言及细语,皆归第一义。是否?” 大同禅师依旧用一个字回答道:“是。” 这个僧人马上道:“唤和尚作一头驴得么?” 大同禅师一听,也是立即上前抓住他就打。 两人继续交锋后,都在给对方设下陷虎之机,都在等着对方钻进来。 《涅槃经》曰:“诸佛常软语,为众故说粗。粗语及软语,皆归第一义。”这个僧人用经中的话语来发问,自然是为后面的粗言作准备的。因为你如果回答说不是,可经中却又是明明白白如此宣讲的。你如果回答说是,那么我的粗言就会接踵而来,而且还是归于第一义的,你还得无可奈何的接受它。 大同禅师自然是深知对方之用意的,所以毫不犹豫的说是。我且卖身与你,且看你作何伎俩。 看到大同禅师答是,这个僧人马上抓住把柄道:“唤和尚作一头驴得么?” 既然粗言及软语皆归第一义,那么我把你唤作一头驴,也是第一义啊。 看到这个僧人不但囿于经文而且还曲解经文并且还自以为是,大同禅师自然毫不客气的再次施展出打之招数了。 这僧有头无尾,两番吃棒后,却无法使出看家本领出来应对大同禅师,看来,他确实要在挨打中才能学会打人啊。 既如此,这僧要如何作略,才能使得自己不挨打,并且显示出真实功夫出来呢? 宋朝禅宗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评唱道:“这僧可惜许,有头无尾。当时等他拈棒,便与掀倒禅床。直饶投子全机,也须倒退三千里。”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作偈评唱道:“投子投子,机轮无阻。放一得二,同彼同此。可怜无限弄潮人,毕竟还落潮中死。忽然活,百川倒流闹聒聒。” 南北宋交际间的月堂道昌禅师评唱道:“高山可逾,大海可涉。投子投子,到处盘折。一切声是佛声,从他认我碗鸣。粗言归第一义,自要看渠?沸。唤作一头驴,正令生光辉。趁手打得走无路,咭嘹舌头何处归。” 这一天,一个僧人问大同禅师道:“请问师父,月未圆时如何?” 大同禅师道:“吞却三个四个。” 这个僧人又问道:“圆后如何?” 大同禅师道:“吐却七个八个。” 月未圆时,既指天上那个大家都能看见的月亮未圆时,也指禅僧苦苦追寻的那轮“真月”未圆时。 不过,既是真月,岂有是月非月之论?既是真月,岂有圆缺之相?既是真月,岂有明暗之别? 所以,月之阴晴圆缺,全是你一念妄心之分别,全是你妄情卜度之结果。但得妄心息妄情灭,真月自然显也圆也。 不过,纵使真月圆后,也急需吐却。若不吐却,则落眼成翳又显缺相也。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洞山晓聪禅师作偈评唱道: 七八虽然正好观,四三焉得便颟顸。 灵光万古辉天地,隐显寻常不用搏。 南宋石庵知玿禅师作偈评唱道:“投子投子,机轮无阻。要吞即吞,要吐即吐。若还殢齿粘牙,争得超今迈古。” 明末清初的天愚净宝禅师评唱道:“这则公案你若向吞吐处着倒,我知你未识投子。若问净宝月未圆时如何?遍界是光明。圆后如何?通身无向背。且道与投子相去多少?” 这一天,一个僧人问大同禅师道:“请问师父,三身中哪身说法?” 大同禅师没有吱声,而是在他面前弹指。 三身者,法身报身化身也。法身为毗卢遮那佛,报身为卢舍那佛,化身为释迦牟尼佛。 《华严经》云:“佛说、菩萨说、刹说、众生说、三世一切说。”并且常说炽然,说无间歇。 既如此,法身报身化身哪身不在滔滔不绝的说法呢?你自己听不见三身说法,于三身何干? 并且,当你问三身中哪身说法时,你就已经把三身分开了。须知三即是一,一即是三。唯是一法身,非二亦非三。 既然你不能听闻三身说法,那么我就在你的面前弹指说法,你还见么?响在你面前的弹指声你还闻么?如果你依旧既不闻也不见,你岂非有眼如盲有耳如聋之人。 而且,就算你弹指才见弹指才闻,依旧落二落三了。在未弹指前听闻,方有几分相应。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投子义青禅师作偈评唱道: 三身说法问端由,弹指轻轻海岳收。 金锁塔开红日晚,夜深人笑碧峰头。 明末尔密明澓禅师作偈评唱道: 鸟啼花落昧当人,说法何曾假数身。 折筋拈来旋北海,鱼虾方识水为亲。 明末清初的伴我净侣禅师作偈评唱道: 三更红日上西岩,带水和泥舞碧川。 欲觅溪桥酤酒者,白门闲静月娟娟。 这一天,一个僧人问大同禅师道:“请问师父,一大藏教还有奇特事也无?” 大同禅师道:“演出一大藏教。” 一大藏教的奇特事就是演出一大藏教,大同禅师此语可谓问在答中答在问中。 如果有人觉得这句话不好理解,那么换个主题,可能就一目了然了。 释迦摩尼出世还有奇特事也无?释迦摩尼出世就是最大的奇特事啊。因为所有的经律论戒定慧等等,都和释迦摩尼直接相关,所有的佛法,都归根于释迦摩尼。自然,要论奇特事的话,释迦摩尼出世本身就是最大的奇特事啊。 时间推移到了北宋后期,有僧人问黄龙悟新禅师道:“一大藏教还有奇特事也无?” 悟新禅师道:“演入一大藏教。” 南北宋交际间的大慧宗杲禅师评唱道:“演出演入则不无,二大老若是奇特事,三生六十劫也未梦见在。” 南北宋交际间的木庵安永禅师对此评唱道:“一出一入,半合半开。羸鹤翘寒木,狂猿啸古台。要知奇特事,当甚破草鞋。” 这一天,有僧人问大同禅师道:“不断烦恼而入涅槃时如何?” 大同禅师马上脸色一变呵斥道:“这个师僧好发业杀人。” 不断烦恼而入涅槃,出自《维摩诘经》。《维摩诘经》是佛教大乘经典,也是禅宗思想的重要源头之一。并且禅宗之机锋作略,其源头大都来自此经,可以说禅宗人士对《维摩诘经》是相当重视的。 不断烦恼而入涅槃之思想,不但被禅宗人士时常挂在嘴边,更成为了禅客们深入骨髓之思想。 可是,为什么有人问这个话语时,却要被大同禅师毫不客气的呵斥呢? 不断烦恼而入涅槃,这是大乘佛法思想,本身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而且这也是参禅悟道之士所要达到的目标之一。 所谓烦恼即涅槃,如果断掉烦恼,何来涅槃? 而不断烦恼而入涅槃,这是悟后之语。在不断烦恼而入涅槃之前,对于任何一个参禅悟道之士来讲,其实那是必须要断烦恼的。而且断掉烦恼的过程,那是相当漫长和艰辛的。你不经历长期而艰辛的断烦恼过程,你又如此能达至不断烦恼而入涅槃之境呢? 从古至今,很多人都想烦恼不断却又能深入涅槃的。最明显的话语就是济公和尚所说之“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了。这样一来,每个人都可以一边吃着肉喝着酒,一边拜佛念经了,都可以烦恼不断却又能深入涅槃了。 所以,大同禅师毫不客气的呵斥此类人为“发业杀人”。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末期的文殊心道禅师作偈评唱道: 这个师僧发人业,卖油老翁说向人。 啼得血流无用处,不如缄口过残春。 南北宋交际间的简堂行机禅师评唱道:“或有问山僧,不断烦恼而入涅槃时如何?劈面便掌。何故?见之不取,思之千里。” 元末明初的唯庵德然禅师评唱道:“投子只解裁长不能补短,行机只解补短不能裁长。或有问德然,只对他道:有水皆含月,无山不带云。” 大同禅师在投子山弘法三十余年,和江湖中人之问答颇多。大同禅师之禅法,总的来讲,其旨意高迈,而下语却简洁明快。我们可以从下面这些禅语中,再次领略到大同禅师之独特禅法。 僧人问:“如何是无情说法?”大同禅师云:“哑。” 僧人问:“请师说法。”大同禅师云:“教我说个什么?” 僧人问:“金锁未开时如何?”大同禅师云:“开也。” 僧人问:“还乡曲子,什么人唱得?”大同禅师抚掌。 僧人问:“才问便知时如何?”大同禅师云:“迟也。” 僧人问:“一尘含法界时如何?”大同禅师云:“早是数尘也。” 僧人问:“不将一物来时如何?”大同禅师云:“这个什么处得来?” 僧人问:“如何是一句子?”大同禅师云:“两句也。” 僧人问:“千里投师,乞师一接。”大同禅师云:“老僧今日腰痛。” 大同禅师自从进入投子山居住弘法,三十多年来都一直把投子山当作自己的唯一弘法阵地。 后梁乾化四年(公元914年)四月六日,一向身体很好的大同禅师忽然生病了。 弟子们得知师父生病了,都来到方丈室看望师父,并且提出要去请医生来给师父看病。 大同禅师马上制止道:“四大动作,聚散常程。汝等勿虑,吾自保矣。” 说完后,大同禅师就在禅床上跏趺而坐,随即就圆寂了。 大同禅师享年九十六岁,这个岁数,不论古今,都可谓长寿之人了。 大同禅师圆寂后,被朝廷敕与“慈济大师”之谥号。 |
第十九节 石梯和尚 石梯和尚是南泉普愿嫡孙,鄂州茱萸和尚嫡子。可是石梯和尚虽然是拥有正宗禅宗传承的禅师,但是其个人履历却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今天的我们甚至连他的法号都不知道,只是因为他在福建莆田市石梯建福禅院弘法,所以江湖中人就以寺名作为他的法名称之为石梯和尚了。 这一天,石梯和尚正在方丈室待着,他的侍者走进来请他去浴室洗澡。 作为一个师父,自然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开示学生之机会的。 于是石梯和尚马上问道:“既不洗尘,亦不洗体。汝作么生?” 侍者回答道:“师父先去,我随后拿着皂角来。” 石梯和尚一听,不由得满意地哈哈大笑。 《楞严经》道:“于浴僧时,随例入室,忽悟水因。既不洗尘,亦不洗体。中间安然,得无所有。” 这是《楞严经》二十五圆通法门之“触尘”法门。 洗澡,那是每个人都要做的一件事,而且一个人一生中还会洗很多次澡。可是,又有多少人在洗澡之时会想到既不洗尘亦不洗体呢? 洗澡之时,水有冷热快慢,自然冲到身体上就会有相应之触感。而且洗澡时手也会做各种清洗的动作,身体也会有触感。 可是这个触因和水有什么关系呢? 洗澡的目的,自然是要除去尘垢了。可是尘本无知,何引触因?尘非水有,水何去尘? 既不洗尘,那么就是洗体了。可是身体乃是地水风火四大假合而成,究其根本,本属虚幻,本属无情。既是无情之物,何引触因?既是虚幻之体,洗之何益? 如果是洗真我之体。既是真我之体,何来尘垢?既是真我之体,何用清洗? 水乃清净之物,自然是不必用水来清洗的,也即是水不洗水。 既不洗尘,亦不洗体,也不自洗。那么究竟洗个什么呢?这里悟去,又悟得个什么呢? 到了这里,若有人能水尘双忘,触因显而不依不恋,体用俱泯,得无所得,方有少分相应。 但是对于师父这个颇有难度之勘辨,侍者却是胸有成竹的道:“师父先去,我随后拿着皂角来。” 侍者此语,实在是言端语端啊。 在我的眼里,那有什么水、尘、体、触啊,在我眼里的当前事,就是侍候师父洗澡。所以,你赶紧到浴室去吧,我随后就拿着皂角来给你用。 所以,侍者此语,实在有多虚不如一实之妙,实在是直揭根本之语啊。 对于《楞严经》“于浴僧时,随例入室,忽悟水因。既不洗尘,亦不洗体。中间安然,得无所有”之意,历来有很多禅师作出过许多的评唱,但是窃以为北宋雪窦重显禅师之偈颂是最为精当高妙的。偈曰: 了事衲僧消一个,长连床上展脚卧。 梦中曾说悟圆通,香水洗来蓦面唾。 这一天,石梯和尚看见侍者拿着钵盂准备往斋堂吃饭,于是大声喊到:“侍者。” 侍者听到师父在喊,赶紧应答着回过头来。 石梯和尚问道:“你干嘛去啊?” 侍者道:“我到斋堂去啊。” 石梯和尚道:“我难道不知道你拿着钵盂要到斋堂去啊。” 侍者奇怪的道:“除此外别道个什么?” 看到侍者似乎有点不明白,石梯和尚只好开门见山了:“我只问汝本分事。” 侍者道:“师父若问本分事,我实是上斋堂吃饭去。” 看到侍者脚跟稳固,石梯和尚不由得赞叹道:“汝不谬为吾侍者。” 对于一个禅客而言,你既要知道自己的来处,更要知道自己的去处。若不如此,何异瞎驴一个。 所以石梯和尚看到自己的侍者拿个钵盂往斋堂去,马上就此勘辨他道甚处去。石梯和尚之意,是要看看侍者明不明白自己的去处。 面对师父的勘辨,侍者自然是心知肚明的。你要问我的去处,我拿着钵盂,自然是往斋堂吃饭去啊。 石梯和尚看到侍者有点装聋作哑的,马上呵斥道“废话,我难道不知道你拿着钵盂要到斋堂去啊”。 可是侍者依旧装聋作哑的道“除此外别道个甚么”? 没奈何石梯和尚只得打开天窗说亮话道“我只问你本分事”。石梯和尚如此发问,已是不得已之老婆话了。 面对师父刨根问底之问,侍者依旧脚跟稳固不随别人的语脉转动道,若问本分事,我确实是上斋堂吃饭去啊。 一个人的本分事,纵到极致,也不过是平常心而已,也不过是穿衣吃饭拉屎放尿而已。除此之外,你还想什么别的本分事啊,你还有什么别的本分事啊。 而且,对于现在手上还拿着钵盂的我来讲,到斋堂去吃饭,就是我的去处,就是我的本分事啊。 所以,任凭师父东说西说,这个侍者那是咬定青山不放松,绝不松口半步。 侍者的如此回答,石梯和尚自然是非常满意的了。 在这里学人千万要注意的是,侍者此语,乃是悟后之语。不然的话,若认定本分事就是去斋堂吃饭如此简单,却又是误会了。所以,到处地步,也需透过始得。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宏智正觉禅师评唱道:“放过即不可,如今直与扭得鼻孔痛,打得骨头出始得,免见瞎驴趁大队。所以道平地上死人无数,透得荆棘林是好手。且道适来这僧透得也未?多虚不如少实。” 明末清初的清化净嶾禅师评唱道:“入此门来直须田地稳密堪受钳锤,百炼千敲终始不变,所谓要识真金火里看也。石梯肯他也是罗公照镜,当时何不与他三十棒,使渠纵遇百味珍馐也须吐却始得。” |
第二十节 关南道吾 关南道吾禅师是关南道常禅师嫡子,盐官齐安禅师嫡孙,以其独门教案“关南鼓”在当时的江湖中赢得了一席之地。 关南道吾禅师的个人履历因为年代久远,已经遗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所以今天的我们对于他的很多基本情况知之甚少。 因为当时禅宗盛行,所以道吾禅师出家后,也加入到了行走江湖的大军中。 这一天,道吾禅师经过一个小村庄的时候,正好碰上巫师在那里跳舞作法。当巫师一边跳舞一边唱道“识神无”时,一旁的道吾禅师听到了,不由得对于佛家旨意恍然大悟。 在一般人的眼里,每个人都认为在自己的肉身之外,都有一个主宰自己的东西存在,这个东西,你可以把它叫作灵、魂、识神等等等等。 但是对于佛家而言,灵、魂、识神等等,是虚幻不实的,本体是空的。如果有人固执于真有一个主宰人的灵、魂、识神之存在,那么他是没有领悟佛家空、空空、空空亦空之道理的。 不但如此,禅宗在此基础上更是拔进一层,连空空亦空照样扬弃掉,从而达至本来无一物之境。 也许,这就是道吾禅师从“识神无”一语中所体悟到的空、无之理吧。 后来,道吾禅师来到关南道常禅师处参学,并且把自己的见解呈现给了道常禅师,道常禅师听后,立即印可了道吾禅师之所悟。 道吾禅师从道常禅师那里毕业后,继续四处参访八方求学。 这一天,道吾禅师又来到了德山古德禅院参访宣鉴禅师。 宣鉴禅师乃是禅宗史上最为顶尖的大师之一,以禅风迅猛犀利手段独特峻烈著称,其成名绝技德山棒更是打遍江湖罕逢对手。 道吾禅师在宣鉴禅师这里,领略到了和师父道常禅师大不一样的禅法,从而使得自己的禅宗功夫更上了一层楼。 功夫大成的道吾禅师后来回到了襄州关南寺担任了主持,所以江湖中人从此后也就以关南道吾来尊称他了。 在唐朝禅宗盛行高手辈出的大背景下,禅师们各自的教案,那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的。 道吾禅师最初是在巫师作法之唱词中有所领悟的,也许是受此影响吧,道吾禅师当上主持后,每次来到教室里给同学们上课,他都是戴着莲华笠,披着襕袍,拿着竹简,并且击鼓吹笛。不但如此,还自称鲁三郎,并念念有词的道:“识神不识神,神从空里来,却往空里去。” 并且说完后,道吾禅师便离开讲台走出教室去了。 道吾禅师的这番作略,常常弄得学生们不知所措。 不过,道吾禅师的教案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有时候他又来到课堂上对学生们道:“打动关南鼓,唱起德山歌。” 看来,道吾禅师是非常认同道常禅师和宣鉴禅师对自己禅学之影响的,是承认自己的禅宗功夫来源于道常禅师和宣鉴禅师两人的。 但是,如果有人认为道吾禅师上述作略是在虚张声势故弄玄虚,那可是太小看道吾禅师了。 这一天,道吾禅师拿着一把木剑横在肩上,然后跳着舞就上教室来了。 看到道吾禅师又在这里故弄玄虚,一个僧人马上问道:“手中剑甚处得来?” 道吾禅师一听,马上就把木剑扔在地上。 这个僧人随即就把木剑捡起来放在道吾禅师的手中。 道吾禅师马上问道:“甚处得来?” 这个僧人一听,不由得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应对。 道吾禅师看到他不能应对自己的禅机,于是对他道:“我给你三天时间,你给我说出一句转语出来。” 三天后,这个僧人依旧不能对此下一转语。 既然你不能应对,那么我这个老师就给你做个示范呗。 道吾禅师马上把木剑提起来横在肩上,然后跳着舞道:“须恁么始得。” 所以,禅师们看似不合常理的教案中,是有着深奥之禅机的,并不是大家表面看到的那样在故弄玄虚。此所谓解道者行住坐卧无非是道,悟法者纵横自在无非是法也。 不过,这种新奇独特之教案,只能由悟道之禅师使出,不然的话,那是极有可能画虎不成反类犬的。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云峰文悦禅师评唱道:“邪法难扶。” 明朝龙池正传禅师评唱道:“原来木剑也好杀人,这僧曾遭道吾一剑,岂止三日,直至而今未见伊黈(tǒu)气。若是作家师僧,才见伊掷剑在地,便拈起置肩上作舞一出。待伊问你这剑从何处得来,但掷于地摆手便行。” 这一天,江湖中大名鼎鼎的赵州从谂禅师也前往关南寺拜访道吾禅师。 道吾禅师听说从谂禅师来了,于是立即穿上豹皮裈,提着吉獠棒,然后来到山门外翘起一只脚等候。 不一会儿,从谂禅师走来了。道吾禅师刚一看见从谂禅师,便恭敬的站立起来,然后高声喊道:“诺,诺。” 从谂禅师道:“小心祗候着。” 道吾禅师知道从谂禅师要来拜访自己,所以特意打扮了一番来到山门外翘脚迎接。 从谂禅师在江湖中不仅名气比道吾禅师大,岁数也比道吾禅师大得多,而且按照宗门辈分的话,从谂禅师是道吾禅师的师伯。 所以看到从谂禅师来了,道吾禅师自然很殷勤很恭敬的高声迎接道:“诺,诺。” 从谂禅师纵横江湖数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高手没交锋过。对于道吾禅师种种出格作略中埋藏的陷虎之机,从谂禅师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这个世界,有什么陷阱是自己不敢踩的呢?有什么陷阱是自己可以回避的呢? 既然你故作姿态反主为客,那么我又何妨反客为主呢。既然你要殷勤接待我,那么你就小心伺候着我吧。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野庵祖璿禅师作偈评唱道: 道吾作舞,一曲无谱。 若将耳闻,未敢相许。 南宋潜庵慧光禅师作偈评唱道:“一吹无孔笛,一抚没弦琴。一曲两曲无人会,雨过夜塘秋水深。” 明末清初的凤山净启禅师评唱道:“大小关南无端向人纳败阙,虽然,还知赵州出不得他圈圚么?梁山泊里称豪杰,看来都是不良人。” 这一天,一名僧人前来参问道:“如何是和尚家风?” 道吾禅师一听,立即就从禅床上下来,然后对着这个僧人作女子拜道:“谢子远来,无可祗待。” 禅师作女子拜来应对禅机表达禅意,在江湖中那是比较常见的招数,比如慧寂禅师在应真禅师面前作女子拜,义存禅师在南际长老面前作女子行礼等等。 只是道吾禅师如此殷勤接待软语相应,这个僧人不知能不能当下领会。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投子义青禅师作偈评唱道: 骊龙海卧瑞云高,四望归宗万派潮。 木人来问西宫事,回惠东园一颗桃。 南宋净慈仲颖禅师禅师作偈评唱道: 岁稔时清礼义多,相逢陪酒又陪歌。 当筵不解开怀饮,奈此一天风月何。 在禅宗典籍中,道吾禅师除了有一些公案被记录在册以外,他还有一篇《乐道歌》流传于世。好在这篇文章不长,可以全文照录于此,以供朋友们赏鉴。 乐道歌 乐道山僧纵性多,天回地转任从他。 闲卧孤峰无伴侣,独唱无生一曲歌。 无生歌,出世乐,堪笑时人和不著。 畅情乐道过残生,张三李四浑忘却。 大丈夫,须气概,莫顺人情无妨碍。 汝言顺即是菩提,我谓从来自相背。 有时憨,有时痴,非我途中争得知。 特达一生常任运,野客无乡可得归。 今日山僧只这是,原本山僧更若为。 探祖机,空王子,体似浮云没隈倚。 自古长披一衲衣,曾经几度遭寒暑。 不是真,不是伪,打鼓乐神施拜跪。 明明一道汉江云,青山绿水不相似。 禀性成,无揩改,结角罗纹不相碍。 或运慈悲喜舍心,或即逢人以棒闿。 慈悲恩爱落牵缠,棒打教伊破恩爱。 报乎月下旅中人,若有恩情吾为改。 |
第二十一节 西塔光穆 西塔光穆禅师是仰山慧寂禅师门下最为优秀的学生之一,并且在慧寂禅师圆寂后,还接替慧寂禅师成为了仰山栖隐寺的主持。可是不知为何,光穆禅师不仅其个人履历后人几无所知,并且禅宗典籍中对其记载也是非常的少。也许,光穆禅师不仅是个非常低调之人,而且还不允许别人记录他的言行吧。 光穆禅师接任仰山栖隐寺主持后,这一天,有僧人前来参问道:“请问师父,如何是正闻?” 光穆禅师道:“不从耳入。” 这个僧人不能领会,又继续问道:“作么生?” 光穆禅师道:“还闻么?” 佛教历来是强调学佛之人要有正知正见正闻正行的。正者,不偏不倚也,不迷惘颠倒也。正,自然也有正确之意。当然这个正是以“三法印”为标准的。 何为正闻?《摄大乘论释》曰:“无倒听闻如是经等故名正闻。由此正闻所起熏习,名为熏习。” 如是可知,正闻,就是无倒听闻。也就是不错乱颠倒,不加入自己之私见和他人之偏见。 但是,这些都是书本上的东西而已,对于教外别传的禅师而言,对此自然是有自己独到之领悟的。 所以光穆禅师毫不犹豫的说不从耳入。 既是正闻,岂从耳入?若从耳入方得,即非正闻。 这个僧人不能领悟,只得再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光穆禅师看到他不能当下领会,只得再次开示道“还闻么?” 禅宗讲究当机立断一超直入,所以,要见当下就见,要闻当下就闻。 所以,我已经在给你说法了,只是你“还闻么?” 由此可见,光穆禅师之禅法,还是非常彻底的。 这一天,有个僧人问光穆禅师道:“请问师父,如何是西来意?” 光穆禅师道:“汝无佛性。” 祖师西来意之问,乃是僧人口头禅了的问题。不过,你老是问别人西来之意,何不问自己本有之意呢?你随别人语脉转动,随别人脚跟转动,你又那里有自己本有之佛性呢。 对此公案,明末清初的频吉智祥禅师作偈评唱道: 官马从来无所禁,南陌溪西任所驰。 沿山百里皆传驿,处处轻花衬马蹄。 这一天,有僧人问光穆禅师道:“请问师父,如何是顿?” 光穆禅师没有吱声,而是作圆相示之。 这个僧人随即又问道:“如何是渐?” 光穆禅师依旧没有吱声,而是以手空中拨三下。 看来,对于仰山慧寂禅师之圆相禅法,光穆禅师还是深得其妙的。 |
第二十二节 霍山景通 霍山景通禅师是仰山慧寂禅师门下的优秀学生之一,可是其个人履历早已遗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幸好,众多的禅宗典籍还保存了他的一些公案,致使今天的我们可以一窥他的风采。 景通禅师出家后,就加入了行走江湖的大军中。不过,景通禅师虽然参访过一些禅宗高手,却还是没有彻悟禅宗玄旨。 当是时,禅宗江湖中的第一高手是慧寂禅师,所以景通禅师便一路直奔江西宜春市之仰山栖隐寺来参访慧寂禅师。 当景通禅师终于来到仰山栖隐寺见到慧寂禅师的时候,慧寂禅师正闭着眼睛在禅床上端坐。 景通禅师道:“如是如是,西天二十八祖亦如是,中华六祖亦如是,和尚亦如是,景通亦如是。” 说完后,景通禅师毫不客气的就在慧寂禅师右边翘一足而立。 慧寂禅师随即起来,并且拿起藤杖打了景通禅师四下。 因为仰山栖隐寺在集云峰下,所以从此后,景通禅师便自称“集云峰下四藤条天下大禅佛”。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评唱道:“藤条未到折,因甚么只打四下?须是个斩钉截铁汉始得。” 北宋大愚守芝禅师评唱道:“此四藤条,亦不得作赏会,亦不得作罚会。如今作么生会?” 北宋中际可遵禅师作偈评唱道: 集云峰下四藤条,几险当时打折腰。 堪笑后来称猛将,只知空说霍嫖姚。 南北宋交际间的或庵师体禅师作偈评唱道: 强盗遭逢恶抵家,贼赃才败别无他。 山藤彻骨令甘伏,翻与渠侬贴面花。 景通禅师从仰山栖隐寺佛学院毕业后,听说山西五台山秘魔寺的秘魔岩禅师之木杈功夫非常厉害,江湖中鲜有人能抵挡,于是立即来到五台山和秘魔岩禅师切磋。双方过招后,都对对方的功夫非常满意。 随后景通禅师又来到了山西省临汾市之霍山参访晋州霍山和尚。霍山和尚是灵祐禅师的法嗣,这样算来,他就是景通禅师的师叔了。 景通禅师刚一见到霍山和尚,便自信满满的大声说道:“集云峰下四藤条天下大禅佛参。” 霍山和尚一听此人是掌门大师兄那里来的,而且如此的自满,于是立即叫维那打钟集众。 你既是掌门大师兄那里来的,那我就集众隆重欢迎你。你既然如此自满,那我也摆开阵势和你正大光明的切磋一下。 景通禅师一看,二话没说转身便大踏步而去。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评唱道:“这汉虽见机而变,怎奈有头无尾。” 宋朝禅宗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评唱道:“这汉担却仰山冬瓜印子向人前卖弄,若不是霍山,几被涂糊。虽然如是,可惜令行一半。当时不用唤维那,好与擒住更打四藤条,且听这汉疑三十年。” 北宋圆通可仙禅师作偈评唱道: 藤条吃了任闲游,未到牢关未肯休。 打鼓打钟俱是令,知机识变有谁俦。 后来,景通禅师终于结束了闯荡江湖的生活,在山西临汾市之霍山住山弘法,所以江湖中人也就以霍山景通来尊称他了。 这一天,一个出家修行但未剃度的行者前来参访。 行者问道:“请问师父,如何是佛法大意?” 景通禅师一听,马上对着这个行者礼拜。 行者吃了一惊,赶紧问道:“师父为什么礼拜我这个俗人啊?” 景通禅师道:“汝不见道尊重弟子。” 《金刚经》曰:“若是经典所在之处,即为有佛,若尊重弟子。” 既然你诚心咨询佛法向往佛法,你就是个值得别人尊重的佛弟子了啊。如此的话,难道我不该礼拜你吗? 看来,景通禅师不仅深通经文,更是能活学活用。只是不知这个行者能不能在景通禅师如此作略下有所领会。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后期的慈受怀深禅师作偈评唱道: 黄金打作鍮石箸,白玉碾出象牙梳。 黑漆昆仑多伎俩,海中拾得夜明珠。 这一天,景通禅师预知自己要离开这个俗世了。于是立即在荒郊外堆积了许多的薪柴,然后和熟悉的信众一一告别。 随后景通禅师吃完饭后便来到了堆积薪柴的地方,然后告诉身边的弟子道:“正午时分到了,你来给我说一声。” 等到了正午时分,弟子便跑来通知景通禅师时间到了。 于是景通禅师就自己拿着点燃的灯来到这堆薪柴之上,并且把斗笠放在顶后作圆光相,手执拄杖作降魔杵势,然后扔下燃烧着的灯。 燃着的灯被扔下,随即就把这堆薪柴点燃,并且火势越来越大越来越猛,逐渐的就把景通禅师整个人围在熊熊的火焰中了。 而景通禅师却是一直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纹丝未动。最终,景通禅师就这样在熊熊的火焰中站立着圆寂了。 纵观中国禅宗史,景通禅师是第一个在火焰中站立着圆寂之禅师。须知,一个人没有天大之修为,是不能如此作为的啊。 |
第二十三节 无著文喜 无著文喜禅师是仰山慧寂禅师门下最为优秀的学生之一,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也是颇有名气之人物。但是,在各种禅宗典籍中,对无著文喜的记载却有一些谬误之处。 无著文喜禅师者,文喜是其法号,而“无著”是公元897年唐昭宗李晔敕与文喜禅师之敕号。所以,无著文喜是一个人的名字。 而在《宋高僧传》中,则有《唐代州五台山华严寺无著传》和《唐杭州龙泉院文喜传》两篇传记文章。这两篇文章名字不同,里面的内容也是不同的。所以,在《宋高僧传》中,无著和文喜是两个人。而《唐杭州龙泉院文喜传》中之文喜,才是本节所要讲述的无著文喜禅师。 在中国禅宗史上的第一部典籍《祖堂集》中,虽然没有无著或文喜的单独传记文章,但是其中提及无著和尚去五台山参访一事,且整书没有提及文喜之名。 随后的《景德传灯录》中,没有无著和尚之记载,只有文喜禅师之单独记载。其内容和《宋高僧传〈唐杭州龙泉院文喜传〉》大同小异,并且《景德传灯录》和《宋高僧传》两书都无文喜禅师参访五台山之记载。 但是在后来的《禅宗颂古联珠通集》《五灯会元》《宗鉴法林》等等典籍中,《宋高僧传》中的无著和文喜两人,就被合写成一人了。自然,无著参访五台山之事迹,也就成为了文喜之事迹,并且形成了禅宗史上非常著名的“前三三后三三”之公案。 鉴于此,本文也会在此讲述这个公案,但是读者们要知道的是,这个公案是后来加入到文喜禅师传记里的。 文喜禅师,浙江嘉兴市人,俗家姓朱,出生于公元821年。 也许是与佛有夙缘吧,文喜禅师从一生下来,就不吃荤膻之物。既然如此,也许寺院就应该是文喜禅师的最佳归宿吧。 事有凑巧,文喜禅师的舅舅清国法师此时正好在本地的长乐寺为僧。所以到了七岁的时候,文喜禅师就来到长乐寺找其舅舅要求出家。 清国法师看到自己的外甥来了,自然收下了文喜禅师,不过,清国法师要求文喜禅师必须要流畅诵读经忏十卷才能让他在寺里出家。 面对这个有点难度的要求,只有七岁的文喜禅师没有退缩,他在寺里认真学习,很快的就能流畅诵读经忏十卷了。 自然,清国法师也兑现了自己的诺言,让文喜禅师在自己手下剃发为僧。 文喜禅师在长乐寺学习数年后,又来到了浙江绍兴市之开元寺学习《法华经》。文喜禅师在寺里除了深入研习《法华经》外,还学习了天台宗之教法。 公元837年,文喜禅师来到了河北石家庄市的一处寺院受了具足戒,从而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僧人。受戒后,文喜禅师便在寺里认真的学习着《四分律》。 不过文喜禅师在这里并没有待几年,就遇上了唐武宗发动的会昌灭佛运动。 高压之下,文喜禅师只得重新换上俗人的衣服离开了寺院,在民间韬光养晦。 数年后,会昌灭佛运动随着唐武宗的早逝而告结束。新登基的唐宣宗李忱接班后就取消了前任的灭佛政策。 于是文喜禅师也就重新穿上了僧服,并且来到盐官齐丰寺讲说经文。 后来,文喜禅师来到了杭州大慈山参访性空禅师。 文喜禅师在大慈山学习了一段时间,性空禅师便对他道:“文喜啊,你应该外出遍参天下宗师才是啊。” 于是,文喜禅师拜别性空禅师,又踏上了江湖路。 这一次,文喜禅师来到了五台山华严寺游历。然后又前往相传是文殊菩萨之密宅的金刚窟朝拜。 在路上,文喜禅师遇到一个老者牵牛而行。这个老者看到文喜禅师一人前来朝拜,于是就邀请文喜禅师到自己的寺院去。 到了寺里后,老者便呼喊道:“均提。” 随即就有一个童子应答着跑出来迎接他们。 进入法堂后,老者在禅床上端坐,然后叫文喜禅师在一旁的绣墩上落座。 然后老者问道:“近自何来?” 文喜禅师道:“南方。” 老者问道:“南方佛法如何住持?” 文喜禅师道:“末法比丘,少奉戒律。” 老者又问道:“多少众?” 文喜禅师道:“或三百,或五百。” 随即文喜禅师反问道:“此间佛法如何住持?” 老者道:“龙蛇混杂,凡圣同居。” 文喜禅师道:“多少众?” 老者道:“前三三,后三三。” 文喜禅师一听,立即就愣在了那里。前三三后三三到底是多少?到底有何禅意?不过,这些问题此时的文喜禅师自然是搞不明白的。 这就是禅宗史上非常有名的“前三三,后三三”之公案,对于这个公案,那是有相当多的禅师进行评唱的。 南北宋交际间的大慧宗杲禅师评唱道:“我当时若见,只向他道:和尚如此住持,直是不易。” 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作偈评唱道: 千峰盘屈色如蓝,谁谓文殊是对谈。 堪笑清凉多少众,前三三与后三三。 北宋佛印了元禅师作偈评唱道: 堪笑前三与后三,当初相对语喃喃。 却因无著分明见,从此清凉没可参。 虽然已经有众多禅师作出了精彩的评唱,但是红尘洗梦依然不揣冒昧,在此献上自己的偈颂,贻笑于大方。偈曰: 前三三与后三三,这个老翁太颟顸。 纵使大智深如海,另眼看来落二三。 这个老者看到文喜禅师不能应对自己“前三三后三三”之语,于是便叫均提童子送茶和点心上来。 没一会儿,均提童子就端着茶和酥酪上来了。 文喜禅师喝着茶吃着酥酪,两样东西下肚后,文喜禅师不但觉得两者的味道都非常的好,而且心意畅然。 文喜禅师正在那儿沉醉之际,老者拈起玻璃盏问道:“南方还有这个否?” 文喜禅师道:“无。” 老者随即问道:“寻常将甚么吃茶?” 文喜禅师一听,立即愣在那儿不知如何回答了。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汾阳善昭禅师作偈评唱道: 文殊大士托玻璃,遂问南方有个奇。 无著忽言无这个,误他多少老阇黎。 至今犹未知端的,抬手拈茶不用疑。 宋末象潭泳禅师作偈评唱道: 五台凝坐思迟迟,白日青天被鬼迷。 最苦一般难理会,玻璃盏子吃茶时。 明末清初的白岩净符禅师评唱道:“寻常将什么吃茶,我若作无著当时但举盏吸干,复索童子云斟茶来。他若眼目定动,便与扑碎盏子便行,直教疑杀这老翁去在。” 文喜禅师和老者在寺里交谈,不觉天色已晚,文喜禅师于是对老者道:“天色已晚,我在你这里借宿一晚,可否?” 老者立即拒绝道:“汝有执心在,不得宿。” 文喜禅师道:“文喜无执心。” 老者随即道:“汝曾受戒否?” 文喜禅师道:“受戒久矣。” 老者马上勘辨道:“汝若无执心,何用受戒?” 文喜禅师一听,马上又找不到话来说了。 没奈何,文喜禅师只得拜谢老者,然后准备离去。 老者随即叫均提童子送文喜禅师出门。 到了门外,文喜禅师念念不忘老者“前三三后三三”之语,于是问均提童子道:“前三三后三三是多少?” 均提童子马上道:“老师父。” 文喜禅师在一旁马上应答道:“在。” 均提童子道:“是多少?” 文喜禅师面对均提童子之开示,依旧不能领会禅意。 随即文喜禅师问道:“此为何处?” 均提童子道:“此金刚窟般若寺也。” 均提童子此话一出口,文喜禅师猛地醒悟过来,刚才那个老者应该就是自己要朝拜的文殊菩萨啊。 随即文喜禅师对着均提童子作礼道:“愿乞一言为别。” 均提童子于是作偈一首道:“面上无瞋供养具,口里无瞋吐妙香。心里无瞋是珍宝,无垢无染是真常。” 说完后,均提童子和刚才那座寺院一下就不见了。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汾阳善昭禅师后来替文喜禅师应对道:“当老者问‘汝若无执心何用受戒’时,即回答道‘悔出前言’。当童子问‘是多少’时,即回答道‘识得你’。” 汾阳善昭禅师的徒孙道吾悟真禅师作偈评唱道: 前后三三是多少,大事光辉明皎皎。 回头不见解空人,满目白云卧荒草。 文喜禅师因为有遇见文殊菩萨之奇事,所以便留在了五台山参访学习。 到了公元862年,文喜禅师决定再进入江湖闯荡,于是就离开了五台山。 当是时,禅宗江湖中弘法声势最为浩大者,乃是仰山慧寂禅师。 当文喜禅师打听到慧寂禅师此时正在江西南昌市石亭观音院弘法时,立即一路直奔石亭观音院而来。 慧寂禅师看到文喜禅师自幼出家,不仅有深厚的佛学基础,而且也有参访经历,自然是非常高兴的收下了文喜禅师。 在慧寂禅师的悉心指导下,文喜禅师很快的就领悟了禅宗旨意。 慧寂禅师看到文喜禅师彻悟了大事,也是非常高兴,于是就安排文喜禅师担任寺院的典座一职。 这一天,文喜禅师正在厨房用大镬熬粥,忽地文殊菩萨出现在了大镬上。 此时的文喜禅师早已不是吴下阿蒙,所以他一见文殊菩萨出现,便毫不犹豫的用自己手中的搅粥篦打了过去道:“文殊自文殊,文喜自文喜。” 文殊菩萨被打,立即说了一首偈道:“苦瓠连根苦,甜瓜彻蔕甜。修行三大劫,却被老僧嫌。” 文喜禅师未悟之前,自己不辞艰辛一路奔波前往五台山朝拜文殊菩萨。后来彻悟之后,即便文殊菩萨主动现身,他不但不欢迎,反而呵斥并痛打之。看来,此时的文喜禅师,已经没有任何人和事可以惑乱他的心扉了。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象田梵卿禅师作偈评唱道: 烁迦罗眼顶门开,悟了不须师更来。 打落粥锅休说偈,修行须信祸为胎。 明末清初的白岩净符禅师评唱道:“无著老汉眼中犹有物在,若是个见怪不怪的衲僧,莫说一文殊现相,纵使百千万亿文殊遍空遍界,还动得他一丝毫么。” 这一天,有一个外来的形貌奇异之僧人来到斋堂请求吃饭。 在任何时候,寺院的斋堂都是根据自己寺里有多少人来定量做饭的,而且斋饭也不是你想吃就吃想吃多少就有多少的。 不过,文喜禅师看到有额外之人来求食,却也没有拒绝,而是把自己的那份分出一些来给这个僧人吃。 自己的寺院有奇异之僧人来到斋堂求食,素来以神通名播江湖的仰山慧寂自然提前就知道了。 所以等文喜禅师从斋堂回来后,慧寂禅师就问道:“刚才有一个已经修行至果位的僧人来求食,你给他饭吃没?” 文喜禅师道:“我把我的那份分了一些给他吃。” 慧寂禅师赞赏道:“汝大得利益。” 文喜禅师跟随慧寂禅师学习了四年后,于公元866年来到了杭州千顷山筑庵居住。 公元869年,文喜禅师应杭州地方官刘严合、马征之请,前去主持杭州龙泉古城院。 这一天,有僧人问文喜禅师道:“如何是涅槃相?” 文喜禅师道:“香烟尽处验。” 涅槃相者,不生不灭不来不往之相也。可是,你要想体悟到这个不生不灭不来不往之相,那么你自己必须先来往生灭一次才行啊,你必须先体验过生灭来往才行啊。 而且,你更要知道,那个不生不灭,就在生灭中啊。 这一天,有僧人问文喜禅师道:“请问师父,如何是佛法大意?” 文喜禅师道:“唤院主来,这师僧患颠。” 佛法,不是你发心外求所能求到的,能求到的佛法,岂是佛法。 别人给你说的佛法,那也是别人体悟到的佛法而言,是和你无关的,须知说食不饱。 更重要的是,哪怕你想着佛法,同样是一种痴心妄想。所以,连这个想法也得去掉才是啊。不然的话,你看似好心来求佛法大意,何异于疯狂颠倒。 公元879年,文喜禅师在杭州龙泉古城院居住了十一年后,就碰上了黄巢带领部队进军江浙一带,并且和唐军在此激战,而文喜禅师所在的杭州也未能幸免。 为了躲避战乱,文喜禅师来到了杭州北边的浙江湖州市之余不亭暂住。 不过,文喜禅师来到湖州居住的第二年,就遇上了非常大的蝗灾。 当文喜禅师得知前方有蝗虫正往自己这个方向飞来时,就拿着柱杖来到田地中。然后文喜禅师把柱杖插入地里,并且把自己的袈裟挂在柱杖上作为标识。 当密密麻麻的蝗虫飞过来,并且准备落下来吃幼苗时,文喜禅师对着这些蝗虫厉声呵斥。这些蝗虫好像听懂了文喜禅师的呵斥一般,居然全部越过文喜禅师所在的田地,继续往前飞过去了。 就这样,虽然这次蝗灾把周围市县田地里的幼苗全部吃光了,但是文喜禅师所在地的千亩幼苗却得以保存,不但长势良好,还获得了大丰收。如此看来,文喜禅师也算是人们眼中的神人一个了。 对于文喜禅师把袈裟挂在柱杖上并呵斥驱赶蝗虫之事,当时的江湖中都传言文喜禅师之袈裟,乃是马祖道一传下来的传法信物。不过其中之真伪,也许只有文喜禅师才知道了。 公元887年,当时的右卫大将军、杭州刺史钱缪,迎请文喜禅师来到杭州龙泉廨署居住。 公元890年,文喜禅师被苏州刺史杜孺休迎请去主持仁王院。也就在这一年,当时的越州观察使董昌和杭州刺史并实际占据苏州的钱镠两人都给朝廷上书,请求朝廷嘉奖文喜禅师。 董昌和钱镠此时都是坐镇一方且拥兵自重的地方大员,所以唐昭宗李晔接到两人的上书后,自然立即同意了两人的请求。 为了不使下面的地方大员感觉自己厚此薄彼,所以李晔就既同意了董昌的请求也同意了钱缪的请求,从而前后敕与了文喜禅师两件代表着僧人最高荣誉的紫衣袈裟。 一个禅师能在同一年获得皇帝敕与两件紫衣袈裟,这在中国禅宗史上,是绝无仅有的。而这也反过来说明文喜禅师在两浙地区是非常之有声望的。 也就是在这一年,杜孺休被钱缪所杀,文喜禅师又重新来到了钱缪的杭州龙泉廨署居住。 公元897年,已经实际控制住两浙地区的镇东军节度使钱缪,再次给唐昭宗李晔上书,请求李晔为文喜禅师敕号。 李晔接到钱缪的上书后,立即敕与文喜禅师“无著”之敕号,所以后来的各种典籍中,也就以无著文喜来尊称文喜禅师了。 公元900年,一向身体很好的文喜禅师忽然生病了。到了当年的十月二十七日夜半子时,文喜禅师对着身边的弟子们道:“三界心尽,即是涅槃。” 说完后,文喜禅师就在禅床上端坐着圆寂了,享年八十岁。 就在文喜禅师圆寂之时,文喜禅师所在的方丈室忽地发出白光,外面的竹子也不知为何全部变成白色的了。 当年的十一月二十二日,弟子们在杭州灵隐山西坞建造墓塔,并且把文喜禅师全身安置于塔中。 公元902年,钱缪的部将徐绾、许思趁钱缪出巡之机起兵叛乱,并且当时的宣州节度使田頵也起兵响应。 徐绾、许思的兵士在杭州城里大肆掠夺,并且把文喜禅师的墓塔挖开想搜寻宝物。不过当他们把墓塔挖开时,宝物没发现,倒是看见文喜禅师肉身就和常人一样,并且端坐在那里如入禅定一般,而且头发和指甲都长得长长的。这些士兵看到后,自然一个个都充满敬意而退。 钱缪后来听说后,马上命令裨将邵志前往祭拜文喜禅师,并且把文喜禅师的墓塔重新修造一新。 |
第二十四节 雪峰义存 德山宣鉴禅师虽然是中国禅宗史上最为顶尖的大师之一,但是其生前弘法声势不算特别浩大,而且其法嗣只有数人而已。不过,就在这数人之中,却出了一位在中国禅宗史上最为耀眼的宗师之一雪峰义存。 雪峰义存禅师不仅自身禅宗功夫登峰造极,而且弘法声势浩大如日中天,法嗣众多且名家辈出。其弟子云门文偃创立了云门宗,另一弟子玄沙师备三传后由法眼文益创立了法眼宗。所以,雪峰义存是当之无愧的云门宗和法眼宗的祖师爷。 学生时期的义存禅师为了求学,从而四处参访八方游历,在交通不便的古代,更是三次来到安徽安庆市桐城市之投子山参访投子大同禅师,九次来到江西省宜丰县之洞山参访洞山良价禅师。他的这种不辞艰辛刻苦求学的精神,历来都受到了人们的称赞。所以,“三登投子九上洞山”,就成为禅师们教育学生参禅不易,教育学生要刻苦学习的一句名言。 一、早期经历 义存禅师,福建泉州市南安市人,出生于公元822年,俗家姓曾。 义存禅师他们一家从祖上开始就一直信奉佛教,而义存禅师不但生下来就不食荤腥之物,并且还在襁褓中时,只要听到钟磬声或看到经幡僧像,必定眉开眼动,让人啧啧称奇。义存禅师的这种举动,自然受到了这个佛教家庭的特别喜爱。 到了九岁的时候,义存禅师便找到父母请求出家,不料父母把他呵斥了一顿,并没有同意。 义存禅师十二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带着他到福建莆田玉润寺去游玩。 玉润寺的庆玄律师戒律严谨,品行高洁,所以当义存禅师拜见庆玄律师时,就直接对他说道:“你就是我的师父啊。” 就这样,义存禅师就留在庆玄律师身边当了一个侍童。 五年以后,十七岁的义存禅师终于在玉润寺落发为僧,并且取法名为义存。 不过,两年后唐武宗李炎登基,随即就在全国开展了声势浩大的灭佛运动,而义存禅师所在的玉润寺也没能逃掉被毁灭的命运。 没奈何,义存禅师只得留起头发并换上儒服,然后离开了莆田。不过,就好像冥冥中有人指引一般,义存禅师离开莆田后,就一路直奔福建福州之芙蓉山而去。 在芙蓉山,义存禅师见到了灵训禅师。 灵训禅师那是马祖道一之嫡孙,归宗智常之嫡子。他一见义存禅师,立即就感觉到此人乃是不可多得之龙象,于是就收下了义存禅师。 会昌灭佛运动没施行几年,就随着唐武宗李炎的早逝而结束了。唐宣宗李忱继位后,立即废除了前朝的灭佛政策,并且大兴佛教。 义存禅师也得以重新穿上僧服,并且离开芙蓉山加入了行走江湖的大军中。 义存禅师先后来到浙江、湖北、湖南、江苏、河南、河北、陕西等地参访。在此期间,义存禅师曾经来到浙江省海宁市盐官镇参访过盐官齐安禅师。 不过,此时义存禅师参访的大多是讲寺和律寺。 公元850年,义存禅师来到幽州宝刹寺受了具足戒,从而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僧人。从此后,义存禅师再外出参访,就只拜访江湖中的禅宗人物了。 义存禅师在行走江湖时,还碰上了自己的同乡岩头全奯禅师,并且和他一起来到浙江杭州市大慈山参访寰中禅师。在寰中禅师这里,义存禅师又结交了钦山文邃禅师。从此后,雪峰义存、岩头全奯和钦山文邃就成为了铁哥们,并且时常结伴参访各地的禅宗高手。 义存禅师三人结伴后,曾经来到江西宜春市之仰山栖隐寺,参访当时禅宗江湖中声望最隆的慧寂禅师。 大约在公元857年,雪峰义存、岩头全奯和钦山文邃三人结伴来到江西省宜丰县吉祥禅院参访良价禅师。 两年后,良价禅师来到了同在宜丰县的洞山创建了广福禅寺,从此声势浩大威震江湖。 没有悟道的义存禅师听到这个消息后,又来到了洞山参访良价禅师。 良价禅师看到义存禅师参访过自己了,而且闯荡江湖多年,算得上是个老参了,于是就安排他当了寺院的饭头。 这一天,良价禅师问义存禅师道:“作甚么来?” 义存禅师道:“斫槽来。” 良价禅师道:“几斧斫成?” 义存禅师道:“一斧斫成。” 良价禅师道:“犹是这边事,那边事作么生?” 义存禅师道:“直得无下手处。” 良价禅师道:“犹是这边事,那边事作么生?” 义存禅师一听,没有吱声便出去了。 义存禅师道一斧斫成,看似厉害,不过却犹有一斧,犹属有为。这种境界连无为之境都未到,更何况达至根本。所以良价禅师马上道“犹是这边事,那边事作么生”。 看到良价禅师追问,义存禅师又道“直得无下手处”。 纵使义存禅师达至“直得无下手处”之境,在良价禅师这种大宗师眼里,照样过不了关。禅,要需知有向上时节才行的。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汾阳善昭禅师替义存禅师回答道:“某甲早困也。” 明末清初的俍亭净挺禅师评唱道:“洞山飞电闪晴空,雪峰担云入岩壑,虽则两两作家,这里还欠一着。那一着?待枯木糁花即向汝道。” 如是红尘洗梦,当良价禅师问道:“犹是这边事,那边事作么生?”即回答道:“请师父那边问来。” 这一天,义存禅师正在淘米,良价禅师走过来问道:“淘沙去米,淘米去沙?” 义存禅师道:“沙米一时去。” 良价禅师马上逼拶道:“大众吃个甚么?” 义存禅师一听,马上就把米盆翻倒在地。 良价禅师于是对义存禅师道:“据子因缘,合在德山。” 良价禅师问义存禅师“淘沙去米,淘米去沙”,意即你是在涅槃中去除烦恼呢,还是在烦恼中把涅槃挑除出来?或者是在佛法中去除世法呢?还是在世法中把佛法挑除出来? 良价禅师此语是个陷阱,因为你不论是回答淘沙去米还是回答淘米去沙,都是落两边的。 义存禅师自然知道此点,所以他一扫而空道“沙米一时去” 。什么沙什么米,什么烦恼什么菩提,我统统一扫而空一扫而尽。 不过,义存禅师此语看起来干净彻底,其实是不圆满的。 佛法,是圆满之法,是圆融之法。 慧能大师道“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所以,佛法世法,是圆融合一的。两者都不能离,更不能扫,不然的话,那就是在求不可得之兔角了。 多种佛经上也说烦恼即菩提,所以,众生迷时菩提是烦恼,众生悟时烦恼即菩提。如果你把烦恼和菩提统统除掉,那就属于顽空了。 况且义存禅师说沙米一时去,还是把沙米(烦恼菩提)当作了两样东西,所以是二不是一。自然,其思维还没有达至佛家圆融之境。自然良价禅师立马就抓住他的破绽处了。即便义存禅师把米盆覆盖在地,也是如此。 所以,看到义存禅师手段激烈,良价禅师立即就推荐他到同样以禅风迅猛激烈的德山宣鉴禅师那里去参学了。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投子义青禅师作偈评唱道: 满钵盛来一物无,岂同香积变珍苏。 日月并轮长不照,木人舞袖向红炉。 南宋早期的伊庵有权禅师作偈评唱道: 乖龙作雨非意测,猛虎挟物不露迹。 洞山雪老共相酬,寥寥千古人无识。 南北宋交际间的宏智正觉禅师评唱道:“雪峰步步登高,不觉草鞋跟断,若也正偏宛转敲唱双行,自然言气相合父子相投。且道洞山不肯雪峰,意在什么处?万里无云天有过,碧潭似镜月难来。” 既然自己在良价禅师这里不能悟道,那自己还是到别处去看看吧,于是义存禅师来到方丈室给良价禅师告别。 良价禅师看到义存禅师前来告别,于是问道:“子甚处去?” 义存禅师道:“归岭中去。”(回福建去。) 良价禅师道:“当时从甚么路出?” 义存禅师道:“从飞猿岭出。” 良价禅师道:“今回向甚么路去?” 义存禅师道:“从飞猿岭去。” 良价禅师道:“有一人不从飞猿岭去,子还识么?” 义存禅师道:“不识。” 良价禅师马上逼问道:“为什么不识?” 义存禅师道:“它无面目。” 良价禅师随即逼拶道:“子既不识,怎知无面目?” 义存禅师一听,立即就找不到话来应对了。 良价禅师和义存禅师之问答,表面看来是问路途之来去,实则是在说自己(本真)之来去。 一个禅师,你既要知道自己的来路,也要知道自己的去路,如此,才能在路途中行走自如。 但纵是如此,良价禅师依旧勘辨道有人能不来不去,你认识吗? 在佛家之教义中,本我是不来不去不生不灭如如不动的。可是这个本我非人们可以思维测量的,自然不可识。所有义存禅师毫不犹豫的就回答道不可识。 但是良价禅师依然不放过继续追问道为什么不识。 这个本我,那是无影无形无名无状无声无息的,自然是没有真切的面目的。所有也就不可识了。 但是,义存禅师之话语,恰好露出了一个天大的漏洞出来,你既然不识,怎么知道它是无影无形无名无状无声无息的呢?怎么知道它是无面目的呢?而反过来,你知道它是无面目的,你就已经识它了啊。 在这里可以看出,良价禅师圆融回互之功夫,是非常精妙而高深的。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琅玡慧觉禅师评唱道:“心粗者识。” 南北宋交际间的自得慧晖禅师作偈评唱道: 不打飞鸢便到来,大圆镜里绝尘埃。 东君节令分明也,桃李年年二月开。 清初迦陵性音禅师评唱道:“若以理论,洞山不会直路接人。若以事论,雪峰至今还在半途。若果从飞猿岭来,自然另有一番举止。诸人要识这无面目的,不妨于雪峰处会其体,于洞山处会其用。” 既然良价禅师认为自己的因缘在德山宣鉴禅师那里,那么自己只有到宣鉴禅师那里去看看了。 所以,离开洞山的义存禅师便一路直奔湖南常德市之德山古德禅院去参访宣鉴禅师。而此时的义存禅师,已经是个四十岁的人了。不过,此次义存禅师并非孤身一人前往德山,而是和岩头全奯、钦山文邃结伴一起到德山的。 见到宣鉴禅师后,义存禅师问道:“从上宗乘中事,学人还有分也无?” 宣鉴禅师对着义存禅师就是一棒打了过去道:“道什么?” 义存禅师挨了一棒后,忽地如桶底脱一般,对禅宗意旨有了很大的领悟。从此后,义存禅师就留在了德山跟随宣鉴禅师学习。 过了两年,因为义存禅师表现不错,宣鉴禅师便任命义存禅师为寺院的饭头。 这一天,宣鉴禅师令侍者把义存禅师喊来。 义存禅师听说师父找自己,赶紧来到了方丈室见宣鉴禅师。 不料刚一进门,宣鉴禅师便道:“我自唤义存,汝又来作什么?” 我不是义存吗?义存不是我吗?师父的话语中有什么禅机呢?自然,此时的义存禅师搞不明白,只能楞在那里无言以对。 义存禅师在德山古德禅院学习了六年的时间,虽然宣鉴禅师对他是谆谆教诲,岩头全奯也在一旁热心帮助,致使义存禅师的禅宗功夫大有长进。但是,义存禅师终究没有捅破最后那层纸,从而彻底见到自己的本来面目。 公元865年的秋冬交替之际,义存禅师和全奯禅师、钦山文邃三人拜别宣鉴禅师,再次进入江湖闯荡。 三人下山后,便商议着就近往常德城里去。 不过在路上钦山文邃不知为何走在了前面,先到城里住下了,而义存禅师和全奯禅师两人则落在了后面。 这一天,当义存禅师和全奯禅师两人走在路上时,天上下起了大雪。雪越下越大,很快的路上就没法走人了。 没奈何,义存禅师和全奯禅师两人只得来到鳌山旅店住宿避雪。 两人住下后,义存禅师一天到晚都冒着严寒在床上坐禅。而全奯禅师却整天都待在温暖的被窝里呼呼大睡。 终于,义存禅师忍不住了,他上前对着旁边的全奯禅师道:“师兄,师兄,快起来。” 全奯禅师躺在被窝里道:“干什么?” 义存禅师道:“今生不着便,共文邃个汉行脚,到处被他带累,师兄如今又只管打睡。” 全奯禅师马上呵斥道:“噇眠去,每日恰似七村里土地。他时后日,魔魅人家男女去在。” 义存禅师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道:“我这里未稳在,不敢自瞒。” 全奯禅师道:“我将谓你他后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呵佛骂祖去在,犹作这个语话。” 义存禅师诚恳的道:“我实未稳在。” 全奯禅师一听,马上就从床上坐起来道:“若实如此,据汝见处一一通来,是处与你证明,不是处与你刬却。” 义存禅师道:“我初到盐官,闻举色空义,得个入处。” 全奯禅师马上道:“此去三十年,切忌举着。” 义存禅师又道:“又因洞山过水悟道颂,有个省处。” 全奯禅师道:“若恁么,自救也不了。” 义存禅师又道:“我因问德山,从上宗乘中事,学人还有分也无。山打一棒云,道甚么。我当下如桶底脱相似。” 全奯禅师随即震威一喝道:“岂不闻道,从门入者,不是家珍。” 义存禅师马上问道:“如何即是?” 全奯禅师道:“他后若欲播扬大教,须一一从自己胸襟流出将来,与我盖天盖地去。” 义存禅师一听,不由得当下大悟禅宗玄旨。他高兴得从床上跳下来对着全奯禅师作礼道:“师兄,今日始是鳌山成道。师兄,今日始是鳌山成道。” 这就是义存禅师捅破最后那层纸,从而彻悟禅宗旨意之因缘。 在此因缘中,我们可以看出,义存禅师是个非常厚道本分之人。自己虽然出家参学长达二十二年,且拜访过很多的禅宗高手,可是自己没有到安稳之境却从不隐瞒,并且能虚心向同学请教,从而最终彻悟。 在义存禅师悟道因缘中,全奯禅师如下这句话,是现在的很多人弄错了的。 全奯禅师道“须一一从自己胸襟流出将来与我盖天盖地去”。这句话的断句,在红尘洗梦看过的众多书籍和文章中,大部分人都断成“须一一从自己胸襟流出,将来与我盖天盖地去。” 而正确的断句应为“须一一从自己胸襟流出将来,与我盖天盖地去。” 禅,是讲究自悟的,是必须要自己亲自看到那轮明月的。所以,不论书本上写得多好,老师口中说得多妙,那终究是别人之物而已,从这些“门外”所得到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家的宝藏。 只有经过自己艰苦的参学,只有经过自己把各种指月之指不断的割舍和扬弃,到了舍无可舍依无可依之境,那轮“明月”才能从自己的胸中自然的流露出来,并且普照大地包裹乾坤无可阻挡。经过如此的脱胎换骨大死一番后,这个世界也就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可以迷惑你阻拦你了。从此后,你就可以纵横江湖自在生活了。 对于义存禅师悟道之公案,江湖中人之评唱是非常多的。 北宋后期的枯木法成禅师作偈评唱道: 说尽平生去住因,到头难遇赤心人。 忽然自肯成家业,瓦砾拈来也是珍。 北宋佛眼清远禅师作偈评唱道: 鳌山成道足人传,莫是从前话未圆。 赖有玄沙知始末,遍身红烂在渔船。 明末清初的石雨明方禅师作偈评唱道: 随风逐境探烟霞,浪子回头便作家。 若道今朝方悟道,鳌山依旧在天涯。 |
二、弘法雪峰 就在义存禅师悟道的这年冬天,义存禅师的师父宣鉴禅师在德山圆寂了。 等到大雪停了后,义存禅师和全奯禅师来到了常德城里和钦山文邃会合。此时,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 义存禅师十二岁出家,经过二十二年的参学,才终于悟道。在多年的参学过程中,义存禅师参访过仰山慧寂、洞山良价、德山宣鉴这些纵横江湖的大宗师。不过,在当时还有一位可以和此三人相提并论的大宗师义存禅师还没有去参访过,此人就是在河北石家庄市正定县临济院弘法的临济义玄禅师。 于是,义存禅师三人商议,立即前往临济院参访义玄禅师。 可惜,当他们三人走到半路的时候,碰上了义玄禅师的弟子定上座,才得知义玄禅师于当年的四月初十圆寂了。 义存禅师叹息着对定上座道:“我薄福,不见和尚,未审有何言句?” 于是定上座就给义存禅师三人讲说了义玄禅师无位真人之公案。 既然无缘参访义玄禅师,而且自己也悟道了,于是义存禅师三人决定就在此分手。 于是,全奯禅师来到湖南洞庭湖边上的卧龙山居住,钦山文邃依旧回到了湖南常德市,而义存禅师则回到了老家福建。一起游历十余年的义存禅师三人,终于在此分道扬镳了。 义存禅师回到福建后,因为想念教导自己的第一个禅宗师父灵训禅师,于是就来到了福州芙蓉山自己当年求学之地,并且在山上的一个天然石室居住。 在这里,义存禅师结识了跟随灵训禅师学习禅法的玄沙师备禅师,并且从同学关系慢慢转变成了亦师亦友的关系。 义存禅师在山中住了一段时间,因为他的禅宗功夫异常高深,自然在芙蓉山中参学的一些江湖人士就来跟随他学习禅宗课程。如此,义存禅师就拥有了自己的第一批门徒。 这些门徒看到义存禅师功夫精深,而且完全不逊色于江湖中的任何一个高手,于是纷纷劝说义存禅师正式的开山授徒,弘扬佛法。 但是,每当有人来说此事,义存禅师都是严词拒绝。 这一天,义存禅师的同学行实禅师来和义存禅师商议出山一事。 行实禅师道:“我之道魏魏乎,法门围绕之所不可造次,其地宜若布金之形胜可矣。福州城西边的福州市闽侯县有一座奇山,其山峭拔万仞,怪石嶙峋,古松高耸,树木茂盛,小溪纵横,实在是个风水宝地。而且暂时还没有任何一个佛道中人在那里居住弘法,这不是在等待着我们前去开山弘法吗?” 行实禅师的这一番话,义存禅师深以为然。 公元870年,义存禅师和行实禅师一行进入这座山考察,因为此山之巅先冬而雪盛夏而寒,所以行实禅师便和义存禅师商议,把这座山称之为雪峰山。不过,义存禅师二人在路上遇上樵夫,又得知此处名为象骨峰。所以,在禅宗史上,雪峰和象骨之名就并用了。 虽然经过一番实地考察,义存禅师最终看中了这里,但是要在一个人生地不熟且无人居住的山中创建一个弘法阵地,谈何容易啊。 幸好,义存禅师一行得到了这里的几个佛学爱好者的大力支持。 当地人方训、谢效、陈佐等人得知义存禅师要在雪峰山弘法后,一个个出钱出力出地争相布施,洪元表也把山中属于自己的土地布施给义存禅师。 义存禅师于是在大家的帮助下,开始在山中创建寺院。不过,义存禅师在忙着创建寺院之余,也没忘掉自己弘法之根本,所以,有江湖中人前来切磋交流,义存禅师都是来者不拒的。 不过,义存禅师创建寺院耗时长久,直到公元875年,时任福建观察使韦岫捐钱三百缗后,义存禅师才最终在山上创建了一个颇具规模的寺院。 寺院建成后,僧人智朗来到首都长安,给朝廷上书,乞求皇帝为寺院赐名。 因为正好遇上应天节,所以唐僖宗李儇赐名为“应天雪峰寺”。 经过长达六年的建设,义存禅师终于在雪峰山创建了应天雪峰寺,从此后,江湖中人也就以雪峰义存来尊称他了。 在雪峰寺还没有完工前,义存禅师自然是住在山中的草庵中的。 这一天,有两个僧人前来参访。 义存禅师看到有人来了,便以手托庵门,然后探出身道:“是什么?” 其中一个僧人也回应道:“是什么?” 义存禅师一听,马上低头回草庵去了。 没多久,这个僧人来给义存禅师辞行。 义存禅师问道:“甚处去?” 僧人道:“湖南。” 义存禅师道:“我有个同学全奯禅师住在湖南洞庭湖旁的卧龙山,麻烦你给我送封信与他。” 义存禅师的信中写道“义存上书师兄,义存一自鳌山成道后,迄至于今饱不饥”。 这个僧人来到卧龙山见到全奯禅师后,把义存禅师的信交给了全奯禅师。 全奯禅师接过信后问道:“义存禅师有何言语?” 这个僧人于是就把自己和义存禅师交锋的经过告诉了全奯禅师。 全奯禅师问道:“义存道甚么?” 这个僧人道:“他无语低头归庵。” 全奯禅师道:“噫,我当初悔不向伊道末后句,若向伊道,天下人不奈雪老何。” 这个僧人没能明白全奯禅师的话语。 到了夏末,这个僧人来到全奯禅师的房间,请全奯禅师跟他讲说什么是末后句。 全奯禅师道:“何不早问?” 这个僧人道:“我不敢轻易发问来麻烦师父啊。” 全奯禅师道:“雪峰虽与我同条生,不与我同条死。要识末后句,只这是。” 这个公案颇具机关,稍不注意,就会使人陷入其中不知端的。 僧人来参,义存禅师以手托庵门,然后探出身道:“是什么?”露也。 僧人亦道是什么,看似针锋相对,实则不识也。 义存禅师低头归庵,看似无言以对,若在此时识得义存禅师陷虎之机,方有转身吐气之机也。 及至见到全奯禅师后,全奯禅师问道雪峰有何言句,自是刨根问底老婆心切。 这个僧人把和义存禅师交锋经过说了一遍,已是一坑未出又落一坑。 全奯禅师继续问道“义存禅师道什么”。 这个僧人老老实实的道“他无语低头归庵”,如此这个僧人一死便不再活也。岂不知无语低头归庵,正是给你道了啊。 这个僧人如果在全奯禅师问“义存禅师道什么”时,能马上低头便出,必能获得全奯禅师另眼相看。 全奯禅师道“我当初悔不向伊道末后句,若向伊道,天下人不奈雪老何”。全奯禅师这句话,很多人会误认为全奯禅师真有什么末后句没有给义存禅师说,或者认为全奯禅师功夫胜于义存禅师。如此,则死在句下也。 因为全奯禅师惯用此机,早前在德山宣鉴禅师那里参学时,全奯禅师就曾经呵斥过师父“大小德山,不会末后句”。 只不过全奯禅师现在如此说,究竟说没说末后句呢? 到了夏末,这个僧人又来请教这个问题,看来依旧是瞌睡未醒啊。 全奯禅师道“何不早问”,现在难道迟了吗? 这个僧人道“我不敢轻易发问来麻烦师父啊”,若是有人心口一致知行合一,此语可以走遍天下,可惜这僧不是。 全奯禅师道“雪峰虽与我同条生,不与我同条死。要识末后句,只这是”。 与我同条生,不与我同条死,此实语也。不过,若“只这是”,却需疑着。 禅宗有言,末后一句始到牢关。不过,更要透过末后一句,方能到得牢关。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作偈评唱道:“末后句,为君说,明暗双双底时节。同条生也共相知,不同条死还殊绝。还殊绝,黄头碧眼须甄别。南北东西归去来,夜深同看千岩雪。” 北宋真如慕喆禅师评唱道:“大小雪峰岩头却被这僧勘破。” 南北宋交际间的大慧宗杲禅师评唱道:“雪峰低头归庵,疑杀天下人。岩头道我当初若向伊道,天下人不奈雪老何。若不同床睡,焉知被底穿。又道雪峰与我同条生不与我同条死,要识末后句只者是。杀人须是杀人刀,活人须是活人剑。” 北宋佛眼清远禅师作偈评唱道: 雪峰费尽平生力,懵懂禅和意转疑。 可怜末后一句子,岩头土上更加泥。 义存禅师本身的禅宗功夫登峰造极,现在又有了规模庞大的弘法基地,更有当地官员的大力支持,所以没用多久,就使得雪峰寺声震江湖,吸引了众多参禅悟道之士前来参访。义存禅师每天不是教导学生,就是和江湖中人切磋勘辨,忙得不亦乐乎。 这一天,有僧人问义存禅师道:“请问师父,你见德山宣鉴禅师得个甚么便休去?” 义存禅师道:“我当时空手去空手归。” 《金刚经》曰:“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如来尚且无法可说,德山宣鉴又能说个什么法呢?既然师父都无法可说,那么学生又岂能得个什么? 慧能大师道:“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既如此,那么自己还缺少什么呢? 我既不能从外面得个什么,再加上我本来就不缺少什么,自然就是空手而去空手而归了。 不过,此处同样须知,无法可说是为真说,得无所得是为真得。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五祖法演禅师评唱道:“如今说与透未过者,有两人从东京来,问伊近离何处,却云苏州。便问苏州事如何,伊云一切寻常。虽然,瞒山僧不过。何故?只为语音不同。毕竟如何?苏州菱,邵伯藕。” 宋末元初的古林清茂禅师评唱道:“从门入者不是家珍,自己流出还同瓦砾。老东山依模脱墼,殊不知二大老食饱伤心。虽然,既是东京来,因甚却说苏州话?” 若是红尘洗梦在场,当义存禅师道“我当时空手去空手归”时,红尘洗梦即回应道:“师父太煞得也。” 这一天,义存禅师来到课堂上给同学们上课时讲道:“三世诸佛是草里汉,十经五论是系驴橛,八十卷华严经是草蔀头搏饭食言语,十二分教是虾蟆口里事。还知么?所以道,如今千百人中,若有一人大肯与我做驴驼物,供养他有什么罪过。” 作为宣鉴禅师门下的头号弟子,义存禅师看来是深得其师呵佛骂祖之能的。不但如此,上述开示,也表明了义存禅师不依经教不惧权威,迥脱无依得大自在之境。 这一天,义存禅师来到课堂上给同学们上课时讲道:“尽大地是个解脱门,把手拽伊不肯入。” 下面马上就有一个学生站起来道:“师父怪我不得。” 随即又有一个学生站出来道:“用入作甚么?” 义存禅师一听,不禁上前抓住他就打。 禅宗讲究立处即真,随处解脱。并且,无情尚且孜孜不倦的在说法,何况有情呢。所以,尽大地是个解脱门也。 虽然如此,但是多少人躺在酒色财气是非得失中不肯移动半步,多少人钻在故纸堆里寻言逐句不肯出头片刻,多少人得个闪电光影就自谓以悟从而立地被缚。这些人别说用手去拉,就是用火车去拖,也是无法把他们拽入解脱门中的。 面对师父的开示,第一个学生道“师父怪我不得”,如此回答,是比较得体的。 禅宗讲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悟也好,不肯入也好,都是你自己的事,实在与我无关的,实在是怪不得我的。 这个学生如此回应,大有把人和事推脱得一干二净之势。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禅宗,是非常讲究好事不如无的。 第二个学生道“用入作甚么”,此语甚有不足。 既然尽大地是个解脱门,你所在的任何地方还有不在门里的吗?既然尽大地是个解脱门,你入不入都在门里啊。 而且,当你说“用入作甚么”时,你就自己在自己面前竖起一道“门”了啊,只不过你不入而已。并且你的心中还有入和不入之见,这种见解,不是佛法圆满之道啊。 自然,这个学生要受到师父的责打了。 南宋无门慧开禅师道:“大道无门,千差有路。透得此关,乾坤独步。”可惜对于那些用火车都拉不进门的人来讲,要想乾坤独步,实在是痴人说梦而已。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懒庵道枢作偈评唱道: 大地是个解脱门,三世诸佛一口吞。 将为雪峰有奇特,却来谩我好儿孙。 南宋妙觉慧悟禅师评唱道:“雪峰老汉抑逼人作么?既到这里,为甚么鼻孔在别人手里?”良久,慧悟禅师又道:“贪观天上月,失却手中桡。” 疏山顺禅师评唱道:“既是尽十方世界总是个解脱门,且道正屋在什么处?” 这一天,一个禅僧前来参访义存禅师。 义存禅师问道:“你从哪里来的啊?” 僧人道:“覆船。” 覆船者,既指福州覆船山,也指覆船山之洪荐禅师。洪荐禅师是石霜庆诸之法嗣,按照宗门辈分的话,算是义存禅师的师弟了。 义存禅师马上话中有话的道:“生死海未渡,为什么便覆却船?” 禅家所谓得意忘言得鱼忘筌过河弃筏,可是你还没有悟道,还没有渡过生死海,你怎么就舍弃船筏了呢? 这个僧人听后立即就愣在了那里不知如何应对。 既然不能应对义存禅师的禅机,这个僧人只得灰溜溜的回到了覆船山,向洪荐禅师汇报了自己和义存禅师交锋的过程。 看到自己的学生不能应对义存禅师的禅机,洪荐禅师马上替他下语道:“何不道渠无生死。” “那个”是不来不往不生不死的,既然没有生死,何用覆船呢。 这个僧人知道答案后,立即又来到了雪峰寺找到义存禅师,然后对义存禅师道:“我知道如何应对您上次的问话了。” 义存禅师道:“你说来听听。” 这个僧人立即道:“渠无生死。” 不料义存禅师一听,马上对他道:“此不是汝语。” 这个僧人被义存禅师识破,只得老实的道:“这是覆船洪荐禅师说的。” 义存禅师道:“我有二十棒寄打覆船,二十棒老僧自吃,要且不干阇黎事。” 覆船洪荐禅师替学生下语,使学生不会而会,自然是该挨二十棒的。 自己多嘴无事找事,也是该自打二十棒的。 不干阇黎事者,这都是我们这些当老师的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啊,从而害得你东奔西跑,并且依旧没有领悟禅道,所以实在与你无关的。 在这里须知,义存禅师之自棒及于学生无关之语,乃是回互之语。如不回互,即有所失也。 这个公案传入江湖后,很多禅师纷纷出来替这个僧人作答或者发表自己的不同见解。 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替这个僧人道:“当义存禅师问为甚么便覆却船时,即回答道久向雪峰。待峰拟议,拂袖便行。” 当义存禅师最后道“我有二十棒寄打覆船,二十棒老僧自吃,要且不干阇黎事”时,雪窦重显禅师评唱道:“能区能别,能杀能活。若也辨得,天下横行。” 宋朝禅宗江湖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替这个僧人应对道:“当义存禅师道生死海未渡为什么便覆却船,即上前掀倒禅床。”随后克勤禅师又对此公案评唱道:“雪峰有验人句,覆船有透关眼,雪窦有陷虎机,且道克勤成得个什么边事?” 克勤禅师的大弟子大慧宗杲禅师评唱道:“作家宗师天然有在,然虽如是,也是作贼人心虚。是则不干这僧事,二十棒何须自吃,当时但添打覆船便了。且道渠过在什么处?老老大大不合与人代语。” |
这一天,义存禅师来到课堂对同学们讲道:“望州亭与汝相见了也,乌石岭与汝相见了也,僧堂前与汝相见了也。” 佛家有言,触目菩提,随处是道。而佛性包裹寰宇遍及万物,所以,你我何处不相逢呢。可是,相见事作么生?这里明白得去,方有几分相应。 不过义存禅师这话说出来后,下面的很多同学都没有搞明白师父的这个开示。 所以多年后,即使当时的学生鹅湖智孚禅师当上了老师,他的师弟保福从展禅师依旧来问他道:“僧堂前相见即且置,只如望州亭乌石岭作么生相见?” 智孚禅师一听,根本就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快步走进了自己的方丈室,而从展禅师则低着头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僧僚。 明末清初的为霖道霈禅师评唱道:“大众,鹅湖归方丈,保福入僧堂,什么处是相见处?”良久,道霈禅师接着道“两个漆桶相揩着,冷光射破万重山。” 明末清初的另一禅师天岸本升在给学生们上课时讲道:“大小雪峰有年无德,屈抑多少人。本升则不然,望州亭也不须相见,乌石岭也不须相见,僧堂前也不须相见。何故?茫茫宇宙人无数,那个男儿不丈夫。”随即本升禅师喝一喝就从讲座上下来了。 这一天,有个僧人参问义存禅师道:“声闻人见性如夜见月,菩萨人见性如昼见日,未审和尚见性如何?” 义存禅师没有吱声,上前对着他就是三棒。 这个僧人虽然挨了打,却还是不能领会义存禅师之禅意,于是又来到全奯禅师那里参问。不料他刚说完话,全奯禅师也是上来就是三掌。 声闻人见性如夜见月,夜晚的月亮是分外明亮的,所以只要你一抬头,就能被那轮明月所吸引。可惜声闻人抬头看月,眼中和心中就只有月,而没有其余。所以虽见月而有所得,却终究是个自了汉。 菩萨人见性如昼见日,太阳高挂于天空,阳光普照于万物,既能使人看清万物,了了分明,更能使万物受到阳光之恩惠,此菩萨见性后能了了分明能普度众生也。 禅宗号称教外别传,不落诸数,那么你作为天下最顶尖的大宗师之一,你见性又如何呢? 你要想知道我见性后如何,那还不简单啊。义存禅师立即使出了师父宣鉴禅师嫡传之德山棒法,上前对着他就是三棒。 而岩头全奯和义存禅师都是宣鉴禅师的得意门生,而全奯禅师之禅风相比义存禅师更为激烈,这个僧人去参问,自然也是少不了要挨打的。 在这里学人须知,不论何人见性,见性是一,它并不因为所见者不同而有丝毫的差异。但是,见性是一,并不代表所见者之悟境没有深浅,其悟境一旦有深浅,则所见之见性,也就表现出深浅差别出来了。 而这个僧人不知见性是一,只见到声闻、菩萨、禅师三者悟境之不同和差别,自然会遭到禅师的棒打了。 对于禅而言,要见即见,既无迟疑,更无差别。若起心思量分别,则吃棒有份。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评唱道:“应病设药,且与三下。若据令而行,合打多少?” 元朝了庵清欲禅师在给学生们讲这个公案时评唱道:“前三后三,应病与药。据令而行,别有一着。”随即清欲禅师回过头来问自己的侍者道:“是哪一着?”侍者正要应对,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清欲禅师打出去了。 清初云怡智濌禅师评唱道:“岩头雪峰同出德山之门,横行天下,无敢撄其锋者。无端被个孟八郎汉拶着,直得手忙脚乱。” 这一天,有僧人参问义存禅师道:“古涧寒泉时如何?” 义存禅师道:“瞪目不见底。” 这个僧人又问道:“饮者如何?” 义存禅师道:“不从口入。” 后来这个僧人去参问赵州从谂禅师时,把义存禅师的答语告诉了从谂禅师,从谂禅师却道:“不可从鼻孔里入。” 这个僧人马上问道:“古涧寒泉时如何?” 从谂禅师道:“苦。” 僧人接着问道:“饮者如何?” 从谂禅师道:“死。” 当从谂禅师的应对之语传到义存禅师处时,义存禅师不由得赞叹道:“赵州古佛。”于是对着从谂禅师所在的河北石家庄赵州观音院方向作礼致敬,并且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和禅客交流了。 古涧寒泉时,代表禅僧修至甚深清净而寂寂无依之境。 这种境界可谓“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自然是无法窥测其深浅的。 不从口入,此境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非口可品尝体味,更非意识思维可以思量测度。从谂禅师之不可从鼻孔里入,也是如此。 从谂禅师说古涧寒泉时是苦,这是他在说法中的惯用招数。如有僧人问赵州从谂,一丝不挂时如何?从谂禅师道,放下着。 所以,不论你是到达一丝不挂之境还是到达古涧寒泉时,都算不上极致。如果你不懂金屑虽贵落眼成翳,你不懂得到此境界更须放下,对你而言,不但泉水苦,心中更苦啊。 而且如果你不能转身,依旧抱着这个境界不放,依旧沉浸在这个境界中,那么这个寒泉之水喝下去,你就只有彻底死去而不能死中得活了。 所以,当义存禅师听到从谂禅师之应对时,自然会对从谂禅师敬佩有加。 但是,如果有人据此认为义存禅师不如从谂禅师,却又不是了。 所以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评唱道:“众中总道雪峰不出这僧问头,所以赵州不肯。如斯话会,深屈古人。雪窦即不然,斩钉截铁本分宗师,就下平高难为作者。” 南北宋交际间的大慧宗杲禅师评唱道:“雪峰不答话,疑杀天下人。赵州道苦,面赤不如语直。若是宗杲则不然,古涧寒泉时如何?到江扶橹棹,出岳济民田。饮者如何?清凉肺腑。此语有两负门,若人辨得,许你有参学眼。” 北宋末期的佛心本才禅师作偈评唱道: 纵夺还他老作家,奔流渡刃数如麻。 深深涧底无人到,饮者重添眼里沙。 这一天,义存禅师来到教室给同学们上课时讲道:“我若东道西道,汝则寻言逐句。我若羚羊挂角,汝向什么处扪摸?” 对于一个学生来讲,老师在课堂上讲的任何东西,学生们都会认真聆听仔细思量的。但是对于禅宗课程来讲,老师恰好不允许你如此作为,所谓“思而知虑而解,是鬼家活计,日下孤灯,果然失照。” 所以义存禅师道我要是东说西说,你们一定会寻言逐句的。可是我要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你们又向什么地方摸索着力呢? 在这里,义存禅师在中国禅宗史上第一次提出了羚羊挂角这个词语。 羚羊挂角这个词语之出处,许多人不是把它归于北宋陆佃之《埤雅》,就是把它归于南宋严羽之《沧浪诗话》。而实际上这个词语的最初出处,来自于《景德传灯录》中义存禅师之开示。 羚羊挂角,说的是羚羊在晚上睡觉时,用角把自己悬挂在树枝上,从而不留下任何痕迹,进而避免受到野兽之攻击。 那么在禅师眼里,羚羊挂角,则是指禅师所至之最高境界,这种境界,非语言文字可以表述,非眼耳鼻舌可以探测,非意识可以思维度量,那是绝对的净裸裸赤洒洒没可把的,是没有任何踪迹可以让你有丝毫的跟踪着力的。 所以,自从义存禅师说出此话后,羚羊挂角一词就成为了禅宗史上的一个特定词汇,并且千百年来,不论是佛教界人士还是世俗之人,都一直在使用着这个词语。 这一天,寺院上课的钟声响起,同学们赶紧来到大讲堂按照长幼秩序站好。 义存禅师也随即来到讲台上坐好,就在同学们都在等着义存禅师讲课时,义存禅师却并没有说话,而是辊出一个木毬。 就在同学们看得目瞪口呆之际,站在第一位的班长玄沙师备禅师立即走过去把这个木毬抓起来,然后放回原处。 禅师们给学生上课,历来都是不循规蹈矩的,历来都是奇招别出的。 所以当义存禅师来到讲台上,同学们都认为老师又要说上一通佛法禅法时,义存禅师却别出心裁的辊出一个木毬。 这表达了什么禅意呢?就在同学们大都目瞪口呆或者望毬沉思之际,班长玄沙师备禅师却走过去把木毬捡起放回了原处。 师备禅师能当班长,自然是有其真实功夫的。在如此严肃的课堂上,你不好好讲课,却在那里辊什么木毬,这分明就是在扰乱课堂秩序嘛。所以,这个木毬从那里来的,我还给你放回那里去。你和木毬都各安其位,就不要在耍什么新花样出来扰乱课堂秩序扰乱同学们心思了。 看来,师备禅师颇有直揭根本之能啊。 对于雪峰辊毬公案,北宋白云守端禅师评唱道:“此个时节,众中皆言子父共作一大事,如此见解,还梦见也未?守端今日布施诸人:浓研香翰,深蘸紫毫。” 北宋后期的石巩戒明禅师作偈评唱道: 象骨木毬一辊出,三世如来能事毕。 可怜天下遍参寻,只道黄连不是蜜。 南北宋交际间的梦庵普信禅师作偈评唱道: 收来辊去事方圆,独许渔郎上钓船。 明月芦花同一色,落霞孤鹜共遥天。 这一天,义存禅师来到课堂上给同学们上课道:“世界阔一尺,古镜阔一尺。世界阔一丈,古镜阔一丈。” 班长师备禅师马上站出来指着旁边的火炉问道:“阔多少?” 义存禅师道:“如古镜阔。” 师备禅师不以为然的道:“老和尚脚根未点地在。” 古镜者,佛性也,自性也,真心也。世界阔一尺古镜阔一尺,世界阔一丈古镜阔一丈。意即心有多宽世界就有多宽,世界有多宽心就有多宽。此心物一如,能所不二也。 不过师备禅师却以实应虚,直接指着火炉问阔多少。师备禅师此语是有陷虎之机的,你 若把火炉作世界会或作古镜会,都是落实的,都是落于两边的。 面对学生在自己面前挖的坑,义存禅师却是丝毫不改变自己的观点道如古镜阔。因为义存禅师前面说了,古镜有多宽,世界就有多宽。自然,火炉有多宽,古镜就有多宽。 并且,义存禅师并非不知师备禅师之意,他也是在答语中验宾也。 可是真心虽包裹万物,但是若把万物当做真心,却又不是了。所以,火炉岂是古镜,又岂能如古镜阔。 自然,师备禅师立即就此批评老师脚根未点地。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象田梵卿禅师作偈评唱道: 世界能将古镜齐,言中辨的却成迷。 白云起处青山秀,天晓依前月落西。 南北宋交际间的懒庵道枢作偈评唱道: 十方世界一面镜,镜里看形未足真。 摸着鼻头渠是我,那时方见本来人。 明朝天奇本瑞禅师评唱道:“且道世界谁世界?古镜谁古镜?不可逐境打做两橛。”随即本瑞禅师竖起柱杖道:“这是世界,这是古镜。若然直下承当,坐断雪峰玄沙,大丈夫切忌鬼窟里虚淹岁月。” 这一天,师备禅师随着义存禅师一起在山中散步,义存禅师指着面前的土地道:“这一片田地,好造个无缝塔。” 师备禅师马上问道:“高多少?” 义存禅师没有说话,而是上下顾视。 师备禅师不以为然的道:“人天福报即不无和尚,灵山受记未梦见在。” 看到弟子不肯自己,义存禅师马上问道:“你作么生?” 师备禅师道:“七尺八尺。” 既是无缝塔,岂有高矮长短。不过,你硬要在此地建造一座无缝塔,那就一定有高矮长短。所以,面对师父的话语,师备禅师以虚作实追问道高多少。 义存禅师自然深知无缝塔是没有高矮长短之限量的,所以当师备禅师问高多少时,他只能上下顾视来回答。上下顾视者,眼光所及岂有尽头。所以,你要多高就有多高。 但是,师备禅师却不肯师父的回答,认为义存禅师人天福报即不无,灵山受记未梦见在。 在这里如果有人认为义存禅师之应对是错误的或不圆满的,却又不是了。须知,这只是师备禅师一期之语而已,而且也是在为自己后面的话语作铺垫。 你认为我的应对不好,那么换成你来回答,你又如何应对呢?自然,义存禅师也随即反问道“你作么生”。 “七尺八尺”,师备禅师马上就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你用不可限量来回答,我就用可以限量的具体尺度来回答。 在这里学人要知道的是,义存禅师的上下顾视和师备禅师的七尺八尺,一个以虚应实,一个以实应虚,是没有高下之分的,都是禅师之应对而已。 对于这个公案,唐末五代的宝寿超方禅师评唱道:“雪峰放憨,玄沙逞俊。师胜资强,千古一遇。热闹门庭即得,若是无缝塔,且缓缓。” 北宋琅玡慧觉禅师评唱道:“国清才子贵,家富小儿娇。” 宋朝禅宗江湖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评唱道:“要神通妙用须参雪峰,要田地稳密须参玄沙,更有一个不涉二途。还委悉么?须弥顶上击金钟。” 圆悟克勤的师侄佛灯守珣禅师评唱道:“父子同行,相将入草。起无缝塔,功高策巧。带水拖泥,漏逗不少。虽然落七落八,争奈有道理好。” 在义存禅师主持的雪峰山下,有一个筑庵而居的僧人。此人虽说是个僧人,可是他却多年不剃头,这让来来往往看见他的人都觉得有点奇怪。 留着长头发的僧人也叫僧人吗?这人是不是个假冒伪劣和尚哦。所以,有人就前去勘辨他道:“如何是西来意?” 这个僧人张口就答道:“溪深杓柄长。” 小溪深了,取水的木杓之柄自然就要作得长长的,不然够不着啊。 所谓平常心是道,禅,就在日常的吃喝拉撒中的。看来,这个僧人那是深谙此理的啊。 并且“溪深杓柄长”之语,不但颇具文采,更是极富生活气息和山居动感,其安于山林生活且自由自在之情那是充满于字里行间的。 这个僧人虽然禅宗史上不知其名,但是他的这个答语,对比那些在江湖中声势显赫之辈,却并不逊色半分。 所以义存禅师听到此语后,也觉得此人不可小觑。不过,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为了一探究竟,义存禅师决定自己亲自上门勘验这个僧人。于是,义存禅师在衣袖中藏了一把剃刀,然后来到这个僧人的草庵。 义存禅师来到草庵,刚一见到那个僧人便道:“道得即不剃你头。” 你不就是想要剃我的头吗,那还废话什么呢,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于是这个僧人立即取水来,当场就把自己的头洗了,然后跪在义存禅师面前。 我本就是来给你剃头的,现在你把头主动送上来了,岂有不剃之理。自然,义存禅师立即就把这个僧人的头剃了。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禅宗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评唱道:“庵主虽生铁铸就,争奈雪峰是本分钳锤。当初若只颟顸,那显惊天动地。还委悉么?金镞惯调曾百战,铁鞭多力恨无仇。” 明末清初的箬庵通问禅师评唱道:“庵主要得便宜,末后却输雪峰一筹。” 可是箬庵通问禅师的弟子斯瑞行法禅师却反过来道:“雪峰爱讨便宜,始终被庵主勘破。” 这一天,南际僧一禅师前来拜会义存禅师,两人畅谈许久后,僧一禅师便告辞而去。 义存禅师随即把僧一禅师送到门外,并且对他作女人拜。 僧一禅师一看,立即敛手应答道:“诺,诺。” 义存禅师随即以手斫额,并且立即转身回去了。 义存禅师送别同行,却别出心裁的作女人拜,实在有故弄玄虚之嫌疑,且道父母未生前,还有男女相么? 不过,你要是以如此认识来应对义存禅师,却正好落在义存禅师所挖的坑中,因为你一旦呵斥,你反而有男女相了。 所以僧一禅师看见义存禅师忽然变成女子行礼,并没有呵斥他,而是顺机敛手应接道“诺诺”。 我才不管你作男子拜还是女子拜呢,你给我行礼,我虚心接受虚心回应就是了。 茫茫世界人无数,不知哪个是知音。义存禅师斫额相望,知音原在目前。既是知音,何须啰嗦。转身回室,归家稳坐。 这个公案,如果有人认为两位禅师在那里装模作样故弄玄虚,实在是曲屈他人了。宋末林泉从伦禅师对此说得好啊:“呻吟謦咳无非妙用神通,瞬目扬眉总是法门佛事。”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投子义青禅师作偈评唱道: 送客随家丰俭施,尽情为饯免生疑。 却蒙惠重过相赠,敛手遥知向暮归。 清初迦陵性音禅师评唱道:“雪峰见南际,南际未见雪峰。” |
这一天,义存禅师来到课堂上给同学们讲道:“尽十方世界是沙门一只眼,汝等诸人向什么处屙?” 下面的同学一听老师说这话,一个个都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回应。 后来,有个学僧来到河北石家庄市赵县观音院参访赵州从谂禅师。 从谂禅师问道:“你从哪里来的啊?” 这个学僧道:“我从雪峰寺来的。” 从谂禅师道:“义存禅师近日有何言句?” 这个学僧道:“义存禅师道:‘尽十方世界是沙门一只眼,汝等诸人向什么处屙?’” 从谂禅师道:“阇黎若回,寄个锹子去。” 从谂禅师的师弟长沙景岑禅师在给学生们上课时讲道:“尽十方世界是沙门眼,尽十方世界是沙门全身,尽十方世界是自己光明,尽十方世界在自己光明里,尽十方世界无一人不是自己。” 沙门眼,心眼也,法眼也。 下面马上就有一个学生站起来问景岑禅师道:“如何是沙门眼?” 景岑禅师道:“长长出不得。” 既然尽十方世界是沙门一只眼,那么,你向什么处屙呢? 在这里,学人千万不要把“屙”理解成实实在在的屙屎屙尿。因为僧人“屙”出来的,除了屎尿外,还有各种语言文字,各种动作施为。 义存禅师在此处强调的,是那个不可言说的绝对之境。在此境界中,凡有语言文字动作施为,即属污染。 所以你无论在哪个地方“屙”,你都会屙在法眼上,屙在法身上,屙在自己的光明里。无论你如何“屙”,你都会污染它们。 义存禅师此语,颇有蚊子上铁牛无你下口处之妙。 但是,义存禅师就是要在不能下口处逼着你下口,就是要在不可转身处,逼着你转身。如果有人能在这里下得了口转得过身,那么你就可以从佛学院毕业了。 可是面对义存禅师的逼拶,下面的学生没有那个敢站起来应对,也没有那个敢随便乱“屙”。 但从谂禅师那可是久历江湖之大宗师了,别人回应不了,他却满不在乎的道寄个锹子去。 什么法眼法身光明,只要有锹子在手,那还不随处挖坑就屙,当处掘土就埋啊。如此,尽十方世界,何处不能屙呢? 从谂禅师此语,既有打破乾坤之能,还有随处作主之势,更有随说随扫之妙,实在是高妙之极。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琅玡慧觉禅师评唱道:“众中有云寄锹去,埋却雪峰。若道寄钵盂去,便道盛粥饭用。狂解梦见,作么商量?不是僧繇手,谩说画丹青。” 北宋智海本逸禅师作偈评唱道: 南望雪峰由万里,北游未踏赵州关。 赚他一只破锹子,二百余年去不还。 明末清初的清化净嶾禅师评唱道:“若是山僧,见道阇黎若回寄个锹子去,便云不将去。若问为什么不将去?但云和尚这里少他不得。” 若是红尘洗梦在场,当义存禅师道:“尽十方世界是沙门一只眼,汝等诸人向甚处屙?” 红尘洗梦马上回应道:“请师父未屙前问来。” 龙兴宗靖禅师出家后,在江湖中闯荡了一圈也没有悟道,后来听闻江湖中人报考雪峰寺佛学院者非常的多,于是他也来到了雪峰寺佛学院学习深造。 经过数年的刻苦钻研,他终于拿到了义存禅师颁发的毕业证书。可是宗靖禅师拿到毕业证书后并没有离去,而是发誓要在雪峰寺里当十年的饭头,以此来报答佛恩和师父的教导之恩。 这一天,宗靖禅师来到大堂中干活,虽然大堂中人来人往的,但是宗靖禅师不知为何一点都没有顾忌,而是袒露出一只胳膊在那里钉门帘。 正好义存禅师从这里路过看见了,心想你作为一个悟道了的禅师,怎会如此不顾僧仪在大庭广众之下袒露胳膊呢。于是义存禅师走到宗靖禅师面前对他道:“汝向后住持有千僧,其中无一人衲子也。” 宗靖禅师听到师父的呵斥,赶紧把衣服穿好,并且在义存禅师面前忏悔所失。 古代那些大师们的悬记,终究是不会落空的。 宗靖禅师后来回到老家杭州,受到了当时两浙地区实际控制者钱缪的尊崇,并且被迎请主持杭州龙兴寺。 在钱缪的支持和宗靖禅师的努力下,龙兴寺之僧众竟然超过千人。可是,这千余人都是讲诵佛家戒学、定学、慧学之人,其中并无一人是真正的禅僧,这和义存禅师对宗靖禅师的悬记完全相符。 佛教戒律,是学佛之人修行的根本,违反戒律,自然就会有相应之后果的。这个世界,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 不过,宗靖禅师虽然门下没有禅僧,但是其自身禅宗功夫还是非常好的,我们可以看一则他的对话就知道了。 有参学之人问宗靖禅师道:“如何是和尚家风?” 宗靖禅师道:“早朝粥,斋时饭。” 这人又问道:“更请和尚道。” 宗靖禅师道:“老僧困。” 这人继续问道:“毕竟作么生?” 宗靖禅师哈哈大笑而已。 义存禅师于公元875年建成雪峰寺,并正式开山授徒说法,仅仅用了六年的时间,到公元881年时,雪峰寺就有僧众一千五百人之多。(《福州雪峰山故真觉大师碑铭》和《雪峰义存禅师语录》记为一千五百人,而《祖堂集》记为一千七百人。)这个数字,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那是绝对排名第一的。 此时就整体的弘法声势和江湖声望而言,当时的禅宗江湖,也就只有尚在人世的仰山慧寂禅师可以略微强过他了。不过,慧寂禅师之法嗣,却是远远不如义存禅师的。如果算上弟子们的声势,义存禅师却又强过慧寂禅师了。 公元882年,看到自己的地盘上有义存禅师这种冠绝江湖的大师说法,而且弘法声势鲜有人能及,地方上的那些老大们自然是非常高兴的。所以当时的廉帅李景捐钱一十万缗,司空陈岩捐钱三百缗,福建观察使韦岫捐钱二十万缗,在福州城西创建了大穆廨寺,继续请义存禅师主持之。 这一年正好有皇宫里的一个官员在福州办事,他目睹了义存禅师之弘法盛况,聆听了义存禅师之开示后,对义存禅师那是敬佩不已。所以当他回到皇宫后,立即就向唐僖宗李儇汇报了义存禅师的情况。 李儇听后,立即派了一名翰林学士来到福州一探究竟。这名翰林学士来到福州后,通过走访福州本地人陈延郊,从而获知了义存禅师之实况,于是这名翰林学士回去后便据实上奏。 李儇得知自己的地盘上有义存禅师这种高人,不由得非常高兴,立即敕与义存禅师“真觉大师”之号,同时敕与义存禅师一件代表着僧人最高荣誉的紫衣袈裟。 公元889年,六十八岁的义存禅师在雪峰山之陈洋提前为自己选定墓塔地址,并且自己给自己写好了塔铭并序。 序曰:夫从缘有者,始终而成坏。非从缘得者,历劫而常坚。坚之则在,坏之则捐。虽然离散未至,何妨预置者哉。所以迭石结室,剪木成函,搬土积块为龛。诸事已备,头南脚北,横山而卧,惟愿至时。同道者莫违我意,知心者不易我志。深嘱再嘱,幸勉励焉。纵然它日邪造显扬,岂如当今正眼密弘。善思之,审思之。 铭曰:兄弟横十字,同心着一仪。土主曰松山,卵塔号难提。更有胡家曲,汝等切须知。我唱泥牛吼,汝和木马嘶。但看五六月,冰片满长街。薪尽火灭后,密室烂如泥。 唐末自黄巢起义后,各地的地方军阀大都拥兵自重且相互攻伐不断。义存禅师虽是个出家之人,但是对于时局还是有相当的敏感性的。 公元891年,预知本地将有血雨腥风的义存禅师离开福州,前往浙江台州、宁波、杭州以及和浙江接壤的江苏地界游历。 也就在这年,时任福建观察使的陈岩病重,随即派人给时任泉州刺史的王潮送信,叫王潮赶紧来福州,自己准备把福建的军政大权交给他。 可惜到了公元892年正月,王潮还没来得及赶到福州,陈岩就病死了。 而陈岩妻弟护军都将范晖在陈岩去世后不仅立即执掌了兵权,自称留后,而且陈兵列阵,抗拒王潮进入福州接管军政大权。 公元893年,王潮命令自己的堂弟王彦复和三弟王审知带兵攻打范晖。经过一年多艰苦的作战,最终福州被王氏兄弟攻占,并且没用多久,王氏兄弟就控制住了福建全境,并且成为五代十国之闽国的奠基者。 王潮王审知兄弟虽然是地方大员,不过他们同时也是佛学爱好者。所以,当王潮王审知兄弟成为福建的实际控制者后,一来为了稳定人心,二来也是为了学习佛法,所以他们非常希望福建佛教界的头号人物义存禅师能回来弘法。 公元894年,在外游历了数年的义存禅师回到福州后,立即受到了王氏兄弟的热情接待,王潮作为一把手,对义存禅师更是礼敬有加。 义存禅师回到雪峰寺后,因为寺院常住僧众太多,再加上还有很多江湖中人前来参访,所以雪峰寺就人满为患了。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义存禅师便把雪峰寺迁建于不远处的陈洋,也就是义存禅师自己提前建造好的墓塔所在地。 公元897年,王潮去世,王审知接任掌管军政大事。王审知接任后,对义存禅师之尊崇更胜王潮。他不但出钱出物出人大力为义存禅师增设法堂回廊佛像钟鼓等,使得雪峰寺成为了南方第一丛林,并且还两次迎请义存禅师和师备禅师来到自己的府邸为自己说法。 公元898年,王审知迎请义存禅师来到自己的府邸说法。 王审知问道:“拟欲盖一所佛殿去时如何?” 义存禅师道:“大王何不盖一所空王殿。” 王审知马上逼拶道:“请师样子。” 义存禅师马上展开两手示之。 既是空王,岂有样子?不过,只要是殿,就一定有样子。那么,空王殿是什么样子呢,你说出来,我好给你建造啊。 义存禅师展开两手。 展开两手,看似空空如也。不过,若认为此处空空如也,却又不是了,因为空王殿分明在义存禅师展开之双手中巍然屹立也。 展开两手,你若起心思量,同样无你着力处。 对于这个公案,义存禅师的弟子云门文偃禅师评唱道:“一举四十九。” 南宋即庵慈觉禅师评唱道:“空王殿样子,雪峰展两手。添得韶阳老,一举四十九。总是面南看北斗。” 宋末环溪惟一禅师作偈评唱道: 真觉祖师展两手,云门一举四十九。 空王殿已峭巍巍,千古万古犹仍旧。 义存禅师在生命的最后时期,一个寺里的僧人前来参问。 这个僧人问道:“请问师父,临济四喝意旨如何?” 临济四喝者,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有时一喝如踞地狮子,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也。 义存禅师道:“我当初行脚时便过河北,已值临济大师迁化,不得见他,所以至今不知。你要理会四喝意旨,可往见他直下儿孙。” 这个僧人听义存禅师如此一说,便来到河南汝州市参访临济宗第三代掌门南院慧颙禅师。 见面后,慧颙禅师问道:“你从哪里来的啊?” 这个僧人道:“我从雪峰寺来的。” 慧颙禅师道:“义存禅师有何言句?” 这个僧人于是就把自己和义存禅师上述之对话告诉了慧颙禅师。 慧颙禅师听后,立即对着雪峰寺方向给义存禅师跪拜作礼道:“天下古佛。” 义存禅师不仅是在当时,即便在中国禅宗史上,也是最为顶尖的大师之一。在义存禅师生命的最后时期,赵州从谂、夹山善会、石霜庆诸、仰山慧寂、香严智闲、岩头全奯、兴化存奖、曹山本寂、云居道膺这些和义存禅师在同时期弘法,且在江湖中纵横一时的高手们已经先后去世了,说义存禅师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一枝独秀,既是真实语,也是恰当语。 可是当有人来问临济四喝时,义存禅师却说自己没有机会参访临济义玄禅师,所以不知临济四喝意旨,从而叫僧人去参访临济义玄的门人,因为只有他们才最清楚临济宗的旨意。 可是,所谓一理通百理融,难道义存禅师真的不知道临济四喝意旨吗?难道义存禅师就不能对这个僧人开示一二吗? 其实这个问题比较好理解。比如少林派掌门是天下第一高手,你要是去问他如何修炼才能成为武林高手,他一定可以为你说上一大堆武学道理出来。可是你一旦问武当拳要义是什么?纵使少林掌门有所耳闻,他也知道这个问题自己是不如武当派掌门说得更详细到位的。所以,这种问题,你还是亲自到武当山问问他们的人去吧。 所以,如果有人问义存禅师如何是祖师西来意之类的问题,义存禅师一定有招数施展出来的。可是你问临济四喝这种临济宗的法门,自然临济宗的那些嫡系传人会更有心得体会,给人开示的话语也更能让人悟入。 义存禅师不倚老卖老,不仗势自己是江湖第一高手而可以随便开示,并且指示僧人去参问临济传人,这种高风亮节,自然就获得了南院慧颙的真心礼拜。须知,当时的南院慧颙不论是江湖声望还是弘法声势,都是和义存禅师差之甚远的。 所以,现代有些法师在名片上赫然同时写着禅宗五家之两家三家甚至四家之多少代传人,实在让人瞠目结舌。 须知,现在能真实传授一家禅法之禅师已经是少之又少了,更遑论能同时传授两家三家,乃至于四家五家之禅法了。所以,他们的名片,确实就是张名片而已,这些宗门的禅法,他们要同时传承和传授,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公元900年,唐昭宗李晔下旨,把雪峰寺改为应天广福寺。 公元901年,义存禅师把寺院规矩以及从主持到僧众都要遵守的僧行规制写好后,公告于众,要求所有人都必须遵守执行。 公元905年,因为寺院参学人众,义存禅师便想在旁边的松山另外建立寺院安置僧众,于是义存禅师便来到松山查看建寺之地。 不过经过义存禅师的实地考察,适合建造寺院的地基已经属于一个女尼所有了。 于是义存禅师便找到这个女尼,请求女尼把那块地基给他。 看到有同行来“抢”自己的地盘,这个女尼自然不肯。 义存禅师和女尼就寺基一事没有谈拢,既然嘴巴上分不出胜负出来,那就只有在佛门修行功夫上一较高低了。 于是义存禅师和这个女尼约定,两人同时禅定七天,在这七天中谁先开眼出定,谁就算输。 约定好后,义存禅师和这个女尼立即闭眼进入禅定中。 不过到了第六天,这个女尼终于忍不住先开眼出定。如此的话,她就算输了,而义存禅师也就当仁不让的赢得了她的那块地基。 王审知得知义存禅师要新建寺院后,立即拿出大量的钱物来帮助义存禅师建造枯木庵,并且派出上万工人来到这里建造了一个特大的放生池。 从古至今,只要有钱有人,什么建筑都会很快的就修造好的。 枯木庵建好后,义存禅师常常在庵中坐禅。 不过,山中的寺院也好居民也好,有两件事情常常让他们头痛不已,一是山中常有虎狼出没,第二就是常有雀鸟啄食庄稼。 义存禅师所在的枯木庵也不例外。 这一天,义存禅师看到又有成群的麻雀前来啄食磨坊旁边晒的麦子,于是立即找来纸,亲自在上面写道:“庵前永日无狼虎,磨下终年绝雀儿。” 随即义存禅师派人把这些字刻在石碑上并且放置于磨坊前。 说来也怪,当这块石碑在磨坊前放好后,这里从此后就再也没有虎狼和麻雀的身影了。 公元907年,自知不久于人世的义存禅师自己给自己画了墓塔样子,然后派人给王审知送去。 王审知得到墓塔图后,立即派人前往江西瑞迹山采集石材,然后在雪峰山之陈洋为义存禅师建造墓塔并真堂三间,并且还专门为义存禅师建造了安置圆寂后真身的石龛。 公元908年三月,一向身体很好的义存禅师忽地生病了。王审知听说后,赶紧派出医生前来给义存禅师看病。医生来后,义存禅师对他道:“吾非疾也。”并且拒绝服用医生开的药物。 到了四月二十八日,义存禅师把弟子们都召集拢来道:“泡幻缘生,去来不定。吾仅四十年来,未尝不苦口相劝。近日佛法澹薄,唯于世谛殷勤。至于信施檀越,师僧和尚,百年终殁,无善报恩。世理既不相应,亦合有少分省察。吾若四大离散之日,先已有木函石龛,并依旧志安排,毋违我意。若有披麻下泪者,非我眷属。” 到了五月二日,义存禅师亲自给王审知写了 告别,然后出去游玩了一天。 到了傍晚,义存禅师回来后,便立即沐浴更衣。到了半夜,义存禅师在禅床上右胁而卧,并且就在此卧中圆寂了,享年八十七岁。 王审知得知义存禅师圆寂后,不由得泪流满面伤心不已,随后王审知便委派自己的儿子王延禀来到寺中祭奠义存禅师。 义存禅师圆寂的消息传出后,福建各地前来吊唁的僧众多达五千余人。 五月十五日,弟子们把义存禅师全身放入石龛中,然后安置于墓塔内。 义存禅师从公元870年进入雪峰山弘法至公元908年圆寂,他在雪峰山弘法三十九年。 义存禅师在地方一把手的大力支持下,不仅使得雪峰寺规模庞大,成为了南方第一丛林。更是在雪峰山说法如云,声势浩大。寺院僧众常年达至一千五百人之多,并且其法嗣也是非常多的。依据《景德传灯录》之记载,义存禅师有法嗣五十六人,其中四十五人有机缘语录记载。其中的藻先古佛、长庆慧棱、鼓山神晏、保福从展、镜清道怤、长生皎然、鹅湖智孚、翠岩令参、云盖归本、太原孚上座、安国弘韬、惟劲宝闻、金轮可观等等都是当时江湖中之知名人物。 而玄沙师备和云门文偃更是高手中之高手,玄沙师备之徒孙文益禅师开创了法眼宗,而文偃禅师则自创了云门宗。 所以,义存禅师不仅是云门宗和法眼宗之奠基者,更是形成了庞大的雪峰禅系。而且雪峰禅系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都是牢牢的占据了禅宗江湖之半壁江山的。 义存禅师禅宗功夫之高弘法声势之大嗣法弟子之盛,在中国禅宗史上,只有马祖道一、百丈怀海、沩山灵祐、云门文偃、圆悟克勤和大慧宗杲可以和他相提并论。 |
第二十五节 岩头全奯 岩头全奯禅师,乃是德山宣鉴门下除雪峰义存外另一员猛将。他虽比义存禅师小四岁,但是却比义存禅师先拿到毕业证书。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义存禅师常常称呼全奯禅师为师兄。 全奯禅师禅风迅猛禅机犀利,让人很难凑泊,并且时常评判和呵斥江湖上的知名人士,就连他的老师宣鉴禅师也是常常被他顶撞呵斥。这一点,在宣鉴禅师门下,只有全奯禅师完全继承了老师的这个特点。 另外全奯禅师曾在鳌山店点拨义存禅师悟道,而义存禅师之雪峰禅系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占据了禅宗江湖之半壁江山。所以,从这点上讲,全奯禅师在禅宗史上,是居功至伟的。 全奯禅师之法名,在禅宗典籍中有不同的记录。《祖堂集》《禅宗颂古联珠通集》《五灯会元》等记为岩头全奯。《宋高僧传》《景德传灯录》《联灯会要》等记为岩头全豁。但是纵观众多的书籍和资料,写作岩头全奯的要多一点,所以本文依据《祖堂集》等典籍之记载写作岩头全奯。 全奯禅师,公元826年出生于福建泉州市南安市,俗家姓柯。 全奯禅师从小便长得英俊挺秀,并且气度宏远而不拘小节。 在少年时期,全奯禅师来到福建南平市灵泉寺,在义公手下落发为僧。不过这个义公到底是何人,现在已经无从考证了。 出家之人一般到了二十岁,都要来到相关的寺院受具足戒,这样才能成为一名正式的僧人。 所以,到了受戒的年龄,全奯禅师就来到了长安西明寺受了具足戒。 受完戒后,全奯禅师就来到了同在长安的宝寿寺系统学习经文和律学。 从这里毕业后,全奯禅师曾经在寺院给大家宣讲过《涅槃经》。 不过,全奯禅师虽然对于经文和律学非常精通,但是他总觉得自己不能了悟终身大事。于是,全奯禅师义无反顾的加入到了行走江湖的大军中。 当是时,禅宗江湖中弘法声势最为浩大者,是仰山慧寂禅师。于是全奯禅师一路奔波,来到了江西宜春市仰山栖隐寺参访慧寂禅师。 全奯禅师刚一进门就提起坐具对着慧寂禅师喊道:“和尚。”(古时候,和尚一词是尊称,和现在词义完全不同。) 慧寂禅师看到来人锋芒毕露,随手就把身边的拂子拿起,但是就在慧寂禅师刚要把拂子举起来应对的时候,全奯禅师马上道:“不妨好手。” 全奯禅师的意思是,我知道你有那些招数,我也知道你的那些招数很厉害,但是既然我已经知道了,所以你也就不用再在我面前展露了。 慧寂禅师一听,也就放下拂子暂时不管他了。 后来,全奯禅师又来到了湖南常德市德山古德禅院参访宣鉴禅师。 全奯禅师来到古德禅院后,正好碰上宣鉴禅师在法堂给同学们上课。可是全奯禅师毫不在意的直接提着坐具就走了进去,并且在那里东张西望的。 按照佛门规矩,一般外来的僧人见到当家师父后,都要展开坐具礼拜的,可是全奯禅师不但不礼拜宣鉴禅师,还在那里旁若无人的左顾右看。 看到有人如此嚣张的前来挑衅,作为当家师父,宣鉴禅师自然是要应对的。所以宣鉴禅师立即道:“作么?” 不料宣鉴禅师话音刚落,全奯禅师对着宣鉴禅师放声就喝。 你既然能喝我,一定看出我有什么毛病了啊。所以宣鉴禅师马上勘辨道:“老僧过在甚么处?” 全奯禅师道:“两重公案。” 当我放声喝时,你不能当下承担,已是一重公案了。现在更来问有过无过,那就是两重公案了。层层枷锁,你还能解开吗? 说完后,全奯禅师就走出法堂去了。 全奯禅师如此作为,对于禅法迅猛禅机犀利的宣鉴禅师来讲,那是非常合他的胃口的。所以宣鉴禅师望着全奯禅师的背影不由得赞叹道:“这个阿师稍似一个行脚人。” 第二天,全奯禅师来到方丈室正式拜见宣鉴禅师。 宣鉴禅师问道:“你就是昨天那个新来的僧人吗?” 全奯禅师道:“是。” 宣鉴禅师道:“甚么处学得这虚头来?” 全奯禅师道:“全奯终不自谩。” 宣鉴禅师道:“他后不得孤负老僧。” 全奯禅师终不自谩之语,在风波四起的江湖中是非常难得的。如果一个人能始终不欺骗自己的真心,能始终不蒙蔽自己的真意,那么这个人与佛、祖也就没有什么差别了。 所以宣鉴禅师听后感到非常的满意,而且认为全奯禅师以后完全可以传承他的禅法了。 这一天,全奯禅师来到方丈室参学。他刚一进门,就侧身问宣鉴禅师道:“是凡是圣?” 全奯禅师此问乃探竿影草也,你若是回答是凡或者是圣,自然是落在两边的。乃至于你想凡圣俱遣,犹未是出格之机。 面对学生的勘辨,宣鉴禅师对着他振声便喝。什么是凡是圣,什么非凡非圣,什么凡圣俱遣,我都在一喝中给你截断,让你无措足之地,让你无思量之路。 无独有偶,在同一时期,普化禅师曾问临济义玄道:“你且道我是凡是圣?” 普化禅师话音刚落,义玄禅师立即对着他放声便喝。 看来,宗门之喝,德山临济都是能随时施展之大行家啊。 全奯禅师受到宣鉴禅师一喝,立即给宣鉴禅师礼拜。 这个事情没多久传到了洞山良价禅师的耳朵里,良价禅师道:“若不是奯上座,大难承当。” 宣鉴禅师的禅风迅猛激烈,江湖中那是很少有人能在宣鉴禅师的棒喝下“活”过来的,所以全奯禅师能经得住宣鉴禅师一喝且能应对自如,良价禅师自然是赞赏有加的。 不过,在这里学人须知,全奯禅师礼拜,不是好心。 全奯禅师礼拜,既承认师父喝得对,自己也领悟到了,更是在给师父挖坑。 这就好像某人叭叭叭叭说上半天,旁边另一人道你真会说。此人的你真会说之语,既可能是在表扬你,更可能是在反讽你,你要是不能当场警觉,当场回互,你掉在坑里去了你都不知道呢。 所以全奯禅师听到良价禅师之语后,不以为然的道:“洞山老人不识好恶,错下名言。我当时一手抬一手搦。” 而反过来,学人同样要认识到,良价禅师的话语和全奯禅师礼拜一样,都是有陷虎之机的,幸好,全奯禅师能看出陷阱处,并能下语回互。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评唱道:“然则德山门下草偃风行,要且不能塞断天下人口。当时才拜,劈脊便打,非唯剿绝洞山,亦乃把定奯老。还会么?李将军有嘉声在,不得封侯也是闲。” 南北宋交际间的大慧宗杲禅师评唱道:“猛虎不识阱,阱中身死。蛟龙不怖剑,剑下身亡。岩头虽于虎阱之中自有透脱一路,向剑刃上有翻身之机,若仔细捡点将来,犹欠悟在。即今莫有为岩头作主的么?出来与妙喜相见。”良久,宗杲禅师喝一喝拍一拍道:“洎合停囚长智。” 元末明初的季潭宗泐禅师评唱道:“德山布龙蛇大阵,洞山设陷虎机关,岩头久经行阵。虽则不为所困,其奈掩耳偷铃。若放过则彼此无伤,捡点来三人尽皆是贼。中有一个正贼,一个草贼。且道那一个是正贼,那一个是草贼?” 这一天,宣鉴禅师把全奯禅师喊了过来道:“我这里有两个僧人入山住庵多时,你去看看他们的虚实如何。” 听到师父让自己去勘辨他人,全奯禅师立即提了一把斧头就走出去了。 来到这两个僧人居住的草庵后,全奯禅师看到这两个僧人正在草庵中坐禅。 全奯禅师也没管那么多,直接就提着斧头走了进去,然后把斧头举起来道:“道得也一下斧,道不得也一下斧。” 不料这两个僧人依旧端坐在那里,根本就不搭理全奯禅师。 全奯禅师一看,立即扔下斧头道:“作家,作家。” 在禅宗典籍中,作家者,行家里手也,过关之彻悟者也。和现在人们所熟悉的作家词义是不同的。 随即全奯禅师就回到了寺里,然后向宣鉴禅师汇报了当时的情况。 宣鉴禅师随即问道:“你觉得他们怎样?” 全奯禅师道:“洞山门下不道全无,若是德山门下,未梦见在。” 在全奯禅师眼中,这两个僧人是深得曹洞宗主中主之妙的,从而能达至物我双忘,人法俱泯,且不涉正偏位。所以他们对于全奯禅师的言行能全然不顾,依旧端坐不动。 但是作为德山宣鉴门下之高手来讲,全奯禅师认为他们是不符合宣鉴禅师之教法的。 对于德山禅法而言,就算是你能达至物我双忘人法俱泯之境,也必须要用雷霆手段予以剿绝的。 全奯禅师曾经和同学雪峰义存、钦山文邃三人一起喝茶赏月聊天,三人正聊得高兴时,雪峰义存忽地指着一碗水。 文邃禅师马上道:“水清月现。” 义存禅师却道:“水清月不现。” 而全奯禅师则一脚就把水碗踢飞了,然后扬长而去。 德山门风,就是如此。 对于全奯禅师勘辨两个僧人之公案,元朝雪窦大证禅师评唱道:“岩头当场落节,背后扬威,有什么共语处。若也据令而行,德山合吃拄杖。何也?欲观前人,先观所使。” 明末清初的箬庵通问禅师评唱道:“岩头大似金翅劈海直取龙吞,二庵主虽则稳坐家堂,到这里也只得退身三步。敢问诸人,洞山门下且置,作么生是德山门下事?剑去久矣,徒劳刻舟。” 若是红尘洗梦作这两僧,当全奯禅师道“道得也一下斧,道不得也一下斧”时,根本就不用吱声,而是直接把脖子伸到他的斧头下去。 全奯禅师在德山古德禅院学习了几年,这期间和师父宣鉴禅师还有几个同学都有过一些精彩的勘辨,因为前面相关章节有过讲述,所以就不在此复述了。 公元865年的秋冬交替之际,全奯禅师和义存禅师来到方丈室给宣鉴禅师辞行,准备再次进入江湖闯荡。 宣鉴禅师问全奯禅师道:“什么处去?” 此乃儿行千里母担忧也。 全奯禅师道:“暂辞和尚下山去。” 此家人寻常语也。 宣鉴禅师道:“子他后作么生?” 婆心太切,临行一句犹不放过。 全奯禅师道:“不忘。” 不忘自己?不忘师父?不忘初心?不忘所学?还是不忘个不能忘的? 宣鉴禅师道:“子凭何有此说?” 勘过始得。 全奯禅师道:“岂不闻智过于师,方堪传授。智与师齐,减师半德。” 智过于师方堪传授,智与师齐减师半德,乃是百丈怀海表扬黄檗希运之语。 宣鉴禅师高兴的道:“如是,如是,当善护持。” 如此婆心,宣鉴禅师此时实在是怜儿不觉丑啊。 全奯禅师和义存禅师于是给师父作礼后,就离开了德山。 当全奯禅师告别之际,全奯禅师和宣鉴禅师这两个平时呵佛骂祖棒喝交加手段激烈之人,竟然如此婆婆妈妈拖泥带水,实在是大出众人之意料。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宏智正觉禅师评唱道:“德山寻常棒下不立佛祖,及乎到这时节,得恁么老婆?虽然,是养子之缘,怎免得后人捡责?待伊道智过于师方堪传授,拽拄杖蓦脊便打。” 南宋万松行秀禅师评唱道:“我当时若见德山道,如是如是,善自护持。震声一喝,拂袖便行,儿孙也未见断绝。” 离开德山后,全奯禅师、义存禅师和文邃禅师本来想去参访临济义玄的,可惜走在半路上,得知临济禅师不久前已经圆寂了,于是结伴闯荡江湖十几年的三人便分道扬镳了。 全奯禅师于是来到了湖南洞庭湖边上的卧龙山上筑庵居住。不过,因为全奯禅师拥有德山古德禅院之毕业证书,更兼自身禅宗功夫深厚,禅法迅猛而犀利,所以吸引了很多江湖中人前来参学和切磋。 后来全奯禅师又来到鄂州唐年县(今湖北咸宁市崇阳县)游历,看到县西南方向三十公里处有座风水不错的高山,于是决定在此创建寺院定居。 因为山上有石岩高拔险峻,所以全奯禅师就把自己创立的寺院命名为“岩头”。从此后,江湖中人就有岩头全奯来尊称他了。 有了固定的弘法阵地,全奯禅师于是在此大阐德山宗风。 这一天,全奯禅师来到课堂上给同学们讲道:“吾教意如涂毒鼓,击一声,远近闻者皆丧。” 下面的小严上座马上站出来问道:“如何是涂毒鼓?” 全奯禅师两手按膝亚身道:“韩信临朝的。” 《北本涅槃经》中道:“譬如有人,以杂毒药用涂大鼓,于大众中击之发声,虽无心欲闻,闻之皆死。” 此喻佛性常住之声,也喻经文能杀众生无量烦恼,杀众生五逆十恶,杀众生贪欲、瞋恚、愚痴。 不过,这都是教中之意而已,只要看过经文的人都能知道。那么对于禅家而言,什么是涂毒鼓呢? 面对小严上座之问,全奯禅师两手按膝亚身道:“韩信临朝的。” 韩信用兵,自然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可是一旦临朝,不但是掩其长而用其短,更兼带来杀身之祸,从而适得其反。 参禅悟道之士最初学佛时,对于经文自然是来之不拒的,自然是如饥似渴的阅读的。可是到了最后,如果时时处处都在照本宣科都在依经解义,从而不能摆脱经文的束缚,那么就会死在经文之下,从而不能透过经文之指望见那轮皎洁的明月。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禅宗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评唱道:“天高地厚水阔山遥,萧何制律韩信临朝,涂毒鼓未击已前宜荐取。” 南北宋交际间的南岩胜禅师作偈评唱道: 佛法无情报尔曹,忽生忽杀在吹毛。 若教韩信得妙诀,自是深明防汉高。 元朝楚石梵琦禅师评唱道:“涂毒鼓,闻者丧,多少死人平地上。死中得活是非常,堪与丛林作榜样。韩信临朝知不知,突出当阳举话时。” |
这一天,有僧人问全奯禅师道:“师父,尘中如何辨主?” 全奯禅师道:“铜砂锣里盛油。” 滚滚红尘中,具眼者稀。茫茫人海里,能具眼辨得住主者,实在是难。 而铜砂锣里盛油,岂不是常。油清影现,照出自己的本来面目,岂不是易。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汾阳善昭禅师作偈评唱道: 尘中辨主最难明,千人万人少一惺。 铜砂锣油今古净,与君拔却眼中钉。 南北宋交际间的草堂善清禅师作偈评唱道: 铜砂锣里油清净,照见尘中旧主人。 寄语禅人猛参取,莫教孤负此生身。 南宋别峰宝印禅师评唱道:“大小岩头打失鼻孔,忽有问宝印,浩浩尘中如何辨主?只对他道,天寒不及卸帽。” 这一天,有个曾经在仰山慧寂主持的南昌石亭观音院学习过的僧人来到了岩头寺参访。 这个僧人见到全奯禅师后,以手左右各作一圆相,然后在中央作一圆相,但就在这个圆相欲成未成之际,全奯禅师以手一拨。 这个僧人圆相还没画成就被对手拨去,不由得立马愣在了那里不知如何应对。 全奯禅师看到他不能应对自己的禅机,立即大声把他呵斥出去。 这个僧人被喝,只得低着头走出门去。 谁知他还没走出去几步,全奯禅师又把他喊了回来。 全奯禅师问道:“你在南昌石亭观音院学习过吗?” 这个僧人道:“是的。” 全奯禅师道:“只如适来左边圆相作么生?” 这个僧人道:“是有句。” 全奯禅师道:“右边圆相作么生?” 这个僧人道:“是无句。” 全奯禅师道:“中心圆相作么生?” 这个僧人道:“是不有不无句。” 全奯禅师道:“只如吾与么又作么生?” 这个僧人道:“如刀画水。” 这个僧人话音刚落,全奯禅师上前抓住他就打,并且打完后就把他赶出寺院去了。 仰山慧寂之圆相功夫,在当时以其高深玄妙变幻莫测新奇别致而威震江湖。全奯禅师在求学期间也曾经参访过仰山慧寂,对于慧寂禅师之圆相还是有所了解的。 这个僧人虽然在慧寂禅师那里学习过,不过却把一个个活泼泼的圆相当作了固定之物,把有无穷禅意的圆相固定成具体的含义,把老师的禅法当作固定的教条。如此,活法在他的手上也就变成了死法,自然,圆相也就在他的手中失去原本的作用和效果了。 所以,这个僧人不但在全奯禅师这种明眼宗师眼里过不了关,更免不掉要被棒喝了。 因为全奯禅师禅宗功夫高深,且在岩头寺说法如云,这就为全奯禅师在江湖中赢得了很大的声誉。 既然是江湖,对于拥有极大名声的全奯禅师而言,自然是有人敬服而有人不服气的。 这不,有个临济禅师门下的僧人就放出话来道:“别看全奯禅师不得了,我要是碰上了,一定拔掉他的虎须。” 这一天,这个僧人终于有机会来到岩头寺参访全奯禅师。 两人见面后,按照宗门礼节,他自然是要给全奯禅师行礼的。 不过,就在这个僧人行完礼将起未起之际,全奯禅师用自己的衲衣角对着他蓦面一拂。 面对全奯禅师之作略,这个僧人不由得愣在那里不能当下应对。随即他感到羞愧万分,于是立即痛哭流涕的出门去了。 由此可见,在古时候,禅师们要开山授徒,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啊。他们除了要建造维持寺院外,还得认真教学,还得随时接受江湖中各色人等花样百出的挑战,若你功夫不深的话,你的场子极有可能要被别人踢飞的。 这一天,有个僧人来给全奯禅师辞行。 全奯禅师问道:“你要到哪里去啊?” 这个僧人道:“我到福州雪峰寺参访义存禅师去。” 全奯禅师道:“如果义存禅师问我的情况,你就对他说‘近日在湖边住,只将三文买个捞波子捞虾捷蚬,且恁么过时。’” 这个僧人来到雪峰寺见到义存禅师后,义存禅师问道:“甚处来?” 这个僧人道:“岩头寺来。” 义存禅师道:“全奯禅师有何言句?” 这个僧人赶紧把全奯禅师的话告诉了义存禅师。 义存禅师一听,不由得道:“穷鬼子,得与么快活。” 看来,对于全奯禅师能深谙平常心是道,能做到随缘度日,义存禅师那是非常赞许的呢。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海印超信禅师作偈评唱道: 且于湖畔捞鰕蚬,不向沧溟钓巨鳌。 一叶扁舟一蓑笠,闲眠闲坐任风涛。 南北宋交际间的水庵师一禅师作偈评唱道: 野水舟横芳草渡,人来舞棹或呈桡。 捞鰕捷蚬随时过,却向何时得六鳌。 这一天,有僧人问全奯禅师道:“请问师父,三界竞起时如何?” 全奯禅师道:“坐却着。” 这个僧人继续问道;“未审师意如何?” 全奯禅师道:“移取庐山来即向汝道。” 三界竞起,喻种种无明竞起,喻种种烦恼竞起,喻成败得失富贵贫贱之事竞起,喻贪嗔痴竞起,等等等等。 不过这些东西在全奯禅师眼里,那是个事呢。什么菩提涅槃,什么无明烦恼,什么是非得失,什么此岸彼岸,我统统坐却,我统统截断众流。 如果你还不明白的话,那么等你把庐山移过来后,我再给你详细的说一下。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大慧宗杲禅师评唱道:“岩头向万仞岩头垂手,镬汤炉炭里横身,盖为慈悲之故,有落草之谈。今日有问三界竞起时如何?只向道快便难逢。未审师意如何?移取云门山来即向汝道。” 元朝楚石梵琦禅师评唱道:“三界竞起,岩头道坐却着,见怪不怪其怪自坏。妙喜道快便难逢,顺水流舟更加橹棹。梵琦道在什么处?长安甚闹我国晏然。未审师意如何?待上山斫棒来却向汝道。三段不同,收归上科。” 这一天,有僧人问全奯禅师道:“请问师父,古帆不挂时如何?” 全奯禅师道:“后园驴吃草。” 古帆不挂时,喻父母未生前也。此时既无众生可渡,也无苦海可渡。自然无需“挂帆”,自然无需“操桨挥棹”。 既然无需种种作为,何妨平常度日。 况且你说以前之事,我对之以现在之事。你说那个不可言状之情,我对之日常所见之物。你看后园有驴在吃着青草,它是那么的悠闲,那么的自得。它没有什么帆可挂,它没有什么海可渡,它没有什么是非得失成败荣辱,它只是在自由自在的吃着草而已。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大洪守遂禅师作偈评唱道: 古帆不挂是岩头,月冷风高下直钩。 谁见后园驴吃草,脱笼卸驮饱齁齁。 南北宋交际间的龙翔士圭禅师作偈评唱道: 后园驴吃草,莫随言语讨。 跳上蓦腰骑,来往长安道。 南北宋交际间的第一高手大慧宗杲禅师作偈评唱道: 后园驴吃草,一老一不老。 蓦地撞山来,斗凑得恰好。 这一天,一个游方僧人前来参访。 全奯禅师问道:“什么处来?” 僧人回道:“西京。” 全奯禅师随即问道:“黄巢过后,还收得剑么?” 这个僧人道:“收得。” 全奯禅师立即伸长脖子作受刃势。 这个僧人道:“师头落也。” 全奯禅师立即哈哈大笑。 这个僧人没多久又来到福建福州市闽侯县之雪峰山参访义存禅师。 义存禅师问道:“甚处来?” 这个僧人道:“岩头寺。” 义存禅师又问道:“全奯禅师有何言句?” 这个僧人随即就把自己和全奯禅师上述对话告诉了义存禅师。义存禅师一听,立即打了他三十柱杖,并且把他赶出寺院去了。 西京,大唐首都长安也。黄巢曾经于公元880年底攻入长安,大乱天下,然后于公元883年兵败撤出长安,公元884年身亡。 你既然从兵荒马乱的长安来的,那么黄巢过后,你还收得剑吗? 全奯禅师此问,乃是问这个僧人在滚滚红尘中,纷纭世事里,还能寻得佛家之宝剑吗?还能仗剑透身而出吗? 这个僧人信心满满的道收得,表示自己已经是过关之人了。 殊不知,当你在得与不得过与未过之间寻思着力时,你岂能收得。 既然你说收得,那我就现场考考你呗。于是全奯禅师立即就把自己的脖子伸得老长的露在这个僧人的面前,看你如何亮剑,看你敢不敢亮剑。 这个僧人看到全奯禅师把脖子伸过来了,立即当仁不让的道师头落也。你既然敢把头伸过来,我就敢砍啊。 可惜这僧懵懂一时,既无杀人刀,更无活人剑。 所以全奯禅师一听,不由得哈哈大笑。 可惜这僧依旧不能听出全奯禅师笑中有毒,笑里藏刀。自然,他也只能死在全奯禅师的笑中不能领悟了。 没奈何,这僧只得再次来到雪峰寺参访于义存禅师。 义存禅师和全奯禅师乃是一家人,自然知道这僧何曾收得宝剑,自然知道全奯禅师笑中藏刀。所以,义存禅师更不和他啰嗦,直接三十柱杖就把他打出去了。 这个僧人前番死在笑中,后来死在棒下,若不能棒下醒悟死而复活,那么实在是辜负了自己出家之大事啊。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作偈评唱道: 黄巢过后曾收剑,大笑还应作者知。 三十山藤且轻恕,得便宜是落便宜。 北宋真如慕喆禅师评唱道:“这僧黄巢过后曾收得剑,却向岩头处施设,及至雪峰前锋铓不露。何故?为他岩头大笑一声,直得天地陡暗四方绝唱。若不得雪峰,几乎陆地平沉。不见道,杀人刀活人剑。” 明末清初的白岩净符禅师评唱道:“可惜这僧有剑不善用,动便犯手伤锋。当时待他引颈,何不道降者不斩。岩头到这里不独有技无所施,就使象骨老汉也只得从旁喝采。” 在全奯禅师十九年的弘法生涯中,其在禅宗史上影响最大评议最多的公案,是婆子抛儿公案。 对于婆子抛儿公案,所有的典籍中都说是全奯禅师在鄂州遇到沙汰后,于湖边作渡船人时发生的。 但是关于沙汰所指之事,就红尘洗梦看过的现代所有的文章资料中,都把沙汰指作会昌灭佛运动,窃以为这是不正确的。 因为全奯禅师出生于公元826年,他二十岁受戒之时,已经是公元845年了,而会昌灭佛运动的时间为公元840年至公元846年。 从时间上看,虽然全奯禅师赶上了会昌灭佛运动的末期,但是此时的全奯禅师人却在长安,他先在西明寺受具足戒,然后在宝寿寺学习经文。所以此时的全奯禅师不可能在鄂州遇沙汰,并在湖边作渡船人。 而且更为关键的是,会昌期间的全奯禅师,还只是个刚受完戒的年轻僧人,对于禅宗课程一无所知。即使有人前来勘辩,他也是既无招架之功,更无还手之力的。所以,全奯禅师要是在此时遇上这个婆子,他们是不能互相勘辩的,从而也就不会有此公案了。 相关情况说明后,我们还是回到公案本身吧。 这一年,全奯禅师不知遇到了什么事情,导致他不能在寺院居住了,于是他便来到鄂渚湖边作了一名摆渡人。 全奯禅师在两岸各挂了一块木板,如果有人要过湖的话,就敲击木板。全奯禅师只要听到敲击木板声,就会问是谁。来人要是回答说要渡湖过去,全奯禅师便挥舞着木棹迎上去,然后把这人渡过湖去。 这一天,有一个婆子抱着一个小孩来坐船,全奯禅师依旧挥舞着木棹迎了上来。 婆子于是问道:“呈桡舞棹则不问,且道婆婆手中儿甚处得来?” 不料婆子话音刚落,全奯禅师上前就打。 婆子于是道:“婆生七子,六个不遇知音。只这一个,也不消得。” 说完后,这个婆子就把手中的孩子抛向水中去了。 这个婆子问“婆婆手中儿甚处得来”,既在自己手中,焉有不知来处之理?既是自己儿,焉有不识之理?你既不知手中物之来处,更不识自家人,岂非有眼如盲有耳如聋有心若死之人,这种人,当场打杀,有什么过? 等到挨打后,婆子又道“婆生七子,六个不遇知音。只这一个,也不消得”,并且把孩子抛向水中。 既遇知音,何抛之有? 且道“这一个”,从何处来? 这个公案产生后,立即就在江湖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禅师们纷纷从不同的角度对这个公案作出了各种评唱。 北宋真如慕喆禅师作偈评唱道: 亲儿弃了更无亲,撒手归家罢问津。 呈桡舞棹波中客,休向江头觅渡人。 南宋疏山如本禅师作偈评唱道: 亲儿弃了复何言,月在波心印碧天。 独有一身无系累,困眠醒坐任随缘。 明朝笑岩德宝禅师在给学生们上课时哈哈大笑评唱道:“这婆子图个什么?岩头当时待她才抛,便好连棒打入水中始较些子。何故?不见道只这一个也不消得。” 这个公案,最令世人迷惑之处,就是婆子把儿抛入水中。 如果有人在寻思这个婆子是不是真的把孩子抛入水中,或者在责骂婆子连亲人都杀,严重违背佛理人法,那么,此人大违禅宗旨意,更不能透过这个公案。 所以,很多明眼宗师敏锐的注意到了这个问题,自然他们也就作出了相应之评唱。 南北宋交际间的佛灯守珣禅师作偈评唱道: 鄂阳江口掷钓丝,捷蚬捞虾不计时。 蓦被老婆相借问,丛林千古振雄规。 如今过在邪师客,摆手相逢论弃儿。 意在目前如会得,莫信傍人说是非。 明末清初的弘觉道忞禅师评唱道:“奇怪,这婆子虽是女流,却有衲僧气概。看他两两作家相见,如击石火闪电光相似。如今衲僧总情解搏量道抛儿奇特,错过了也。殊不知婆子下水拖人,岩头逆风把舵,一个滑头一个。然捡点将来,二俱不了。若是山僧,待她抛儿更与一桡打落,教他母子俱丧。不唯塞断今时露布,且与这老婆争气。” 虽然有众多的禅师对此公案作出了精彩的评唱,红尘洗梦依然不揣冒昧,在此献上自己的偈颂,贻笑于大方。偈曰: 呈桡舞槕舒胸怀,劈脊便棒手段骇。 老婆自不识知音,何故抛却手中孩。 全奯禅师到了晚年,凡是有人前来问佛问法问道问禅,他都是作嘘声回应。 此时的全奯禅师,对于自己早年间那些迅猛犀利的招数,统统都放弃不用了。此时的他,应该是去繁就简返璞归真了吧,所以凡有所问,皆以嘘声作答。 对于全奯禅师凡有所问皆以嘘声作答,南北宋交际间的大洪守遂禅师作偈评唱道: 龙卧碧潭静,云收皓月圆。 七星光灿烂,谁荐未生前。 全奯禅师在寺院给同学们上课时常常说到:“老汉去时大吼一声了去。” 意思就是全奯禅师说当自己离开这个俗世时,一定会大吼一声离去的。 唐朝末年,各地实力雄厚的地方官员大都拥兵自重,并且时不时的相互攻伐。官兵相争之际,民间自然也是盗贼蜂起,从而弄得天下大乱。 唐僖宗中和五年(公元885年)四月八日,一伙匪徒进入山中抢掠。 大伙一看有匪徒来了,一个个都赶紧带着东西跑到深山中躲避了起来。整个寺院只有全奯禅师一人端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的担忧恐惧之色,就好像根本就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一样。 匪徒们来到了寺院中,看到寺院几乎空空如也,既没有什么东西可抢,更没有人出来接待他们。于是就责怪全奯禅师没有接待他们,更没有给他们提供物资,所以带头的匪徒就一刀把全奯禅师砍杀了。 当全奯禅师中刀之际,全奯禅师猛地大叫一声而终。 全奯禅师临终时的这声喊叫声,竟然传出去数十里,那些躲避在周围深山中的人都清清楚楚的听见了全奯禅师的喊叫声。 这一年,全奯禅师六十岁。 全奯禅师遇害后,弟子们依照佛例把他火葬了,并且获得了舍利四十九粒,然后建造墓塔安置了这些舍利。 唐僖宗听闻全奯禅师去世后,敕与全奯禅师“清严大师”之敕号。 |
第二十六节 德山法嗣 德山宣鉴禅师虽然是中国禅宗史上最为顶尖的大师之一,但是其法嗣却只有数人而已,这其中除了江湖中人非常熟悉的雪峰义存和岩头全奯外,还有如下两位稍有名气的禅师。 一、瑞龙慧恭 慧恭禅师,公元820年出生于福建福州市,俗家姓罗。 慧恭禅师的母亲刚刚怀上慧恭禅师的时候,曾经梦见自己居住的房间忽地涌出佛像,然后直达于天。 慧恭禅师的母亲醒来后把这事告诉了家人,大家都觉得这是神异之事。 有了这种神异之事,肯定寓意着慧恭禅师是个不同凡响之人。果然,慧恭禅师从小就表现得非常的聪明过人远超常人,这不由得让家人高兴异常。 慧恭禅师家世世代代都是学儒之人,到了慧恭禅师这里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慧恭禅师从小就学习儒学,并且学习成绩非常的好。 慧恭禅师十七岁的时候,在地方政府组织的参加朝廷科举考试的考试中名列前茅。这样,慧恭禅师等通过考试之人就跟随地方政府派到朝廷汇报工作的官员一起,来到了首都长安准备参加科举考试。 这一天,复习功课有点累了的慧恭禅师来到终南山奉日寺游玩散心,当慧恭禅师看到祖师遗像的时候,心灵忽地被触动,一下就觉得自己应该跳出世网的束缚。于是慧恭禅师立即找到方丈,然后就在奉日寺出家为僧了。 到了二十二岁时,慧恭禅师在寺里受了具足戒,从而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僧人。 因为当时禅宗盛行且高手如云,所以慧恭禅师也加入了行走江湖的大军中。 这一天,在江湖中闯荡了近二十年的慧恭禅师来到了湖南常德市德山古德禅院参访宣鉴禅师。 两人见面后,宣鉴禅师问道:“会么?” 慧恭禅师道:“作么?” 宣鉴禅师道:“请相见。” 慧恭禅师道:“识么?” 宣鉴禅师一听,不由得哈哈大笑,于是立即允许慧恭禅师成为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入室弟子之一。 禅宗讲究要见当下便见,若思而知虑而解,实乃是鬼家活计,自救不了。所以宣鉴禅师一见面便直揭根本道会么。 而慧恭禅师反问道干嘛,这既是在装聋作哑,更是表达了要见当下便见之意也是多余的。 宣鉴禅师只得开门见山道拿出你的“那个”出来相见。 而慧恭禅师却再次反问道识么。你我已经相见了啊,我已经把我的“那个”当面相呈了啊,你为什么看不见呢?你为什么没有当下体认呢? 慧恭禅师对于禅法的体认以及敏锐的禅机,宣鉴禅师自然是非常满意的,所以也就让他成为了自己的入室弟子。 公元865年底,宣鉴禅师在德山圆寂。 师父去世后,慧恭禅师也就离开了德山来到了江湖中游历。 慧恭禅师首先游历了玉山,然后又来到了江西上饶市游历。当地的一把手看到慧恭禅师来了,立即迎请慧恭禅师担任了西禅院的主持。 慧恭禅师在这里说法如云,并且汇聚了数百名弟子。 不过,慧恭禅师在这里只待了一年多的时间,就因为寺院所处之地热闹非凡不适合清修,从而离开了西禅院。 随即慧恭禅师又来到了福州长溪马冠山居住,没多久又来到了泉州富阳山居住。慧恭禅师每到一处,都能汇聚大批的信徒和僧众,由此可见慧恭禅师在江湖中还是非常受大家欢迎的。 唐昭宗景福三年,公元894年,慧恭禅师带着自己的弟子来到浙江天台游历。当地的一把手得知慧恭禅师来到了天台,立即把慧恭禅师和他的弟子们留了下来,并且在天台之紫凝山创建了瑞龙院,然后迎请慧恭禅师担任主持弘法。从此后,江湖中人也就以瑞龙慧恭来尊称他了。 慧恭禅师在瑞龙院大阐德山宗风,并且受到了地方政府和广大信众的大力支持,所以慧恭禅师的瑞龙院一天到晚参学之人络绎不绝。 唐昭宗天复三年(公元903年)十二月二日午时,慧恭禅师命令门人把寺院的钟打响,随即慧恭禅师对着身边的人道:“去。” 说完后,跏趺而坐在禅床上的慧恭禅师就圆寂了,享年八十四岁。 慧恭禅师是有正宗禅宗传承的禅师,在当地也是颇受爱戴之人,可是慧恭禅师在生前就立下规定,自己圆寂后,不建墓塔,不取塔名,不撰碑文。 所以,慧恭禅师圆寂后,他的弟子们按照他的遗训,直接取土堆成墓塔,并且没有取塔名,也没有立墓碑。唯一的装饰,就是弟子们在这个土堆边上栽植了一些松树。 由此可见,慧恭禅师实在是个视浮名如桎梏之人,实在是个彻悟佛家真谛之人。 二、高亭简师 高亭简禅师虽然是德山宣鉴禅师的嗣法弟子,可是他的悟道机缘在整个中国禅宗史上,都可谓是非常独特非常罕见非常绝妙的。 高亭简禅师,不知何许人,不知何处出家。反正他出家以后,就加入到了行走江湖的大军中。 因为在江湖中听闻到了宣鉴禅师的大名,所以高亭简禅师便一路跋涉来到常德市德山参访宣鉴禅师。 不过,高亭简禅师刚走到德山地界,就隔着沅江看见了宣鉴禅师,于是便合掌对着宣鉴禅师呼喊道:“不审。” 不审,是唐宋时期的一句问候语。 宣鉴禅师听见有人招呼自己,于是就用手中的扇子对高亭简禅师招了两下。 不过就在宣鉴禅师用扇子招高亭简禅师的时候,高亭简禅师忽地大悟禅宗玄旨。 既然已经领悟了旨意,那自己还过江去干嘛,那自己还到寺院去干嘛,那自己还和老师你来我往啰嗦半天干嘛。 所以高亭简禅师立即沿着沅江就走了,并且一路上根本就没有回过一次头。 就这样,高亭简禅师既没有经过入学考试,也没有到学校上过一节课,也没有进行毕业论文答辩,就直接拿到了德山古德禅院的毕业证书。 高亭简禅师在宣鉴禅师扇子一招之下就领悟了禅宗玄旨,那么,他到底悟到了什么呢?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禅宗第一高手大慧宗杲禅师评唱道:“高亭横趋而去,许伊是个伶俐师僧,若要法嗣德山则未可。何故?犹与德山隔江在。” 南宋少室光睦禅师作偈评唱道: 德山棺木里瞠眼,高亭死水里藏身。 赚他多少英灵汉,错认山河作眼睛。 明末清初的白岩净符禅师评唱道:“德山隔江招手,殊费盐酱。高亭横趋便去,已涉途程。直饶你向父母胞胎未出已前荐得,到山僧这里,拄杖子正未肯放过你在。” 高亭简禅师离开德山后,就来到了湖北襄州之高亭担任了主持,并且公开承认宣鉴禅师是自己的师父。 |
第二十七节 宝寿延沼 临济义玄禅师是中国禅宗史上最为顶尖的大师之一,不过,他的弟子们普遍都是个人资料不详细,包括大名鼎鼎的魏府大觉禅师和三圣慧然禅师都是如此。 宝寿延沼禅师虽然在众多的禅宗典籍中都有记载,但是其个人履历,同样遗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宝寿延沼禅师,不知生于何年何月,不知何方人士,也不知他多久来到义玄禅师的临济院学习的。 义玄禅师圆寂后,已经拿到毕业证书的延沼禅师并没有离开临济院所在的河北石家庄市,而是来到了当地的宝寿寺当上了主持,所以江湖中人也就以宝寿延沼来尊称他了。 这一天,有僧人参问延沼禅师道:“万境来侵时如何?” 延沼禅师道:“莫管他。” 这个僧人一听,好像明白了什么,于是立即对着延沼禅师礼拜致谢。 延沼禅师赶紧道:“不要动著,动著即打折汝腰。” 万境来侵,这个万境,既包括各种好的情况,同时也包括各种不好的情况。 禅宗,是不允许学人执滞于任何一境的,不论这个情况(或境界)是好是坏。所以,不管什么成败得失,荣辱贫贱,聪明愚蠢,不管什么魔境佛境,乃至于菩提涅槃,等等等等,当这种种情况来到自己身边时,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管他。 你来我没请你,你走我更不会留你。 此所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此所谓好事不如无,此所谓无心于事无事于心。 如果你在这里有个入处,有所领悟,这看起来是不错,但是在明眼宗师面前,依然是不彻底的。因为万境来临时,你心里如果打定主意不管他的时候,其实你已经在管他了。这个微妙的地方,就是禅宗出格之处。高明的宗师,一定会为学人抽丁拔楔的,一定会让学人净裸裸赤洒洒无可依倚的。 所以,延沼禅师敏锐而当机立断的对这个僧人道:“不要动著,动著即打折汝腰。” 看来,要达至禅宗所宣称的净裸裸赤洒洒没可把之境,乃至于更需知有向上时节,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之事啊。 但是,如果你能真正的达至不管他之境,那么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你“动心”的呢。你心不动,自然归家稳坐了。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海印超信禅师作偈评唱道: 老大梢工惯经历,看风使帆果端的。 任他海兽作波涛,直过如飞没踪迹。 南宋掩室善开禅师作偈评唱道: 万境来侵莫管伊,干戈元是太平基。 当时踏着来时路,月下腾腾信脚归。 这一天,江湖中大名鼎鼎的赵州从谂禅师也来到了宝寿寺拜访延沼禅师。 不过原本在法堂之禅床上端坐着的延沼禅师看见从谂禅师来了,竟然转过身去,背对着从谂禅师而坐。 看到主人不搭理自己,从谂禅师也没在意,依旧按照参访的规矩,打开随身携带的坐具,然后给延沼禅师礼拜。 延沼禅师一看从谂禅师要给自己行礼,立即就起身回方丈室去了。 从谂禅师看见延沼禅师走了,也就马上把坐具收起来走出去了。 延沼禅师和从谂禅师之交锋,双方都是深藏机锋的。 延沼禅师看到从谂禅师来了,作为主人,自应殷勤接待,况且从宗门辈分来讲,从谂禅师那可是延沼禅师的师爷。师爷辈的高人来了,更应热情接待才是啊。 可是延沼禅师不但不热情接待,反而直接转过身去背对着从谂禅师,你有什么人是你不敢面对的吗?你有什么事是你不敢面对的吗?你干嘛要把自己的真面目藏起来呢? 对于从谂禅师来讲,你面对我也好,你背对我也好,都无所谓的。因为不管你的正面和背面,都是你啊。我来拜访你,岂可因为你的正背而有差别。 所以,从谂禅师毫不理会延沼禅师背对自己,依旧按照规矩展开坐具给主人行礼。 只是,从谂禅师乃是延沼禅师真资格的师爷,两人见面,要礼拜的话,也只有延沼禅师先给从谂禅师礼拜的道理啊。 可是从谂禅师毫不犹豫的就打开坐具要礼拜延沼禅师,你不是不理睬我吗,那我给你礼拜了,看你还理不理睬我。我给你礼拜,看你还受得起不,看你还能稳坐不。 自然,从谂禅师的陷虎之机,延沼禅师那是看在眼里的。既然自己看出来了,自然是不会掉在坑里去的。所以延沼禅师一看从谂禅师要礼拜,依旧不理睬从谂禅师,直接就起身回方丈室去了。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玩什么把式,要想让我“动”,门都没得。 主人既然都被自己逼走了,那自己还玩啥呢。自然,从谂禅师也就把坐具收起来走出去了。 对于这个公案,唐末五代的保福从展禅师评唱道:“宝寿忘头失尾,赵州平地吃扑。” 南宋华藏宗演禅师评唱道:“动弦别曲,落叶知秋。人平不语,水平不流。只因脚底无羁绊,去住纵横得自由。” 明末清初的童求传昱禅师作偈评唱道: 一自投桃便有心,琼瑶相报尚嫌轻。 人情来去如知的,方解一轮两处明。 这一天,一个僧人来到方丈室问候延沼禅师。 作为老师,自然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勘辨学生的。所以延沼禅师道:“万千诸圣尽不出此方丈内。” 这个僧人马上反驳道:“只如古人道大千沙界海中沤,未审此方丈向甚么处着?” 延沼禅师道:“千圣现在。” 这个僧人同样反驳道:“阿谁证明?” 延沼禅师一听,立即掷下拂子。 这个僧人一见,随即从西边走到东边站立。 延沼禅师上前抓住他就打。 这个僧人道:“若不久参,焉知端的。” 延沼禅师道:“三十年后此话大行。” 僧人前来问候主持,延沼禅师立即置个话端道:“万千诸圣尽不出此方丈内。” 既然万千诸圣尽不出此方丈内,而此方丈乃是我之方丈,所以,万千诸圣尽在我中也。此乃延沼禅师傲视诸圣,且能随处作主也。 另外,既然万千诸圣尽不出此方丈内,可是现在真实在方丈内者,只有我和你两个人啊,你我两个就是圣人啊,你我两个就是佛啊。此禅家我就是佛之体现也。 但是这个僧人面对延沼禅师之开示,却立即反驳道:“只如古人道大千沙界海中沤,未审此方丈向甚么处着?” 《楞严经》道:“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所以永嘉玄觉禅师据此在其著名的《永嘉证道歌》中写道:“了了见,无一物,亦无人,亦无佛。大千沙界海中沤,一切圣贤如电拂。” 如此广阔的大千世界,也只不过是大海中的一个随起随灭的小水泡而已,那么你这个小小的方丈室又能在何处安置呢?你这个小小的方丈又如何能稳如泰山呢? 况且无人,无佛,乃至于本来无一物,又那有什么圣贤凡夫呢? 看来,这个僧人想把延沼禅师之方丈和圣贤连根扫除掉啊。 延沼禅师自然不会让这个僧人得逞的,所以他立即道:“千圣现在。” 你说你是佛你就是佛了啊,你说我是圣我就是圣了啊,哪个能证明呢?这个僧人自然反问道。 延沼禅师一听,马上掷下拂子。此斩钉截铁,当仁不让也。 这个僧人一见,也立即从西边走到东边站立,表示自己同样可以当机承担。 不过,到此地步,延沼禅师并不放过最后一着,上前抓住这僧就打。 这僧被打,却也不慌,他清楚的知道这只是老师考验自己的手段而已,所以他道要不是我是个老江湖,还真不知道这里面的奥秘。 看到这个僧人明白了自己的禅机,延沼禅师于是赞许道:“三十年后此话大行。”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禅宗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评唱道:“宝寿向方丈里布网张罗,这僧向钓饵边擎头带角。三度冲浪上来,三度被他笼罩。且道,他得个甚么?还会么?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圆悟克勤的师侄佛灯守珣禅师作偈评唱道:“卷则浑仑无缝,舒则八面生光。百千诸佛,同处一方。转机轮于掌握,奋大用于当场。非独三十年后,面前檐卜馨香。” 这一天,有个新来的僧人前来参访延沼禅师。 延沼禅师问道:“近离甚处?” 这个僧人道:“崔禅。” 崔禅者,河北定州善崔禅师也,乃是延沼禅师之同门师弟。 延沼禅师随即问道:“还将得崔禅喝来么?” 这个僧人道:“不将得来。” 延沼禅师于是道:“与么则不从崔禅来。” 这个僧人一听,立即对着延沼禅师放声便喝。看来,临济儿孙对于临济喝都会使用几招的呢。 看到这个僧人喝自己,同样是义玄禅师之得意门生的延沼禅师立即就把身边的柱杖拿了起来。 这个僧人一看延沼禅师拿起了柱杖,刚想发言议论,延沼禅师的柱杖早已打了过来。 这个僧人先说自己没有带着崔禅喝来,到了后面又要放声大喝。及至看到延沼禅师提起柱杖,却不施展崔禅喝,反而想和延沼禅师议论一番。如此作略,早已失去了临济喝之迅猛犀利和当机立断之禅风,作为临济义玄之嫡子,延沼禅师自然是会痛打这种不能很好继承临济喝之人的。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云居晓舜禅师评唱道:“宝寿与么也险,这僧食到口边被人夺却。” 北宋佛鉴慧勤禅师作偈评唱道: 五湖禅客扣禅关,恰似初行学上山。 腾身欲出青云外,力到峰头一步难。 明末清初的白岩净符禅师评唱道:“这僧不妨顽软,怎奈有始无终。若是个汉,当时待拈棒,好更与一喝,拂袖便出,管取宝寿另眼相看。” 这一天,胡钉铰来到宝寿寺参访延沼禅师。 延沼禅师问道:“汝莫是胡钉铰么?” 胡钉铰道:“不敢。” 延沼禅师随即逼拶道:“还钉得虚空么?” 胡钉铰马上道:“请和尚打破。” 延沼禅师一听,上前抓住胡钉铰就打。 胡钉铰被打后道:“和尚莫错打我。” 延沼禅师看到他不能领会自己的禅机,于是对他道:“向后有多口阿师与你点破在。” 后来,胡钉铰又来到赵州观音院参访从谂禅师。 见到从谂禅师后,胡钉铰给从谂禅师说起自己和延沼禅师交锋之事。 等胡钉铰说完后,从谂禅师问道:“汝因甚么被他打。” 胡钉铰道:“不知我过在甚么处。” 从谂禅师道:“只这一缝,尚不奈何,更叫他打破。” 胡钉铰听后,不由得对于禅宗旨意大有省悟。 从谂禅师在一旁更进一步的开示道:“且钉这一缝。” 胡钉铰者,胡令能也。平生以洗镜、锔碗、补锅之类为业,所以人们就把他叫做胡钉铰。 胡钉铰虽是个修补匠,但是却善于诗歌创作,在当时的文坛也算小有声名。 不但如此,胡钉铰还是个佛学爱好者,没事的时候,就经常到寺院和僧人们聊天学习佛法。 这一次来到宝寿寺见到了延沼禅师,延沼禅师逼拶道,你既然是个修补匠,那么你还钉得虚空吗? 延沼禅师的这个问题,是不容易回答的。这个问题,表面看来是在考量你虚空是有还是无。 其实在一般人的眼里,虚空是有的。千百年来,虚空这个词已经被概念化了,只要你说到虚空,很多人的脑海中就会自然的联系到茫茫无际的虚空形象,而且每个人都可以走到空旷的地方,放眼四望虚空。 可是,既然是虚空,它终究是无的。你可以感知它仰望它,但是你始终无法触摸它把握它。 不过,在胡钉铰看来,你既然提出还钉得虚空么,那么这个虚空就是有了。既然是个东西,我就能钉。并且哪怕你认为虚空是无也无所谓,只要你能把这个无的虚空打破了,我就能给它缝上。只是,这个无的虚空,你能打破吗? 这样看来,胡钉铰之回答,可谓无懈可击。 但是,他却恰好落入延沼禅师的陷阱中。 就连教下都要离四句绝百非,何况你还在有、无、非有非无、亦有亦无中落脚。对于教外别传的禅宗而言,即便是达至离四句绝百非之境,犹在半途,更何况你还未至此境呢。 自然,作为临济义玄这种禅风刚烈迅猛的禅师之得意门生,延沼禅师立即上前抓住胡钉铰就打。 可惜的是,胡钉铰被打后,依然认为自己的回答是正确的。至此,延沼禅师也只得让他去找别的老师请教看看了。 没奈何,胡钉铰只得来到从谂禅师这里一探究竟。 从谂禅师那是江湖中为数不多的大宗师之一,自然知道其中端倪,所以从谂禅师一针见血的指出道,就是你想要逼拶对方把虚空打出一条缝出来让你缝的这条缝你把它无可奈何啊。 须知,本来无一物,你要打破什么?你又要缝补什么? 在从谂禅师这种高手的点拨下,胡钉铰立即对于禅宗旨意有所领悟。但是,作为禅宗史上最为顶尖的大师之一,从谂禅师依旧提醒胡钉铰道,你这个刚刚打开的开悟之缝,也要钉上啊。须知,一旦执滞于任何悟境,同样会落眼成翳的。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禅宗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在给学生们上课时评唱道:“我要打这三个汉,一打赵州不合瞎却胡钉铰眼,二打宝寿不能塞断赵州口,三打胡钉铰不合放过宝寿。”说完后,重显禅师忽地提起拄杖道:“更有一个。”同学们看到老师提起了柱杖,一个个都赶紧退到一边去了。重显禅师于是击禅床一下。 南北宋交际间的冶父道川禅师作偈评唱道: 现出虚空眼便花,更教打破事如麻。 直饶指出当堂缝,分明鹞子过新罗。 南北宋交际间的大慧宗杲禅师作偈评唱道: 直饶钉得这一缝,检点将来非好手。 可怜两个老禅翁,却向俗人说家丑。 这一天,延沼禅师问一个僧人道:“甚处来?” 这个僧人道:“西山来。” 延沼禅师道:“见猕猴么?” 这个僧人道:“见。” 延沼禅师道:“作甚么伎俩?” 这个僧人道:“见某甲一个伎俩也作不得。” 延沼禅师一听,上前抓住他就打。 猕猴者,叽叽喳喳,上蹿下跳,调皮捣蛋之动物也。比喻学人眼耳鼻舌身意中种种扰乱真心的思维和作为。 既然是捣乱者,那么学人不但要认识这个捣乱者,更要有降服这个捣乱者之法,不然的话,你如何能使自己的真心不受侵扰,你又如何能使自己的真心安定下来呢。 所以延沼禅师借西山之猕猴来问心中之猕猴,对这个僧人道看见猕猴了吗。 不论是西山的猕猴还是心中之猕猴,我当然看见了啊,这个僧人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的。 你既然看见了,那么这些猕猴作什么伎俩呢?延沼禅师继续勘辨道。 面对延沼禅师之勘辨,这个僧人信心满满的道,它们见了我,一个伎俩也使不出来。 看来,这个僧人自认为自己既有认识猕猴之能,更有应对猕猴之法啊。 这个僧人如此言论,大有“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之思维和能力。 不过,这个僧人之话语,在明眼宗师眼里,恰好暴露了自己没有见性之本质。 猕猴见到你使不出伎俩出来,眼耳鼻舌身意在你的心中不能起作用,看起来不错,但是此时的你还有猕猴和你存在,还有猕猴和你之对立。所以,此时的你,还处于二元之范围,远未达至能所俱泯之境。自然,在以禅法迅猛刚烈的临济宗人手下,那是免不了要被棒喝的了。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临济宗第六代掌门人汾阳善昭禅师作偈评唱道: 旧人相见话衷心,借问西山路径深。 对众直言呈伎俩,红炉锻炼要真金。 南北宋交际间的中际善能禅师作偈评唱道: 西山路上有猕猴,啸雨哀风动客愁。 忽遇此林狮子子,万般伎俩一时休。 这一天,有个僧人问延沼禅师道:“请问师父,万里无片云时如何?” 延沼禅师毫不犹豫的道:“青天也须吃棒。” 这个僧人继续问道:“未审青天有什么过?” 这个僧人话音未落,延沼禅师上前抓住他就打。 万里无片云,表示天上没有来来往往的白云乌云等等,更表示自己的心中没有任何的杂念来往,此乃一念不生之境。 一个僧人能修行到这种境界,已经是不易的了。但是,学人须知,万里无云未是本来天。天者,有风有云有雨有晴才是真天。人者,有喜有悲有苦有乐才是真人。 所以,没有烦恼的涅槃不是真涅槃,离开污浊的清净不是真清净。 而且,别说万里无片云之境,即便是你达至佛境圣境,这种境界都是不能住的。若有所住,则堕凡境也。 对于禅而言,那是不允许你执滞于任何的一机一境的,若有所执,则被所执之境所束缚也。 所以,延沼禅师毫不犹豫的道:“青天也须吃棒。” 可惜这个僧人不能当下领悟,更在那里问青天有什么过。如此应对,自然少不了被师父痛打一顿的了。 对于这个公案,明朝天奇本瑞禅师评唱道:“大小宝寿可谓为人为彻,杀人见血。” 明末幻有正传禅师在给学生们上课时评唱道:“宝寿只知尽法,不管无民。且如青天果有吃棒分么?”正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个僧人从教室外走过,正传禅师马上喊道:“阇梨。”这个僧人听到师父在喊,马上应答着转过身来。正传禅师望着他道:“放汝三十棒。” 明末清初的宝持玄总禅师作偈评唱道: 青天吃棒,全无鼻孔。 绝倒旁观,伏惟珍重。 这一天,延沼禅师的同班同学镇州万寿和尚来到宝寿寺拜访延沼禅师,不料延沼禅师看见同学来了,依旧端坐在大堂的禅床上纹丝不动,根本就不起身来迎接老同学。 万寿和尚看到老同学不搭理自己,却也没有慌乱,他依旧按照寺院规矩,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坐具准备给延沼禅师行礼。再怎么说,延沼禅师也是这里的当家主持啊。 不过,万寿和尚刚一打开坐具,延沼禅师立即起身离开禅床。 万寿和尚看到延沼禅师起身了,便毫不客气的走过去,直接在禅床上端坐着。 延沼禅师一看,立即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方丈室,然后砰的一下就把门关上了。 寺院的知事看到万寿和尚一直端坐在大堂属于主持的禅床上,根本就没有起来的意思,于是上前道:“请师叔库下吃茶。” 看到有人请自己了,万寿和尚于是站了起来,跟随着知事来到了寺院安置客人的小院中。 第二天,延沼禅师来到小院看望老同学,不过,万寿和尚看到延沼禅师来了,却端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你都可以不搭理我,我也同样可以不搭理你啊。 延沼禅师看到老同学不搭理自己,却也没有感到任何的不安,他立即打开随身携带的坐具,准备给万寿和尚行礼。作为同班同学,你都可以给我行礼,我也同样可以给你行礼啊。 看到延沼禅师要给自己行礼,万寿和尚立即离开了座位。 不过万寿和尚刚一离开座位,延沼禅师立即上前就坐在了这个座位上。你都可以抢我的座位坐,我也可以抢你的座位坐啊。 看到延沼禅师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万寿和尚立即来到了方丈室,走进去后,也是砰的一下就把门关上了。 看到自己的方丈室被老同学霸占了,延沼禅师立即来到侍者寮内取了一些灰过来,然后用这些灰把方丈室圈围了起来,完事后就走到小院去了。 看到延沼禅师如此作略,万寿和尚于是马上打开方丈大门道:“我不恁么,他却恁么。” 延沼禅师和万寿和尚两个同学互换机锋互换宾主,确实非常热闹可观,看来两人都是深得临济宾主之妙。不过到了最后,终是延沼禅师技高一筹,从而获得了同学的衷心称赞。 这一天,延沼禅师来到教室给同学们上课,到了提问时间,从魏府大觉禅师处来参访的西禅思明禅师站起来问道:“踏破化城来时如何?” 延沼禅师道:“不斩死汉。” 思明禅师却道:“斩。” 延沼禅师一听,上前就给了思明禅师一棒。 不料思明禅师还是道斩,延沼禅师也不客气,依旧又打了一棒。就这样,思明禅师连着说了十声斩,延沼禅师就连着打了他十棒。 打完后,延沼禅师道:“这师僧,将赤肉抵它干棒,着甚么死急。”随即延沼禅师就把思明禅师呵斥出教室去了。 接着,延沼禅师也走下讲台出去了。 这时,宝寿寺里的一个僧人赶紧追出去对延沼禅师道:“师父,刚才问话的那个僧人是从师叔魏府大觉禅师处来的,他还有一个同参也在这里,而且他们的见解都很一般,如果师父想要后人知晓和继承你的法道的话,你必须要把这两个人赶出去才行。如果你不赶出去的话,恐怕以后难得有人承嗣你啊。” 延沼禅师一听,毫不犹豫的当场就把这个多事的僧人打出寺院去了。 后来,思明禅师最终从宝寿寺毕业,并且成为了延沼禅师最为得意的弟子。 化城之喻,来自于《法华经》第七品《化城喻品》,化城者虚幻之城也,乃是佛所变幻出来供修行人暂时歇息之城。 佛担心有人畏惧艰险而不去追求大乘佛果,而先说小乘涅槃,此犹如化城,供修行人暂歇而已。歇息好后,还得离开化城继续前进,追求真正之佛果。 但是后来在禅师们的眼里,不止小乘涅槃是化城,就是佛所说之法,都是化城,都只是供修行人暂歇之便而已,并不是究竟之地。如果有人把佛法执为目的地,那么此人仍然在化城之中,那是永远也不能到达目的地的。所以,禅家那是要人打破化城来相见的。 但是在明眼宗师眼里,踏破化城,犹未是极致。因为你还有破城之心,还有可破之城。所以,到处地步,如果不能拔进一层,那么你依然会死在城中。 但是,思明禅师却始终认为自己既然踏破了化城,那就已经到了无可依倚之境,这个境界,就是学僧之终极目的。 延沼禅师自然明白,这个无可依倚之境,恰好是你依倚之处,所以,这个无可依倚之境,也必须给你打掉,你才能拔进一层,死中活来啊。 可是,延沼禅师和思明禅师都是固执己见。来回数次交锋后,延沼禅师看到思明禅师依旧固执己见,于是对他道:“你这个学生,活生生的拿自己的肉身来硬扛我的柱杖,着甚么死急。” 说完后,延沼禅师就把思明禅师呵斥出教室去了。 看来,延沼禅师打不明白这个参学之人,也是无可奈何啊。 至于本寺的人来说闲话,要求延沼禅师把思明禅师两人赶出去,延沼禅师自然是心知肚明的。所谓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所以延沼禅师毫不犹豫的就把这个多事之人打出寺院去了。 对于这个公案,明末清初的云峨行喜禅师评唱道:“西院蹋破化城,要且脚跟未得点地。宝寿不斩死汉,早已血溅梵天。则且置,只如趁出这僧意作么生?韬略双全多意气,安南塞北一齐收。” 延沼禅师将要圆寂的时候,他对着守在一旁的弟子道:“汝还知我行履处否?” 这个弟子道:“知和尚一生长坐不卧。” 延沼禅师一听,马上对他道:“你走近点。” 这个弟子于是走到了延沼禅师的身边。 延沼禅师对他道:“去,非吾眷属。” 说完后,延沼禅师就圆寂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作为老师的延沼禅师依旧没有忘记教育学生的责任,可惜这僧不能领会延沼禅师之禅意,所以延沼禅师也就毫不客气的对他道,你给我走到一边去,你根本就不能算是我的学生。 那么,这个弟子要如何应对,才能算得上是延沼禅师之门人,才能使得延沼禅师不带着遗憾离去呢? 若是红尘洗梦在场,当延沼禅师道:“汝还知我行履处否?”立即对着延沼禅师振声便喝。如此,保管延沼禅师满意而去。 |
第二十八节 灌溪志闲 灌溪志闲禅师虽然在各种禅宗典籍中,都明确无误的标明其为临济义玄之法嗣,但实际上义玄禅师只能算是他的半个师父而已,另外半个师父,是末山了然禅师。不过,也许志闲禅师在义玄禅师处感觉得力更深,所以他一方面承认自己的功夫来自于两个师父,一方面又承认在义玄禅师处学得更扎实些。 志闲禅师,不知生于何年何月,河北邯郸市馆陶县人,俗家姓史。 在很小的时候,志闲禅师就在鄂州百岩明哲禅师手下削发为僧了。明哲禅师乃是药山惟俨禅师之弟子,要是算宗门辈分的话,明哲禅师是临济义玄的师叔。如果志闲禅师能在明哲禅师手中获得毕业证书的话,那么志闲禅师就是临济义玄之师弟了。可惜,志闲禅师在明哲禅师那里学习多年,始终没有拿到佛学院的毕业证书。 到了二十岁的时候,志闲禅师依照佛门规矩,在寺院受了具足戒,从此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僧人。 成为了正式的僧人后,志闲禅师立即加入到了行走江湖的大军中。 既然已经跟随正宗的禅宗师父学习了多年,那么自己要参访的师父,肯定也得是禅师才行啊。 当是时,在河北境内弘法声势浩大者,当属临济义玄禅师。 所以,作为河北人的志闲禅师,便一路跋涉,来到了河北石家庄市正定县的临济院参访义玄禅师。 当志闲禅师千辛万苦来到临济院刚见到义玄禅师的时候,志闲禅师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义玄禅师就上前一把将志闲禅师胸口处的衣领抓住,并且抓得紧紧的。不但如此,义玄禅师抓住后不但不吱声,而且许久不松手。 义玄禅师之禅宗功夫,那是异常刚猛激烈的,他又怎么可能和志闲禅师在那里啰嗦什么呢。 志闲禅师那里见过这种招数,刚一见面自己的领口就被对方抓得死死的,不但自己连气都有点喘不上来了,而且自己满肚子的学问和满脑袋的招数还没来得及施展出来,就被义玄禅师扼杀在了咽喉处,吞又吞不下,吐又吐不出。 此时的志闲禅师呼吸紧促,而且更是前念不生后念未起,当念掐断之际,不过,就在这时,志闲禅师猛地醒悟过来,此时的心境,不正就是净裸裸赤洒洒没可把处吗。 明白过来的志闲禅师赶紧用力从喉咙里挤出话来道:“领,领。” 领者,衣领也,领悟也。一语双关啊。 义玄禅师看到志闲禅师在自己一招之下有所领悟,于是一下把他推开道:“且放你一顿。” 看来,如果志闲禅师在此时还不能有所领悟的话,义玄禅师估计就会提着柱杖来开示他了。 志闲禅师在义玄禅师一招之下就有所领悟,不由得对义玄禅师迅猛而犀利的功夫大为佩服,于是他就乖乖的留在了临济院跟随义玄禅师学习禅宗功夫了。 多年后,志闲禅师也当上了老师,他在给学生们上课回忆这段经历时,非常感慨的说道:“我见临济无言语,直至如今饱不饥。” 对于这个公案,临济宗第十三代掌门应庵昙华禅师评唱道:“灌溪气宇如王,被临济活埋在镇州城里十字街头。当时若是昙华,棒折也不放在。何故?家肥生孝子,国霸有谋臣。” 昙华禅师的嫡孙松源崇岳禅师评唱道:“炉鞴之所钝铁犹多,虽然如是,不因夜来雁,怎见海门秋。” 南宋秀岩师瑞禅师作偈评唱道: 雨散云收后,崔嵬数十峰。 倚阑频顾望,回首与谁同。 志闲禅师在临济院学习了几年,终于获得了义玄禅师颁发的毕业证书。 既然毕业了,志闲禅师也就重新加入了行走江湖的大军中。 不过,此时的志闲禅师因为怀揣临济院这所名牌大学的毕业证书,所以一路上那是意气风发自信满满啊。 所以当志闲禅师在江湖中听说末山了然禅师作为一个女尼,跟随其学习的僧众竟然有五百人之多,志闲禅师立即就不服气了。 一个女人开办的学校之学生,怎么可能比临济院的学生还多。 不服气,自然就会找个机会切磋下功夫了。 不过,当志闲禅师气势汹汹的来到江西宜春市上高县末山九峰禅寺后,几招下来,志闲禅师就败在了自己的师叔手下。不但如此,本着愿赌服输的规矩,志闲禅师还口服心服的在九峰禅寺当了三年的园头。 至于志闲禅师和末山了然禅师交锋之具体经过,因为前面章节有详细讲述,所以就不在此复述了。 在了然禅师这里进修了三年后,志闲禅师终于学业大成。所以他后来对自己的弟子们说道:“我在临济爷爷处得半勺,末山娘娘处得半勺,共成一勺,吃了,直至如今饱不饥。” 对于志闲禅师法嗣两家,有些人有点小小的议论,其实这在禅宗江湖中是很正常的事情。 想当年马祖道一和石头希迁在天下率先掀起走江湖的浪潮时,整个天下那些参禅悟道之士,不是往马祖道一那里跑,就是往石头希迁那里跑,而且很多人来来去去的要跑很多趟,从而弄得大家都不知道有些人到底该算那个学校的学生了。 比如丹霞天然禅师,石头宗的人把他说成是希迁禅师的学生,而洪州宗的人则把他算作是马祖道一的门人。 对于志闲禅师法嗣两处之话语,南北宋交际间的宏智正觉禅师评唱道:“灌溪恁么说话,且道是临济处得的?末山处得的?虽然一箭落双雕,怎奈有时走杀有时坐杀,且作么生得恰好去?捏聚放开全在我,拈来抛去更由谁。” 明末清初的主峰真法禅师作偈评唱道: 莫谓成龙头角易,拏云攫雾及时难。 今朝特地重拈出,信始渠侬不自瞒。 在临济义玄和末山了然两位老师的双重教育下,志闲禅师终于彻悟了禅宗旨意。 没多久,志闲禅师便来到了湖北崇阳县灌溪寺当上了主持,从此后江湖中人也就以灌溪志闲来尊称他了。 这一天,志闲禅师来到教室里给同学们上课时讲道:“十方无壁落,四面亦无门。露裸裸,赤洒洒,没可把。” 讲完后,志闲禅师就走下讲台去了。 十方无壁落,东西南北四维上下都是没有边际可言的。此无障碍也。 四面亦无门,东西南北四面都是没有门的。此通行无阻也。 上述两句是说真心尽十方世界而无有障碍,若有所碍,则不名真心也。而真心无门可入,无门可出,无有出入,乃真无门也。并且真心若有出入,则不名真心也。 露裸裸,在禅宗典籍中很多禅师也写作净裸裸,此喻真心之纯也,喻真心之全体显露一览无遗也。 赤洒洒,此喻真心之净也,无物粘附也。 没可把,既然真心没有障碍没有边际没有出入全体直现无物粘附,那么,你的眼耳鼻舌身意也就无法思维作用了。此时,你又有什么可以攀援可以依靠可以把握的呢? 志闲禅师“十方无壁落,四面亦无门。露裸裸,赤洒洒,没可把”之语,在中国禅宗史上的知名度和流传度是非常高的,很多禅师在上课时,都常常引用这句话来开示学生。 一个学人,要体悟到十方无壁落四面亦无门是非常不容易的,要达至露裸裸赤洒洒没可把之境,更是不容易的。 在那些大宗师眼里,不论你达到那种圣境佛境,不论你有什么心得体会,此时的你要明白的是,任何的一机一境,都是不能依倚的,都是必须扬弃的,都是不能执滞的,一旦有物(境)可依可附可靠可执可念可思可得,则不能露也不能赤也。若有所依倚,你和常人何异,你和凡境何别。 在这里学人更须知的是,本着禅不执滞于任何一机一境的原则,所以纵使志闲禅师的这个话语,同样也是不能执滞的。 所以有僧人前去参访云门文偃禅师,然后对文偃禅师说了上述志闲禅师的话语,然后问文偃禅师怎么看待这个话语。 文偃禅师直揭根本且翻进一层道“与么道即易,也大难出”。 南北宋交替间的崇觉空禅师在给学生们上课时,先提举出志闲禅师的话语道:“十方无壁落,四面亦无门。净裸裸,赤洒洒,没可把。” 随即崇觉空禅师把拂子举起来说道:“灌溪老汉向十字街头,逞风流,卖惺惺,道我解穿真珠,解玉版,濄乱丝,卷筒绢。淫坊酒肆,瓦合舆台,虎穴魔宫,哪咤忿怒,遇文王兴礼乐,逢桀纣逞干戈。今日被崇觉觑见,一埸懡?。” 这一天,有个江湖中人慕名前来参访。见到志闲禅师后,这个僧人道:“久向灌溪,到来只见沤麻池。” 志闲禅师道:“汝只见沤麻池,且不见灌溪。” 这个僧人马上问道:“如何是灌溪?” 志闲禅师道:“劈箭急。” 灌溪寺所在之灌溪山有条溪水,此溪水流较大,不但供人饮用,更可灌溉农田,所以当地人把这条溪水称为灌溪。这个参访之僧人以溪水来代指志闲禅师,更代指志闲禅师之禅法。 沤麻池者,沤麻用之水池也。 这个僧人说久向灌溪到来只见沤麻池,这是在用静止的池子来对应流动而充满活力的灌溪,在用小小的沤麻池来对应长大的灌溪,在用只能沤麻的水池来对应作用更大的灌溪。这也在暗示志闲禅师之禅法是静止的没有活力的起不到多大作用的禅法。 所以,这个僧人之话语,既有挑衅意味,更是探竿影草。 僧人们的这种问话,在江湖中那是屡见不鲜的。比如有僧人问赵州从谂禅师道:“久向赵州石桥,到来只见略彴。”再比如有僧人问黄龙诲机禅师道:“久向黄龙,及乎到来只见赤斑蛇。” 面对来访者的挑衅,志闲禅师冷静的回应说你只看见沤麻池,且不见灌溪。这既是在说对方只能沉浸在沤麻池这种境界中从而没有见识没有眼光,也在说明“灌溪”之博大精深,你根本还没品尝到呢。 果然,这个僧人马上追问道如何是灌溪。 你想要领略我的禅法,简单啊,只有三个字:“劈箭急。” 劈箭者,劈物之箭也。急者,迅速、急迫也。 劈箭急者,飞箭破物不仅势如破竹,更兼如石火电光之迅疾也。 飞箭如此,我的禅法也是如此,不仅如飞箭破物般刚猛犀利,更兼如白马过隙如石火电光般迅疾。无你措足之处,无你思维考量之机。要会当下即会,否则禅机飞逝而去,你更兼会死在箭下。 看来,志闲禅师那是完全继承了临济义玄禅师迅猛激烈之禅风的呢。 这个公案传入江湖后,志闲禅师的师弟克符道者作偈评唱道: 一派曹溪与灌溪,龙行风雨动云霓。 峻机箭筈波澜急,撼得毗卢海岳低。 唐末的玄沙师备禅师却不以为然的道:“更学三十年未会禅在。” 明末的密云圆悟禅师评唱道:“灌溪虽能拽转鼻孔,争奈惹人情见。何不待伊问如何是灌溪,劈脊便打。” 志闲禅师门下的一个弟子有一天来到了湖南浏阳市石霜山参访庆诸禅师。 庆诸禅师问道:“什么处来?” 这个弟子道:“灌溪来。” 庆诸禅师道:“我北山住不如他南山住。” 面对庆诸禅师之禅机,这个弟子实在找不到话语来应对,他只得灰溜溜的回到了灌溪寺,然后把自己和庆诸禅师交锋的经过告诉了志闲禅师。 志闲禅师看到自己的学生不能应对庆诸禅师的禅机,不由得马上对他道:“何不道灌溪修涅槃堂了也。” 如果按照宗门辈分的话,石霜庆诸是灌溪志闲的师叔。而且在当时,石霜庆诸不论是江湖声望还是弘法声势,都是远大于灌溪志闲的。可是,庆诸禅师怎么说自己北山住不如灌溪南山住呢? 如果此时你要是在想着庆诸禅师是在和别人比较居住环境的好坏比较双方禅法的优劣,那可就落在庆诸禅师挖的坑里去了。 志闲禅师自然是深知庆诸禅师之用意的。 涅槃堂,是寺院专门安置病重僧人年老体衰僧人或将要圆寂之僧人的场所。 涅槃,则是僧人所要追求的终极目标。 所以,涅槃一词在此乃是双关语,既指圆寂离去,兼指获得涅槃之果。 所以,不论你是在北山住还是在南山住,不论你是在山中住还是在城中住,不论你是在天上住还是在地下住,最后,你我甚至是每个人都会来到涅槃堂住的,而且最终你我都会涅槃的。 如此,住处有何好坏呢?禅法有何优劣呢? 志闲禅师除了精通禅法外,其文学功夫也是非常不错的。《宋高僧传》上说志闲禅师“道行峭拔文辞婉丽,亦江左之英达。” 所以,文采出众的志闲禅师曾经受邀给他的师祖辈禅师五泄灵默写过行状,也受邀给他的另一位师祖辈禅师杨岐甄叔撰写过碑铭。并且志闲禅师还给浙江诸暨市香严寺之经藏撰写过文章。 志闲禅师在灌溪山弘法多年后,晚年又来到了湖南长沙市之岳麓山弘法。 在岳麓山弘法期间,志闲禅师常常爱说一句偈语:五阴山中古佛堂,毗卢昼夜放圆光。 唐昭宗乾宁二年(公元895年)五月二十九日,志闲禅师感觉到自己的尘缘尽了。于是他问身边的侍者道:“坐死者谁?” 侍者回道:“僧伽。” 志闲禅师又问道:“立死者谁?” 侍者回道:“僧会。” 志闲禅师一听,立即往前走了七步垂手而逝。 既然有坐死的有立死,那我在行走中离去,可谓是行死了。 看来,古代那些悟道的禅师,其能随处作主之功夫,实在是令很多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啊。 志闲禅师圆寂后,弟子们便在岳麓山中建造墓塔安葬了他。 |
第二十九节 三圣慧然 依《景德传灯录》之记载,临济义玄有法嗣二十二人。在这二十二人中,在后世影响最大声望最高者,是兴化存奖禅师。 不过,这只是对于后世而言所得出的结论。我们详细考究义玄禅师二十二名法嗣在身前的实际情况,就会发现,在当时的江湖中,功夫最高名气最大者,是三圣慧然,而不是兴化存奖。 临济义玄虽然有二十二名法嗣,不过只有十六人有机缘语录记载,另外六人只有名字而无语录传世。 在这有机缘语录传世的十六人中,三圣慧然、魏府大觉、灌溪志闲、宝寿延沼、克符道者、定上座、兴化存奖等人记载的机缘语录是最多的,在江湖中之声名也是最响亮的。 在上述诸人中,临济义玄圆寂时,后世名气最大的兴化存奖还没有拿到义玄禅师颁发的毕业证书。即便是拿到毕业证书者,灌溪志闲败在了末山了然手下,而洛浦元安不但败在了夹山善会手下,后来更是改换门庭,直接成为了善会禅师的法嗣。 魏府大觉、宝寿延沼、定上座等人虽道眼通明,但是其和当时江湖中之绝顶高手交锋过少,从而不能反证其禅宗功夫之登峰造极不可一世。 而三圣慧然禅师,却能喝灭临济之正法眼藏,以坐具打闭香严智闲之口,推倒德山白棒,呵斥雪峰义存,令洞山良价首肯,并且使得仰山慧寂要他担任沩仰宗的掌门。 一个禅师能在众多不可一世的大宗师面前游刃有余且无败绩,纵观整个禅宗史,都是非常罕见的。而这,也可以反证三圣慧然之禅宗功夫同样是登峰造极,并且可以和这些不可一世的大宗师相提并论的。 因为三圣慧然禅师和众多的绝顶高手过招都能不落丝毫下风,自然是会受到这些绝顶高手之高度称赞的,由此,三圣慧然禅师在当时江湖中之知名度也是非常高的。 不但如此,因为临济义玄圆寂时兴化存奖还没有拿到毕业证书,所以作为师兄的三圣慧然和魏府大觉一起担负起了老师的责任,对兴化存奖禅师进行了再教育。 三圣慧然和魏府大觉能当兴化存奖的老师,这是很能说明问题的。因为作为一个班级的同学,谁的秉性好谁的秉性差,谁的学习成绩好谁的学习成绩差,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所以,三圣慧然如果不是特别优秀的话,兴化存奖绝对不会首先来到他的学校进行深造的。因为兴化存奖不仅有别的师兄可请教,江湖中更有许多声势喧天的大师可供他去参学深造的。 所以,兴化存奖禅师能最终悟道从而成为临济宗的第二代掌门,三圣慧然是功不可没的。 也许是三圣慧然禅师只注重自身功夫之学习和提高,从而忽略了对弟子的培养和教育,进而使得自己门下根本就没有得意门生传承自己的禅法。随着时间的推移,三圣慧然这个当时江湖中的风云人物,也就逐渐的被人们淡化甚至是遗忘了。 三圣慧然禅师虽然在当时遍参丛林,和许多绝顶高手相互切磋并且留下了许多佳话,而且后来自己也开山授徒当上了老师,但是其个人履历却不知为何遗落在了历史的长河中,以至于今天的我们对其行履知之甚少。 三圣慧然禅师,不知何方人士,不知生于何年何月,不知俗家姓氏,不知何处出家具戒,不知何日来到临济院跟随义玄禅师学习禅宗课程。现在大家所能知道的,就是他在临济院的学习成绩是最好的。 唐懿宗咸通七年(公元866年)四月十日,义玄禅师感觉自己离开这个红尘俗世的时间到了,于是便把弟子们都召集拢来对他们道:“吾灭后不得灭却吾正法眼藏。” 义玄禅师说出这话,弟子们自然是心知肚明的。师父此时不但是在最后的时刻勘辨学生,更是在寻找付法之人啊。这个时候如果有同学之应对获得了师父的认可,那他毫无争议的就是临济宗的第二代掌门人了啊。 可是每个同学心里更清楚的是,师父的禅法不仅高深莫测,其开示手段更是迅猛激烈,稍不注意,就会被师父棒喝交加,更别提你要当掌门了。 所以,当义玄禅师说出此话时,只有慧然禅师站了出来应对道:“怎敢灭却和尚正法眼藏。” 看到有人出来接招了,义玄禅师接着问道:“以后有人问你,向他道甚么?” 义玄禅师话音未落,三圣慧然对着他就是一声大喝。 义玄禅师道:“谁知吾正法眼藏,向这瞎驴边灭却。” 这个在众多禅宗典籍中都有明确记载的事件,后人依据各自的理解和看法,给出了三种不同的结果。 第一,依据这件事可以得出准确无误的结论,那就是三圣慧然禅师是被临济义玄认可了的,是临济宗当之无愧的第二代掌门。 第二,淡化或者根本不提及这个事情,直接把兴化存奖禅师认定为临济宗第二代掌门。 第三,现在有些人望文生义,认定义玄禅师是在批评三圣慧然是头瞎驴,使得自己的正法眼藏要在他的手中断绝,从而认定三圣慧然别说不能当临济宗的第二代掌门,就连传法的资格都暂时没有。 对于上述三种不同的结果,红尘洗梦是坚定的认可第一种的。 后世临济宗人把兴化存奖禅师认定为临济宗第二代掌门,那只是因为临济义玄之法嗣只有兴化存奖一系递代相传至今。自然,临济宗后人要寻根溯源,只有把兴化存奖禅师认定为临济宗第二代掌门才能不断代啊。 至于现在有些人认为三圣慧然被临济义玄呵斥是头瞎驴并认定三圣慧然还未彻悟,红尘洗梦只能在此对这些人说一个字:“瞎。” 在宗门武库里名目繁多且让人眼花缭乱的武器中,最让人叹为观止最让人感觉玄妙莫测的,是仰山慧寂禅师的九十七个圆相。 但是在宗门武库中,名声最响亮威力最强大从学者最多的武器,却是德山棒和临济喝。 所以,三圣慧然在跟随义玄禅师学习临济喝的同时,自然是想要学习和领教下与临济喝齐名的德山棒法的。 于是慧然禅师利用行走江湖的机会,来到了湖南常德市德山古德禅院参访宣鉴禅师。 见到宣鉴禅师后,按照宗门规矩,慧然禅师打开随身携带的坐具,准备给宣鉴禅师行礼。 不料慧然禅师刚把坐具打开,宣鉴禅师便道:“莫展炊巾,这里无残羹馊饭。” 慧然禅师马上反驳道:“纵有也无著处。” 宣鉴禅师一听,不由得抓起柱杖对着慧然禅师就打了过来。 慧然禅师一把将柱杖抓住,并且向前猛地一推,将宣鉴禅师连人带柱杖都推倒在禅床上。 宣鉴禅师倒在床上,立即哈哈大笑起来。 既然你要笑,那我就哭呗。于是慧然禅师马上大哭道:“苍天啊,苍天啊。” 然后慧然禅师就走出法堂去了。 宣鉴禅师把佛法禅道直接比喻成残羹馊饭,既然是残羹馊饭,何贵之有?何求之有?在这里,宣鉴禅师表现出了自己一贯呵佛骂祖诋毁经教之作风。 可是慧然禅师却更进一步的道,你这里纵使有点残羹馊饭般的禅法,也是没有安著之处的。慧然禅师此语一来表达了自己一物无倚之意,二来更是“嘲讽”德山之禅法也就是点残羹馊饭而已。 宣鉴禅师一听,自然就会马上施展他的德山棒法出来了。一来让你马上看看我的禅法到底是不是残羹馊饭。二来更是要打掉你的种种意念,让你在前念不生后念不起当念断绝的情况下领悟佛法。 不过慧然禅师岂肯吃棒,他能喝灭临济之正法眼藏,自然是过关之人。所以面对迎面而来的德山棒,他上前一把抓住柱杖,并且把宣鉴禅师连人带棒都推倒在禅床上。你想打灭一切,我更连你这个打灭也一起推倒在地,岂不更为痛快彻底。 自然,作为明眼宗师的宣鉴禅师对于慧然禅师之作略是非常满意的。所以,宣鉴禅师虽然作为寺院的主人并且作为慧然禅师的师伯被慧然禅师推倒在地,但是却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倒在禅床上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宣鉴禅师在此大笑却不是好心,在这里如果有人认为宣鉴禅师大笑是对自己的高度赞赏从而自得,却又会死在笑中了。 所以面对宣鉴禅师赞许中暗藏之陷阱,慧然禅师立即以哭对之,并且大呼苍天而去。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古代那些绝顶高手过招时,那是步步为营招招是坑的,任何人要有丝毫的疏忽,立即就会落入对方的坑中从而败下阵来。 临济喝和德山棒,都是当时江湖中非常难以应对的宗门功夫,临济义玄和德山宣鉴二人就是凭此功夫打遍天下鲜有敌手的。而慧然禅师能喝灭临济正法眼藏,推倒德山白棒,足见其禅宗功夫之登峰造极。 当时的古德禅院之首座是踢天泰禅师,他看到慧然禅师竟然推倒了师父,自然是不服气的。于是他找到慧然禅师道:“行脚高士须得本道公验,作么生是本道公验?” 慧然禅师立即应对道:“嗄。” 踢天泰禅师听了不由得一愣,这也算回答?于是他又重新问了一遍。 不过踢天泰禅师话音刚落,慧然禅师提着坐具就打了过去道:“这漆桶,前后触忤多少贤良。” 在古时候,僧人外出参学游历,是需要自己所属的省市相关机构开具介绍信的,这个介绍信,就是公验。没有这张公验,你在江湖中那是难以行走和立足的。 此处之公验既表示僧人之身份,更借指僧人之水平。就如现在某人说不要辜负这张毕业证哦,这个毕业证既指学历证书,更指毕业证所代表之相应的知识水平。 你想看我的本道公验,那还不简单啊,于是慧然禅师立即嗄了一声。 在踢天泰禅师眼里,自己提出问题,自然是希望对方一五一十并且依照宗门套路来回答的。不过,面对慧然禅师 “嗄”的一声之出格应对,他却又摸不着头脑。因为慧然禅师这种应对,学校的教案上是没有标准答案的。 踢天泰禅师随即又认为也许是慧然禅师没有听清楚自己的问题,于是又赶紧把自己的问题重新说了一遍。 你既不能领悟禅意,而且禅机当下即逝,如此之人,岂不是漆桶一个。以你这种水平去勘辨或者教育他人,岂不是在误导众生。 自然,在慧然禅师这种明眼人面前,踢天泰禅师是少不了要被棒喝的了。 而踢天泰禅师自被慧然禅师棒喝后,便再也不勘辨任何僧人了。看来,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对于慧然禅师和德山师徒勘辨之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佛灯守珣禅师评唱道:“残羹馊饭无处安着,换手捶胸劈头盖却。两个无孔铁槌,一样无绳自缚。” 南北宋交际间的典牛天游禅师评唱道:“三圣便展坐具,作贼人心虚。山云不用展炊巾,尾巴露也。圣云设有向什处着,口是祸门。山便打,裂破古今。圣接棒推山向绳床上,老鼠入牛角。更有一转语,待无舌人忌口却向汝道。” 明末清初的清化净嶾禅师评唱道:“赤眼遇金刚,伎俩恰相当。好手逢好手,何更哭苍苍。洞中春色几人知,门外秋红风落了。” 慧然禅师从临济院毕业后,便进入了江湖四处参访禅林高手。 当是时,江湖中的第一高手是仰山慧寂禅师。这种人物,慧然禅师自然是会登门拜访的。 于是慧然禅师一路奔波,来到了广东韶关市东平山正觉寺参访慧寂禅师。 两人经过数番切磋后,慧然禅师学习到了方圆默契体用双彰的沩仰宗禅法。而慧寂禅师对慧然禅师更是喜爱有加,乃至于要直接任命他为沩仰宗的第三代掌门。只不过因为慧然禅师已经接了义玄禅师的班成为了临济宗的第二代掌门,只得作罢。 至于慧寂禅师和慧然禅师两人切磋之经过,因为在前面章节有详细讲述,所以就不在此复述了。 离开正觉寺后,慧然禅师又来到了河南淅川县香严寺参访慧寂禅师的师弟香严智闲禅师。 智闲禅师看到有人来参访,于是问道:“什么处来?” 慧然禅师回道:“临济来。” 智闲禅师马上问道:“将得临济剑来么?” 智闲禅师话音刚落,慧然禅师提起自己的坐具对着智闲禅师的嘴巴就打了过去,然后转身就走了。 临济剑者,有雷霆万钧之势,有石火电光之疾,有截断乾坤之力,有摧邪灭魔之威。非你思维可及,非你言语可论。思之即失,言之则背。棒喝之下若还不能当下领会,则死在剑下也。 看来,慧然禅师迅猛激烈之禅风,可谓深得临济义玄之真传啊。 而智闲禅师看到慧然禅师道眼通明且招式犀利而激烈,也就没有继续勘辨他了。 当是时,能和临济义玄、德山宣鉴、仰山慧寂相提并论者,还有曹洞宗的开山祖师洞山良价禅师。 于是,在离开香严寺后,慧然禅师又来到了江西省宜丰县洞山广福禅寺参访良价禅师。 到了广福禅寺后,慧然禅师按照规矩,先来到了僧僚登记入住。 这天正好有个僧人问良价禅师道:“如何是沙门行?” 良价禅师道:“头长三尺,颈长二寸。” 随后良价禅师听说慧然禅师来到了自己的地盘,于是派侍者就这个问题去问话道:“如何是沙门行?” 侍者话音刚落,慧然禅师立即在侍者手上掐了一掐。 侍者于是回到方丈室,给良价禅师汇报了慧然禅师之应对。 良价禅师听后,不由得非常认可慧然禅师之应对。 沙门行,出家人之行处用处也。既然你要见我的用处,那我肯定不会有任何啰嗦之言语的。既然你要见我的用处,那我马上就掐一下用给你看就是了。 对此公案,明末清初的永觉元贤禅师作偈评唱道: 十分古怪类难收,不是人兮不是牛。 好似葫芦挂东壁,识者难言是赵州。 明末清初的文峰净玉禅师评唱道:“妙得衲僧家转身活路,还他新丰老人。三圣虽能暗号私通,终是输他一着。今日若问文峰,头长三尺颈长二寸意旨如何?向道待你四脚踏地时自然有个分晓。” 慧然禅师在洞山和良价禅师交流学习了一段时间后,便准备离开洞山到别处去参访。 临行之时,慧然禅师写了一首偈颂送给良价禅师,偈曰: 何代隐荒丘,茆堂独寝幽。 随缘三事衲,顿觉万缘休。 貌古因持戒,身贫为少求。 吾师登鸟量,物外绝追游。 良价禅师看后,也写了一首偈颂回赠给慧然禅师,偈曰: 诗咏人间事,空门何不删。 探珠宜静浪,动水取应难。 名利心须剪,非朋不用攀。 舍邪归正道,何虑不闲闲。 慧然禅师把良价禅师的偈颂看完后,马上将身上的斗笠取下来挥舞三转,然后就走了。 慧然禅师在江湖中闯荡了一段时间后,又前往襄州关南寺,准备参访道吾禅师。 不过慧然禅师还没有到达关南寺,道吾禅师就提前预知慧然禅师要来了。 按照宗门辈分的话,道吾禅师是慧然禅师的师叔,并且道吾禅师还是关南寺之主持,所以按照常理,道吾禅师只要在方丈室里等着慧然禅师过来参拜就行了。 可是道吾禅师却别出心裁的把自己的额头抹成了绯红色,然后拿着神杖站在山门口迎接慧然禅师。 慧然禅师来到寺院门口,看见作为主人兼师叔的道吾禅师如此作略,却也见怪不怪。 你既然装模作样的反主为客,我又何尚不能正大光明的反客为主呢。所以慧然禅师马上正经八百的对道吾禅师道:“小心侍候着。” 道吾禅师一听,赶紧应答道:“诺,诺。” 随后慧然禅师来到了寺里,然后跟随众多的同学一起来到教室听道吾禅师给大家上禅宗课。 放学后,慧然禅师来到方丈室,准备正式拜见道吾禅师,毕竟他是自己的师叔,更是这里的主人。 道吾禅师得知慧然禅师要来参拜自己,于是把只有主持才能穿的僧衣穿戴得整整齐齐的,然后端坐在方丈室里等着慧然禅师。 慧然禅师刚一走到道吾禅师的身边,道吾禅师便道:“有事相借问,得么?” 慧然禅师随即道:“也是适来野狐精。” 说完后,慧然禅师马上就走出去了。 道吾禅师刚想问点事,可是所问之事还没说出口,就被慧然禅师把嘴巴封住了。 你想问点事,无非就是禅道之事。可是岂不知禅道那是说似一物即不中的。等你口若悬河的说出来,早就落在第二义了。 再说了,你那些这样禅机那样佛理,去迷惑那些刚入校的学生还可以,要想来迷惑我,肯定是办不到的。 所以,纵使你说得正经八百纵使你说得天花乱坠,正眼观来,你也只是一个野狐精而已。 看来,慧然禅师之禅法,那是非常干脆凌厉,根本不容你凑泊的呢。 |
德山宣鉴于公元865年圆寂,临济义玄于公元866年圆寂,洞山良价于公元869年圆寂,短短四年多的时间内,江湖中就失去了三位禅宗功夫登峰造极的大宗师。 但是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宣鉴、义玄、良价圆寂后,江湖中又接踵出现了两位可以和尚在人世的江湖第一高手仰山慧寂相提并论的大宗师,他们就是宣鉴禅师的弟子雪峰义存禅师和良价禅师的弟子曹山本寂禅师。 比较遗憾的是,现在留存下来的所有资料中都没有三圣慧然禅师和曹山本寂禅师交流的记载。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三圣慧然禅师和雪峰义存禅师切磋交流的公案,却被完整的记录了下来。 公元875年,义存禅师在福州市闽侯县创建雪峰寺,并正式开山授徒说法。仅仅用了六年的时间,到公元881年时,雪峰寺就有僧众一千五百人之多。 此时的义存禅师那是名扬四海威震天下,慧然禅师听闻后,立即不辞辛苦一路跋涉来到了雪峰寺拜访义存禅师。 慧然禅师是临济义玄门下的第一高手,而义玄禅师则是宣鉴禅师门下的第一高手,作为德山棒和临济喝的第二代最主要传人,两人相见自然会是棒喝交加,碰撞出许多佳话出来的。 这一天,慧然禅师问义存禅师道:“透网金鳞以何为食?” 义存禅师道:“待汝出网来即向汝道。” 慧然禅师马上呵斥道:“一千五百人善知识,话头也不识。” 义存禅师随即回道:“老僧住持事繁。” 透网金鳞者,跃过龙门之鲤鱼也,出格之人也,过关之人也。非眼高于顶气吞诸方者,不能为透网金鳞也。 对于每一个参禅悟道之士来讲,他们每个人的终极目标都是要彻悟禅宗旨意的。可是,却有一些人在思考着彻悟以后之事。 未悟之前,大家都有目标,都知道往这个目标奋力前进。可是目标达到后呢?那些彻悟了的禅师,他们一日十二时中以何为“食”呢?彻悟后他们又依倚何处呢? 这种问题,是非常难以回答的,不是道眼通明之人,对于这种问题那是无法开口应对的。 但是这个问题对于义存禅师来讲,不但不是个问题,而且他还能马上发现对方问题中之漏洞,从而利于这个问题本身来逼拶对方。 你想知道悟道后的情况吗,那么请你先悟道后再说吧。 并且禅宗讲究不能依倚于一机一境,你自得于透网,那么你恰好被这个“透网”所缚,一旦被缚,你依旧还是在网中啊。所以义存禅师非常高明的说道,等你出网来我再给你说。 其实这种逼拶之语,在义存禅师之前,就有很多相似的话语。 比如僧人问从谂禅师道:“一物不将来时如何?”从谂禅师道:“放下着。” 高明禅师利用你所提之问反过来逼拶你,对于一般人来讲,那是非常难以应对的。我们在禅宗典籍中,可以看到非常多的僧人在这种逼拶之下败阵而去。 但是慧然禅师作为临济门下的第一高手,自然是不会在对方逼拶之下茫然无应的。 所以慧然禅师马上呵斥义存禅师道,你作为一千五百人的老师,怎么连我的话头也搞不明白啊。我明明给你说了我是透网金鳞,你却自以为是的在透与不透间寻思,并以此来反驳我。你要如此不识话头的话,恐怕在网中的人就是你了。 面对慧然禅师之呵斥,义存禅师却也没有混乱,他平静的回应道,我是个主持,一天到晚忙不完的事情啊,实在是没有时间和精力和你在这里琢磨出格之人“吃”什么,金鳞透网还是不透网。 义存禅师此语,可谓王顾左右而言他,将所有事情都推得一干二净。由此可见,义存禅师能有一千五百僧众,实在不是侥幸之事啊。 对于慧然禅师和义存禅师这两个绝顶高手之间的交锋,江湖中人之评唱那是非常多的。 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作偈评唱道:“透网金鳞,休云滞水。摇荡乾坤,振鬣摆尾。千尺鲸奔洪浪飞,一声雷震清飙起。清飙起,天上人间知几几。” 北宋真净克文禅师作偈评唱道: 放去收来得自由,不堪忧处亦堪忧。 可怜滞句承言者,争是争非空白头。 北宋承天宗禅师评唱道:“布漫天网须是雪峰,深入虎穴还他三圣。有般汉道雪峰在网内,三圣在网外。苦哉苦哉,深屈古人。若非此二员作家,不能横行天下。” 明朝海舟永慈禅师评唱道:“我若作雪峰,见三圣道透网金鳞以何为食?劈面便掌云:‘以此为食’。” 明末清初的竺庵大成禅师评唱道:“雪峰虽是纵夺可观,要且无大人相。若有问竺庵,透网金鳞以何为食?但向道死猫头。他更道一千五百人善知识话头也不识,向道莫怪空疏伏惟尚飨。且道与古人相去多少?” 自从百丈怀海确立了农禅制度后,天下的禅寺都是严格执行此制度的,义存禅师的雪峰寺也不例外。 这一天,又到了寺院普请的时候,义存禅师照例带领着全寺僧众外出干活。 当义存禅师和慧然禅师一行走在干活的路上时,他们在路上碰上了一只猕猴。 义存禅师马上借此开示道:“人人尽有一面古镜,这个猕猴亦有一面古镜。” 慧然禅师随即逼问道:“旷劫无名,何以彰为古镜?” 义存禅师马上道:“瑕生也。” 慧然禅师立即呵斥道:“这老汉着甚么死急,话头也不识。” 义存禅师平静的道:“老僧住持事烦。” 古镜者,真如也,佛性也。《大般涅槃经》曰:“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所以人人都有佛性,猕猴自然也不例外。 但是,慧然禅师却马上发现了义存禅师话语中的问题。真如也好,佛性也好,都是那个不可名状的“东西”的代名词而已,当你把那个不可名状的“东西”称之为真如称之为佛性的时候,已经是头上安头了。 老子在《道德经》中道:“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 六祖慧能大师道“本来无一物”,慧能大师的弟子怀让禅师道“说似一物即不中”。 所以,你把“那个”称之为道、佛、大、真如、佛性等等等等,都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但是你要明白,“那个”最初是没有名称的,是不可名状的。 所以,慧然禅师逼问义存禅师道:“旷劫无名,何以彰为古镜?” 但是,义存禅师反过来也立即发现了慧然禅师逼问中的问题,既然旷劫无名,既然不可名状,既然说似一物即不中,那么你还在那里盯着有名无名干嘛。 况且,就算我把它称之为古镜,也没什么啊,它只是一个名称而已,你只要不被这个外在的名称迷惑就行了啊,这有什么值得你大惊小怪的呢。 你如此在意的话,恰好是你的认识出现偏差了啊,恰好如圆满明亮的古镜上出现瑕疵了啊。 义存禅师瑕生也之语,是非常厉害的反逼之语,一般禅师往往到了此处,都会无言应对从而败下阵来。 但是慧然禅师从来都是在不可转身处能潇洒转身,不可言语处能轻松下语。所以他马上呵斥义存禅师道“这老汉著甚么死急,话头也不识。” 你着急啥呢?你急着表明啥呢?你自认为在我的话语中抓住了我的漏洞了吗?我前面已经给你说得很清楚了,“那个”是无名的,是不可名状比拟的,是说似一物即不中。既是说似一物即不中,你还着急忙慌的上来说个什么有瑕无瑕呢? 慧然禅师此语,那是颇有向上之机的,非功夫登峰造极之人,那是说不出这种话语出来的,也是不敢在义存禅师这种天下数一数二之人面前说这种话语的。 面对慧然禅师之呵斥,义存禅师还是平静的道:“老僧住持事繁。” 什么义理,什么古镜,什么有瑕无瑕,什么成败,我忙着呢,没空和你扯这些东西。 看来,义存禅师依旧一语之下就把所以的东西推得一干二净。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白杨法顺禅师作偈评唱道: 鉴觉未萌全体现,才分鉴照便成瑕。 要知莹彻圆明处,长短青黄总不差。 南宋万松行秀禅师评唱道:“三圣神锋颖利,每当点勘太难为人。其如雪峰大方海涵天覆,直饶浪激千层,争奈龙王不顾。虽然,也须知他烂泥里有刺。” 明末清初的三宜明盂禅师评唱道:“好一面古镜,被二老击得粉碎,直至如今要个完全的也难得。僧曰老汉又恁么去也,余曰老僧罪过。” 慧然禅师在江湖中游历了很多年,遍参当时江湖中的各路高手且从无败绩,这就为慧然禅师在江湖中赢得了极大的声誉。 禅家所谓“未有长行而不住,未有长住而不行”,所以,在江湖中闯荡多年的慧然禅师,最后也回到了自己当年求学的河北石家庄市,并且在三圣寺当上了主持。从此后,江湖中人也就以三圣慧然来尊称他了。 而后来成为临济宗第二代掌门的兴化存奖禅师此时正在南方游历,当他听说老班长慧然禅师回到石家庄担任了三圣寺的主持后,立即从南方赶回了三圣寺跟随慧然禅师学习深造。 兴化存奖能成为临济宗的第二代掌门,自身的素质和根基自然是非常牢固的,这一点作为同学的慧然禅师也是心知肚明的。所以没多长时间,慧然禅师就任命存奖禅师为寺院的首座。 这一天,慧然禅师来到教室里给同学们上课道:“我逢人则出,出则不为人。”说完后,慧然禅师就从讲台上走出去了。 不过,后来当上了大名兴化寺主持的存奖禅师在给学生们上课时却说道:“我逢人即不出,出即为人。”说完后,存奖禅师也是立即就走下讲台去了。 出家之人为了追求佛法为了彻悟禅道,一个个四处游历,八方参访。这些出家人的精神自然是值得嘉奖的,而且参学之路也是异常艰辛,自然他们也是值得鼓励和接引的。 所以,任何出家之人来到了我这里,我都会热情接待殷勤开示的。但是,我出来热情接待你们这些参禅悟道之士,却并不是为了你们能悟道,你们也不要因为我的接待从而欢喜鼓舞。 我佛如来弘法四十九年,却无法可说,也并无一法与人。所以,我这里也没有那些残羹馊饭可供你们食用,你们也不要妄想从我这里能有什么收获。 但是,禅,是活泼泼充满生机的,是不能执滞于一机一境的,是忌讳沉浸在死水中的。所以,纵使慧然禅师有上述说法,如果有人执滞于此,美食反成毒药也。 所以,存奖禅师反过来说道,如果有人来参访我,我是不会搭理他的,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禅法开示于他。但是,你们要当机立悟的是,我无法可说,已经是在说法了啊。我无一物与人,实在是已经把“无一物与人”这个物给你了啊。 慧然禅师和存奖禅师的言论虽然看起来针锋相对,但其本质却是一致的。 大珠慧海禅师道“解道者行住坐卧无非是道,悟法者纵横自在无非是法。”慧然禅师和存奖禅师就是这种能纵横自在之人啊。 慧然禅师和存奖禅师两兄弟针锋相对之话语传入江湖后,立即引来了众多禅林高手的热议。 北宋真净克文禅师评唱道:“这两个老古锥,窃得临济些子活计,各自分疆列界,气冲宇宙,使明眼衲僧,只得好笑。诸禅德,且道笑个甚么?还知落处么?若知,一任七颠八倒。若不知,且向三圣兴化葛藤里咬嚼。” 宋朝禅宗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评唱道:“一人在孤峰顶上土面灰头,一人在十字街头斩钉截铁。有头有尾,同死同生。且道出即不为人的是?出即便为人的是?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捷始应知。” 南北宋交际间的宏智正觉禅师评唱道:“堕也堕也,今日不是减古人声光,且要长后人节操。若是本色汉,提佛祖印,转铁牛机,把拄杖一时穿却,方见衲僧手段。” 清朝栖霞成禅师评唱道:“这两个汉,鼓两片皮,美则美矣,善则未善。何故?灵龟负图,自取丧身之兆。” 这一天,有僧人参问慧然禅师道:“请问师父,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慧然禅师道:“臭肉来蝇。” 不过,后来也当上了主持的存奖禅师在给同学们上课时说道:“慧然禅师道臭肉来蝇,我却不这样说,如果有人问我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我会回答道‘破脊驴上足苍蝇’。” 如何是祖师西来意之问答,在禅宗典籍中有数百则之多,面对同一个问题,禅师们的回答那是五花八门妙语迭出的。 而慧然禅师之回答,可谓是非常独特的了。 慧然禅师臭肉来蝇之语有多层意思。 在这里慧然禅师把佛法禅道比喻成一块臭肉,把参禅悟道之士比喻成苍蝇,这和前面宣鉴禅师把佛法禅道比喻成残羹馊饭如出一辙。 臭肉来蝇一语,在红尘洗梦看过的所有诠释中,大都是从贬义一面来讲述的。其实臭肉来蝇是个双意语,正反都可以说得通的。 正面的意思是大道虽无为、无言、无声,但是信者自依学者自皈。 这就如一块臭肉一样,你放在那里不用打任何的广告,不用作任何的吆喝,苍蝇们都会成群结队嗡嗡而至的。 但是,纵使你自以为是的扑在臭肉上吸吮得津津有味心满意足,须知臭肉就是臭肉。在明眼人的眼里,这些在你眼中如宝贝般珍贵的东西,它其实是不可依不可靠不可得不可执的。 所以,真正的禅道,是无你措足处无你吸吮处无你执滞处的。如果你不能明白这一点,那么你实在和那只嗡嗡扑在臭肉上的苍蝇没有任何的区别了。 而存奖禅师则更进一步的道“破驴脊上足苍蝇”。存奖禅师之语和慧然禅师之语其实大同小异,两者不同之处在于臭肉是“死物”,而破驴则是“活物”。 对于慧然禅师和存奖禅师两兄弟之禅语,北宋佛眼清远禅师作偈评唱道: 一团臭肉有商量,皮下流芳若麝囊。 忽若禅人亲咬破,看来满口是清香。 北宋智海本逸禅师分别针对慧然、存奖两人之语作偈评唱道: 水母有骨,灵龟无壳。瞎驴臭肉来于蝇,佛意祖意如山岳。 灵龟有壳,水母无骨。破驴脊上足苍蝇,曹溪古路行人绝。 这一天,一个僧人来到三圣寺参访慧然禅师。 慧然禅师问道:“近离甚处?” 不料慧然禅师话音未落,这个僧人对着慧然禅师振声便喝。 慧然禅师随即也对着他振声便喝。 这个僧人不甘示弱,再次对着慧然禅师放声一喝。 慧然禅师也再次对着他放声一喝。 这个僧人随即道:“行棒即瞎。”说完后,他立即对着慧然禅师放声便喝。 看来,这个僧人是非常熟悉慧然禅师之套路的,他知道慧然禅师大喝不止后,一定会施展棒法出来打断对手所有的念头的,所以就提前说出话来,以期能封住慧然禅师的口和手。 但是慧然禅师可不管这些,他照样顺手抓起身边的柱杖。 这个僧人看见慧然禅师依然要施展棒法,于是立即转过身来,作出承受棒打之姿势。 慧然禅师一见,立即道:“下坡不走,快便难逢。”说完后,抡起柱杖就打了过去。 这个僧人道:“这贼。”然后便走出去了。 慧然禅师也随即抛下了手中的柱杖。 旁边的学生看到这个僧人竟然敢在慧然禅师面前数次下喝,并且说慧然禅师是贼,而慧然禅师居然不像往常那样把他打得抱头鼠窜,而只是打了一下就把柱杖扔下了。 于是这个学生上前问道:“适来怎容得这僧。” 慧然禅师笑着道:“他曾经跟随义玄师父学习过临济宗禅法,并且是过关之人。” 对于这个公案,明末清初的镜宗新禅师评唱道:“拈头作尾则易,看楼打楼则难。何故?不见道:白云尽处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 明末清初的二隐行谧禅师评唱道:“这僧具超方手眼,三圣展格外威权。虽然纵夺可观,未免旁观者哂。” 明末清初的天岸本升禅师评唱道:“是精识精,是贼识贼。恶人自有恶人磨,新罗人遇普州客。搀旗夺角饶机先,打劫就窠归劲敌。珠走盘,活鱍鱍。吹毛横按雪霜寒,收下翅辽天俊鹘。” 慧然禅师虽然禅宗功夫登峰造极,并且在同江湖中那些绝顶高手之交锋中从无败绩,但是他主持的寺院之规模并不宏大,其门下也没有什么得意弟子来传承他的禅法。其弟子在禅宗典籍中仅有镇州大悲和尚和淄州水陆和尚两人有机缘语录记载,并且此二人之法嗣无记载,致使慧然禅师这一系的禅法二传以后就在江湖中湮灭无闻了。 不过,慧然禅师在身前曾经把师父临济义玄的机缘语录整编成册,即《镇州临济慧照禅师语录》,为后人了解和研究义玄禅师以及临济宗之禅法提供了宝贵的第一手材料,实在是功莫大焉。 |
第三十节 魏府大觉 魏府大觉禅师是临济义玄门下之佼佼者,并且使兴化存奖禅师在其棒喝下最终彻悟义玄禅师之宗旨,但是其个人履历和他的众多同学一样遗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以至于今天的我们对其行履知之甚少。 大觉禅师,不知何方人士,不知何处出家具戒。 这一天,大觉禅师来到临济院方丈室参访义玄禅师。 义玄禅师刚一看见大觉禅师走进来,便立即竖起拂子。 大觉禅师一见,便立即展开随身携带的坐具准备给义玄禅师行礼。 不过大觉禅师还没来得及作礼,义玄禅师便立即把手中的拂子丢在了地上。 大觉禅师一见,立即就把刚打开的坐具收了起来,然后就走到教室去了。 旁边的那些僧人看到大觉禅师大摇大摆的走出去了,不由得非常的奇怪。义玄禅师以棒喝威震天下,可是这个新来的僧人既不礼拜义玄禅师,而义玄禅师竟然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施展出行棒使喝的功夫出来。 于是旁边的僧人便问义玄禅师道:“请问师父,新来的这个僧人莫非是你的亲朋好友吗?他既不礼拜你,你也不对他行棒使喝?” 义玄禅师一听,并没有直接回答他们,而是叫侍者去把大觉禅师喊了过来。 等大觉禅师到了方丈室后,义玄禅师道:“大众道汝来参长老,又不礼拜,又不吃棒,莫是老僧亲故?” 大觉禅师一听,立即对义玄禅师道:“珍重。”说完后,大觉禅师头也不回的就走出去了。 大觉禅师在义玄禅师竖起拂子和掷下拂子之作略下,如良马见鞭影而行,虽无任何的言语,但是其作略早已体用双彰。义玄禅师道眼通明,自是识得,故而毫无必要对其施以棒喝。 旁边的一众僧人不明就里,质问义玄禅师。义玄禅师却也不和他们争辩,而是重新把大觉禅师喊了过来就此再次勘辨,以期大觉禅师能在给他们上上一课。 而大觉禅师果然不负临济义玄之望,珍重一声便去。直是干脆利落,以不辨封万辨,颇合临济之风。 对于这个公案,如庵彰禅师评唱道:“风来树动,雨过山青,二老可谓作家相见迥出常情。虽然,大觉犹欠一筹。当时待侍者来唤,便好掌云:这一掌合是堂头老汉吃。非惟塞断临济咽喉,且使一众狐疑泮然冰释。” 明末清初的牧云通门禅师作偈评唱道: 电光石火验来机,家在深山着薜衣。 怎奈旁人看不厌,相携更步钓鱼矶。 明末清初的古鉴行彰禅师作偈评唱道: 桃李花开三月天,红红白白不相瞒。 可怜游玩不知者,空使风飘落满川。 大觉禅师从临济院毕业后,来到了河北大名县的一处寺院当上了主持。 这一天,有个僧人前来参问道:“请问师父,如何是本来身?” 大觉禅师道:“头枕衡山,脚蹋北岳。” 本来身,法身也。既是法身,自然是不可名状的,也是言语不及的。既然是法身,自然是其大无外其小无内,不可测度的。 但是,大觉禅师却立即回应道“头枕衡山,脚蹋北岳”。 法身不可名状,我偏要名状之。法身不可比拟,我偏要比拟之。法身不可测度,我非要准确的说上其之大小。 对于大觉禅师“头枕衡山,脚蹋北岳”这句颇有气势之语,五台智通禅师之诗偈“举手攀南斗,回身倚北辰。出头天外看,谁是我般人”完全可以作为其最佳诠释。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洞山晓聪禅师作偈评唱道: 临济宗乘会者稀,唯有大觉显大机。 人问本来身有语,头枕衡山北岳随。 北宋保宁仁勇禅师作偈评唱道: 主山之后案山前,下是地兮上是天。 身手太长衫裤短,醉狂嬴得乐丰年。 明末清初的古林机如禅师作偈评唱道: 潦倒年来任性情,仙都蹋遍又蓬瀛。 有名不载籍天府,剩得声传四海清。 这一天,一个僧人参问道:“学人仗镆邪剑拟取师头时如何?” 大觉禅师一听,马上就把脖子伸了过去。 这个僧人立即道:“斩。” 大觉禅师一听,上前抓住他就打。 无独有偶,大觉禅师的同辈龙牙居遁禅师也曾经参问宣鉴禅师道:“学人仗镆耶剑拟取师头时如何?” 宣鉴禅师也是直接把自己的脖子伸了过去道:“?。” 龙牙居遁禅师立即道:“头落也。” 宣鉴禅师立即哈哈大笑。 只不过龙牙居遁多年后才明白宣鉴禅师笑中有刀,自己不但没能斩下宣鉴禅师之头,反而死在宣鉴禅师之笑中不可自拔。 镆耶剑,春秋时之名剑、利剑也,在各种典籍中也写作镆铘剑、镆鎁剑和莫邪剑。 镆耶剑别说砍脖子,就是斩铁削金都是一挥而就的。 你有如此锋利之镆耶剑在手,又有想取人头之心,只是不知你的“剑法”如何,施展出来能否如愿斩取人头。 所以,大觉禅师毫不犹豫的就把自己的脖子伸了过去。 既然你把脖子都伸了过来,我岂有不斩之理,所以这个僧人立即当仁不让的说道“斩”。 你依仗自己有无坚不摧的镆邪剑,把自己的那点禅法当做利物,从而已经使得禅法落眼成翳了。进而又起心动念要取人头,更是入泥入水。及至后来见人伸出脖子便斩, 更是存心故意,见利便上。此乃只顾贪前,不觉失后。 如此之人,不打更待何时。自然,大觉禅师毫不犹豫的上前抓住他就打。 不过,这个僧人要如何应对才能扭转战局,且避免被大觉禅师棒喝呢? 若是红尘洗梦在场,当大觉禅师伸过脖子时,立即对他道:“降将不斩。”说完即拂袖便出。 大觉禅师在河北大名县弘法之时,兴化存奖禅师正在三圣慧然那里学得热火朝天,并且自以为是。 不过,大觉禅师听闻了兴化存奖之禅语后,却并不认可他。后来兴化存奖来到大觉禅师处,果真被大觉禅师打服,从而彻底领悟了临济宗禅法。 至于大觉禅师折服存奖禅师之经过,留待后面讲述存奖禅师时再详述。 大觉禅师临终时,把自己的弟子们召集到大堂来对他们道:“我有一只箭,要付与人。” 看到师父要付法了,一个僧人立即站出来道:“请师父箭。” 大觉禅师立即逼拶道:“汝唤甚么作箭?” 这个僧人一听,立即对着大觉禅师放声边喝。 大觉禅师随即抡起柱杖上前啪啪啪就打了他几下,打完后,大觉禅师就立即走回方丈室去了。 随即大觉禅师便让侍者把刚才请箭的僧人喊到了方丈室。 大觉禅师再次问他道:“汝适来会么?” 这个请箭僧回道:“不会。” 大觉禅师一听,立即又提起柱杖打了他几下,然后把柱杖扔在地上道:“已后遇明眼人,分明举似。” 说完后,大觉禅师就圆寂了。 大觉禅师和慧然禅师等师兄弟一样,在禅宗典籍中也只有几个弟子有少量的机缘语录记载,并且二传以后,大觉禅师一系之禅法就在江湖中湮灭无闻了。 |
第三十一节 克符道者 临济义玄禅师在河北弘法能站稳脚跟并且打开局面,有两个人对他的帮助是非常大的,其中功劳最大的当然是镇州普化禅师,另一个则是克符道者。 普化禅师是盘山宝积之法嗣,从宗门辈分上讲是义玄禅师之师叔,而克符道者则是义玄禅师的弟子。 克符道者的个人履历和他的许多师兄弟一样,都遗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今天的我们所能了解的,都是克符道者跟随义玄禅师学习之后的事情了。 克符道者不仅拥有义玄禅师颁发的毕业证书,而且其品行高洁,修行刻苦。 因为克符道者终生不穿丝绵之服,而是一直穿着纸衣生活,所以江湖中人都把他叫做纸衣和尚。 克符道者,不知何处人士,不知何处出家具戒,也不知何时来到临济院跟随义玄禅师学习的。反正他到了临济院后,就一边帮着义玄禅师打理寺院的各项事务,一边跟随义玄禅师学习临济宗禅法。 这一天晚上,义玄禅师来到教室给同学们开示道:“我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有时人境俱夺,有时人境俱不夺。” 站在人群中的克符道者马上走出来问道:“请问师父,如何是夺人不夺境?” 义玄禅师道:“煦日发生铺地锦,婴孩垂发白如丝。” 克符道者又问道:“如何是夺境不夺人?” 义玄禅师道:“王令已行天下遍,将军塞外绝烟尘。” 克符道者接着问道:“如何是人境两俱夺?” 义玄禅师道:“并汾绝信,独处一方。” 克符道者继续问道:“如何是人境俱不夺?” 义玄禅师道:“王登宝殿,野老讴歌。” 义玄禅师话音刚落,克符道者立即就大悟禅宗玄旨。 对于临济义玄之四料简,后来克符道者分别作颂评唱之: 夺人不夺境,缘自带譊讹。(大慧宗杲曰:有什么譊讹?) 拟欲求玄旨,思量返责么。(大慧宗杲曰:诬人之罪。) 骊珠光灿烂,蟾桂影婆娑。(大慧宗杲曰:何不早恁么道。) 觌面无差互,还应滞网罗。(大慧宗杲曰:依稀似曲才堪听,又被风吹别调中。) 夺境不夺人,寻言何处真。(大慧宗杲曰:也须闲处作提防。) 问禅禅是妄,究理理非亲。(大慧宗杲曰:好事不如无。) 日照寒光澹,山摇翠色新。(大慧宗杲曰:贫儿思旧债。) 直饶玄会得,也是眼中尘。(大慧宗杲曰:自起自倒。) 人境两俱夺,从来正令行。(大慧宗杲曰:已落第二。) 不论佛与祖,那说圣凡情。(大慧宗杲曰:买石得云饶。) 拟犯吹毛剑,还如值木盲。(大慧宗杲曰:识法者惧。) 进前求妙会,特地斩情灵。(大慧宗杲曰:前箭犹轻后箭深。) 人境俱不夺, 思量意不偏。(大慧宗杲曰:会么,是法住法位。) 主宾言少异,(大慧宗杲曰:世间相常住。) 问答理俱全。(大慧宗杲曰:添一毫不得,减一毫不得。) 踏破澄潭月,(大慧宗杲曰:犹有这个在。) 穿开碧落天。(大慧宗杲曰:劳而无功。) 不能明妙用,(大慧宗杲曰:动着即错。) 沦溺在无缘。(大慧宗杲曰:却依旧处著。) 在禅宗典籍中,没有克符道者主持寺院之记载,不过相关典籍记载有克符道者回答僧人所问临济四宾主之答语,现照录如下,以飨读者。 有僧人问克符道者道:“如何是宾中宾?” 克符道者回道:“倚门傍户犹如醉,出言吐气不惭惶。” 僧人又问道:“如何是宾中主?” 克符道者回道:“口念弥陀双拄杖,目瞽瞳人不出头。” 僧人又问道:“如何是主中宾?” 克符道者回道:“高提祖印当机用,利物应须语带悲。” 僧人又问道:“如何是主中主?” 克符道者回道:“横按镆鎁全正令,太平寰宇斩痴顽。” 这个僧人随即问道:“既是太平寰宇,为甚么却斩痴顽?” 克符道者道:“不许夜行刚把火,直须当道与人看。” 纵观克符道者临济四宾主之应答,可谓是深得临济宗之真传。特别是其“横按镆鎁全正令,太平寰宇斩痴顽”一语,一经传入江湖后,就受到了所有参禅悟道之士的高度喜爱,非常多的禅林高手在给学生们上课时,都常常引用这句话来开示学生。 |
第三十二节 定上座师 定上座是义玄禅师门下之杰出者,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以禅风迅猛犀利而著称。 定上座,不知何方人士,不知何处出家具戒,也不知出家法名。 从定上座三个字分析来看,定上座俗家姓定。上座二字有两解,一则可能是寺院的职位,如果是职位的话,那么他在当时的临济院中,是居于众多同学之前列的。二则上座之名,是因为他年岁或僧蜡较高,所以别人尊称其为上座。 这一天,定上座来到了临济院参访义玄禅师。定上座问道:“如何是佛法大意?” 定上座话音刚落,义玄禅师就从禅床上走下来猛地当胸抓住他的衣领。 定上座正要开口分辩,义玄禅师一巴掌就打了过来,接着就把定上座托开。 定上座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正在那儿寻思之际,旁边的僧人提醒道:“定上座何不礼拜?” 定上座一听,立即打开坐具准备给义玄禅师行礼。不过,就在行礼的时候,定上座忽地大悟禅宗玄旨。 定上座见到义玄禅师,刚把问题说出来,就被义玄禅师当胸抓住衣领。 这个招数义玄禅师那是经常使用的,不久前灌溪志闲禅师一路跋涉来到临济院参访义玄禅师时,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义玄禅师当胸一把将衣领抓住,而灌溪志闲却随即领悟禅旨。 但是定上座不但没有当机领悟,反而还想争辩一下,没奈何,义玄禅师只得施展出掌法出来了。 不过,定上座在义玄禅师掌下依然不能当下立悟,还在那里寻思着自己怎么会挨打呢,师父打自己的用意是什么呢。 旁边的同学看到定上座不能当机立悟,于是赶紧提醒他道,师父打你,就是要打断你的种种思维种种考量啊,就是要你当机立悟啊,你还不赶快给师父作礼致谢啊。 定上座看到同学提醒自己给师父行礼,下意识的认为别人是叫自己给师父礼节性的作礼。于是想到义玄禅师是这里的当家师父,自己这个外来的参访者是该给他行礼的,于是便赶紧给义玄禅师行礼。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定上座猛地醒悟过来,义玄禅师也好,旁边的同学也好,岂是在乎自己这个礼节性的行礼的。他们是要自己当机立悟,从而致谢师父啊。至此,定上座立即大悟禅宗旨意。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作偈评唱道: 断际全机继后踪,持来何必在从容。 巨灵抬手无多子,分破华山千万重。 南北宋交际间的宏智正觉禅师作偈评唱道:“不堕前后,独超古今。唤回千岁梦,飞出九皋禽。直下一槌光迸散,斩新弹子出炉金。” 南宋南华知昺禅师评唱道:“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若无般若灵根,到此如何打发。” 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唯一能和临济喝相提并论的迅猛禅法,那就是德山棒。所以,定上座也找了个时间来到德山参访宣鉴禅师。 宣鉴禅师看到定上座来了,立即从禅床上走下来作出抽坐具势。 定上座道:“这个且置,或遇心境一如的人来,向伊道个甚么,免被诸方检责?” 宣鉴禅师道:“犹较昔日三步在,别作个主人公来。” 定上座一听,立即施展出临济喝来,对着宣鉴禅师振声便喝。 宣鉴禅师被喝,既没有反驳,更没有施展出棒法出来反击,而是以默然应对。 定上座立即道:“塞却这老汉咽喉也。”说完后,便拂袖而去。 在这里,学人切忌有胜负之见。 宣鉴禅师从定上座之话语及下喝来看,已知他是过关之人。既是过关之人,又何必多言多语呢。 不过,不必多言多语,并不代表自己无法应对过关之人的勘辨。所以,自己也得拿出真实功夫出来接招呢。 定上座施展出临济喝来,也只不过是要喝断有言无言,喝断对方的一些思维考量,喝断对方的种种作略。既如此,那我也就只有默然应对了。 在这里,学人千万不要把默然简单的理解为沉默不语。 曾经有外道问世尊:“不问有言,不问无言。”世尊良久。 所以,默然和良久一样,不是有言也不是无言。 不过,面对宣鉴禅师以默然来应对自己的临济喝,定上座依旧不放过道:“塞却这老汉咽喉也。”并且说完后便拂袖而去。 在这里,定上座把临济宗迅猛犀利之禅法以及临济喝表演得淋漓尽致,大有无坚不摧之势。而宣鉴禅师最后以默然应对,却有任你波浪喧天我自岿然不动之态。双方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不过,当定上座和宣鉴禅师交锋之事传到长庆大安禅师耳朵里后,作为定上座师爷辈的禅师,大安禅师批评定上座道:“上座虽得便宜,怎奈何掩耳偷铃。” 定上座在临济院拿到毕业证书后,并没有像有的同学那样去主持寺院,也没有到那个江湖大佬的寺院里去担任个一官半职,而是终身四处游历,混迹江湖。 因为定上座是被义玄禅师抓住胸口衣领而开悟的,所以后来他在与人交锋时,也是常常猛地使出这招,让对手当场茫然失措而不知如何应对。 义玄禅师圆寂后,定上座便离开了临济院,前往南方游历。 不过,定上座还没到南方,就在半路上碰上了北上准备参访临济义玄的岩头全奯、雪峰义存以及钦山文邃三人。 岩头全奯禅师看到定上座从北方来,应该知道北方禅宗大佬们的情况,于是上前问道:“上座甚处来?” 定上座道:“我从临济院来。” 全奯禅师三人一听,不禁大喜过望。全奯禅师赶紧问道:“义玄禅师还好吧。” 定上座道:“师父已经于今年的四月初十圆寂了。” 全奯禅师三人一听,刚才还大喜过望的心情不由得一下就凉了下来。 义存禅师叹息着对定上座道:“我薄福,不见和尚,未审义玄禅师有何言句,请上座举一两则。” 看到义存禅师三人想了解师父的禅法,定上座于是对他们道:“义玄师父曾经上堂垂示道:‘赤肉团上,有无位真人,常从汝等诸人面门出入,未证据者看。’时有僧问:‘如何是无位真人?’义玄师父下禅床当胸把住道:‘道,道。’僧拟议。义玄师父道:‘无位真人是什么干屎橛。’拓开便归方丈。” 全奯禅师听后,不由得把舌头都吐了出来。 而文邃禅师却道:“何不道赤肉团上非无位真人。” 不过文邃禅师话音刚落,定上座早已一步上前当胸抓住他的衣领道:“无位真人与非无住真人相去多少?速道速道。” 文邃禅师被定上座死死抓住衣领,脸色立即变得青黄不定,而且无法出语应对定上座之勘辨。 全奯禅师和义存禅师两人赶紧上前劝说道:“这个新戒不识好恶,触误上座,且望慈悲。” 定上座随即把文邃禅师推开道:“不是这两个老冻齈(nòng),(上祝+下土)杀这尿床鬼子。” 面对同行之勘辨,定上座即使是面对全奯禅师这种禅风迅猛犀利之人,也是敢于在他们面前施展出临济宗同样刚烈迅疾之功夫出来的。自然,定上座之功夫也是让全奯禅师三人不虚此行,完全领略到了临济义玄之刚猛禅法。 这一天,定上座在石家庄市里参加了一个斋会,完事后在回自己住处的一座桥上碰上了三个讲经的法师。 禅师与法师之间的勘辨,从古至今都是没有断绝过的。所以他们既然在桥上狭路相逢了,自然免不掉要相互切磋一下的。 于是一个法师问定上座道:“如何是禅河深处须穷底?” 这个法师话音刚落,定上座早已一步上前当胸一把将他死死抓住,并且准备把他举起来扔下桥去。 禅家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要想知道如何是禅河深处须穷底,那么我把你扔下河去,你自己不就知道如何是禅河深处了吗?你自己不就知道如何能穷底了吗? 这个法师的另外两个同伴一看定上座要把他扔下河去,都赶紧上来劝说道:“莫怪触误上座,且望慈悲。” 定上座于是放开这个法师道:“不是看这两个座主面,直教他穷到底。” 看来,定上座之禅风那是异常迅猛犀利,容不得别人有半点思量回旋之地啊,这种招数一旦施展出来,江湖上那些参禅悟道之士那是鲜有人能当场应对的。 对于这个公案,明末清初的箬庵通问禅师却评唱道:“定上座性命在二座主手里。” |
第三十三节 兴化存奖 在后世人们的眼中,临济义玄门下最有名之人,自然是临济宗第二代掌门兴化存奖禅师了。 不过,在早期的文献中,关于存奖禅师之记载,是和后世人们的一些认识有相当的不同的。 纵观禅宗史上关于存奖禅师之记载,我们可以发现两个非常明显的特点。首先是早期的典籍中,存奖禅师相关的机缘语录之记载,是非常少的。比如在中国禅宗史上的第一部典籍《祖堂集》中,在同一条件下检索相关禅师之机缘语录记载字数,仰山慧寂9717字,洞山良价7674字,雪峰义存5588字,曹山本寂5225字,赵州从谂4028字,德山宣鉴1373字,临济义玄1213字,而存奖禅师只有275字。 而在佛门最正统的《宋高僧传》中,仰山慧寂、洞山良价、赵州从谂、德山宣鉴、临济义玄、曹山本寂、雪峰义存等人皆有传,而同期的兴化存奖则没有记载。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禅宗典籍中关于兴化存奖之记载文字,就逐渐的多了起来。 其次是在公乘亿受存奖禅师弟子藏晖所邀撰写的《魏州故禅大德奖公塔碑》中,存奖禅师除了精通禅宗课程外,还是一个对佛家经律论都非常精通的高僧。并且在参访义玄禅师之前,就已经受到了信众的推崇。但是在后来的禅宗典籍中,都只记录存奖禅师学习禅宗一事,而完全忽略了存奖禅师精通经律论且受推崇之事。 在临济义玄的二十二名弟子中,存奖禅师是唯一一个有详细生平记载的禅师。 存奖禅师虽是个僧人,不过他的祖上却是中国儒家的头号圣人孔子,所以,存奖禅师俗家自然姓孔。 不过,存奖禅师的祖父因为工作原因,从山东来到了天津市蓟州区为官,随后存奖禅师的父亲也在蓟州区为官。 公元830年,存奖禅师在蓟州区出生,自然,存奖禅师也算是蓟州人了。 对比当时的绝大多数人,存奖禅师可谓是含着金汤匙来到人间的,因为他不仅拥有中国封建王朝时期最为显赫的家庭背景,而且祖父父亲都在当地为官。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存奖禅师同样会深入学习儒家学说,从而进入仕途度过自己幸福的一生的。 但是,也许注定和佛有缘吧,存奖禅师在七岁的时候,竟然因为向往佛法,从而来到父母面前请求出家为僧。 存奖禅师的父母看到存奖禅师意志坚决不可阻遏,于是就把他送到本地的盘山甘泉院晓方禅师处落发为僧。 在当地颇有名气的晓方禅师看到地方官员竟然把孔子后裔送到自己身边来,自然立即就收下了存奖禅师,并且安排存奖禅师作了自己的侍童。 至于佛家之经律论三学,晓方禅师自然也是不遗余力的辅导存奖禅师深入学习的。 唐宣宗大中五年,公元851年,当时的幽州节度使张允伸开设坛场,存奖禅师于是在此受了具足戒,从而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僧人。 公元855年,幽州节度使张允伸再次在河北涿州市开设戒坛,因为存奖禅师对于佛教经律论都非常的精通,所以,张允伸迎请存奖禅师来到戒坛为大众宣讲佛法及戒律。 存奖禅师来到涿州之戒坛后,前后为信众们开坛说法三场,都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也为存奖禅师赢得了极大的声誉。 不过,当时的佛家各宗各派中,声势最为浩大且信众最多者,自然首推禅宗。一个僧人要是不参禅悟道,在江湖中你都有点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出家人。 所以,存奖禅师决定去走走江湖,找几个禅宗大佬学习下禅宗课程。 当时在河北地界上弘法声势最为浩大的禅师,是临济义玄。 于是存奖禅师一路跋涉来到了河北石家庄市正定县的临济院参访义玄禅师。 因为存奖禅师乃是名门之后,又兼精通佛家经律论三学,所以义玄禅师不但收下了存奖禅师,而且还让他作了自己的侍者。 就这样,存奖禅师就留在了临济院跟随义玄禅师学习正宗的临济宗禅法。 这一天,还是个学生的洛浦元安禅师来到临济院参访义玄禅师。 义玄禅师问道:“甚处来?” 元安禅师道:“銮城来。” 义玄禅师道:“有事相借问,得么?” 元安禅师道:“新戒不会。” 义玄禅师道:“打破大唐国觅个不会的人也无,参堂去。” 元安禅师出去后,在一旁伺候着的存奖禅师上前问道:“师父,适来新到,是成褫他?不成褫他?” 义玄禅师道:“我谁管你成褫不成褫。” 存奖禅师道:“和尚只解将死雀就地弹,不解将一转语盖覆却。” 义玄禅师道:“你又作么生?” 存奖禅师马上道:“请和尚作新到。” 义玄禅师便马上道:“新戒不会。” 存奖禅师随即下转语道:“却是老僧罪过。” 义玄禅师道:“你语藏锋。” 存奖禅师刚要发言议论,义玄禅师上前抓住他就打。 到了晚上,义玄禅师问存奖禅师道:“我今日问新到,是将死雀就地弹?就窠子里打?及至你出得语,又喝起了向青云里打?” 存奖禅师道:“草贼大败。” 话音未落,义玄禅师上前抓住存奖禅师就打。 洛浦元安来参临济义玄,义玄禅师说能不能问你个事呢?义玄禅师所问之事,肯定是非常难以应对的佛法禅道。 洛浦元安立即回答道我刚出家受戒不久,你问我关于佛法禅法的事,我是不会的。 洛浦元安“新戒不会”之语,足可疑杀天下人。 洛浦元安刚受戒不久,自然是无法和义玄禅师这种绝顶高手过招的,对于佛法禅道自然是不会的。所以面对义玄禅师之问,他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道谢戒不会。 但就是这句老实语,却是回答义玄禅师之问的最佳答语。纵观数量庞大的禅宗典籍,你是很难找出什么语句出来超过“谢戒不会”这句话的。 洛浦元安可谓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每一个参禅悟道之士,他们走南闯北四处参访,都是学得满肚子学问,都是说得满嘴皮禅话的。但是,这恰好是学禅之大忌。禅,是不能让你有所依倚的。所以,高明的宗师总是叫你放下,总是叫你喝茶去,总是认为好事不如无,总是认为无事一身轻。 无独有偶,数十年后,还是学生的法眼文益禅师参访罗汉桂琛禅师,桂琛禅师问道:“上座何往?”文益禅师道:“逦迤行脚去。”桂琛禅师道:“行脚事作么生?”文益禅师道:“不知。”桂琛禅师道:“不知最亲切。”文益禅师豁然开悟。 所以,临济义玄立即道“打破大唐国,觅个不会的人也无。参堂去。” 可是旁边的存奖禅师对于义玄禅师的话语却不认同,他认为义玄禅师没有好好的开示新来的僧人。于是存奖禅师找了个话头问义玄禅师道,刚才来的那个人,你是认可他的话语呢,还是要剥夺、破除他的话语呢。 在开悟禅师的眼里,赞成和破除,都是两头语。义玄禅师自然是不会落在存奖禅师的话语中的,所以义玄禅师立即说道:“我谁管你成褫不成褫。” 不过,存奖禅师依旧不认可义玄禅师的话语,他总觉得别人大老远的跑来参学,你作为老师总应该给他点明白无误的开示才对啊。所以存奖禅师道:“和尚只解将死雀就地弹,不解将一转语盖覆却。” 义玄禅师看到存奖禅师不认可自己,于是就坡下路问道,要是换作你当老师,你又怎么办呢? 你不就是想看看我下的转语嘛,这还不简单啊。存奖禅师马上对着义玄禅师道,请师父暂时当作那个新来的僧人问我话,你看看我是怎么回答的。 既然自己的侍者都叫阵了,义玄禅师立即说道:“新戒不会。” 存奖禅师立即下语道:“却是老僧罪过。” 存奖禅师此语,看似正确,但是面对刚入门之人,却又是拖泥带水,不但不能使学人直切根本,反而容易使学人在有过无过中更陷沉思。 所以,义玄禅师提醒存奖禅师道,你话语中深藏机锋哦。 存奖禅师看到师父不肯自己,正要开口分辩,义玄禅师立即抓住他就打。 在义玄禅师眼里,禅道从来都是直截了当的,没有那么多的言语,也没有那么多的花花肠子,你要是想在言语中乞讨点什么争论点什么,那么我就只有棒喝交加了。 到了晚上,义玄禅师担心自己的侍者在自己的棒喝下不能领悟禅宗旨意,于是又把存奖禅师喊来问道:“我今日问新到,是将死雀就地弹?就窠子里打?及至你出得语,又喝起了向青云里打?” 义玄禅师之语,实在是老婆心切,慈悲之谈啊。要是过关之人,早就冲着义玄禅师振声便喝了。 可惜存奖禅师依旧在思维里作活计道:“草贼大败。” 看到自己的侍者始终不能当机立断,始终要在言语和思维中较量,义玄禅师也只得再次上前痛打存奖禅师了。 对于这个公案,明末清初的广教行玉禅师评唱道:“若论此事,击石火闪电光,构得构不得俱未免丧身失命。看他临济权衡在手纵夺随宜,兴化虽云为众竭力,未免祸出私门。总似今日门风委地,汝辈瞻前顾后,有什么气息。”随即广教行玉禅师喝一喝道:“龙象蹴踏是谁堪,雪曲应希徒侧耳。” 当是时,僧人行走江湖,已经是出家人之必修课了。所以存奖禅师在临济院学习了一段时间后,也加入到了行走江湖的大军中。 自从马祖道一和石头希迁掀起行走江湖的浪潮后,江湖中的绝大多数高手都是在南方弘法的。所以存奖禅师也离开北方,来到了南方游历。 当存奖禅师一路游方到了江西南昌的时候,正好碰上江西观察使韦宙迎请仰山慧寂前来主持石亭观音院。 在当时的江湖中,弘法声势最大江湖声望最隆参学之人最多者,是仰山慧寂禅师。所以,存奖禅师毫不犹豫的就来到了石亭观音院参访。 因为存奖禅师不仅有深厚的佛学功底,更兼在义玄禅师那里学习过,所以慧寂禅师对于存奖禅师那是赞赏有加。 没过多久,存奖禅师得知义玄禅师接受河中节度使蒋伸的邀请,准备前往山西永济县弘法。 于是存奖禅师立即北上,准备追随师父继续参学。 存奖禅师一路奔波,终于在山西中条山赶上了义玄禅师一行。 不过没多久,当时的魏博节度使何弘敬派出使者,迎请义玄禅师主持河北大名县之兴化寺。 就这样,存奖禅师又和义玄禅师一行来到了兴化寺弘法。 不过,存奖禅师虽然佛学知识广博,又跟随义玄禅师学习了几年,但是直到义玄禅师于公元866年在兴化寺圆寂,他都没能获得义玄禅师颁发的毕业证书。 因为当时江湖中那些名声显赫的大宗师绝大多数都在南方弘法,所以义玄禅师圆寂后,存奖禅师也离开了河北,再次前往南方参访。 存奖禅师在南方闯荡了几年后,得知老班长慧然禅师回到了石家庄市三圣寺当上了主持,于是存奖禅师也立即来到了三圣寺参学。 看到精通经律论的同学来投奔自己,慧然禅师自然是非常高兴的,于是立即委任存奖禅师为寺院的首座。 存奖禅师因为没有在义玄禅师手中获得毕业证书,所以这次来到老班长这里进修,自然是非常用心非常刻苦的。 不过,因为存奖禅师很早前就精通佛家之经律论了,而且又跟随义玄禅师学习过,再加上又在江湖中闯荡了多年阅历大增,所以存奖禅师非常自负。 他常常在寺院里对僧众道:“我向南方行脚一遭,拄杖头不曾拨着一个会佛法的人。” 慧然禅师听后,便把存奖禅师喊了过来问道:“汝具个什么眼,便恁么道?” 慧然禅师话音刚落,存奖禅师对着慧然禅师放声便喝。 慧然禅师道:“须是你始得。” 存奖禅师看到慧然禅师认可了自己,也就走开不再和他交锋了。 而慧然禅师看到存奖禅师走了,也没吱声,而是默默的走开了。 在这里,存奖禅师其实是没有得到慧然禅师认可的。 这就如某个人在那里滔滔不绝的说上半天,旁边有人道“你真能说”。这句话可能是在表扬里,但更可能的是在反讽你。 所以,慧然禅师道“须是你始得”,其实是在表面的赞许中批评对方胡乱下喝。 可惜存奖禅师没有领会慧然禅师之意,反而认为慧然禅师认可了自己从而自得。 也许是机缘未到吧,慧然禅师也没有当场对存奖禅师进行开示。 不过,当存奖禅师之话语传到他的另一个师兄魏府大觉禅师耳朵里后,大觉禅师立即看出存奖禅师并没有悟道。于是大觉禅师对身边的人道:“作么生得风吹到大觉门里来?” 看来,大觉禅师还是非常关心自己这个师弟的,非常希望自己能帮他提高学习成绩的。 所谓机缘巧合,没过多久,存奖禅师真的来到了大觉禅师主持的寺院参学,并且在寺院里作了一个院主。 存奖禅师当了院主后,依然像在三圣寺里对着僧众们道:“我向南方行脚一遭,拄杖头不曾拨着一个会佛法的人。” 大觉禅师听闻后,立即把存奖禅师喊到身边来问道:“我闻你道向南方行脚一遭,拄杖头不曾拨着一个会佛法的人。你具个什么眼便这么道?” 存奖禅师一听,立即对着大觉禅师放声便喝。 大觉禅师随手就把柱杖抓在了手上。 存奖禅师一看大觉禅师准备动手了,正要开口分辩,大觉禅师已经抡起柱杖打了过来。 存奖禅师被打,立即对着大觉禅师就喝。 大觉禅师于是再次用柱杖打了存奖禅师一下。 随后大觉禅师和存奖禅师便各自散去,没有继续交锋了。 第二天,存奖禅师经过法堂的时候,大觉禅师看见了,于是喊道:“师弟。” 存奖禅师看到师兄招呼自己,于是便走进了法堂。 大觉禅师道:“我直下疑汝昨日行的喝,与我说来。” 存奖禅师一听,立即对着大觉禅师便喝。 大觉禅师立即上前就给了存奖禅师一柱杖。 存奖禅师挨了打,依旧对着大觉禅师放声一喝。 大觉禅师毫不犹豫的再次给了存奖禅师一柱杖。 两番被打后,存奖禅师终于无计可施的道:“我于三圣师兄处,学得个宾主句,总被你折倒了也。愿与我个安乐法门。” 大觉禅师马上呵斥道:“这瞎汉来这里纳败阙,脱下衲衣痛打一顿。” 大觉禅师话音刚落,存奖禅师立即领悟了师父临济义玄在师祖黄檗希运处吃棒的道理。 从此后,存奖禅师如龙入大海虎奔高山,再也没有什么问题可以束缚住他了。 对于存奖禅师悟道之公案,元朝中峰明本禅师评唱道:“二虎之下,兽不容蹄。两刃之间,人不容足。当大觉兴化棒喝交驰之际,岂容心思意解于其间哉。祇如大觉云脱下衲衣痛与一顿,兴化言下大悟,又悟个甚么?这里见得,许你作临济半个儿孙。” 明末清初的白岩净符禅师评唱道:“兴化一生点胸点肋,坐断天下人舌头,到这里为什么不震威再喝,却道我在三圣学得个宾主句总被师兄折倒了也?而大觉棒未折,为什么不尽令行,乃亦曰这瞎汉来这里纳败阙脱下衲衣痛与一顿?这里也有些子誵讹。你若不曾与他兴化大觉二老打个契合过来,要作临济儿孙且缓缓。即饶你与二老契勘分明,白岩这里未敢全许。为什么?不见道我尚未曾向紫罗帐里与你撒珍珠。” 在三圣慧然和魏府大觉两位师兄的大力帮助下,存奖禅师终于彻悟了禅宗旨意。 既然悟道了,存奖禅师也就具备开山授徒的资格了。所以当地方官员和信众请存奖禅师去主持他曾经求学过的兴化寺时,存奖禅师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历来的主持登座之仪式都是庄重而热闹的,存奖禅师的登座仪式自然也不例外。 等前面相关之礼仪过去后,存奖禅师来到了香案前,然后拈香道:“此一炷香,本分为三圣师兄,三圣于我太孤。本分为大觉师兄,大觉于我大赊,不如供养临济先师。” 存奖禅师登座拈香这段话,有两个重要内容需要特别注意。 首先,存奖禅师明确无误的表明自己的禅法来自于三人,只不过三圣慧然之力稍微柔弱单薄了点,而魏府大觉之力则又过于犀利毒辣了点,所以还是承嗣临济义玄更好些。 其次,在这里出现了拈香一词。这是在中国禅宗典籍中,第一次出现拈香这个词语。并且在存奖禅师以前,所有禅师登座时都没有禅师拈香之记载。 古代的禅师登座时,是要有相应之仪式的。 禅师登座,首先由僧官宣读聘任书,然后禅师来到香台前拈香。一般情况下,禅师会拈香三次。第一次用手指拈起香并点燃,然后为当时的皇帝祈福。第二次拈香则是为当地的各级地方官员祈福并感谢他们的支持。后来也加上了支持他的高僧大德以及信众。第三次拈香则是准确无误的表明自己的师承,并感谢师恩。 禅师登座时拈香表明师承,一来避免了以前有些禅师弘法时不知其准确师承的情况,比如丹霞天然禅师。二来拈香表明师承成为定制后,就为禅宗的法统制度打下了基础。这使得后世之禅人既重视法统传承,同时也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法统之争。 不过,到了宋朝中期后,禅师们登座时之话语就多了起来。除了拈香要说上一通外,面对三门、佛殿、方丈、帖疏(聘任书)、法座、法衣等等,都要说上一通的。 关于禅师登座拈香一事,读者们还应知道的是,只有某个禅师主持寺院了,他才有资格登座拈香的。要是某个悟道后的禅师寄身于某个寺院,或者在深山老林筑庵居住,他是不能也不会拈香的。 对于存奖禅师拈香一事,南北宋交际间的南岩胜禅师作偈评唱道: 太孤太赊日杲杲,璞玉浑金恶种草。 无负平生雪此冤,不如一阵香风扫。 宋末元初的雪岩祖钦禅师作偈评唱道: 剑为不平离宝匣,药因救病出金瓶。 南方自古清如镜,何必无端用甲兵。 存奖禅师登座拈香后,下面马上就有一个僧人站出来问道:“多子塔前共谈何事?” 存奖禅师道:“一人传虚万人传实。” 多子塔,出自《辟支佛因缘论》,论曰:“昔有辟支佛,……从天寿尽。生王舍城大长者家,此长者家财富无量仓库盈溢,……生育男女各三十人,库藏仆从其数甚众,男女婚娶其事众多。……与一亲友至园苑中,适行游观到一林间,见有一人斫于大树。枝柯条叶繁美茂盛,使多象挽不能令出。斫一小树无诸枝柯,一人独挽都无滞碍。即挽出林,见斯事已,即自思惟而作是言:我于今者得见因缘。即说偈言:‘我见伐大树,枝叶极繁多。稠林相钩挂,无由可得出。世间亦如是,男女诸眷属,爱憎系缚心,于生死稠林,不可得解脱。小树无枝柯,稠林不能碍,观彼觉悟我,断绝于亲爱。于生死稠林,自然得解脱。’即于彼处得辟支佛道。……即时飞至雪山之中,与诸辟支佛,共集会已,还来到本得道园中,舍身涅槃。时其眷属为造塔庙,时人因名为多子塔。” 《联灯会要》记载:“世尊昔至多子塔前,命摩诃迦叶分座,以僧伽梨围之。乃告云:‘吾有正法眼藏,密付于汝,汝当护持,传付将来,无令断绝。’” 这个僧人在存奖禅师登座拈香后问“多子塔前共谈何事?”乃是问存奖禅师传法之事,乃是问存奖禅师如何付法之事。 世尊虽然说法四十九年,并且付法与迦叶,但是如果有人由此坚定的认为世尊说法是实,付法也是实,那实在是没有领悟佛法啊。 《金刚经》曰:“若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 《金刚经》又曰:“佛告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昔在燃灯佛所,于法有所得不?’‘世尊,如来在燃灯佛所,于法实无所得。’” 所以,如来既不曾有法可得,更不曾有法可说,那么,如来又付个什么法呢? 如来既不曾说法,那么你又听闻个什么法呢? 如来苦口婆心的说了四十九年,本来是为了让大家解黏去缚的。可是很多人却认定如来有法可说,有法可付。大家执滞于此,不但没解黏去缚,反而更加拖泥带水,不可自拔。 所以,存奖禅师一针见血的道:“一人传虚万人传实。” 如来既无法可得无法可讲无法可授,我也同样如此啊。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投子义青禅师评唱道:“然诸佛不出世亦无有涅槃,佛既如是道亦如然。是以从上诸圣密证此地,所以燃灯不付正觉自成,法既无传至今续焰。法既无得更复何谈?罔测称扬虚谈玄说。然到此地者,何必塔前相见对众拈花截臂传衣方为道矣。既不如是,因甚么大庾岭头提不起。”随即义青禅师作偈一则道: 于道无所证,方通万法路。 或明或暗行,不慎亦不护。 月来松色寒,云去青山露。 今古天台桥,几人能得度? 这一天,存奖禅师来到课堂上对同学们讲道:“今日不用如何若何,便请单刀直入,兴化与你证据。” 存奖禅师话音刚落,旻德长老从人群中站出来对着存奖禅师便喝。 存奖禅师也立即冲着旻德长老放声便喝。 旻德长老再次对着存奖禅师振声大喝。 存奖禅师毫不犹豫的也再次对着旻德长老放声大喝。 旻德长老于是对着存奖禅师礼拜后,就站回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存奖禅师于是对着同学们说道:“适来若是别人,三十棒一棒也较不得。何故?为他旻德会一喝不作一喝用。” 不知读者们发现没,我们熟知的成语“单刀直入”之最初出处,就来自于此。 禅,历来是反对在言语中乞讨,在思维中寻思的,历来是讲究当机立悟的,临济宗之禅法更是如此。所以,存奖禅师在课堂上对着学生们说道,今天你们用不着说这样说那样的,也用不着左思右想的,有什么所想所得就直截了当的表演出来,我来给你看看到底对不对。 旻德长老者,澄心旻德禅师也。他现在虽然在存奖禅师这里参学,不过他却是魏府大觉的弟子,所以,按照宗门辈分,存奖禅师是他的师叔。 旻德禅师看到存奖禅师要求大家单刀直入,心想这还不简单啊。要论单刀直入的话,江湖中还有那个招式比大家正在学习的临济喝更直截了当呢。 所以,存奖禅师话音刚落,旻德禅师上前便喝。 存奖禅师为了一辨究竟,立即还以一喝。 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旻德禅师立即再次大喝。 而存奖禅师也立即再次回以一喝。 双方两次交锋,彼此自然心知肚明。所以旻德禅师立即对着存奖禅师礼拜致谢,然后依旧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站着。 旻德禅师和存奖禅师两人互相对喝两次,旁人只是看到他们喝来喝去,没有过关之人,自然是不明就里的。 临济义玄禅师有威震江湖的临济四喝:我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有时一喝如踞地狮子,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 而存奖禅师要求学人单刀直入,直切本源。所以,纵观临济四喝,只有最后之一喝不作一喝用符合标准。 一喝不作一喝用者,没有起心动念,没有胜负得失,没有宾主之分,没有杀敌破贼,没有虚实可辨。 正当一喝不作一喝用时,有无不及,情解俱忘。 存奖禅师是过来之人,自然立即就明白了旻德禅师之喝实在是深得一喝不作一喝用之妙。所以他赞赏道,刚才要是别人如此的话,挨三十棒那是一棒都不会少的。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海印超信禅师作偈评唱道: 龙虎相交是底时,未容拟议已参差。 分明一喝不作用,却使禅人特地疑。 宋末元初的雪岩祖钦禅师作偈评唱道: 同时照用不同时,权实双行作者知。 有得虽然亦有失,还他龙虎自交驰。 明末清初的玉林通琇禅师评唱道:“且道那里是他一喝不作一喝用处?直饶倜傥分明,要见旻德则易,要见兴化则难。” |
这一天,存奖禅师看到有参学僧人来到了法堂,等这个僧人刚走进法堂的时候,存奖禅师对着他放声便喝。 这个僧人也立即回以一喝。 存奖禅师于是对着他又是一喝。 这个僧人毫不客气的也对着存奖禅师再次大喝。 存奖禅师立即就把柱杖抓在了手中。 这个僧人一看存奖禅师准备动手了,于是再次对着存奖禅师振声一喝。 存奖禅师道:“你看这瞎汉犹作主在。” 这个僧人正要开口议论,存奖禅师的柱杖已经接二连三的打过来了,并且一直把这个僧人打出了法堂。 存奖禅师的侍者在一旁既看得心惊肉跳,更看得莫名其妙。于是侍者问道:“适来那僧有甚触忤和尚?” 存奖禅师道:“他适来也有权,也有实,也有照,也有用。及乎我将手向伊面前横两横,到这里却去不得。似这般瞎汉,不打更待何时。” 侍者一听恍然大悟,于是对着存奖禅师礼拜致谢。 临济义玄之临济喝经过义玄禅师本人以及众多弟子的大力传播,在当时已经风靡天下了。临济喝因为表面看着简单易行,所以学习者那是非常多的,只要走过江湖之人,谁都可以相互喝上一喝的。 可是,很多人对于临济喝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他们不知在宗师的一喝之下,其中有照有用,有权有实,有宾有主,有放有收。 有时如金刚王宝剑斩断一切情识,有时如踞地狮子威服所有邪魔,有时如探竿影草只图打草惊蛇,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让你无从摸索。 所以,明眼宗师在你一喝两喝后,立即就能洞悉你喝中之虚实,从而或赞许或棒喝。 这个僧人在存奖禅师面前三喝过后还想议论一番,早就失去了临济喝当机截断众流之用,自然免不了要被棒喝了。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禅宗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评唱道:“辨王库刀,震涂毒鼓,掣电未足以拟其迅,震霆未足以方其威。可谓善驱耕夫之牛,能夺饥人之食。只如宾主互换,有照有用有权有实则且置,甚处是兴化将手向伊面前横两横处?这里洞明得,可以荷负临济正法眼藏。如或泥水未分,未免瞎驴趁大队。” 南北宋交际间的南岩胜禅师作偈评唱道: 驱耕夫牛照即用,夺饥人食用即照。 不得同参把手行,安知袖里有穿窍。 元朝了庵清欲禅师评唱道:“阿呵呵,狮子儿返踯,龙马驹勃跳。打破上头关,主宾俱失照。有的便道当时再与一喝,不然掀倒禅床拂袖而去,恁么见解有甚共语处?山僧不逢别者终不开拳。适值大道师兄远临,要使现前一众与他古人两得相见。还委悉么?青山不锁长飞势,沧海合知来处高。” 兴化寺多年前就是临济义玄主持的寺院,现在又成为了存奖禅师主持的寺院,所以说兴化寺是临济宗的祖庭那是名副其实的。 自然,在整个兴化寺里参学的僧众,对于临济宗最引以为荣的功夫临济喝,那是一个个趋之若鹜,唯恐自己落在他人之后的。 所以,整个兴化寺里一天到晚那是喝声一片啊。 作为当家师父的存奖禅师,自然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师父独创的临济喝功夫,岂是那么容易学到手的。 于是存奖禅师赶紧把僧众们都集合到了教室里,然后对他们道:“我闻长廊下也喝,后架里也喝。诸子,汝莫盲喝乱喝,直饶喝得兴化向虚空里却扑下来,一点气也无,待我苏息起来向汝道‘未在’。何故?我未曾向紫罗帐里撒真珠与汝诸人去在,胡喝乱喝作么?” 临济喝并不像大家表面看到的那样只是大喝一声就罢了,一喝之中是有很多的玄机和奥妙的,没有领悟之人只是学得点喝的皮毛而已。纵使你喝得来天花乱坠,乃至于把师父都喝得上天入地气息全无,可是如果师父依然对你说,你没有悟道,你又如何应对呢? 况且,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给你们说过什么法啊,更没有给过你们什么“真珠”啊,你们既无所闻更无所得,那么你们一天到晚胡乱喝个什么呢? 对于存奖禅师的这个开示,北宋海印超信禅师作偈评唱道: 紫罗帐里撒真珠,密意师丞会也无。 摸象众盲徒乱说,当台古镜见差殊。 南北宋交际间的大慧宗杲禅师作偈评唱道: 对众全提摩竭令,岂是闲开两片皮。 喝下瞎驴成队走,梦中推倒五须弥。 元朝楚石梵琦禅师评唱道:“我当时若见,只向他道何必。待这老汉东西顾视,却与一喝。惊群须是英灵汉,敌胜还他狮子儿。” 这一天,有个僧人参问存奖禅师道:“请问师父,四方八面来时如何?” 存奖禅师道:“打中间的。” 这个僧人立即礼拜存奖禅师。 存奖禅师道:“昨日赴个村斋,中途遇一阵卒风暴雨,却向古庙里躲避得过。” 对于一个僧人来讲,四方八面扑面而来的,有可能是各种烦恼,也有可能是各种法喜;有可能是狂风暴雨,也有可能是温柔春风;但是同样有可能是悲喜交加或喜忧参半。 这些东西,你想也好不想也好,你欢迎也好抗拒也好,其实都是不起任何作用的,因为只要你在,就一定会遇上各种事的,而且这些事无论如何都会接二连三的来到你的身上来到你的心中的。 所以,如何面对它们,或者说它们来了我们自己该怎么办,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面对僧人所问,存奖禅师道:“打中间的。” 存奖禅师此语有两个意思。 一个人能控制自己之主宰,自然是其心也。所谓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所以,只要能控制住自己的心,那么种种法之生灭,也就控制住了。 佛法是不二之法,所谓不偏不倚之谓中。所以,对于佛法同样要取中道,不能执滞于色空、断常、苦乐、得失、有无等等两边。 这个僧人一听,马上对着存奖禅师礼拜致谢。 学人须知,这僧礼拜不是好心。 禅,是最忌讳落实的,当你一五一十的把答语告诉对方时,看似正确,其实不但让对方不学而会,更让对方有迹可依有路可走。所以,高明的禅师从来都是要随说随扫的。 所以,存奖禅师回互道,我昨日赴个村斋,在路上遇一阵卒风暴雨,却向古庙里躲避得过。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大慧宗杲禅师作偈评唱道: 古庙里头回避得,纸钱堆里暗嗟吁。 闲神野鬼皆惊怕,只为渠侬识梵书。 南宋天目文礼禅师作偈评唱道: 四方八面没边疆,暴雨狂风无处藏。 古庙里头休亸避,移舟别有好商量。 明末清初的费隐通容禅师评唱道:“这僧虽解单刀直入,怎奈兴化有百匝千重,所以将在谋而不在勇。兴化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未免旁观者哂。若问山僧四方八面来时如何?未是作家。他若拟议,劈脊便棒。” 这一天,存奖禅师对兴化寺的维那克宾禅师道:“汝不久为唱导之师。” 克宾禅师马上道:“不入这保社。” 存奖禅师立即逼拶道:“会了不入?不会了不入?” 克宾禅师道:“总不与么。” 存奖禅师一听,立即抓起柱杖就打道:“克宾维那法战不胜,罚钱五贯,设饡(zàn)饭一堂。” 第二天,存奖禅师集合僧众,然后举起柱杖对大家道:“克宾维那法战不胜,不得吃饭,即便出院。” 慧皎《高僧传?卷十三?唱导第十》曰:“唱导者,盖以宣唱法理,开导众心也。昔佛法初传,于时齐集止宣唱佛名依文致礼,至中宵疲极,事资启悟。乃别请宿德升座说法,或杂序因缘,或傍引譬喻。其后庐山释慧远,道业贞华风才秀发,每至斋集辄自升高座躬为导首,先明三世因果,却辩一斋大意,后代传受遂成永则。” 从义《天台三大部补注卷九》之唱导补注曰:“启发法门,名之为唱。引接物机,名之为导。” 寺院的维那一职,也有一些唱导之职能。所以存奖禅师对担任了维那的克宾禅师说道,你不久就会成为唱导之师的。在这里存奖禅师也代指克宾禅师会成为当家之师父的。 不过克宾禅师毫不犹豫的就拒绝道“不入这保社。” 保社者,古时依保而立的一种民间组织。 克宾禅师不加入师父这个圈子,颇有独立自主,不依倚于任何人任何事之气魄。 但是存奖禅师马上逼拶道,你是明白了大事不入呢?还是没明白大事从而不入呢? 克宾禅师看到师父勘辨自己来了,毫不犹豫的说道,什么会不会明白不明白的,没这些事。 克宾禅师之语虽然看似不落两边,但终究还是没有彻底扫除会与不会之思维。 所以存奖禅师抓起柱杖便打,并且告诉大家道,克宾维那法战不胜,罚钱五贯,设饡(zàn)饭一堂。 第二天,存奖禅师更是连饭都不让克宾禅师吃就把他赶出寺院去了。 看来,古代的禅师们为了学习禅法,不但要历尽艰苦,更是要受尽磨难啊。 而老师们为了学生能早日领悟禅道,同样是煞费苦心,不惜深藏为师之慈悲,从而对学生棒喝交加,甚至是棒打出院,可谓是心狠手辣啊。 万幸的是,克宾禅师后来终于领悟禅道,不但主持了太行山禅房院,并且明白无误的表明自己的付法师父是存奖禅师。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东林常总禅师作偈评唱道: 克宾法战挫英雄,兴化严行振祖风。 棒下直明无生忍,莫教知解入尘笼。 北宋白云守端禅师评唱道:“丛林自古至今尽道克宾知恩方解报恩,恁么说话可谓埋没古人,土上加泥。且作么生见得克宾维那?要会么:虽为兴化烧香,要自熏天炙地。” 明末雪峤圆信禅师评唱道:“贼是小人,智过君子。兴化脚跟被克宾掀起半空,过一小劫方得着地。克宾古佛其心安如海。会么?卖尽衣单终不赤膊,好则好矣美则尽美。生铁橛子,不得饭吃。” 南北宋交际间的龙翔士圭禅师作偈评唱道: 法战从来许克宾,掣旗夺鼓两分明。 直须尽法方知愧,老汉当年要话行。 存奖禅师在南方闯荡江湖时,曾经来到江西宜丰县之三峰山,拜访了在此筑庵居住的云居道膺禅师。 存奖禅师问道:“权借一问以为影草时如何?” 道膺禅师听后,在那里左思右想,也没找出一句话语出来应对。 存奖禅师于是毫不客气的道:“想和尚答这话不得,不如礼拜了退。” 二十年后,道膺禅师早已名震江湖,而且不论是弘法声势还是江湖声望,都远远超过了存奖禅师。 不过,对于二十年前自己没能应对存奖禅师之禅机一事,道膺禅师始终耿耿于怀。 所以,他来到教室里给同学们上课时讲道:“老僧二十年前住三峰庵时,魏府有兴化长老来问曰‘权借一问以为影草时如何’,老僧当时机思迟钝道不得。为伊置得个问头奇特,不敢辜他。伊曰‘想庵主答这话不得。不如礼拜了退。’而今思量,当时不消道个何必。” 你我都是同行,都是一家人,好不容易相见了,正该把手言欢才是啊,又何必东问西问呢,又何必刨根问底使人难堪呢。 况且,对于悟道之人来讲,你这一问完全是多此一举的啊。所以,又何必呢。 后来道膺禅师门下有僧人来到兴化寺参访,存奖禅师得知他从道膺禅师那里来,于是问道:“道膺禅师住三峰庵时,我曾经问他话,他不能应对。不知他现在能不能应对呢?” 这个僧人道:“道膺师父说‘当时不消道个何必。’” 存奖禅师道:“云居二十年,只道得个何必。兴化即不然,怎如道个不必。” 存奖禅师在游方时碰到正在庵居的道膺禅师,禅师相见,自然是要相互切磋一下的了。 于是存奖禅师便说道“权借一问以为影草时如何”,存奖禅师要用一问来作为探竿影草,以探道膺禅师之虚实。 可是道膺禅师想到对方既然存心来勘辨,此话语中必然是深藏机锋的,可是道膺禅师左思右想,又不能猜出对方之禅意。既然自己不能应对,道膺禅师没奈何只得闭口不言。 看到道膺禅师不能应对,存奖禅师毫不客气的道,料想你也不能应对我的禅语,既如此,你还是礼拜我后闪到一边去吧。 道膺禅师受挫后,对此念念不忘。乃至于二十年后,对学生们说道,当时不消道个何必。 可是存奖禅师听说后,对道膺禅师之下语并不认可,存奖禅师认为还不如道个不必。 何必和不必,虽然看起来意思差不多,但是不必之语气,更具斩钉截铁之势,明显是要强过何必的, 看来,存奖禅师学习的临济宗之宗风,是要更为坚决果断些。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月堂道昌禅师作偈评唱道: 云居何必,兴化不必。 眼若不开,梦中叫屈。 南北宋交际间的别峰宝印禅师评唱道:“何必不必,金刀玉尺。甜者如檗,苦者如蜜。二十年来,无处雪屈。咦。” 明末清初的弘觉道忞禅师评唱道:“云居放憨,兴化厮赖。虽则互相激扬,怎奈只作得个宾中主,作不得主中主。若是道忞,如今有个衲僧恁么问,但云好。才拟议,劈脊打出。不惟使他差异禅和无开口处,且显宗师家有三玄戈甲照用同时的手眼。” 若是红尘洗梦作道膺禅师,当存奖禅师问道:“权借一问以为影草时如何?” 红尘洗梦道:“相煎何太急。” 存奖禅师在魏博大名兴化寺弘法声势日渐宏大,并受到了江湖人士的巨大关注,魏博镇的地方官员以及广大信众自然是非常高兴的。但是存奖禅师老家幽州的官员和信众就不满意了。 唐僖宗乾符二年,公元875年,幽州节度押两蕃副使检校秘书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董廓及幽州临坛律大德沙门僧惟信并涿州石经寺监寺律大德宏屿等人,竟然一起来到兴化寺,请求存奖禅师回到自己的老家去弘法。董廓一行人在劝说存奖禅师时,一再强调说明存奖禅师是在天津市蓟州区盘山甘泉院出家、具戒并成长起来的。 看来,这些人为了能把存奖禅师请回幽州弘法,那是煞费苦心的打出了家乡牌啊。 此时的存奖禅师,已经离开家乡十多年了,面对家乡官员和同行的热心邀请,存奖禅师可谓盛情难却啊。 存奖禅师答应下来后,便在一个早上来到魏博节度使府衙,准备给大力支持自己弘法的本地官员述说情由并给他们辞行。 当时的魏博节度使是韩简,而韩简的叔祖父是韩赞中。当韩赞中看到存奖禅师前来辞行准备前往幽州时,不由得抚掌惊呼道:“南北两地,有何异也?魏人何薄,燕人何厚?如来之敬,岂如是耶?” 自然,韩赞中那是极力挽留存奖禅师继续留在魏博大名弘法。 存奖禅师不能离开大名,只得作罢。 为了使存奖禅师更安心的在本地弘法,韩赞中联络了一帮信众,四处筹措资金,然后请人占卜修建寺院之地,最终在大名县南砖门外靠着大路左边的一块地方修建了一座环境优美的寺院,然后礼请存奖禅师前去主持。 就这样,存奖禅师就继续留在了大名弘法,并且直至圆寂也没有离开过。 存奖禅师除了有上述公案外,在众多的禅宗典籍中,还记载有他和后唐庄宗李存勖交流之公案。 不过,依照公乘亿撰写的《魏州故禅大德奖公塔碑》之记载,存奖禅师圆寂于公元888年,而李存勖登基成为同光帝是在公元923年。所以,存奖禅师从时间上是无法和李存勖见面交流的。 但是包括《祖堂集》、《景德传灯录》等早期禅宗典籍在内的众多书籍都记载有存奖禅师和李存勖交往之事,这就和《魏州故禅大德奖公塔碑》之记载有出入了。 如果承认碑记正确,那么所有禅宗典籍中的记录就有误。如果承认禅宗典籍中的记录正确,那么碑记关于存奖禅师圆寂时间之记录就有误。 至于孰真孰误,今天的我们已经难以确定了。 虽然作为史实,存奖禅师和李存勖交往之事有待商榷。但是作为禅宗公案,我们完全可以把它在此讲述,以便于众多禅学爱好者了解和参究。 李存勖登基称帝并定都于洛阳后,这一天回到了魏府行宫并上朝。 皇帝坐朝,文武百官自然是要来朝见参拜的。 僧录司的僧官和法师们也不例外,他们也来到行宫参拜皇帝。 等僧录司的人参拜完后,李存勖便问道:“此地有德人否?” 旁边的侍臣马上回道:“刚才参拜的僧录司一众,皆是德人。” 李存勖不以为然的道:“此是名利之德,莫有道德之人否?” 侍臣马上回道:“此地兴化寺有存奖禅师,甚是德人。” 李存勖一听,立即下旨派人去请存奖禅师。 存奖禅师看到皇帝有请,自然跟随使者来到了行宫参拜当今皇帝。 存奖禅师参拜完后,李存勖立即给存奖禅师赐座,并且安排茶汤侍候。 双方寒暄几句后,李存勖立即问道:“朕收下中原,获得一宝,未曾有人酬价。” 此时的李存勖刚收取中原,定都于洛阳,自是威震天下不可一世。 存奖禅师立即问道:“请陛下宝看。” 李存勖立即以两手舒开幞头脚。 存奖禅师道:“君王之宝谁敢酬价。” 李存勖一听,不由得非常的高兴,当场就要敕与存奖禅师紫衣以及敕号。 面对皇帝的最高奖赏,淡泊名利的存奖禅师却坚持不接受。 李存勖没奈何,只得敕与一匹马给存奖禅师骑行。 对于宝之定义,每个人是不一样的,而且不论是谁,都有自己的宝。 对于一个乞丐而已,一碗饭就是宝。对于普通人而已,金银和钞票就是宝。对于宦 者而言,官位就是宝。对于君子而言,道德就是宝。对于出家人而言,佛道就是僧家之宝。 不过,李存勖拥有帝王之尊,天下,就是帝王之宝。 而皇帝号称天之子,所以,皇帝本身就是最大的宝。 自然,不论是整个天下,还是皇帝本身,这个宝都是无法估价的,也是没有人敢出价的。因为敢估价者敢出价者敢购买者,都是谋反之人,都是有异心之人,都是要夺取天下之人。 所以,存奖禅师一语双关,自然是博得了李存勖的高度赞扬。 对于这个公案,唐末五代时的报慈行言禅师勘问道:“且道兴化肯庄宗不肯庄宗?若肯庄宗,兴化眼在甚么处?若不肯庄宗,过在甚么处?” 北宋晦堂祖心禅师评唱道:“兴化一期见机而作,怎奈埋没伊一朝天子。当时若但向道‘蚌蛤之珠收得也无用处’,教伊向后别有生涯,免得递相钝置。如今若有人问,又作么生酬偿?” 明朝笑岩德宝禅师评唱道:“作家君王不妨作得出说得行,兴化明眼宗师亦善能相席别偿。然略且蒙昧,当时未必光辉后世。我若作兴化,待帝舒幞头脚,直云陛下何得说真方卖假药。瞥令喜识见尽宝爱情忘,不独致君王得大解脱,亦免使天下承虚接响,只在光影门作活计。” 不过,存奖禅师道“君王之宝谁敢酬价”,实乃是泥中有刺啊。 帝王有帝王之宝,而僧人自有僧家之宝。僧家之宝帝王岂识?而帝王之宝,焉能入得了禅师法眼。 所以,一个皇帝在一个悟道之禅师面前炫耀帝王之宝,岂非拜错了庙门。 帝王之宝帝王尊之爱之惜之护之,可是这个宝对于悟道之禅师而言,不但不会是宝,反而是个包袱是个负担,是悟道之障碍。所以这个帝王之宝,在禅师眼里也就不成为其宝了。 既然不是宝,哪还有什么价值可言呢?既然没价值,那还用得着酬价吗? 有僧人问曹山本寂禅师道:“世间甚么物最贵?”本寂禅师道:“死猫儿最贵。”僧人道:“为甚么死猫儿最贵?”本寂禅师道:“无人着价。” 如此,君王之宝和死猫儿有甚区别。 所以明末清初的白岩净符禅师独具慧眼评唱道:“尽道兴化只有顺捋虎须的胸襟,且无逆披龙鳞的辣手。殊不知他兴化舌头是龙泉是石密,大有利害。若人委悉得,请为同光帝别代一转语。” 虽然众多禅师都对这个公案作出了精彩的评唱,红尘洗梦依然不揣冒昧,在此献上自己的评唱,贻笑于大方。 红尘洗梦若在,当李存勖以手舒开幞头脚时,即提起拄杖子对曰:“贫僧这根拄杖,上撑天下驻地,中扶贫僧跋山涉水。且道这根拄杖与君王之宝谁贵谁贱?” 这一天,存奖禅师骑着李存勖敕与的马儿出行,不知怎的,马儿忽然受惊跳腾起来,就把存奖禅师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并且把脚给摔伤了。 李存勖听说存奖禅师摔伤了,赶紧派人给存奖禅师送了跌打损伤药物来医治。 存奖禅师脚受伤了,不能到处行走,只得待在方丈室里养伤。 这一天,存奖禅师派人去喊院主。 院主一听师父相唤,赶紧来到了方丈室站在存奖禅师的身边。 存奖禅师对他道:“我脚不方便,麻烦你给我作个木拐杖。” 院主马上应答着出去了。 没多久,院主就把木拐杖拿来了。 存奖禅师接过拐杖,立即就拄着拐杖出去,然后绕着方丈室行走。 在路上,存奖禅师碰上一群僧人,存奖禅师问道:“你们还认识我吗?” 大家赶紧回道:“你是主持师父,我们怎么会不认识呢。” 存奖禅师道:“疠脚法师,说得行不得。” 然后存奖禅师走到了法堂上,并且在禅床上端坐,随后命令维那敲击钟声集合僧众上堂。 等大家都到齐后,存奖禅师望着大家道:“疠脚法师,说得行不得。” 大家一听师父说这话,一个个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师父的这个话语。 存奖禅师看到没有人出来应对自己的话语,于是立即就把拐杖扔了下去,然后就端坐着圆寂了。 什么疠脚法师说得行不得,我现在就行给你们看。可惜,这些僧人没人能明白存奖禅师之意。 存奖禅师圆寂后,被敕与广济大师之谥号。 存奖禅师圆寂于李存勖赐马之后,这是所有禅宗典籍中的一致看法。而李存勖在位时间为公元923年至公元926年,所以,存奖禅师也是在此期间圆寂的。 不过,依据存奖禅师圆寂后,其弟子藏晖邀请公乘亿撰写的《魏州故禅大德奖公塔碑》之记载,存奖禅师圆寂于唐僖宗文德元年(公元888年)七月十二日。并且,存奖禅师之后事,禅宗典籍中都没有详细说明,只有《魏州故禅大德奖公塔碑》中有详细记载。 依据碑文之记载,存奖禅师有亲信弟子藏晖、行简两人,不过,碑文中特意指出的这两名存奖禅师的亲信弟子,在所有的禅宗典籍中都没有记载。 存奖禅师圆寂后,依照存奖禅师之遗命,弟子们并没有对存奖禅师施行火葬。直到第二年的八月二十二日,才由主持丧礼的藏晖禅师带领僧众在兴化寺火葬了存奖禅师。 存奖禅师火葬这一天,当地的地方官员、僧侣、信众来了很多人,直接就把兴化寺挤得水泄不通。 存奖禅师火葬后,竟然留下了一千多粒舍利,这让在场的各个寺院的僧人们异常惊喜,于是纷纷请求分给自己一点舍利,以便带回寺里供养。 因为临济义玄也安葬于大名县之西北角,而存奖禅师是义存禅师的得意门生,所以存奖禅师的弟子们就在义存禅师墓塔不远处建造墓塔安置了存奖禅师。 存奖禅师在后世能成为临济宗的第二代掌门名垂史册,完全是捡了个漏,因为掌门大师兄三圣慧然禅师之法嗣数传后就在江湖中不见了踪迹。不但三圣慧然,存奖禅师别的师兄弟之法嗣也是数传后就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了,只有存奖禅师一系的法嗣一直递代相传到了现在。所以,临济宗第二代掌门之位,也就非存奖禅师莫属了。 这种情况,在中国禅宗史上存奖禅师并不是孤例,后来的云居道膺捡了曹山本寂的漏,虎丘绍隆也捡了大慧宗杲的漏。 存奖禅师虽然在兴化寺说法如云,也获得了当地官员的大力支持,可是他的法嗣依然不旺。 依据《景德传灯录》之记载,存奖禅师只有法嗣两人,即南院慧颙禅师和魏府天钵和尚,并且魏府天钵和尚还没有机缘语录记载。 依据《天圣广灯录》之记载,存奖禅师有法嗣五人,分别是南院慧颙禅师、淄州水陆禅师、克宾禅师、魏府天钵禅师、守廓上座。 依据《五灯会元》之记载,存奖禅师只有法嗣两人,即南院慧颙禅师和守廓侍者。 所以,存奖禅师之法嗣不仅不多,而且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并不出众,即便是拥有临济宗第三代掌门称号的南院慧颙禅师,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同样算不上顶尖人物。 万幸的是,南院慧颙禅师把存奖禅师的禅法传了下去,并且一直到今天都没有断绝。 |
第三十四节 布袋和尚 布袋和尚是唐末五代时期的著名僧人,不论是在当时还是在佛教史上,他都是颇有声名之人物。布袋和尚虽然在佛教界拥有很高的知名度,不过因为人们都相信他是弥勒菩萨转世,所以布袋和尚在民间的影响更是远远超过他在佛教界的影响。 布袋和尚虽然在当时颇有盛名,不过却无明确的师承记载。不过,布袋和尚虽不知师承,但其下语却和禅师无异,并且还和当时的一些禅师交流切磋过。所以在中国的禅宗典籍中,就特意把布袋和尚这种虽无师承却又名扬当时之人归为一类记载。 比如在《景德传灯录》中,就把布袋和尚放在第二十七卷:《禅门达者虽不出世有名于时》中进行讲述。 《五灯会元》《指月录》等,则把布袋和尚放在“应化圣贤”部分进行讲述。 布袋和尚在民间有很多的传说,其家世也说得很清楚。但是这些事情许多都是在禅宗典籍中没有相应记载的。鉴于本书是禅宗著作,所以,此处关于布袋和尚之讲述,以各种禅宗典籍之记载为准。 布袋和尚虽然在《宋高僧传》中也有记载,但是依旧不知其出生于何年,不知其何处出家具戒,不知其师父是谁。 布袋和尚,浙江宁波市奉化区人。布袋和尚本来的名字叫契此,不过因为他常年用柱杖挑着一个布口袋行走于江湖,所以江湖中人都把他叫做布袋和尚。 布袋和尚虽是个僧人,不过他却和大家心目中的僧人形象大相径庭。 古时候那些行走江湖的僧人,一个个都是非常清瘦的。虽然现在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和尚随处看见,但是在那个时候,你是绝难看到这种体型的僧人在江湖中晃荡的。 不过,布袋和尚却是个另类。他不仅长得非常肥胖,挺着个硕大的肚子,并且鼻翼皱缩。这种人物,走在任何一个地方,回头率都是非常高的。 不但如此,布袋和尚还随时说东道西的,有点类似于神叨叨的那种情况。在历史上,一般这些异僧其言行都是异于常人的,比如从前的寒山拾得,后来的济颠和尚。 既然是行走江湖,布袋和尚自然是居无定所的,不过,这对于布袋和尚来讲,并不是个什么事情,只要自己想睡觉了,随时躺在那个角落就睡下了。 布袋和尚行走江湖的标志,自然就是他背上的那个大布袋。布袋和尚不论走到那儿,都是用柱杖把这个布袋随身挑着的。而且因为是行走江湖,所以布袋和尚的所有随身物件自然是全部放在这个布袋里的,可以说这个布袋就是布袋和尚的全部家当了。 既然是行走江湖,布袋和尚自然是不会自己生火做饭的。所以上门乞讨,就成为布袋和尚解决吃饭问题的主要方式。 既然是上门乞讨,自然是逢着别人吃什么有什么,自己就吃什么了。所以,只要是吃的东西,布袋和尚那是来者不拒。哪怕正碰上人家在吃鱼肉,从而布施点鱼肉给他,布袋和尚也是照吃不误的。 不过,有时碰上别人布施点肉酱鱼干之类的,布袋和尚接过后,常常舍不得吃完,而是留下一些放在布袋中。在那个时候,有上顿没下顿之事,那是时有发生的啊。 不但如此,布袋和尚常常在人口稠密的地方把布袋放在地上,然后打开,并且高声喊道:“快来看,快来看。” 随后布袋和尚就把布袋中那些东西一一拈出来问周围的人道:“这个唤作什么?” 对于布袋和尚这种行为,北宋白云守端禅师评唱道:“都卢一个布袋,里面讨甚奇怪。困来且得枕头,携去亦无妨碍。有时闹市打开,多是自家买卖。” 宋朝禅宗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评唱道:“熟处难忘。” 明末清初的白岩净符禅师评唱道:“太狼藉生,当时我若见,好与捶折脚骨拐。为什么?免见惑乱天下人无有了期。” 布袋和尚行乞,还和天下所有的僧人乞讨迥然不同。他不仅乞讨吃的,而且还去乞讨一些货物,可以说只要你敢布施,就没有布袋和尚不敢要的。并且这些货物一旦乞讨到手,布袋和尚便立即转手就把它们倒卖出去了。 不过,讨厌布袋和尚的人却没几个。因为布袋和尚还有一项深厚群众喜爱的本领,那就是预测吉凶。并且只要是布袋和尚给人预测了的,时间一到,那是百分之一百的准确。 不但如此,在那个没有天气预报的年代,很多老百姓还特别希望能看到布袋和尚。因为只要是天要下雨了,布袋和尚一定会穿上湿草屦,并且在路上快步行走。如果是要出太阳了,那么布袋和尚则会穿上高齿木履,并且在市桥上竖膝而眠。 所以,老百姓只要看到布袋和尚的穿着和行为,就可以知道天气情况了,而且比现在的天气预报还准确。 这一年冬天,天上下起了大雪,地上也到处都是积雪。布袋和尚在雪中走累了,于是就地倒在雪中就睡着了。 可是不久以后,路过的人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布袋和尚的身上竟然没有任何的雪花。一个人在下雪天卧于雪地,身上竟然没有雪花,这绝对是件神奇的事情啊。大家看见后,一个个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一天,有一个僧人在布袋和尚前面行走,布袋和尚走了过去,然后拍了这个僧人肩膀一下。这个僧人回过头来,布袋和尚马上对他道:“乞我一文钱。” 所有人都知道,外出的僧人一般都是以行乞过日。可是僧人找僧人乞讨钱财,岂非咄咄怪事。 而这个僧人当街被同行索取钱财,却也没慌。你想要我给你钱,可以啊,不过你总要露点真本事出来给我看看让我口服心服吧。 所以这个僧人随即道:“道得即与汝一文。” 看来,这个僧人是学习过几天禅宗课程的呢。 想要我露一手,这还不简单啊。所以布袋和尚一听,立即放下布袋叉手而立。 布袋和尚当街叉手而立,此乃随处做主,当处即真也。 对于这个公案,南宋佛照德光禅师作偈评唱道: 拊背觅钱成漏逗,回头转脑昧真机。 可怜闹市无人识,空手肩担布袋归。 德光禅师的弟子北涧居简禅师作偈评唱道: 转得头来已是迟,恰如曾未转头时。 一钱觅得无及处,犹自区区诳阿谁。 南宋环溪惟一禅师作偈评唱道: 逢人乞一文,袋里敌国富。 不是下生迟,嫌佛不肯作。 对于江湖中那些行为怪异而且出语异常的僧人,江湖中的禅宗高手从来都是不以为然的。所以,只要江湖中出现这种异僧,一定会有禅宗人士前往勘辨,从而一探虚实的。 这一天,白鹿和尚找到布袋和尚问道:“如何是布袋?” 布袋和尚一听,立即就把挑着的布袋放在了地上。 白鹿和尚接着问道:“如何是布袋下事?” 布袋和尚二话没说,用柱杖挑起布袋就走了。 白鹿和尚和布袋和尚两人之勘辨,牵涉到佛法之体和用的问题。 你问如何是布袋,那我把布袋放在你的面前让你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就是布袋。 而且,我把外在的那个布袋放下了,站在你面前的,依然是布袋。这个“体”,并不会随着外在的事物而有任何的变动的,这个“体”,是如如不动的。 你问如何是布袋下事,不就是知道“体”后想看看我会不会“用”嘛。这个问题简单啊,你想看看我的“用”,那我挑起布袋就走,生动形象的“用”一次给你看,你不就知道了吗。 看来,布袋和尚的禅宗功夫那是非常高的啊。 这一天,先保福和尚也准备去勘辩一下布袋和尚。至于这个先保福和尚究竟是谁,现在已经无从知晓了。 见到布袋和尚后,先保福和尚问道:“如何是佛法大意?” 布袋和尚立即放下布袋,并且双手交叉。 先保福和尚接着问道:“为只如此,为更有向上事?” 布袋和尚一听,立即背起布袋就走。 布袋和尚对付先保福和尚之招数,和前面对付白鹿和尚之招数如出一辙。 这一天,布袋和尚不知为何在大街上站着,一个僧人走过来问道:“师父在这里站着干嘛?” 布袋和尚道:“我在等个人。” 这个僧人道:“来也,来也。” 布袋和尚立即从怀着取出一个橘子递给这个僧人,可是当这个僧人伸出手来准备接橘子的时候,布袋和尚却忽地把手缩了回去道:“你不是这个人。” 布袋和尚在大街上站着要等个人,可是茫茫人海滚滚红尘,哪个才是布袋和尚要等之人呢? 这个能值得布袋和尚所等之人,其实只是个能认识自己的人,只是个能认识自己本来面目之人。 这个僧人道来也,虽然此话看似说得不错,可是当布袋和尚拿出一个橘子出来勘辨的时候,这个僧人的眼手立即就跟随这个橘子而动。如此之人,如何是能自己做主之人?又如何是能认识自己本来面目之人? 对于这个公案,唐末五代的宝寿超方禅师评唱道:“这僧也许伊是个行家,只是犹欠些子。待道等个人,便好云与么则请和尚先行。他若更度橘子,便好抚掌呵呵大笑拂袖竟去。管教这汉懡?而休,白落得一场狼藉。” 清朝栖霞成禅师评唱道:“布袋逢人便卖弄,若不得个橘子,几被这僧赚却。汝不是这个人,贼过后张弓。” 布袋和尚游荡一生,除了在世上留下了许多神奇的事迹外,还在江湖中留下了许多的歌偈。 其歌曰: 只个心心心是佛,十方世界最灵物。 纵横妙用可怜生,一切不如心真实。 腾腾自在无所为,闲闲究竟出家儿。 若睹目前真大道,不见纤毫也大奇。 万法何殊心何异,何劳更用寻经义。 心王本自绝多知,智者只明无学地。 非圣非凡复若乎,不强分别圣情孤。 无价心珠本圆净,凡是异相妄空呼。 人能弘道道分明,无量清高称道情。 携锡若登故国路,莫愁诸处不闻声。 其偈曰: 是非憎爱世偏多,仔细思量奈我何。 宽却肚肠须忍辱,豁开心地任从他。 若逢知己须依分,纵遇冤家也共和。 若能了此心头事,自然证得六波罗。 又有偈曰: 我有一布袋,虚空无罣碍。 展开遍十方,入时观自在。 又有偈曰: 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 青目睹人少,问路白云头。 后梁贞明二年(公元916年)三月三日,布袋和尚感觉到自己要离开这个尘世了,于是便来到了浙江宁波市奉化区岳林寺东廊下的一块大石头上端坐着。 寺院的僧众一看当地的大名人来到了自己的地盘上端坐,一个个都围了上来一看究竟。 布袋和尚望着周围的人说了一首偈道:“弥勒真弥勒,分身千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 说完后,布袋和尚就端坐着圆寂了。 布袋和尚的这首辞世偈在江湖中流传甚广,所以很多禅师对此进行了评唱。 南北宋交际间的宏智正觉禅师评唱道:“憨布袋拦街截巷,直是无回避处。还辨得么?脑后见腮莫与往来。” 明末清初的百痴行元禅师评唱道:“这汉不打自招,山僧此者路见不平,要与他华劈一上。弥勒真弥勒,少卖弄。分身千百亿,这野狐精。时时示时人,费力作么。时人皆不识,切莫压良为贱。或有路见不平的,我要问他,布袋和尚呢?拟议不来,蓦头便棒。” 周围的僧众听了布袋和尚的辞世偈后,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原来这位布袋和尚竟然是弥勒菩萨转世,于是大家对着布袋和尚礼拜不已。 既然布袋和尚是弥勒菩萨转世,那肯定是烧不得的了。于是,僧众们就在岳林寺大殿东堂修建墓塔,安置了布袋和尚之全身。 对于布袋和尚之圆寂时间,《宋高僧传》记载为“以天复中终于奉川”。天复,唐昭宗公元901至904年间之年号。 《景德传灯录》《宗统编年》《佛祖纲目》等记为“梁贞明二年三月”,即公元916年。《释氏稽古略》记载最为详细,为“贞明二年三月三日”。 《五灯会元》《指月录》《定应大师布袋和尚传》等著作记为“梁贞明三年丙子三月”,即公元917年。 综合来看,《宋高僧传》日期不具体,而《五灯会元》《指月录》《定应大师布袋和尚传》等著作相对于《景德传灯录》来讲,都是后来之作。而最详细的则是《释氏稽古略》,且《释氏稽古略》和《景德传灯录》所记载之年月都一样。 所以,此处布袋和尚圆寂日期以《释氏稽古略》为准。 不过,布袋和尚虽然在浙江宁波市奉化区岳林寺圆寂了,但是没过多久,就有不同的人在不同的省市看到了布袋和尚,而且他照样是用柱杖挑着一个大布袋在路上行走。 消息传开,所有的人都觉得神异不已,而这就更加坚定了布袋和尚就是弥勒菩萨转世的说法。 所以,天下的信众就开始竞相绘制布袋和尚的画像,然后悬挂于各处顶礼膜拜。 各地的寺院更是争相把布袋和尚之塑像放在殿中,当作弥勒菩萨来供奉。所以,朋友们现在在寺庙里看到的弥勒菩萨像,其实就是以布袋和尚之形象为蓝本塑造的。 到了宋哲宗元符元年(公元1098年)六月九日,宋哲宗赵煦敕与布袋和尚“定应大师”之谥号。 |
第三十五节 洛浦元安 洛浦元安禅师以其深厚的禅宗功夫和出色的文采,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拥有较高的知名度,完全算得上是一流高手。不但如此,洛浦元安还是江湖中罕见的拥有两个毕业证书的禅师。洛浦元安先在义玄禅师手中拿到了临济佛学院的毕业证书,后来又在善会禅师手中拿到了夹山寺佛学院的毕业证书,并且改换门庭,成为了夹山善会之法嗣。 元安禅师,公元835年生于陕西凤翔县,俗家姓淡。 也许是受到了家族成员的影响吧,元安禅师在还是个儿童的时候,就来到了本地的怀恩寺,在自己的从兄祐律师手下落发为僧了,并且到了受戒的年龄,元安禅师就在怀恩寺受了具足戒,从而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僧人。 在祐律师的悉心指导下,元安禅师对于佛家经论那是非常的精通。 不过,当是时,佛家之禅宗,才是江湖中的主流。所以,一个僧人要是没上过几天禅宗课程,实在是不好意思在江湖中混的。 所以,元安禅师也背起包袱,加入到了行走江湖的大军中。 元安禅师首先参访了翠微无学禅师这位当时江湖中的老前辈,不过,元安禅师在翠微无学的教导下虽然有所收获,但是并没有彻悟禅道。 随后元安禅师又来到了河北石家庄市正定县的临济院参访义玄禅师。 因为元安禅师有深厚的佛学根基,现在又有临济义玄这种禅风迅猛犀利的大师悉心指导,所以元安禅师在临济院的学习成绩非常的好。临济义玄不但让元安禅师担任了自己的侍者,并且还当众表扬元安禅师道:“临济门下一只箭,谁敢当锋。” 而元安禅师得到了师父的印可,心里非常的高兴,由此认为自己已经领悟了禅道。 这一天,元安禅师正在方丈室里伺候师父,这是,一个讲经的座主前来参访义玄禅师。 义玄禅师问道:“有一人于三乘十二分教明得,有一人不于三乘十二分教明得,且道此二人是同是别?” 这个座主回道:“明得即同,明不得即别。” 这个座主讲经说法惯了,所以其思维还在同别、明得明不得这种二元对立的范畴里打转,远没有达到佛法圆融之境。 所以义玄禅师马上呵斥道:“这里是甚么所在?说同说别?” 随即义玄禅师回过头来望着元安禅师道:“你又作么生?” 义玄禅师话音刚落,元安禅师对着义玄禅师放声便喝。 这个座主在方丈室里和义玄禅师交流了一会儿就告辞了,作为主人,义玄禅师礼貌的把他送了出去。 送别客人回来后,义玄禅师对着元安禅师道:“汝岂不是适来喝老僧者?” 元安禅师理直气壮的道:“是。” 话音未落,义存禅师上前抓住元安禅师就打。 对于学生之喝,在义玄禅师的眼里,不论正不正确,作为老师都要给他打掉的。禅,那是不能有任何的执滞和依倚的。 在临济佛学院学习期间,元安禅师还曾奉师父义玄禅师之名,来到了湖南常德市德山之“古德禅院”,和宣鉴禅师切磋了一下德山棒法。此事因为前面讲述过,所以就不在此复述了。 数年后,元安禅师自谓学业已成,于是来到方丈室给义玄禅师辞行,准备出去闯荡江湖。 看到自己的爱徒准备远行,义玄禅师问道:“甚么处去?” 元安禅师道:“南方去。” 义玄禅师马上提起柱杖画一画道:“过得这个便去。” 义玄禅师话音刚落,元安禅师对着义玄禅师振声便喝。 义玄禅师被喝,立即一柱杖就打过去了。 元安禅师随即对着义玄禅师礼拜致谢,即表示自己承受了棒法,也表示自己承受了禅法。 礼拜后,元安禅师背上包袱就离去了。 第二天,义玄禅师来到课堂上对僧众们说道:“临济门下有个赤梢鲤鱼,摇头摆尾向南方去,不知向谁家虀(jī)瓮里淹杀。” 元安禅师在江湖中游历一番后,觉得自己应该找个地方住下来了,于是他便来到了湖南常德市石门县之夹山,并且在山中一处坟堆边之高处筑庵而居。 不过,元安禅师庵居所在的夹山,早已经是善会禅师的道场了。善会禅师于公元870年在此创建了夹山寺,并且弘法声势浩大,在江湖中远超义玄禅师的临济院。 按照江湖中的规矩,外来的僧人来到了有主之地筑庵居住,一般都是要去拜会这里的当家师父的。 可是整整过去了一年,元安禅师根本就没有到夹山寺去拜会善会禅师。 善会禅师觉得有点奇怪,此人不来拜会自己,肯定是他心中有所依倚才会如此的啊。 于是善会禅师立即写了 ,派了个僧人给元安禅师送去。 这个僧人来到元安禅师的草庵,把善会禅师的信递给了元安禅师。 元安禅师把信接过来后,便立即一屁股把信坐住,然后伸出手来向这个僧人索要书信。 这个僧人一看元安禅师如此作略,立即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元安禅师一看他愣在那儿,跳起来抓住他就打,并且说道:“归去举似和尚。” 这个僧人挨了打后,便立即回到了夹山寺,向善会禅师汇报了自己挨打的经过。 善会禅师道:“这僧若开书,三日内必来。若不开书,斯人救不得也。” 元安禅师在送信僧人走后,终于没忍住打开了善会禅师送来的信,不过信中的具体内容,现在已经无从得知了。反正依《景德传灯录》之记载,元安禅师看完信后“不觉竦然,乃弃庵”。 到了第三天,元安禅师果然来到了夹山寺拜会善会禅师。 善会禅师既是夹山寺的主持,按照宗门辈分也是元安禅师的师叔,可是当元安禅师见到善会禅师后却并没有礼拜,而是对着善会禅师叉手而立。 善会禅师一见,立即呵斥道:“鸡栖凤巢,非其同类。出去。” 元安禅师看到善会禅师要赶自己出去了,立即说道:“自远趋风,请师一接。” 善会禅师道:“目前无阇黎,此间无老僧。” 善会禅师话音刚落,元安禅师立即施展出临济喝来对着他放声便喝。 不过,对于令江湖中人闻之胆丧的临济喝,善会禅师似乎毫不在意,他对元安禅师道:“住,住,且莫草草。云月是同,溪山各异。截断天下人舌头即不无阇黎,怎教无舌人解语?” 元安禅师面对善会禅师这一问,正在那里寻思怎么应对,善会禅师提着柱杖早已打了过来。 元安禅师被打,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对善会禅师钦佩不已。于是便立即放下拥有临济院毕业证书的臭架子,专心跟随善会禅师学习青原系禅法。 在讲述这个公案之前,我们先来看看临济义玄喝散径山五百众之事。 临济义玄到径山,装腰上法堂见径山。径山方举头,义玄便喝。径山拟开口,义玄拂袖便行。寻有僧问径山:“这僧适来有什么言句,便喝和尚?”径山云:“这僧从黄檗会里来,你要知,自去问取他。”径山五百众,太半奔趁。 通过对比,就可以知道临济义玄和洛浦元安之差别了。 元安禅师见到善会禅师后,根本就不礼拜当家师父,而是当面叉手而立,这个作略表面看起来还不算错,有点独立自主之意。 可是,纵使元安禅师以拥有临济院的毕业证书自负,纵使元安禅师叉手而立,在善会禅师眼里,他只不是一直野鸡来到了凤巢而已。既然不是一类人,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那么你就给我出去吧。 善会禅师此语,既有呵斥元安禅师不懂礼数之意,更是在把此语作探竿影草,进一步试探元安禅师之虚实。 果然,面对善会禅师之呵斥,元安禅师却完全抛弃了临济宗刚猛犀利之禅风,首先便想着要和别人交流切磋。 可是善会禅师道,目前无阇黎,此间无老僧。既然无你无我,你要谁接呢?我又接谁呢?既然无你无我,你我还交流个什么呢?交流之主体都不存在,那么交流之内容又有何意义呢? 这个时候,元安禅师方才施展出临济喝来。 可是善会禅师早是过关之人,自然是深知临济喝之目的和作用的。所以他马上对元安禅师说道,打住,打住,你不要如此草率胡乱下喝,天上的云和月千古万古都是那个样子,但是各地的溪水和山川却是各不相同的。你们临济宗的临济喝,不外乎就是要截断学人的意识思维嘛,不就是要截断大家的舌头叫大家有口说不出来嘛,可是,你怎么让没有舌头的人出言分辨呢? 所以,在善会禅师的眼里,你的临济喝截断众流,只是杀人刀而已,可是你还没有活人剑啊。须知,能杀能活,方是超宗出格之人啊。 面对善会禅师之逼拶,元安禅师正在寻思如何应对,此时的他却在不知不觉中失去禅机了。如果在此时,元安禅师还能奋威对着善会禅师振声一喝,也许能获得善会禅师另眼相看。 所谓思而知虑而解是鬼家活计,既然面对禅机你还在寻思如何回答,此时不打更待何时。自然,善会禅师立即对元安禅师施以痛棒,反而在元安禅师面前表露出刚猛犀利之禅法出来了。 元安禅师学的临济宗功夫,本来就以激烈犀利著称,更有临济喝独步天下。可是他的临济喝在善会禅师面前不起作用,而且反被善会禅师之刚猛棒法痛打。自然,元安禅师就彻底被打服了。 当元安禅师不能回答善会禅师“怎教无舌人解语”之话语从而被善会禅师打服的事情传到兴化存奖禅师那里后,存奖禅师立即替自己的同学回答道:“但知作佛,莫愁众生。” 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评唱道:“这汉可悲可痛,钝置他临济。他既云月是同,我亦溪山各异。说什么无舌人不解语,以坐具劈口便摵。夹山若是个知方汉,必然明窗下安排。” 宋朝禅宗第一高手圆悟克勤评唱道:“雪窦虽是贼过后张弓,不妨与临济雪屈。若仔细检点将来,令行一半。倘若担荷正法眼藏,待伊道怎教无舌人解语,便与掀倒禅床喝散大众,更待什么明窗下安排。剔起便行,直饶机如掣电眼似流星辨泻悬河,也卒着手脚不得。且道誵讹在什么处?”随即克勤禅师道:“险。” 北宋后期的枯木法成禅师作偈评唱道: 喝下承当草已深,却来兰浦访知音。 溪山云月何尝异,今古谁人鉴此心。 这一天,元安禅师问善会禅师道:“佛魔不到处如何体会?” 佛魔不到处者,无佛无魔,无凡无圣也。佛魔俱遣,凡圣共泯也。 善会禅师回道:“烛明千里像,暗室老僧迷。” 只要是有一点点萤烛之光,也可以照耀千里。如果没有光明身处暗室的话,即便是我这种人也会“迷”的。 所以,一个人任何时候都要心地光明才行啊,只有心地光明,才能不被“黑暗”笼罩,才能在任何时候不“迷失”自己。不“迷失”自己,那么自己也就能随处做主立处即真了。而这,就是佛魔不到处啊。 元安禅师接着又问道:“朝阳已升,夜月不现时如何?” 善会禅师道:“龙衔海珠,游鱼不顾。” 龙之一身所最珍重者,龙珠也。龙衔着龙珠,上游于九天风云,下潜于九重深渊。对于那些在身边晃来晃去的游鱼,又怎么能入得了龙之法眼呢,龙又怎么可能在意于它们呢。而这些游鱼的眼里只有那些小虾小蟹,又怎么能认识龙口中之真珠呢。 所以,你的心中既然已有“朝阳”升起,又何必在意“夜月”现还是不现呢。 元安禅师一听,不由得恍然大悟。对于禅道,他此时才算是真正的登堂入室了。 从元安禅师和善会禅师之问答中,我们可以看出,善会禅师之答语是非常的讲究文采和字数之对等的,这和同期的禅师们之禅语是迥然不同的。而这,也直接影响了元安禅师的禅风。所以元安禅师后来开山授徒后之开示禅语,通常都是字数相同的几句话,而且颇具文采。 而这,也算是为后来宋朝文字禅的盛行开了一个头。 唐僖宗中和元年(公元881年)十一月初七,善会禅师把自己方丈室的大门点燃,然后对学生们道:“苦哉,苦哉,石头一枝埋没去也。” 元安禅师马上站出来说道:“听也埋没去,自有青龙在。” 善会禅师随即勘辨道:“青龙意旨如何?” 元安禅师道:“贵人不借衣。” 善会禅师一听,不由得对元安禅师的回答非常满意,于是就和大家把火扑灭了。 善会禅师临终嘱托之事因在前面有详述,所以就不在此复述了。 善会禅师圆寂后,因为元安禅师受到过善会禅师的临终首肯,所以寺院的僧众就一致迎请元安禅师担任了夹山寺的主持。 不过,元安禅师在夹山寺待了几年后,就来到了离夹山寺不远处的湖南常德市石门县之洛浦山洛浦寺当了主持,从此后,江湖中人也就以洛浦元安来尊称他了。 洛浦山之洛浦二字,禅宗第一部典籍《祖堂集》记为“落浦”,《景德传灯录》记为“乐普”,不过绝大多数文献资料中都记为“洛浦”。 这一天,元安禅师来到课堂上给同学们上课时讲道:“末后一句,始到牢关。锁断要津,不通凡圣。欲知上流之士,不将祖佛见解贴在额头。如灵龟负图,自取丧身之本。” 元安禅师的这段开示在禅宗史上非常的重要,“欲知上流之士,不将祖佛见解贴在额头。如灵龟负图,自取丧身之本。”这段话有两个意思,一来不将祖佛见解贴在额头,颇有独立自主凡圣俱遣之意。二来这段话和从前临济义玄与王绍懿交流时,王绍懿所说之“金屑虽贵,落眼成翳”意思相近。 当然,元安禅师的这段开示在中国禅宗史上最为有名者,当是“末后一句,始到牢关。锁断要津,不通凡圣”这句话。 末后一句,在元安禅师之前,那是有许多的禅师提唱过的。但是说末后一句始到牢关,则是元安禅师的首创。并且,在这里元安禅师第一次提出了流行于禅林的“禅宗三关”中之牢关这个词语。 元安禅师这句话不仅通俗易懂,而且表达出了独特而彻底之禅意。所以,元安禅师“末后一句,始到牢关。锁断要津,不通凡圣”这句话一经说出后,立即就传遍了整个禅宗江湖,受到了众多禅宗人士的引用,并且直到今天依然是参禅悟道之士口中的一句口头禅。 这一天,一个僧人参问元安禅师道:“请问师父,众手淘金谁是得者?” 元安禅师道:“拳中旧宝,岂假披沙。” 这个僧人道:“恁么则展手不逢也。” 元安禅师道:“莫将鹤唳拟当莺啼。” 对于每一个出家人来讲,他们都是汲汲追求于禅道的,而且一个个唯恐自己着力不多,用意不深。这就如同人们在沙中淘金一般,一个个都是唯恐自己干活不用力,从而不能在众多的沙中掏出真金。 可是,追求禅道岂是易事,多少人奔波一生,却还是不能领悟禅宗旨意。所以,在海量的沙子中,谁能淘到那一点点真金呢? 但是,元安禅师却说道“拳中旧宝岂假披沙”。 对于悟道的禅师而言,一个人的真如佛性,那是本自具足的,那是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片刻的。 它就如同你衣中真金掌中旧宝一样,是你本有之物。既如此,又何劳你千辛万苦去沙中淘金呢。 元安禅师此语,可谓是直指根本之语啊。 这个僧人听元安禅师如此一说,却又跟随元安禅师之语脉转动道“恁么则展手不逢也”。 元安禅师看到他执滞于一言半句,不能透过语言看到背后的真意,于是开示他道“休将鹤唳拟当莺啼。”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丹霞子淳禅师作偈评唱道: 淘金岂假披沙得,不触波澜犹费力。 露柱三更忽放光,此时未审何人识。 若是红尘洗梦,当这个僧人问道:“众手淘金谁是得者?” 红尘洗梦随即反问道:“你把什么当做真金?” |
这一天,一个僧人前来参问道:“经云:饭百千诸佛不如饭一无修无证者。未审百千诸佛有何过?无修无证者有何德?” 元安禅师道:“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鸟夜迷巢。” 《佛说四十二章经》中道:“饭千亿三世诸佛,不如饭一无念无住无修无证之者。” 很多人一看这句话,就单纯的从字面意思去理解寻思,认为供养无心道人,强过供养三世诸佛。所以,这个僧人也是如此,方有此问。 无修无证者,与佛何异?既如此,供养此佛和供养彼佛有何差别? 对此,元安禅师是有异常清醒的认识的。 佛经中有许多的比喻和神异之事,很多人看到这些内容后,常常会津津乐道并且深迷其中的。 须知,佛经中的这些东西,只是为了说明佛理而存在的权宜之说而已。如果你不能透过这些内容透过这些文字,体悟到背后的佛理,那么,你实在是执指为月之人啊。 这个僧人不能体悟文字背后的佛理,就只能来问诸佛之过和无修无证者之德了。 所以,元安禅师说道:“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鸟夜迷巢。” 元安禅师的这句话,在江湖中是非常的流行的,在禅宗典籍中,我们是可以随时看到禅师们在引用这句话来应对禅机或者开示学人的。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后期的枯木法成禅师作偈评唱道: 是佛由来尚涉功,明心方与道相同。 花开花落缘何事,尽属无私造化中。 南北宋交替间的佛智端裕禅师作偈评唱道: 百千诸佛眉弯曲,无证无修眼[目+答] [目+(山/虫)]。 踏着未消连底冻,一时认作碧琉璃。 南北宋交际间的自得慧晖禅师作偈评唱道: 故山岌岌锁寒烟,未肯将心轻授传。 玉女夜寻无字印,石人遥指月明前。 这一天,一个僧人参问元安禅师道:“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元安禅师道:“青岚覆处,出就藏锋。白月辉时,碧潭无影。” 如何是祖师西来意,这是僧人们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了,在禅宗典籍中数百则关于这个问题的答语中,元安禅师之答语,可谓是兼具文采和禅意之佳话。 在山中,腾腾雾气虽然把青山覆盖,可是那些迷迷茫茫恍恍惚惚来来往往的雾气中,却深藏着让人向往之“山峰”。在此,学人须明白,雾中藏锋,隐而弥彰也。 而当明月高挂,照耀天下之时,万物在夜中是那么的明亮可见。而且,就连碧潭中也是除了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外,再无别物之影。可是,在此学人须知,当此“明亮”之境,如果有人起心动念想要捞取碧潭之“月”,却注定是白费力气,且空欢喜一场的。 元安禅师在这里通过巧妙的对比和隐喻,把禅理不动声色的通过颇具文采的话语表达出来,实在是高明之师啊。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丹霞子淳禅师作偈评唱道: 群花未发梅先坼,万木凋零柏转奇。 云淡不彰筛月影,烟轻那露引风枝。 这一天,有个僧人前来参问道:“请问师父,学人拟归乡时如何?” 元安禅师道:“家破人亡,子归何处?” 这个僧人道:“恁么即不归去也。” 元安禅师道:“庭前残雪日轮消,室中游尘遣谁扫。” 僧人想回乡,此是借回家乡来说自己欲归本。 僧人抛家弃子绝名忘利而出家修行,并且不辞艰辛四处参访八方游历,如同离家出走之游子一般,总在寻找回家之路,总在探索归本之路。 现在付出的心血终于有所收获,自己也终于有所得,从此终于可以不再游荡,终于可以得胜回乡。那么,此时是不是就可以归家稳坐了呢? 对此,元安禅师毫不犹豫的回应道:“家破人亡,子归何处?” 元安禅师此语颇有深意。 首先,佛性就在你的心中,它是不生不灭不来不往不增不减不垢不净的,所以,当你追求一大圈后,你终于发现,原来佛性就在“家”中,从来就没有离开过片刻。 其次,禅,是不允许你有任何的依倚的,是不允许你有任何的执滞的。所以,即便你有所得,乃至于达至可以“归乡”之地,这个境地同样不可依倚和执滞。到此地步,要更须知有向上时节始得。 最后,既然须知向上时节,那么“家破人亡”后,你又能归向何处呢?慧能大师道“本来无一物”,那么,当你到家后,发觉一物也无,你又如何应对呢? 高明的禅师,对于学生的各种思维和修行成绩,总是能层层拔除步步逼拶的,唯有如此,才能让学生最终达至净裸裸赤洒洒没可把之境。 这个僧人面对师父的逼拶,于是转身一步说道,既如此,那么我就不回去了。 可是,你不回去了也不对啊。你已经在路上了,焉有不回家之理。如果你不能归家稳坐的话,那你岂不是要当一辈子的浪荡游子啊。 所以元安禅师继续开示道:“庭前残雪日轮消,室内红尘遣谁扫?” 元安禅师说完后,担心这个僧人还是不能完全弄明白自己的禅意,于是又作偈一首开示他。偈曰: 决志归乡去,乘船渡五湖。 举篙星月隐,停棹日轮孤。 解缆离邪岸,张帆出正途。 到来家荡尽,免作屋中愚。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丹霞子淳禅师作偈评唱道: 太平乡国路空赊,归兴悠悠思莫涯。 撒手到家何所有,琉璃宝殿锁空华。 明朝天奇本瑞禅师评唱道:“这僧旷劫孤露,所以念念不忘。洛浦虽然冰消瓦解,又恐创建璚楼,外脱牢笼内存经纪,不免更赠一言。何故?雁飞不到处,人被利名牵。” 这一天,一个僧人问元安禅师道:“一毫吞尽巨海,于中更复何言?” 元安禅师道:“家有白泽之图,必无如是妖怪。” 佛经中常有“毛吞巨海、芥纳须弥”之语,《楞严经》中也道:“于一毛端现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 所以这个僧人借此来问元安禅师,既然一根毫毛都可以吞尽大海了,那么还能说个啥呢?还能表达个啥呢? 对此,元安禅师道:“家有白泽之图,必无如是妖怪。” 白泽,是中国上古神话中的神兽。它有两个作用,一是驱邪,二是纳瑞。所以人们常常将白泽图挂在家中或大门上,以驱邪纳瑞。 而元安禅师此语有两个意思。 一是你家里虽然挂有白泽之图,但是你却是无处可以一窥白泽之真容的。就如现在到处都有龙的图像,可是我们却从来不曾一窥龙之真颜一样。 二是,如果你的家里挂有白泽之图,那么,那些妖邪怪异之类的东西,自然是不会来到你的家里的,并且还会逃避得远远的。 在佛经中毛吞巨海芥纳须弥之言,只是一个比喻而已,可是这个僧人却承言滞句,认为既有如此之事,更有如此之境。 所以元安禅师开示道,你能看到毛吞巨海芥纳须弥吗?如果你“家里”有驱邪之白泽图的话,你也就不会有这些胡思乱想的邪念了。 看来,这个僧人心中确实少了一幅正知正念的白泽图啊。 对于这个公案,唐末五代的保福从展禅师却反过来评唱道:“家无白泽之图,必无如是妖怪。” 北宋丹霞子淳禅师作偈评唱道: 岩前虽有云千顷,户内殊无半夜灯。 极目危峦今古秀,晖天斜照碧层层。 这一天,一个僧人参问元安禅师道:“请问师父,如何是一大藏教收不得者?” 元安禅师开示道:“雨滋三草秀,片玉本来辉。” 佛法有三藏,经藏、论藏和律藏,统称为一大藏教。佛家的所有教义和义理,都包含在这一大藏教中,概莫论外。 可是,这个僧人偏偏却问如何是一大藏教收不得者? 一大藏教收不得者,诸人之真心也,诸人之佛性也。 佛性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不来不往,三世诸佛只可自知,释迦摩尼说法四十九年也未尝说着一字,更非经律论三藏文字可以诠释。 所以,经律论三藏皆是止啼黄叶而已,并非参禅悟道之士所要求之真金。 那么,如何是一大藏教收不得之真金呢? 元安禅师开示道“雨滋三草秀,片玉本来辉”。 时雨降临,万物无不滋润,草木无不清秀。法雨既至,众生无不覆盖,众生无不洗去尘埃,获得清净。 玉之光辉,不在于玉之大小方圆,哪怕只有片玉,也是会有光辉的。而且,玉之光辉,不是外来之物,而是玉所本具的。 这就如同你的佛性一样,非从他得,而是你本有的,而且是具足的。而且,此佛性之光辉同样照耀乾坤,没有丝毫之遗漏的。 所以,真金就在你的口袋中装着,佛性就在你的身上,从来就没有须臾离开过。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投子义青禅师作偈评唱道: 毕钵岩前晓带春,香风时结鹫峰层。 须知玉像瓶中塔,别有辉天照地灯。 这一天,元安禅师来到课堂上对同学们讲道:“孙膑今日收铺去也,有卜者出来。” 下面马上就有一个同学站出来问道:“请和尚一卜。” 元安禅师道:“你家爷死。” 这个学生一听,立即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应对了。 元安禅师来到课堂自比孙膑,然后告诉大家,日月如梭,时间宝贵,你们要占卜的,要提问的,趁着我在,赶紧发言。要是没人吱声的话,我就收摊回家去了哦。 下面果然有学生站出来“请和尚一卜”。 你要我给你算一卦,没问题啊。你家里的亲爹死了。 师父这是给我算的什么卦哦,这个学生一听,自然立即就愣在了那里作声不得。 这个学生想要师父的法语,可是作为明眼宗师,自然是不会让你有意识可以攀缘的,自然是会截断你的思路,让你进退不得左右为难的。元安禅师之开示,就确实起到了这种立竿见影之效果。 前面元安禅师对学生说家破人亡,现在又对学生说你家爷死,看来,元安禅师总是希望自己的学生个个都是独立无依之人啊。 这个学生不能应对元安禅师之禅机,数十年后,法眼宗的掌门文益禅师替这个学生应对道:“但抚掌三下。” 南北宋交际间的大慧宗杲禅师评唱道:“这僧没兴死却爷,又被他人抚掌,信知祸不单行福无双至。然洛浦善卜,法眼善断,若仔细思量,爻象吉凶二老一时漏逗。既占得火风鼎卦,何故断作地火明夷?宗杲即不然。”说到这里宗杲禅师蓦拈拄杖云:“孙膑门下死却郎罢。”说着又连卓三下柱杖云:“会么?内属艮宫,再求外象。”又卓三下云:“千神万灵,万圣千灵,莫顺人情。”复卓一下云:“吉凶上卦。” 元朝楚石梵琦禅师评唱道:“洛浦道你家爷死,拄却舌头。宗杲牙上生牙,角上生角,妄谈休咎,强说是非,一时抖乱六十四卦了也。” 元安禅师在洛浦山说法如云,颇为江湖所重,并且也渐渐的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洛浦禅风。 这一天,一个僧人参问元安禅师道:“圆伊三点人皆会,洛浦家风事若何?” 元安禅师回答道:“雷霆一震,布鼓声销。” 从元安禅师的答语中,我们可以看出元安禅师之禅风是非常有特点的。 元安禅师的第一个师父是临济义玄。而义玄禅师以临济喝威震江湖,其禅法棒喝齐施,迅猛刚烈。临济宗杨岐派第三代掌门五祖法演评说临济宗风为“五逆闻雷。” 既然是五逆闻雷,此雷自然是雷霆万钧闻者皆丧。而元安禅师乃是临济门下一只箭,自然也是具有义玄禅师雷霆万钧之风的。 布鼓,顾名思义就是以布为鼓。如此之鼓,自然是难以有什么声音有什么动静的。 布鼓一词,语出《汉书》,以无声之布鼓,来比喻浅陋之士或浅薄之才能。 如果换成是元安禅师的师兄三圣慧然和魏府大觉的话,其雷霆一震,那绝对不会是布鼓声销,而是布鼓声断布鼓声绝,乃至于雷霆一震百兽绝迹,或雷霆一震万物俱泯。 所以,雷霆万钧之下,那些牛鬼蛇神跳梁小丑一定会灰飞烟灭,那些屠猫之术雕虫之技一定会无地自容烟消云散。 不过,因为元安禅师后来又转学到了夹山寺佛学院深造,所以其禅风又有石头一系绵密灵动之特点。 所以元安禅师说雷霆万钧之下,小小的布鼓声自然就听不见了,听不见了,布鼓声自然也就不起任何作用了。听不见了,也就算是销声匿迹了。但是布鼓销声匿迹不起作用,并不代表布鼓不存在。所以,布鼓声销,则意味着在雷霆之下,布鼓并没有“绝”,而是依然存在的。 在这里,元安禅师就显露出石头一系绵密回互的宗风了。 夹山善会禅师曾批评元安禅师道:“你只知有杀人之刀,且无活人之剑。老僧这里亦有杀人之刀,亦有活人之剑。” 看来,经过夹山善会禅师的悉心指导,元安禅师既有雷霆万钧之杀人刀,亦有布鼓隐存之活人剑。 元安禅师在洛浦山说法数年后,又来到了湖南常德市桃源县之苏溪弘法。 纵观元安禅师的三处弘法阵地,都是在常德市,看来,元安禅师是非常喜欢常德之山水的啊。 唐昭宗光化元年(公元898年)秋八月,自知留世不久的元安禅师把主事僧喊了来叮嘱道:“出家之法,长物不留。播种之时,切宜减省。缔构之务,悉从废停。流光迅速,大道玄深。苟或因循,曷由体悟?” 通过这段话语,我们可以看出,元安禅师是个深守戒律简朴用事之人。更为重要的是,他更担心僧众们把短暂的时光花在那些无用之事物身上,从而没有时间修行进而体悟大道。 到了冬天,一向身体很好的元安禅师忽地生病了,但是他照样每天早晚来到教室给同学们上课。 到了十二月一日,元安禅师把僧众们召集到法堂来对他们道:“吾非明即后也,今有一事问汝等:若道这个是,即头上安头。若道不是,即斩头求活。” 元安禅师在自己的尘缘只剩下一两天的时候,念念不忘的,还是自己接班人的问题。 他的第一个师父临济义玄圆寂前,担心自己的正法眼藏会被灭却。他的第二个师父夹山善会圆寂前,担心石头一枝会断灭。 现在轮到元安禅师自己了,他也同样担心自己的禅法不能递代流传下去啊。所以,元安禅师趁着自己还在时,赶紧对着大家说出了考题,希望弟子们中有人能正确回答,从而继承自己的衣钵。 在元安禅师的问题中,是和不是,都不对。看来,元安禅师那是要截断两头啊。可惜,此时元安禅师的门人中,无人能像三圣慧然禅师一样下得一喝,从而喝断元安禅师之牵挂。 看到师父在郑重其事的挑选接班人了,寺院的第一座站出来回答道:“青山不举足,日下不挑灯。” 第一座之答语,是则是,不过,已经落在元安禅师头上安头的话语中了。 所以元安禅师听后,马上批评道:“这里是什么时节,作这个语话?” 旁边的彦从上座站出来应对道:“离此二途请师父不问。” 彦从上座要离却是不是之二途,颇有把断要津不通凡圣之势。 但是元安禅师却继续逼拶道:“未在,更道。” 彦从道:“道不尽。” 那个岂是言语能道尽的。 元安禅师紧逼不放道:“我不管汝尽不尽。” 但是,那个不管道得尽还是道不尽,你都得道出来给我听听啊。 彦从道:“彦从无侍者祗对和尚。” 面对师父的步步紧逼,彦从一句话就把问题推得干干净净。 听到这句话后,元安禅师立即就离开法堂回方丈室去了。 到了晚上,元安禅师叫侍者把彦从喊到了方丈室,然后对他道:“阇梨今日祗对老僧甚有道理,据汝合体先师意旨。先师道: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且道那句是主句?若择得出分付钵袋子。” 看来,古代那些开山授徒的禅师要选定自己的接班人,实在是煞费苦心的啊。纵使彦从上座白天回答了问题,作为师父的元安禅师依旧不放心,到了晚上依然把他喊到自己的方丈室再次勘辨。 面对元安禅师的勘辨,彦从却回答道:“我不会。” 彦从依然一句话就把问题推得干干净净的,须知,不会最真切。 不过,根据彦从白天的应对,元安禅师认为他应该可以回答自己的问题的。所以元安禅师鼓励他道:“汝合会,但道。” 彦从依旧老老实实的回答道:“我实在是不知啊。” 看来,彦从依旧口风紧闭,依旧不肯回答师父的问题。 元安禅师一听,不由得立即就把彦从呵斥出方丈室去了。 好不容易看到有个优秀的弟子可以继承自己的衣钵,可是他却死活不肯应对。元安禅师只得摇头叹息道:“苦啊,苦啊。” 第二天中午,另外有僧人参问道:“师父,你昨晚问彦从上座之语该如何回答才是呢?” 元安禅师回答道:“慈舟不棹清波上,剑峡徒劳放木鹅。” 说完后,元安禅师便端坐着圆寂了,享年六十五岁。 元安禅师圆寂后,弟子们在洛浦寺的西北角找了个地方建造墓塔安置了他。 在彦从和元安禅师关于接班人考试之公案中,有的人认为最终彦从上座没有通过元安禅师之考核,从而没能继承元安禅师之衣钵。 但是有的人却认为从彦从上座前面之答语来看,他是完全可以应对元安禅师最后之问题的,只是他不想接班,担心成为主持后被俗事拖累,所以说什么也不肯应对师父最后之话语。 所以五代时的报慈行言禅师评说道:“且道从上座实不会?为复怕见钵袋子粘着伊?” 南北宋交际间的宏智正觉禅师作偈评唱道: 饵云钩月钓清津,年老心孤未得鳞。 一曲离骚归去后,汨罗江上独醒人。 明末傅山无异禅师评唱道:“将迁化之时,托契于儿孙。其妙思天造情怀自别。首座彦公大有出身之路,奈何老者难以言句取则。若迹解求之,未免按图索马也。” 元安禅师除了禅宗功夫深厚外,还是个非常有文采的人,他在勘辨他人或者开示学人时,常常用文辞优美的对偶句来表达自己的禅意。所以元安禅师这种文辞优美的对偶句在当时就非常的受江湖人士的追捧,以至于元安禅师在洛浦山和桃源县之苏溪弘法时,就有个人之语录流行于江湖。可惜,这两部语录已经遗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而元安禅师的同学韶山寰普禅师和黄山月轮禅师同样深谙此道,并且在应对禅机和开示学人时,其对偶句之应用相对于元安禅师而言,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元安禅师及其同班同学之禅语不仅深含禅意,而且字数少且有文采,便于禅师们创作或临场发挥。所以,后世的禅师们也是全盘接受和光大了元安禅师及其同学的这种禅风,以至于进入宋朝后文字禅大兴于世。 元安禅师除了上述禅语外,还有很多对偶句记载于禅宗典籍中。比如: 僧问:“恁么来不立恁么去不泯时如何?”元安禅师曰:“鬻薪樵子贵,衣锦道人轻。” 僧问:“日未出时如何?”元安禅师曰:“水竭沧溟龙自隐,云腾碧汉凤犹飞。” 僧问:“枯尽荒田独立事如何?”元安禅师曰:“鹭倚雪巢犹可辨,乌投漆立事难分。” 元安禅师除了有语录流行于江湖外,还有《神剑歌》和《浮沤歌》传世。 神剑歌 异哉神剑实标奇,自古求人得者稀。 在匣谓言无照耀,用来方觉转光辉。 破犹豫,除狐疑,壮心胆兮定神姿。 六贼既因斯剪拂,八方尘劳尽乃挥。 斩邪徒,务妒孽,生死荣枯齐了决。 三尺灵蛇覆碧潭,一片晴光莹寒月。 愚人志剑克舟求,奔驰浊浪徒悠悠。 抛弃澄源逐浑沠,岂知神剑不随流。 他人剑兮带血腥。我之剑兮含灵鸣。 他人有剑伤物命,我之有剑救生灵。 君子得时离彼此,小人得处自轻生。 他家不用我家剑,世上高低早晚平。 须知神剑功难纪,慑魔威兮定生死。 未得之者易成难,得剑之人难却易。 展则周遍法界中,收乃还归一尘里。 若将此剑镇乾坤,四塞终无阵云起。 浮沤歌 秋天雨滴庭中水,水中漂漂见沤起。 前者已灭后者生,前后相续何穷已。 本因雨滴水成沤,还缘风激沤归水。 不知沤水性无殊,随他转变将为异。 外明莹,内含虚,内外玲珑若宝珠。 正在澄波看似有,及乎动著又如无。 有无动静事难明,无相之中有相形。 只知沤向水中出,岂知水不从沤生。 权将沤体况余身,五蕴虚攒假立人。 解达蕴空沤不实,方能明见本来真。 元安禅师虽然禅宗功夫深厚且颇具文采,从而在当时颇有声誉,可是他的法嗣却不多,在禅史中有记录的也就数人而已,并且二传以后,元安禅师这一系的禅法就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了。 |
第三十六节 韶山寰普 依《景德传灯录》之记载,夹山善会禅师有法嗣二十二人,其中最有名者,自然是洛浦元安。不过,除了洛浦元安外,善会禅师众多法嗣的个人履历大多数都是没有相关记载的,即便是韶山寰普这种江湖中的知名人士,也不例外。 韶山寰普禅师,不知何年出生,不知何方人士,不知何处出家具戒, 寰普禅师生性淳朴秉性谦和,每当寺院里有什么可以露脸的集体活动时,他都常常心甘情愿的站在同学们的后面。 不过,寰普禅师虽然秉性谦和,但是其胸襟却是旁人难以企及和测量的。 寰普禅师在寺院受了具足戒后,更加废寝忘食的学习着佛家经论。 感觉自己对于佛家经论非常熟悉后,寰普禅师便背上包袱手持拄杖,加入到了行走江湖的大军中。 后来寰普禅师不知何时来到了夹山寺佛学院学习,并且在善会禅师的悉心指导下领悟了禅宗旨意。至于寰普禅师在佛学院的学习过程,现在已经无从知晓了。 寰普禅师从夹山寺佛学院毕业后,就来到了洛阳韶山弘法。 这一天,有僧人参问道:“请问师父,是非不到处,还有句也无?” 寰普禅师道:“有。” 这个僧人马上问道:“是什么句?” 寰普禅师道:“一片孤云不露丑。” 是非不到处者,无是无非,是非俱泯也。到此地步,还能说出个啥呢? 不过,对于高明之师来讲,不可转身处恰能转身,不可言语处偏能言语,如此,方显宗师擒纵杀活手段。所以寰普禅师放一线道,有。 这个僧人不由自主的跳入寰普禅师之语脉问道,是什么句?当此僧如此发问时,什么是非不到处,恰好是是非来了啊。 隐山和尚曾道“莫把是非来辨我,浮生穿凿不相关。” 但是对于此僧拿着是非来问,寰普禅师却不吝开示道,孤云虽一片,却不露丑拙。 云虽只有一片,却可遗世而独立。孤云无心,却可青山绿水相伴。 寰普禅师此语可谓深得绵密回护之机啊。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投子义青禅师作偈评唱道: 白云不到中峰顶,满目烟萝景象殊。 一句曲含千古调,万重青碧月来初。 南北宋交际间的宏智正觉禅师评唱道:“通身回互不触尊严,退位旁提要当宛转。还见韶山相为处么?尽力推爷向里头。” 明末尔密明澓禅师评唱道:“韶山可谓打落楚天月,摘去汉地星。等闲道出一句,藏锋不露。检点将来,犹未劋(jiǎo)绝。今日有问是非不到处还有句也无?直云无。为甚么无?但云秋水长天一色,落霞孤鹜齐飞。” 这一天,有一个僧人前来参访。他见到寰普禅师后,按照规矩给寰普禅师跪拜行礼,礼拜后便起来站立在寰普禅师面前。 寰普禅师道:“大才藏拙户。” 这个僧人一听,立即走到一边站立。 寰普禅师立即道:“丧却栋梁材。” 这个僧人见到当家师父照例跪拜,原本无可非议。不过,礼拜后他却当面站立,既有示威之态,更有自得之意。 须知,佛祖密意原本不用施展声张,有意卖弄反显丑拙。不过,这僧既然露了一招,也许是探竿影草,更有妙手在后呢。 所以寰普禅师顺坡下路道“大材藏拙户”,寰普禅师此语即是在自谦,更是在赞赏中一探此僧后手,可谓是笑里藏刀之语啊。 此僧一听寰普禅师称赞他是大材,却又不敢当面承当,而是马上走到一边站立。 不过,他这一走,恰好暴露了自己做不得主中主。所以寰普禅师立即道“丧却栋梁材”。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丹霞子淳禅师作偈评唱道: 叉手须知已隔津,更重进步转漂沦。 顽铜若作黄金货,只可瞒他无眼人。 明末清初的浃水净洽禅师作偈评唱道: 三月桃花水满滩,锦鳞争跃禹门关。 难禁白浪滔天涌,却使悠悠点额还。 若是红尘洗梦在场,当寰普禅师道“丧却栋梁材”时,红尘洗梦即回答道:“师父不必屈己就人。” 这一天,有个僧人参问寰普禅师道:“如何是师父家风?” 寰普禅师道:“绝顶无根草,无风叶自摇。” 这个僧人要探知寰普禅师之家风,不过,明眼宗师之家风,岂是你随便可以探知的。 若论家风,触目皆是菩提,万象无非佛意。 孤峰绝顶,灵草无根何妨自润。云气暗潜,青叶无风不碍自摇。此等境界,非你眼耳鼻舌身意可以探知,非你智慧识见可以测度。 绝顶无根草,无风叶自摇。寰普禅师之语虽然令旁人之意识思维无法攀缘,但是却又把自己之家风透过巧妙的文字生动的表达了出来。只是,你有没有看破文字之慧眼呢。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丹霞子淳禅师作偈评唱道: 妙峰孤顶偏肥腻,天产灵苗不触地。 翠叶无风常自摇,清香那逐春光媚。 这一天,白头因禅师来到韶山拜访寰普禅师。白头因禅师因为久闯江湖,不仅佛学深厚,更兼才思敏捷口才厉害,所以江湖中人都把他叫做“多口白头因”。 寰普禅师一见,不由得问道:“莫是多口白头因么?” 白头因禅师谦虚的道:“不敢。” 寰普禅师却不放过道:“有多少口?” 你既然号称“多口白头因”,那么你到底有几口呢? 白头因禅师马上回答道:“遍身是。” 看来,白头因禅师对自己还是相当自负的。一个人能做到遍身是口,实在是不简单的呢。 寰普禅师马上逼拶道:“大小二事,向什么处屙?” 你既然遍身是口,那么你平时拉屎拉尿,是从哪个口中屙出来的呢。 白头因禅师立即反将一军道:“韶山口里。” 你用嘴不停的逼拶我,那么我就自然在你的口里拉屎放尿了。 面对对方恶语相向,寰普禅师再问道:“有韶山口即且从,无韶山口,向甚么处屙?” 我有口的话,随便你屙都无所谓,但要是没有韶山这口的话,你又能向什么处屙呢? 白头因禅师一听,立即愣在那儿无言以对。 白头因禅师有处能“屙”,无处却不能“屙”,看来,他纵是多口,却也只能在有无处寻思计较。离是非不到有无具遣还差了一点呢,更遑论向上一路了。 所以寰普禅师一看他不能应对,不由得上前抓住他就打。此等多口之人恶口之人,不痛打更待何时。 对于这个公案,明末清初的三宜明盂禅师评唱道:“拨草伤蛇,惹火烧身,恁么人在在有之。因禅多口,直得闭杀。韶山无口,直得屙杀。” 明末清初的慧云行盛禅师评唱道:“尽道因白头多口,忽被把住咽喉,无能出气。遍身是的甚处去了?设向眼睫里识些机宜知些进退,三十棒韶山合当自吃。” 明末清初的白岩净符禅师评唱道:“这多口阿师浪有其名,当时待问有多少口,何不向前劈面便掌?” 这一天,充天布纳来到韶山参访寰普禅师。 充天布纳也是一个能言善辩禅机敏锐之人,其口才和禅机之犀利在当时江湖中比白头因禅师只有过之而绝无不及。 看到充天布纳来了,寰普禅师就他的名字勘辩道:“闻你有充天之气,是不是?” 充天布纳谦虚的道:“不敢。” 寰普禅师继续逼拶道:“汝有充天之气,我这里有啄地之锥。汝若把旗上来,我则钉柯相对。汝若横吞巨海,我则背挟须弥。向上一路,速道,速道。” 面对寰普禅师的逼拶,充天布纳立即愣在了那里作声不得。 宝积禅师曾经讲道:“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学者劳形,如猿捉影。” 所以,如果有人能透得过向上一路,则大事了也。 寰普禅师看到他不能回答,于是又接着问了两次,充天布纳还是不能及时应对。 看到自己不能应对寰普禅师之禅机,充天布纳只得换个话题道:“明镜当台,请师一照。” 寰普禅师马上呵斥道:“死水无鱼,徒劳下钩。” 一潭死水,自然是鱼虾绝迹的。那么,在死水中下钩,你还想钓点什么东西起来呢? 既然是一潭死水,岂是“金鳞”所居之地。所以,你要是想获得“金鳞”的话,你实在是来错地方了啊。 禅,不会让你有所得的。因为若有所得,则非禅也。 所以,你到我这儿来殷勤下钩,也注定是徒劳的,也注定会是一无所得的。 寰普禅师两场法战分别战胜江湖中颇有名气的充天布纳和白头因禅师,消息传开后,立即就在江湖中引起了很大的轰动,这就给寰普禅师赢得了极高的江湖声誉。 寰普禅师除了禅宗功夫深厚外,其文采也是异常出众的。就和他的那些同班同学一样,他不只有文采昂然的禅语传世,也作有《心珠歌》传世。其歌曰: 山僧自达空门久,淬炼心珠功已构。 珠迥玲珑主客分,往往声如狮子吼。 狮子吼,非常义,皆明佛性真如理。 有时往往自思惟,豁然大意心欢喜。 或造经,或造论,或说渐兮或说顿。 若在诸佛运神通,或在凡夫兴鄙吝。 此心珠,如水月,地角天涯无殊别。 只因迷悟有参差,所以如来多种说。 地狱趣,饿鬼趣,六道轮回无暂住。 此非诸佛不慈悲,岂是阎王配交做。 劝时流,深体悉,见在心珠勿浪失。 五蕴身全尚不知,百骸散后何处觅。 |
第三十七节 善会法嗣 夹山善会禅师除了洛浦元安和韶山寰普这种知名弟子外,还有一些弟子在当时的江湖中也是小有名气的。 一、天盖山幽 天盖山幽禅师是夹山善会禅师之法嗣,不过他的个人履历早已遗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幽禅师从夹山寺佛学院毕业后,就来到了陕西宝鸡市天盖山弘法。 当时的江湖中有一禅院名为“无垢净光”,这一天主事僧在禅院中建造浴室,于是有僧人勘问主事僧道:“既是无垢净光,为甚么却造浴室?” 这个主事僧一听,立即就愣在了那里不知如何应对。 没多久,这个主事僧来到了天盖山找到了幽禅师,然后请幽禅师回答自己不能应对的问题。 幽禅师于是替他作答道:“三秋明月夜,不是骋团圆。” 那个僧人勘问主事僧之问题非常的厉害,一般的禅客实在是难以回答的。 禅院建造浴室,无非就是洗涤尘埃净洁身体而已。可是你的禅院号称无垢净光,既然没有污垢净洁如一,那么你还洗个啥呢?那么你还建造浴室干嘛呢? 虽然这个问题有点深奥不好应对,但是幽禅师却张口就说出了自己的答语。 看看秋天夜晚天上那轮明亮的月亮吧,它用自己的光辉普照大地普照万物,难道它仅仅是因为想要炫耀自己的圆满之相才挂上天空的吗? 既然此,那么建造浴室难道仅仅是为了洗尘吗? 要知道,水能洗尘,可是水不洗水。若是论尘,水亦是尘。而且还要知道尘不自生之理,即便到此地步,更须知尘水两忘才是啊。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丹霞子淳禅师作偈评唱道: 虽然答尽深深意,怎奈投机句未亲。 欲会本来无垢的,更须入水见长人。 若有人问红尘洗梦:“既是无垢净光,为甚么却造浴室?” 红尘洗梦道:“垢生也。” 这一天,有个学生参问幽禅师道:“请问师父,学人拟看经时如何?” 幽禅师开示道:“既是大商,何求小利。” 对于任何一个出家人来讲,阅读经书,自然是没有错的,而且也是必须的,如果有人从不听闻经论而想成佛作祖,那是绝对没有这个可能的。 不过,学人要知道的是,众多的经论,只是一根根的手指而已。对于一个僧人来讲,更重要的是要透过这些外在的文字,看到文字背后那轮皎洁的明月。而这,才是看经的真正目的。 纵是如此,对于一个真正的禅师来讲,犹未是极致。要想见性成佛,还必须指月双亡指月俱泯才是啊。 所以,你要是真心参禅悟道的话,就得想着做见性成佛的大买卖,而不要去想着会点经论这种小生意就行了啊。 二、凤栖同安 凤栖同安和尚的个人档案也是遗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所以今天的我们对其履历知之甚少。 同安和尚从夹山寺佛学院毕业后,就来到了江西永修县西北之凤栖山居住弘法。 这一天,有僧人参问道:“请问师父,澄机一句晓露不逢时如何?” 同安和尚道:“太阳门下无星月,天子殿前无贫儿。” 澄机一句者,向上一句也。既是向上一句,别说你晓露不逢,就是尽世界也摸索不着。不过,虽然尽世界也摸索不着,但是,它同样是遍界不曾藏的。 这就好像太阳一出来,天上那些别的星星就完全被太阳的光芒所遮盖了一样。 这就如同皇帝的大殿上,肯定没有贫穷之人一样。 所以,当你面对“太阳”之时,“星月”之辉也就不足为奇了,也就不值得去留恋和苦苦追寻了。 所以,当你面对“天子”之时,别说什么贫儿,就是什么将军宰相,你也大可不必放在眼里了。 这一天,有僧人参问道:“请问师父,险恶道中如何进步?” 同安和尚道:“玄身透过千差路,碧海无波往即难。” 世道坎坷凶险,古今皆同。《增广贤文》中道:“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这个世界,在很多人的眼里就是这个样子的啊。 而且佛说人生无常,对于出家人来讲,如果不努力修行,别说什么成佛作祖,自己还极有可能从人道退转到畜生道、恶鬼道,乃至于退转到地狱中去的。 既如此,那么在这个险恶道中如何才能进步?如何才能离苦得乐呢?如何才能见性成佛呢? 虽然大家对于险恶之道个个厌恶,人人唯恐避而不及,巴不得这个世上没有险恶之道没有险恶之人。 可是对于真正参禅悟道之士来讲,如果没有这些不好的东西,自然也就没有和这些不好的东西相对应的好的东西了。 《大乘庄严经论》随修品第十四中道:“烦恼即菩提。” 六祖慧能大师道:“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所以,在安稳的环境里可以修行,在苦难的环境中,那就更需要修行了。因为只有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只有“透过千差路”之人,才能真正而彻底的领会世法和佛法。 这就好像你驾驶船只想要进入大海一样,如果此时的大海风平浪静死水一潭,那么你既不能顺水而动,也不能顺风而行,如此,你就会在看似“风平浪静”的日子里无法前进了。(古时的船是没有发动机之类作为动力的哦。) 所以,不论是世人还是出家人,我们都必须要在“风波”中前进,而且也只有“风波”起时,我们才能前进。 同安和尚在凤栖山之开示禅语,几乎都是颇具文采之对偶句,这点,虽然和他的那些同班同学差不多,但是和同时期江湖上别宗别派之禅风是迥然不同的。 除了上面两则禅语外,我们还可以欣赏下他别的一些禅语。 僧问:“终日在潭为什么钓不得?” 同安和尚道:“玄源不隐无生宝,莫谩垂钩向碧潭。” 僧问:“如何是大勿惭愧底人?” 同安和尚道:“空王不坐无生殿,迦叶堂前不点灯。” 夹山善会禅师是个禅学和文采兼具之绝顶高手,自然,他的学生们也是禅学和文采兼具的。但是我们从上述这些答语中就可以看出,善会禅师的这些学生们,已经在禅意和文采兼具上,有一点点的偏向于文采了。 就这样,在同安和尚及一帮师兄弟的推波助澜之下,他们就为入宋以后文字禅之大兴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
第三十八节 大随法真 大随法真禅师乃是百丈怀海嫡孙,长庆大安嫡子,在当时的禅宗江湖中绝对算是坐镇一方之大佬了。 大随法真的名字和师承,在中国禅宗史上都有一点小小的争论。 大随二字,《碧岩录》《联灯会要》《人天宝鉴》等记为大隋。但是中国禅宗史上的第一部典籍《祖堂集》以及《古尊宿语录》中之“大随开山神照禅师行状”都记为大随,另外《五灯会元》《指月录》等等众多的典籍也记为大随。所以,本书也认定应为大随。 因为沩山灵祐禅师和长安大庆禅师都曾在大沩山弘法,所以在早期的一些资料中,人们都把他们两个称之为“大伪”。所以,当人们看到法真禅师在禅宗典籍中记为“大伪法嗣”时,有的就认为法真禅师是灵祐禅师的法嗣,有的则认为是大安禅师的法嗣。 中国禅宗史上的第一部典籍《祖堂集》明确的写到“大随和尚嗣安和尚”,《景德传灯录》《联灯会要》《碧岩录》《禅宗颂古联珠通集》《五灯会元》等等众多的禅宗典籍都明确的记载大随法真为长安大庆之法嗣。 而且,大随法真禅师生卒年为公元834年——919年,而沩山灵祐禅师生卒年为公元771——853年。大随法真禅师二十岁受具足戒后,才来到南方参学。并且还是先到别的禅师那里参学后,才来到沩山参访的。所以,当大随法真禅师来到沩山时,按照时间来算,灵祐禅师已经圆寂了。而此时接替灵祐禅师主持沩山的,是长庆大安禅师。 所以,大随法真乃长庆大安之法嗣,是确凿无疑的了。 法真禅师,公元834年出生于四川绵阳市盐亭县,俗家姓王。(《祖堂集》记为陈姓,包括《大随开山神照禅师行状》在内的别的资料都记为王姓。) 法真禅师的家庭乃是世代为官之家,所以,法真禅师算得上是真正的官二代了。 小时候的法真禅师非常的聪明伶俐,并且悟性非常的高,再加上又是官二代,所以法真禅师从自身条件来看,已经赢在了人生的起跑线上,进入仕途那是迟早的事。但是法真禅师却在小小年纪就立志要明白人生真谛,彻悟佛法真意。 所以,法真禅师小小年纪就来到了挨着盐亭县的三台县之慧义寺(今名琴泉寺)出家为僧了。 到了二十岁的时候,按照佛门规矩,法真禅师在寺里受了具足戒,从此就成为一名正式的僧人了。 鉴于当时的佛教界是禅宗一家独大,并且绝大多数禅林高手都是在南方弘法,所以法真禅师也背起包袱,前往南方参访各山大佬。 《大随开山神照禅师行状》和《五灯会元》等众多的资料上都记载法真禅师曾经参访过药山惟俨、道吾圆智、云岩昙晟、洞山良价,不过,这个记载是不准确的。 因为药山惟俨圆寂于公元828年,道吾圆智圆寂于公元835年,云岩昙晟圆寂于公元841年。所以,出生于公元834年的法真禅师在自己二十岁具戒后出游,注定是无缘参访到药山惟俨、道吾圆智、云岩昙晟三人的。 而良价禅师圆寂于公元869年,所以,大随法真是有机会来到洞山参访良价禅师的。不过,法真禅师参访良价禅师之经过,现在已经无从知晓了。 在良价禅师之广福禅寺当了三年柴头后,法真禅师又进入江湖中四处参访。 法真禅师参访诸方禅师,根本就不管禅师所处寺院之地位荣枯,而是看禅师之功夫到底如何。只要这个禅师功夫高妙,法真禅师就在此处多待些时日。如果这个禅师只是浪得虚名,法真禅师待两三天便远走他方。 就这样,法真禅师前后共参访了六十多位禅师。 最后,法真禅师一路跋涉,来到了湖南长沙市宁乡市沩山参访。而此时沩山同庆寺的当家师父,已经是接替灵祐禅师法席的长庆大安禅师了。 同庆寺在灵祐禅师的手中,寺院常住僧人曾经到达了冠绝天下的一千六百人,从而成为了当时禅宗江湖中的第一禅寺。 如今即便是灵祐禅师圆寂了,同庆寺依然余威犹在,更兼有大安禅师这种高手在主持。所以同庆寺一天到晚参学之人依然是非常多的,依然是超过江湖中大多数寺院的。 所以,要想在这种人才济济的寺院脱颖而出,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自然,刚进入同庆寺佛学院的法真禅师,是没有什么资格可言的。 不过,对于这些东西,法真禅师是从不放在心上的。自己是来寺院学习和修行的,那些外在的东西,实在是不足挂齿的。 所以法真禅师在同庆寺里,每天该上课时就上课,该劳动时就劳动,而且比别人都认真刻苦。 并且法真禅师为人仁慈,从不与人争夺任何利益,有什么事宁愿自己吃亏也要满足别人。 不但如此,法真禅师在寺里吃饭从来就没有吃饱过,晚上睡觉时,从来都是不求温暖的,一天到晚几乎过着苦行僧的生活。 法真禅师始终坚守着一个僧人最基本的信念,那就是一个人如果锦衣玉食贪吃贪睡,一定会改变自己的思维,一定会影响自己的修行的。 就这样,法真禅师在同庆寺默默学习和修行了整整七年。 作为一寺之主,对于寺院所有僧众的表现,大安禅师自然是会认真观察的。自然,法真禅师的种种作为就引起了大安禅师的高度关注。对于有这种表现的学生,大安禅师心中自然是非常器重的。 既然器重,那么就得专门找个机会教导下他了。 这一天,大安禅师把法真禅师喊过来问道:“阇黎在老僧此中,不曾问一转话?” 法真禅师虽然在同庆寺待了好几年,可是他该干活就干活,刚上课就上课,并且上课时只是听师父讲课,并没有和师父在课堂上交流。下课后就忙自己的事去了,也没有到方丈室去请教。所以数年下来,法真禅师居然没有和大安禅师正儿八经的切磋一下。 所以,大安禅师此语,既是实情,更是探竿影草。你来我这里好几年了,竟然从不主动来和我交流切磋,你是真懂了,还是没有懂呢?如果你没有明白的话,我正好可以开示你啊。如果你真的明白了大事的话,那么你说出来,我也好给你印证啊。 看到师父终于按捺不住勘辩自己来了,法真禅师马上道:“教某甲向什么处下口?” 你不知道如何下口,那我提示你一下呗。于是大安禅师道:“何不道如何是佛?” 话音刚落,法真禅师立即就用手作掩住大安禅师嘴巴的手势。 大安禅师一看,不由得赞叹道:“子真得其髓。” 面对师父的勘问,法真禅师说道,教我向什么处下口呢? 法真禅师此语,和怀让禅师的“说似一物即不中”类似,既然说似一物即不中,那么我实在是不知如何下口啊。 你不知道如何下口,作为老师的大安禅师于是提示道,你为什么不来问问我如何是佛啊。 “那个”,是言语不及思维不到的,并且是开口即错动念即乖的,此正是说似一物即不中之理。所以法真禅师深刻的认识到自己无下口处。 既然无下口处,你却偏要下口,岂不是错?所以法真禅师赶紧伸出手来作出捂住大安禅师嘴巴的手势。 从谂禅师道:“佛之一字吾不喜闻。”而法真禅师却连佛之一字都不想从你嘴巴里说出来,岂非更为彻骨彻髓。 纵观法真禅师此举,实在是简单直接,并且直揭根源。对比从前的那些大宗师的种种作略,并不逊色丝毫。所以,单凭法真禅师此招,就足以使他进入第一流禅师之行列了。 而大安禅师作为当时的一流高手,自然是有火眼金睛的。所以他由衷的赞叹道,你实在是得到禅法之真髓了啊。 而法真禅师获得了大安禅师这种高手之印可后,立即就名扬天下,成为了江湖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法真禅师从大安禅师手中获得毕业证书后,便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四川。 法真禅师回到四川后,先来到了四川彭州市堋口山之龙怀寺寓居。既然是寓居,那么自然是要干点有用的活的。 于是法真禅师就在路旁摆了一个茶摊,免费为行人煎茶送水。这一干,就是整整三年。 这一天,法真禅师来到堋口山之后山闲走。在山中穿行之际,法真禅师忽地看到前面有一个名为大随山的古院。 此处群山耸立,山峰清秀,涧水清澈,风水非常的好。 古院中还有一棵大树,长得异常高耸,其周围竟有四丈多长,并且根系粗大进而和石头都盘根错节缠绕在一起。 更为神奇的是,这棵大树的南边不但有空口,而且里面竟然全是空的,这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庵房。所以后来的人们都把此天然树洞称之为木禅庵。 法真禅师寻得如此宝地,自然就搬到这里居住了。从此后,江湖中人也就以大随法真来尊称他了。 法真禅师住山弘法后,以其道德卓著,禅法高妙,从而深受江湖中人之尊崇,四方参学之人络绎不绝。进而冠绝川内,享誉天下。 四川是禅宗之圣地,历来高手辈出。 在法真禅师之前,在四川弘扬禅宗者,有五祖弘忍大师弟子智诜禅师及其门人所形成的净众派、保唐派诸人,但他们都不属于慧能大师之南宗。 马祖道一虽然在四川跟随净众派第二代掌门处寂禅师学习过禅宗课程,可是他悟道是在湖南南岳,弘法是在福建和江西。 所以,在中国禅宗史上,大随法真禅师就非常荣幸的成为了第一个在四川住山弘法的南宗禅师。 既然你住山弘法了,那么你就必须给学生们上课了。 这一天,法真禅师来到课堂上对同学们说道:“此性本来清净,具足万德,但以染净二缘,而有差别。故诸圣悟之,一向净用,而成觉道。凡夫迷之,一向染用,没溺轮回。其体不二,故般若云:无二无二分,无别无断故。” 从法真禅师这段开示中,我们可以看出法真禅师不仅对于佛经非常熟悉,并且还能引经入禅,体悟到本来清净具足万德之本性。 法真禅师居住的木禅庵旁有一只乌龟,一个僧人借此来参问道:“一切众生皮裹骨,这个众生为甚骨裹皮?” 法真禅师没有吱声,而是直接脱下自己的一只草鞋放在这只乌龟的背上。 这个僧人一看,马上就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人也好龟也好,都是芸芸众生之一,外形虽不同,可佛性岂有二? 皮裹骨也好骨裹皮也好,结构虽不同,可佛性内外岂有别? 所以,你一旦着眼于人龟之异,一旦在意于内外之别,那么完全属于见境生心,不迷即误也。 把草鞋置顶,这个招数从前的赵州从谂禅师也使用过。 南泉普愿禅师就斩猫一事勘问赵州从谂禅师道:“你能不能道出一句禅语出来?” 赵州从谂没有吱声,而是直接就把鞋子脱下来放在头顶上就出去了。 所以,把鞋子放在头上和放在龟背上,都是一个意思。都是在破除学人之妄想,截断学人之念头。 如果有人还在寻思禅师为什么要把鞋子放在龟背上,则又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深陷泥潭而无有出期也。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智门光祚禅师作偈评唱道: 如龟六藏已彰名,休向人前弄眼睛。 一只草鞋都盖却,直至如今犹未惺。 北宋白云守端禅师作偈评唱道: 分明皮上骨团团,卦画重重更可观。 拈起草鞋都盖了,大随却被这僧谩。 南宋此山应禅师作偈评唱道: 休将皮骨强分张,得六藏时且六藏。 只履尽情遮盖了,这僧无事可思量。 这一天,一个僧人来给法真禅师辞行。 法真禅师问道:“你要到哪儿去啊?” 这个僧人道:“峨眉礼普贤去。” 法真禅师马上竖起拂子道:“文殊普贤只在这里。” 这个僧人一看,马上画一圆相抛向背后,然后礼拜法真禅师。 法真禅师马上对着身边的侍者道:“取一贴茶与这僧。” 众所周知,峨眉山是普贤菩萨之道场,僧人们前往五台礼拜文殊,前往峨眉礼拜普贤,早已是一件平常之事了。 不过,对于禅宗而言,禅师更注重教导学生们体认到佛在心中,乃至于你就是佛。 所以法真禅师看到自己门下有人要去峨眉礼拜普贤,唯恐他落在事相上,从而不能领悟禅宗旨意。于是竖起拂子说道,文殊普贤只在这里。 其实别说文殊普贤只在这里,就是历代祖师也只在这里,三世诸佛也只在这里。 举拂明事,那是很多禅师都在使用的招数。 不过这个僧人好像学习过仰山慧寂的圆相功夫,所以他看到法真禅师举起拂子开示,便马上画一圆相然后抛向背后,再礼拜法真禅师。 什么这个那个,什么这样那样,都不出我所画之圆相,并且,连这个圆相我也抛向脑后。 这个僧人此举,不外是向法真禅师表明自己并不是个只知烧香拜佛的僧人,而是一个明心悟道了的禅客。 不过,法真禅师乃是顶门具眼之高手,他见此僧使出圆相功夫,于是立即叫侍者端碗茶来给这僧。 只是,法真禅师送茶与此僧,是赏他还是罚他? 这个僧人画圆相抛之,不无道理,只是,喝茶去吧。 对于这个公案,唐末五代的保福从展禅师评唱道:“大随若无后语,笑他衲僧。” 北宋上方日益禅师作偈评唱道: 一轮明月照潇湘,更不逢人问故乡。 自是天涯惯为客,任他猿叫断人肠。 明末密云圆悟禅师评唱道:“这僧将成九仞之山,不进一篑之土。当时待唤侍者与茶,何不道也不消得。” 这一天,一个僧人参问道:“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 法真禅师道:“山前麦熟也未?” 对于任何一个参禅悟道之士来讲,彻悟佛法的的大意,那是他的终极目的,他平时所有的学习和修行,都是为了这个目的服务的。 可是,对于一个明眼宗师来讲,这个看似玄之又玄的东西,这个你苦苦追寻的东西,这个你日思夜想的东西,它并不在那些虚无缥缈之处,它也不在你的思维考量之中。 所谓触目菩提无非是法,所以,在在处处都是佛法的的大意。 所谓穿衣吃饭屙屎放尿无非是道,所以,它就在你的身上,就在你的日常行为中。 既如此,你看山前我们辛苦栽种的小麦成熟没有啊,如果没有的话,你就要去悉心打理才是。如果熟了的话,你就要及时收割啊。 你要明白,烧香拜佛打坐念经是佛法,可是穿衣吃饭耕种劳动,同样是佛法啊。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象田梵卿禅师作偈评唱道: 山前麦熟报君知,佛祖端由辨者稀。 莫学朱泾老禅伯,满船空载月明归。 南宋无准师范禅师作偈评唱道:“大匠不巧,大儒不学。动辄中方圆,举皆成礼乐。堪笑乡村卖卜人,徒劳钻破乌龟壳。” 宋末无文道灿禅师作偈评唱道: 自小离家住日边,去家只道路三千。 从人问得来时路,回首元来在目前。 |
这一天,一个法师前来拜访法真禅师。 法真禅师问道:“你平时讲什么教法啊?” 这个法师道:“《百法论》。” 法真禅师马上提起拄杖勘辩道:“从何而起?” 这个法师道:“从缘而起。” 法真禅师叹息道:“苦哉,苦哉。” 《百法论》,全称《大乘百法明门论略录》,印度世亲所著,乃是玄奘创立的法相宗所依据的主要论书之一。 此论强调心法最胜,强调人无我和法无我。 既然你是讲说经论的,那么我就考考你呗。所以法真禅师马上问道,从何而起? 这个法师熟读经论,对这种书本上就可以找到标准答案的问题,自然张口就来,从缘而起。 《阿含经》中道:“诸法因缘生,缘谢法还灭。” 并且,许多佛塔都刻着由此而生的法身舍利偈:“诸法因缘生,缘谢法还灭。吾师大沙门,常作如是说。” 既然佛经中有明文记载,而且还是我佛如来经常宣讲的,自然是不会错的了。 看到又一个死读经书之人在自己的面前振振有词,法真禅师不由得叹息道,可悲啊,可叹啊。 如果可以从缘而起,那么也可以从缘而灭。起灭不定,岂是佛法? 须知,真如佛性是不生不灭不来不往的,只有如此,方能至于如如不动之境。不过,纵是达到如如不动之境,也为是极致。因为在彻悟之人眼里,如如不动,犹是一动。 这,岂是那些死读书读死书之人所能领悟的啊。 那么,这个法师要如何应对,才能博得法真禅师破颜一笑殷勤相待呢? 若是红尘洗梦在场,当法真禅师问道:“从何而起?” 红尘洗梦马上回道:“从师父问处而起。” 这一天,一个僧人前来参问道:“请问师父,佛法遍在一切处,教学人向甚么处驻足?” 法真禅师开示道:“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 佛法遍在一切处,这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不过,就是因为如此,这个僧人反而不知如何措足了。 佛法遍在一切处,妨碍你什么了?你要穿衣就穿衣要吃饭就吃饭,要立便立要行便行。 所以法真禅师开示道,浩瀚无边的大海,那是随便任何鱼儿游行的。广阔无垠的天空,那是任凭任何鸟儿高飞的。 法真禅师此语,不仅展现了一个禅者广阔的胸襟,也表现了一个禅者活泼之生机。 禅,从来都是没有任何的束缚的,从来都是充满生机和活力的,从来都是充满无限的遐想的。 而法真禅师此语,就完全达到了这种境界。所以法真禅师此语在江湖中传开后,不仅受到了参禅悟道之士的高度好评,就是世俗之人也是赞叹不已,从而在各种不同的场合中加以引用。 到了后来,法真禅师此语,就演变成了人们非常熟悉的一副对联: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这一天,有个僧人参问道:“师父,生死到时如何?” 法真禅师道:“遇茶吃茶,遇饭吃饭。” 这个僧人接着问道:“谁受供养?” 法真禅师道:“合取钵盂。” 生老病死,实在是世人眼中的四苦。这些苦,它们是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的,你想不想理不理会,它们都会来的。而且不论你是普通百姓还是帝王将相,随便你用尽什么办法,你都无法让它们不走进你的身体不走进你的生活。 既然这些苦是无法逃避无法避免的,那么,人们唯一可以做的,就是面对众苦来临时的态度了。 这个僧人虽是出家人,可是面对生死,他还是不知如何应对。既如此,他就只有求教于师父了。 生死问题在别人眼里虽然是个天大的问题,可是在法真禅师的眼中,这根本就不是个问题啊。 该来的东西如期而至,这是个问题吗? 该来的东西来了,坦然接受就是了啊。 当你不把问题当成一个问题来对待时,这个问题还是个问题吗? 这就好像咱们出家人饮食一样,那是不能挑剔的,遇茶就喝茶,遇饭就吃饭,仅此而已。而这,才是禅道之真谛啊,而这,才是唯一的离苦之道啊。 如果你像大珠慧海禅师所说的“他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须索。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那么,这才是真正的在苦海中沉沦而不可自拔啊。 不过,这个僧人依旧不能领悟法真禅师之意,他认为既然遇茶吃茶遇饭吃饭,那么,就一定有个“我”在那里吃喝,就一定有个“真我”存在从而可以脱离生死的。所以他接着问道:“谁受供养?” 看到这个僧人如此不开窍,法真禅师马上呵斥道:“合取钵盂。” 法真禅师合取钵盂之语有两层意思,一来是说你该拿上钵盂吃饭去了,寺院的斋饭总该能把你的嘴巴塞上吧。 二来是说,谁受供养?你马上拿着钵盂去吃饭,你说谁受供养呢?你自己吃饭自然就是你受供养了啊。 法真禅师遇茶吃茶遇饭吃饭之语说得实在是轻松自如,他把深奥的禅理通过简单明白的话语生动的表达了出来,这充分体现了法真禅师深厚的禅宗功夫。对比禅宗史上同一类问题之答语,法真禅师此语实在可以名列前茅的。 贯休禅师是和法真禅师同时期之僧人,其佛学功夫虽然称不上登峰造极,但是其诗书画却是海内知名受人追捧的。 贯休禅师在晚年进入四川,这就使得他有机会拜访同在四川的法真禅师。 这一天,贯休慕名来到木禅庵拜访法真禅师。 贯休禅师曾经作过一首诗,其诗曰:赤旃檀塔六七级,白菡萏花三四枝。禅客相逢只弹指,此心能有几人知。 法真禅师在和贯休禅师交谈时,便提出此诗来勘辩道:“你有诗曰‘禅客相逢只弹指,此心能有几人知。’请问如何是此心?” 贯休禅师被法真禅师如此一问,当场就愣在了那里不知如何回答。 对于悟道的禅师而言,两两相逢,原本用不着多言多语的,所以,即便是弹指一下,也能做到心心相印的。其实这种感觉不止禅师能体悟到,日常生活中我们同样可以看到同样可以做到同样可以体悟到。 不过,一弹指表达禅机,一弹指领悟禅意,要达至这种地步,实在不是那么容易的。 而且对于禅客而言,更为重要的问题是,如何是此心呢? 对于任何一个参禅悟道之士来讲,认识自己的心,是最为重要的话题。因为即心即佛,一个人能认识自己的心,也就认识自己的本来面目了。 所以法真禅师抓住根本问题勘辩贯休禅师道,如何是此心。 贯休禅师虽然文字表达得不错,可惜终究未至彻悟之境,所以面对法真禅师之逼拶,根本就不能应对。 贯休禅师虽然不能回答如何是此心之问题,不过唐末五代的宝寿超方禅师替贯休禅师给出了应对之方:“但弹指一下。”五代宋初的归宗义柔禅师也替贯休禅师作答道:“能有几人知。” 这一天,一个僧人参问道:“请问师父,毁佛谤僧时如何?” 法真禅师马上反问道:“僧有何过?佛辜负你个什么?你毁谤他。” 在有唐一代,禅师们呵佛骂祖诋毁经书,已经形成一股风气了。丹霞天然、德山宣鉴、临济义玄等等禅师皆以此闻名天下,令世人侧目。 如果说呵佛骂祖诋毁经书不对,可是丹霞天然、德山宣鉴、临济义玄诸人都是受到印可的禅师,而且还是禅宗功夫登峰造极的大宗师,他们的作为,想必是不会错的吧。 如果说呵佛骂祖诋毁经书是对的,可是佛经中分明告诉大家,要尊重佛法僧三宝。而且同样明确无误的告诉大家,呵佛骂祖诋毁经书,那是要下地狱的。 这个僧人对此有所疑惑,所以前来求教于法真禅师。 对此,法真禅师开示道,出家人有什么过,你要诽谤他?佛又辜负你什么了,值得你去诋毁他? 一般人只是看到禅师们呵佛骂祖诋毁经书之表象,却很难体悟禅师们为什么敢如此作为,以及如此作为之目的。 如果有人也想学那些禅师呵佛骂祖诋毁经书,那么就请先回答法真禅师的问题吧。 如果你能说出出家人之过,你能说出佛祖之辜负处,那么任你呵佛骂祖诋毁经论。 如果你说不出个所以然出来,那么还是老老实实的收起自己那颗躁动之心,规规矩矩的烧香拜佛参禅念经吧。 在法真禅师弘法一生中,其在江湖中最有名之话头,是“劫火洞然”公案。 这一天,一个僧人参问道:“劫火洞然,大千俱坏,未审这个坏不坏?” 法真禅师道:“坏。” 这个僧人接着问道:“恁么则随他去也?” 法真禅师道:“随他去。” 不过,纵是法真禅师如此开示,这个僧人却并不认可法真禅师之答语。 既然这里不能获得自己满意的答案,那么就只有到别处山头去看看了。 于是这个僧人便离开大随山,千里迢迢来到安徽安庆市桐城市之投子山参访大同禅师。 看到有人前来参访,大同禅师问道:“阇黎近离甚处?” 这个僧人道:“远离西川大随。” 大同禅师道:“彼中还有尊宿也无?” 这个僧人道:“有法真禅师住大随山,现有三百余众。” 大同禅师道:“他有何言句接人,试与老僧举看。” 这个僧人于是把自己和法真禅师的上述对话告诉了大同禅师。 大同禅师问道:“你是怎么认为的呢?” 这个僧人道:“至今未决。” 大同禅师看到这个僧人对于法真禅师的金口玉言不能领悟,于是马上命令侍者摆上香案,然后燃香。随即大同禅师展开坐具,对着四川大随山方向遥礼三拜后赞叹道:“你不是大随和尚,你是个古佛啊。” 大同禅师随后站起来对这个僧人道:“此乃真善知识,汝速往彼忏悔参取,老僧无如是法与汝说。速去速去。” 这个僧人看到大名鼎鼎的大同禅师竟然如此尊崇法真禅师,于是立即风尘仆仆的赶回了大随山。 不过,当这个僧人回到大随山的时候,法真禅师已经圆寂了。 在众多的禅宗典籍中,还记载有这个僧人随即又赶往投子山参访大同禅师,不过大同禅师也圆寂了。 禅宗典籍中的这个记载,是不准确的,因为大同禅师圆寂于公元914年,而法真禅师圆寂于公元919年。所以法真禅师圆寂时,大同禅师早就圆寂数年了。 在这个公案中,僧人所问之“劫火洞然,大千俱坏”,出自《仁王般若经》。 佛教把世界分为成住坏空四劫,当坏劫之末,便有劫火燃起,大千世界俱被烧成灰烬。 可是,当熊熊劫火焚毁一切之时,“这个”还会不会被焚毁呢? “这个”者,真如佛性也,众生本心也。若真认得“这个”,自然知晓到底坏不坏。若不认得这个,到此自然摸索不着。 此僧如此发问,早已远隔两重关了。 首先,此僧还把“这个”蕴在胸中。 其次,正是因为他把“这个”蕴在胸中,所以他才牵挂于“这个”的来去成毁。 对于此僧所问,法真禅师毫不犹豫的告诉他道,坏。 “这个”,是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的,也是寻思不及的。不过,所谓法身无相应物现形。“这个”虽然不可摸索思维,但是却可以通过大千世界之万象来应物现形。既如此,当能应物现形之大千世界都没得了,那么“这个”又如何显现呢? 这就好像波和水一样。既没有离水之波,也没有离波之水,须知全水即波全波即水。当你硬要离水觅波离波觅水时,“水”已经被你坏了啊。 所以,当大千世界被焚毁时,“这个”,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这个僧人看到法真禅师如此回答,不由得再次问道,那么就随他去了? 看到这个僧人依旧在语脉中打转,不能跳出“这个”之固囿,法真禅师于是顺水推舟的顺着他的话道,随他去吧。 法真禅师“随他去”之语最入骨三分。在法真禅师眼里,不论是这个还是那个,不论是焚毁还是新生,不论是你还是你的念头,都随他去吧。 不过,此僧死在法真禅师言下尤不自知,相反还认为法真禅师之语不妥当。 也许,在他的心里,“这个”应该是固若金汤,永世不坏的吧。“这个”,应该是不生不灭不来不往的吧。 此等念头看似正确,其实,当你坚定的认为“那个”不坏之时,你已经把他“坏”了啊。而你把他“坏”了尤不自知,这就更是“坏”上加“坏”了啊。 这个僧人不认可法真禅师的回答,自然就来到了大名鼎鼎的投子大同禅师那里再次参问。 大同禅师乃是当时江湖中第一流之宗师,自然深知法真禅师之语深入骨髓,所以他不但礼拜而且由衷赞叹道,法真禅师不是个简单的和尚,而是个古佛啊。 这个僧人看到大同禅师这种人物都认可法真禅师,于是立马赶回大随山再次参访法真禅师,不料法真禅师已经圆寂了。 黄檗希运禅师曾说道:“不道无禅,只是无师。” 可是现在纵有大随法真这种明师在面前殷勤开示,这个僧人同样不能有所悟入,奈何,奈何。 这个公案传入江湖后,立即就引来了众多禅林高手的热议。 北宋智门光祚禅师作偈评唱道: 切忌随他不会他,大随此语播天涯。 真净性中才一念,早是千差与万差。 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作偈评唱道: 劫火光中立问端,衲僧犹滞两重关。 可怜一句随他去,万里区区独往还。 北宋道吾悟真禅师作偈评唱道: 坏与不坏,俱非内外。 不隔丝毫,寻常面对。 如果有人问红尘洗梦:“劫火洞然大千俱坏,未审这个坏不坏?” 红尘洗梦道:“不坏。” 此人再问道:“为什么不坏?” 红尘洗梦道:“若坏,即不名‘这个’。” 法真禅师在大随山弘法十余年,从来就没有下过山,也没有到过任何一个俗人家中。自然,禅宗功夫高深且坚守出家人之本色的法真禅师,就受到了江湖中人的一致好评,从而名播天下,以至于早晚前来参请之人络绎不绝。 自然,法真禅师这种高僧也就引起了当地官员的高度关注。 当时四川的郑王王衍(后为太子)得知自己的地盘上有法真禅师这种人物后,立即下令请法真禅师来成都弘法,不过法真禅师毫不犹豫的就拒绝了。 可是王衍并不死心,又派人前后给法真禅师两次下令,请法真禅师来成都弘法,可是法真禅师依然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光天元年(公元918年)六月,五代前蜀皇帝王建去世,太子王衍随即登上皇帝位。 当上了皇帝的王衍骄奢无道且沉溺于神仙之说。不过,他依然没有忘记自己地盘上最为有名的禅师大随法真。于是在公元918年十月十五日,王衍赐予法真禅师敕号、紫衣以及寺额,然后派出内侍拿着这些东西来到大随山,准备当面赐予法真禅师。 一个僧人能获得皇帝的如此嘉赏,那是一件无比荣光之事啊。可是面对王衍的嘉赏,法真禅师根本就不接受。 内侍没法,只得又把这些东西带回了成都复命。 王衍一看,马上又派人把这些东西给法真禅师送来了,可是法真禅师还是不接受。 所谓事不过三,王衍第三次又派人把这些东西给法真禅师送来,但是法真禅师依然态度坚决,绝不接受这些东西。 王衍看到法真禅师不慕虚荣,对法真禅师愈加钦佩。不过,自己在怎么说也是一国之君啊,在自己的地盘上送点东西竟然送不出去,那自己这个皇帝岂不是当得太窝囊了。 于是王衍又把一个内侍喊了过来对他道:“这次派你到大随山去当使臣,不过你听好了,我的心愿就是法真禅师一定要接受我的那些嘉赏,如果法真禅师还是像前面三次那样不接受我的嘉赏,那么就是你的罪过了,回来后,我一定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这个内侍接到这个要命的差事,立即提心吊胆的来到了大随山。 自然,法真禅师还是坚决不接受这些东西。 这个内侍一看法真禅师不接受嘉赏,当即三魂就吓飞了两魂。他扑的一下就跪在了法真禅师面前,然后不停的礼拜道:“师父啊,这次你说什么都得收下皇帝的恩赐啊。我来时皇帝说了,要是师父不接受的话,回去后就把我的脑袋砍了。万望师父慈悲,救救我的性命啊。” 法真禅师一看居然还有这种事,人命关天啊,没办法,法真禅师只得接受了王衍的赏赐。 内侍一看法真禅师把东西收下了,于是对法真禅师道:“师父既然收下了皇帝的恩赐,那么还烦请师父回表谢恩,我也好带回去交差。” 法真禅师道:“老僧自住山来无纸墨,汝随我口传语大王:须善保,治家治国,事无偏倾。领取传言,无令忘失。欲求相见,是何年月。” 这个内侍听后,赶紧回到了成都给王衍复命。 王衍看到法真禅师终于收下了自己的嘉赏,心里非常的高兴。于是再次派出一名使臣来到大随山,并且要求这名使臣留在山中一直伺候法真禅师。 法真禅师看到王衍派人来伺候自己,自然是不接受。他对这个使臣道:“老僧不为名利,须得个人作什么?” 对于法真禅师的话语,这个使臣在一旁听得惘然无措。 估计是想到自己也不会在这个俗世停留多少时日了,法真禅师于是就让这个使臣暂时留在身边。 公元919年七月八日,法真禅师来到课堂上给同学们上课,可是同学们惊讶的发现,法真禅师的嘴巴竟然因为患风而歪斜了。 看到同学们吃惊的眼神,法真禅师对着大家道:“还有人能医治我的嘴巴吗?” 大家一听,一个个赶紧回去给老师找药医治。 附近的那些在家信众听说法真禅师嘴巴患风歪斜了,也一个个来到山中给法真禅师送药。 不过,对于大家送来的药,法真禅师统统没有接受。 七天以后,法真禅师趁着僧众们在一起用斋时,当着他们的面自己用手把嘴巴搬正了,然后对他们道:“如许多时鼓这两片皮,至今无人医得吾口。” 说完后,法真禅师就端坐着圆寂了,享年八十六岁。 释迦摩尼说法四十九年,可是既不承认自己有法可得,更不承认自己有法可说。 法真禅师同样如此啊。自己的嘴巴噼里啪啦口若悬河的说了这么多年,自己不能使自己的嘴巴闭上,也无人能使自己的嘴巴闭上,实在是一件遗憾之事啊。 对于禅而言,不论你是什么人,也不论你说的是什么金玉良言,你一定要做到随说随扫。禅,那是不能执滞于任何一机一境的,若有所执,即被所缚也。 所以,只有随说随扫,方能至于净裸裸赤洒洒没可把之境,方为彻底。 法真禅师圆寂前能如是说,实在是彻悟之人啊。 王衍听闻法真禅师圆寂了,感到非常的伤心。于是命令中书令王宗寿带着祭品来到大随山祭拜法真禅师,并且赐予法真禅师“神照大师”之谥号。 法真禅师在四川弘法十余年,并且声势浩大,在当时的江湖中也算是坐镇一方之大佬了,可惜其法嗣却不旺盛,从而导致自己圆寂后,大随山就后继无人了。 |
第三十九节 灵树如敏 长庆大安禅师除了有大随法真这种知名弟子外,还有一个在江湖中颇有名气之弟子,他就是灵树如敏禅师。 如敏禅师在当时坐镇一方说法如云,不仅禅宗功夫高深,并且有世人眼中不可思议之神通,从而深受信众和地方政府的尊崇。更为重要的是,他还接引了中国禅宗史上最为顶尖的大师之一云门文偃禅师,从而在江湖中留下了一段脍炙人口的佳话。 如敏禅师,福建人氏,不知生于何年何月,也不知其在长庆大安禅师处之学习情况。 如敏禅师在大安禅师手中拿过毕业证书后,就来到了广东韶关市仁化县灵树寺开山说法。 如敏禅师虽然拥有正宗禅宗佛学院的毕业证书,并且是百丈怀海嫡孙,长庆大安嫡子,不过秉性淳朴敦厚,为人心胸宽广,并且不爱多言多语。 但是,只要有人前来参问禅法,平时寡言少语的如敏禅师立刻就多言多语起来,而且唯恐这些学人不能领悟禅法真谛。 这一天,有僧人参问道:“佛法毕竟事如何?” 如敏禅师一听,立即展开两手。 佛法,那是无法可说说不尽说说无可说的,一旦你真真切切苦口婆心的说个什么出来,还极有可能“说似一物即不中”。 所以,何妨展开两手示之。 不过,如果你认为展开两手是表示无法可说,那又不对了。 当此之时,你即便展手之际就悟入,犹迟半刻,更遑论你还要思维考量,那就更是远离禅意了。 这一天,一个僧人参问道:“请问师父,如何是法身?” 如敏禅师道:“鼓鸣也吃饭去。” 法身者,佛之三身之一也,佛之真身也。 既是法身,自然是无形无状的,自然是你的眼耳鼻舌身意无法捉摸思维的。 既如此,如何体认呢? 对此,如敏禅师开示道,开饭的鼓声响了,你该到斋堂吃饭去了。 在这里,法身和你身有何区别? 在这里,什么法身报身应身,还是好好的留意你身吧。 在这里,别想那么多了,听到鼓声就吃饭去吧,当下,才是一个禅客最该留意的。自由而清醒的活在当下,才是一个禅客真正的生活。 这一天,一个僧人参问如敏禅师道:“如何是和尚家风?” 如敏禅师道:“千年田八百主。” 这个僧人接着问道:“意旨如何?” 如敏禅师道:“郎当屋舍没人修。” 对于江湖中开山弘法的禅师来讲,一般都有人前来参问如何是你的家风之问题。对于这个问题,各个禅师的回答自然是五花八门各显神通的。 但是如敏禅师的回答可谓别具一格。因为别的禅师几乎都是在表达自己的家风上下功夫,而如敏禅师的回答,却是在说家风其实是靠不住的,估计“风”一吹“家”就没得了。 这就好像广大农民赖以生存的田地一样,虽然这块田地也许千年不变,但是它的主人却可以换上八百个。 所以,在现实生活中我们看不到那户人家可以世代永远拥有一块田地,那么我的家风,自然也不可能永远不变的。 再说了,禅是活法,一旦成为家风,极有可能被固定住从而变成死法。 这个僧人继续参问道,意旨如何? 如敏禅师也进一步开示道,你没看见那些破败的屋舍无人修缮吗? 如敏禅师“郎当屋舍没人修”之语和“千年田八百主”之语意思大同小异,只不过是在用更为具体的事物来说明问题而已。 在这个公案中,如敏禅师“千年田八百主”之语那是广为流传啊。 南宋最为顶尖的词人之一辛弃疾就曾经把如敏禅师的这句禅语写入词中,加了一个字变成了“千年田换八百主”,从而使得这句话在中国广为流传,并被很多人所引用。 可惜,很多人据此认为“千年田换八百主”之语出自辛弃疾,而不知此语来自于如敏禅师之禅话。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月堂道昌禅师作偈评唱道:“来机深辨,有舒有卷。移却案山,重添针线。千年田,八百主,直下承当还莽卤。郎当屋舍没人修,片瓦根椽谁去竖。君不见,甜瓜彻蒂甜,苦瓜连根苦。” 这一天,一个尼姑给如敏禅师送来了一个瓷钵盂。 如敏禅师托起这个瓷钵盂问道:“这个出在什么处?” 尼姑回答道:“定州。” 尼姑话音刚落,如敏禅师立即就把这个瓷钵盂摔破在她的面前。 这个尼姑一看,不由得愣在了那里不知如何应对。 如敏禅师在广东说法如云,声名远播,很受江湖中人敬重。这个尼姑前来拜访如敏禅师,为了表达尊敬之意,专门给如敏禅师送来了一个定州产的瓷钵盂。 世人都知道,定州的瓷器,那可是中国瓷器中的珍品啊。这个尼姑能拿出如此贵重的东西出来送人,足见其很敬重如敏禅师啊。 可是在如敏禅师眼里,禅法之珍贵,却是胜过瓷器之珍贵的。 所以如敏禅师托起钵盂勘辩道,这个瓷钵盂是哪个地方产的啊?如敏禅师此问,既是在问瓷器之出处,更是在问“那个”之出处。作为一个出家人,明白“那个”,才是最重要的啊。不然的话,你出家干什么呢。 这个尼姑不明白如敏禅师的话意,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道,这个是定州产的瓷器,是珍品哦。 看到这个尼姑只知道瓷器之来处,却不能明白“那个”之来处,如敏禅师自然是不认可她的回答的。 既然你的眼里只有定州之珍品瓷器,那么我当场把它摔破在你的面前,如此,一个破烂钵盂,何珍贵之有? 在这里我们既能看到如敏禅师之大机大用,也能看到古代的禅师,可以随时利用一切机会和事情来勘验同行和相互切磋。且不拘一格,道出常情。 看着自己所珍贵之瓷器被摔得四分五裂,看着自己的好心好意被摔得七零八落,这个尼姑立即就愣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了。 那么,这个尼姑要如何回答,才能既保住这个珍贵的瓷器,也能应对如敏禅师之禅意呢? 五代宋初的清凉泰钦禅师替这个尼姑回答道:“不违此间。” 五代宋初的泐潭灵澄禅师也替这个尼姑回答道:“老老大大,出处也不知。” 唐末五代的保福从展禅师评唱这个公案道:“欺敌者亡。” 如敏禅师主持灵树寺后,曾经挑选了一名苦行僧作为自己的侍者。 这个苦行僧不仅修行刻苦,而且懂得人情世故,所以如敏禅师对他很是满意。 这一天,如敏禅师带着苦行僧一起登山游行。不过他们两人走到山脊时,如敏禅师却不让苦行僧随行了,并且叫苦行僧自己下山回去。 看到师父叫自己下山回去,苦行僧也没说什么,转身就回去了。 不过没走几步,苦行僧就寻思道,师父到了这里怎么不让自己和他一路了呢?自己是侍者,应该跟在师父身边才是啊。而且这里荒山野岭的,师父一个人终究需要人照顾才是啊。 想到这里,苦行僧不由自主的回过头来往如敏禅师处望去。 这一看,一下就把苦行僧惊在了那里。原来就在苦行僧回头观看之时,如敏禅师竟然沉入地下去了。 苦行僧回过神来,赶紧钻到旁边的草丛中躲了起来。师父自己钻到地下去了,他不可能在里面待一辈子啊。既然如此,那么自己就在这里死等他出来吧。 过了许久,如敏禅师终于出来了。 看到师父出来了,苦行僧赶紧迎了上去问道:“师父到地下那里去了啊?” 看到自己的行踪被侍者发觉,如敏禅师只得如实告诉他道:“我与这里的山神有旧交,他请我来叙话,所以我就到他那里去了。” 随即如敏禅师又对苦行僧道:“我的这点闲事,你可不要到处讲啊,免得引起大家的闲话。对于禅者而言,那是要做到明心见性的,如果把注意力和心思放在这种事情上,实在是忘本逐末啊。” 不过,对于这种神异之事,这个苦行僧实在无法憋在心中,终于把事情说了出来。自然,大家对如敏禅师就是敬上加敬了。 如敏禅师主持灵树寺后,日来夜往岁月更替,不知不觉竟然过了二十年。 一个禅师主持寺院二十年,这本来没有什么的。可是如敏禅师主持灵树寺,二十年来竟然都不请人担任首座一职。 要知道,一般的禅寺,都有首座的。而且很多禅宗史上的大宗师,都曾经担任过寺院的首座,比如黄檗希运和兴化存奖。 寺院的僧众对于如敏禅师多年不请人担任首座自然是议论纷纷的。但是如敏禅师却并不在意,他起先对着大家道:“我首座生也。”自然,僧众们听得一头雾水。 过了多年,如敏禅师又对着僧众们道:“我首座牧牛也。” 又过了些日子,如敏禅师又对着僧众们道:“我首座行脚也。” 自然,寺院的僧众们依旧听得云里雾里的。 公元911年的一天,如敏禅师忽地命令寺僧敲钟集众,僧众们听到钟声后赶紧来到法堂集合。 如敏禅师对着大家道:“你们不是老叫我请首座吗,现在就和我一起到三门外去迎接新来的首座吧。” 说完后,如敏禅师就带领着寺院僧众来到三门外等候新来的首座。 如敏禅师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可是别的人却是满肚子疑问,因为大家根本就没有谁听说那个首座要来啊,那么现在大家站在这里又要迎接谁呢? 没多久,一个四十多岁神采奕奕的僧人出现在了众人眼前。此人就是刚礼拜完六祖慧能大师真身,然后前来灵树寺参访的云门文偃禅师, 如敏禅师看到文偃禅师来了,立即笑着迎了上去,然后对僧众们道:“此人就是你们的首座啊。” 随即如敏禅师就和僧众一起把文偃禅师迎接进了寺里,并且直接安排文偃禅师来到早就准备好的首座寮安歇。 文偃禅师在雪峰义存禅师手中拿到毕业证书后,便一直在江湖中四处参访,当时江湖中许多声势喧天的禅师,文偃禅师都去拜访过。 后来文偃禅师来到了广东韶关市南华寺礼拜慧能大师真身。自然,对于此时在韶关市灵树寺弘法声势浩大的如敏禅师,文偃禅师当然是要去参访的。 只是,文偃禅师也许没料到自己刚进灵树寺的大门,就被如敏禅师迎请为首座了。 而如敏禅师和文偃禅师素未谋面,却能感知到文偃禅师“生也”、“牧牛也”、“行脚也”,并且能预知文偃禅师某天会来到自己的寺院,从而能提前来到三门迎接。如敏禅师的预知功夫,实在是高深奇妙啊。 自然,寺院的僧众和周围的信众对于如敏禅师那是敬佩得五体投地,一个个都把如敏禅师当做神明来看待。 这一天,一个僧人参问如敏禅师道:“请问师父,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如敏禅师道:“老僧无语。” 随即如敏禅师反问此僧道:“忽然上碑合著得什么语?” 看到师父发问了,旁边接连有好几个僧人站出来下语回答,不过都不契合如敏禅师之意。 于是如敏禅师对提问之僧道:“你去把首座请来。” 不一会儿,文偃禅师来了。 如敏禅师把刚才的话语给文偃禅师说了一遍,文偃禅师一听,马上就说道:“这不难啊。” 如敏禅师马上追问道:“著得什么语?” 文偃禅师道:“有人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但云:师。” 对于文偃禅师的答语,如敏禅师感到非常的满意。 如何是祖师西来意,这个问题实在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了。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禅师们那是各抒己见各显神通的。 不过,如敏禅师却说自己无语。 释迦摩尼说法四十九年,讲经三百余会,却从不承认自己有法可得,更不承认自己有法可说。 而且,禅,那也是说不尽说说无可说的,那也是说似一物即不中的。既如此,那我还说个什么呢?我只能无语了。 看来,如敏禅师那是深知禅之真谛的啊。 不过,自己明白了,并不代表自己的学生们也明白了啊。所以如敏禅师马上勘辩自己的学生道,如果哪天我圆寂了,老僧无语这句话该如何刻在石碑上呢? 如敏禅师这个问题实在有点不好回答的呢。既然要上碑,自然是有字的。可是如敏禅师明明白白的说了,我无语。那么既然我没有说个什么,你又记个什么呢?你一旦刻上什么字,那么就违背了我无语之意了啊。 面对如敏禅师这个问题,旁边好几个学生马上站出来说出了自己的答语,可是如敏禅师都不满意。 看到自己身边的人不能使自己满意,如敏禅师只得对提问僧人道,你去把文偃首座请来吧,到时也让你们看看首座是如何应对的。 按照宗门辈分算的话,如敏禅师那是文偃禅师的师爷了。所以听到如敏禅师召唤,文偃禅师赶紧来到了如敏禅师面前。 如敏禅师把先前的情况给文偃禅师说了一下,然后问文偃禅师如何应对。 文偃禅师一听,马上说道,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啊。 如敏禅师一听,立即追问道,碑上著得什么语? 文偃禅师回答道,如果有人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只回答“师”一个字就够了。 文偃禅师说法惯用一个字,江湖中人称之为一字禅。对于师之一字,乃是说达摩西来传法,他是中国禅宗之初祖,自然是师了。达摩所传之法,至今大家都在学习着,所以其禅法,同样足以为江湖中人师法的。 而且文偃禅师师之一字颇为高妙,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这就好比有人问如何是江湖水,水。此所谓问在答处答在问处,其中的微妙之处,实在不是文字所能详尽的。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佛印了元禅师作偈评唱道: 灵树当初密对扬,时中文采已全彰。 后人不见云门老,一字千般谩度量。 南宋佛照德光禅师作偈评唱道: 师之一字见还难,直下应须透祖关。 纵使祖关开正眼,前头更有万重山。 南宋天目文礼禅师作偈评唱道: 师之一字太孤危,文彩全无作者知。 不领韶阳提起处,且从默处认残碑。 如敏禅师在灵树寺说法如云,并且以神通闻名于江湖,自然就受到了当时主政广东的刘隐(后统一岭南为南海王)、刘?(刘隐死后,继任其职,后称帝,即五代南汉高祖)兄弟的尊崇。他们兄弟二人不仅经常邀请如敏禅师前去说法,并且每当自己有什么事情捉摸不定的时候,就去请如敏禅师给他们拿主意。而且一旦有特别重大的事情,他们更是直接来到灵树寺,恭请如敏禅师给他们指点迷津。 对于地方主政者的这些请求,如敏禅师几乎是来者不拒的,并且每次给他们说什么,从来没有不应验的。所以,后来刘?不仅礼拜如敏禅师为师,还赐予如敏禅师“知圣大师”之号。 自然,如敏禅师这种高僧就更加获得了地方政府的大力扶持和尊崇,从而也为如敏禅师在广东弘法提供了巨大的帮助。 公元918年,已经成为皇帝的刘?准备起兵夺取被马殷(时为后梁楚王、天策上将军)占领的部分岭南属地。这等大事,自然要去找如敏禅师问问前途吉凶的。 于是刘?立即来到了灵树寺,准备找如敏禅师一决臧否。 不过,如敏禅师早就预知刘?要来找自己咨询出兵之事。 老子曰:“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所以,对于这种征伐大事,对于这种可能出现生灵涂炭的大事,如敏禅师觉得自己是不能给他出主意的。 不过,刘?毕竟是一国之君,他当面咨询自己,自己要是不说点什么,肯定交不了差。可是说点什么,却又有违自己之志。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看来,自己只有一“走”了之了。 所以,当刘?兴冲冲的来到灵树寺准备见如敏禅师时,主事僧却告诉刘?道:“启禀陛下,师父先前已经坐化了。” 刘?一听,不由得勃然大怒道:“如敏师父多久得的病啊?怎么说圆寂就圆寂了?” 因为刘?经常见到如敏禅师,自然是知道如敏禅师平时都是好好的。而且如果作为帝师的如敏禅师生病了的话,一定有人汇报给自己的。怎么自己今天来,如敏禅师说没就没了呢。 面对皇帝的询问,主事僧回答道:“师父不曾有病,先前还封了一个函子,说是等陛下来了交给您。” 刘?接过函子并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纸帖子,上面写道:“人天眼目,堂中上座。” 刘?看后,立即领悟了如敏禅师之意,于是不但取消了出兵之事,并且还按照如敏禅师的意思,拥立文偃禅师开堂说法。 如敏禅师圆寂后全身不散,让人啧啧称奇。而刘?自然操办了如敏禅师的后事,并且修建墓塔安置了如敏禅师之全身。 如敏禅师自己不仅禅宗功夫深厚,并且颇有神迹现世,所以深受广大信众和当政者的尊崇。 但是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在自己生命的后期,提携了中国禅宗史上最为出类拔萃的宗师之一云门文偃。 文偃禅师在灵树寺当了七年的首座,虽然此时的文偃禅师参访过许多的绝顶高手,并且已经得到过雪峰义存禅师之印可。但是他在灵树寺,自然是会和如敏禅师师资唱和的,自然是会学到如敏禅师的一些功夫的,不然的话,文偃禅师不可能在灵树寺浪费七年的时间。 不但如此,在生命的最后一天,如敏禅师还把文偃禅师推荐给了当时的皇帝刘?。而刘?不但拥立文偃禅师主持灵树寺,并且帮助文偃禅师在韶关市乳源县云门山修建了“光泰禅院”,这就为文偃禅师在两广弘法并且成立冠绝天下的云门宗奠定了最为坚实的物质基础。 所以,对于文偃禅师而言,如敏禅师功莫大焉。 |
第四十节 龙牙居遁 洞山良价在江湖中创立曹洞宗后,其门下高手辈出,而龙牙居遁禅师就是其中之杰出者。 居遁禅师在求学时参访过江湖中的诸多大佬,所以其阅历丰富功夫高深,以致后来在湖南弘法时声势浩大。其主持之龙牙山妙济禅院僧人竟然超过五百之众,这在当时绝对是处于第一流水平的。 居遁禅师,公元834年出生于江西抚州市南城县,俗家姓郭。 居遁禅师生性恬淡,所以到了十四岁的时候,忽地警觉世事无常,于是找到父母要求出家为僧。双亲见其意志坚决,只好同意了他的出家请求。 于是居遁禅师便来到了江西吉安市蒲田寺出家为僧。到了二十岁的时候,他又来到嵩山受了具足戒,从而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僧人。 此时的居遁禅师,身体虽比较清瘦,不过志向远大眼光甚高,并且出言不凡。 自然,一般的江湖中人,是入不了居遁禅师之法眼的。 所以,江湖中那些声势显赫的大禅师,就成为了居遁禅师参访的对象。 于是居遁禅师首先来到了陕西终南山北麓的翠微山参访无学禅师,不过居遁禅师在翠微山学习了一段时间,并没有领悟禅宗旨意。于是居遁禅师就离开了翠微山,再次进入江湖游历。(居遁禅师参访无学禅师之经过,因为在前面翠微无学章节处有讲述,所以就不在此复述了。) 居遁禅师在翠微山时,曾经参问无学禅师道:“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看到学生问这种老生常谈的问题,无学禅师对居遁禅师道:“与我过禅板来。” 居遁禅师于是就把禅板拿给了无学禅师。无学禅师接过禅板,对着居遁禅师就打。 居遁禅师被打,依旧不肯的说道:“打即任打,要且无祖师意。” 居遁禅师不能契悟无学禅师之禅意,只得离开翠微山外出参访。 这一次,他来到了河北参访以临济喝威震江湖的义玄禅师。 见到义玄禅师后,居遁禅师依旧问道:“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义玄禅师一听,马上对居遁禅师道:“与我过蒲团来。” 居遁禅师立即就把蒲团递给了义玄禅师。义玄禅师接过蒲团,对着居遁禅师就打。 居遁禅师被打,却依旧说道:“打即任打,要且无祖师意。” 多年以后,居遁禅师也住山当上了老师,一个学僧问道:“师父当时问二尊宿祖师意,未审二尊宿还明也无?” 居遁禅师道:“明则明已,要且无祖师意。” 居遁禅师参问无学禅师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可是无学禅师根本就不正面回答他,而是叫居遁禅师去把禅板拿来。当此之时,居遁禅师岂不知无学禅师要用禅板打他,可是他照样把禅板拿给了无学禅师,为的就是要看看和学习无学禅师之招数。 祖师意岂在言语上?果然,无学禅师接过禅板就打,以期能打掉居遁禅师之念头。不过,居遁禅师虽然被打,却半肯半不肯的说道,打即任打,要且无祖师意。 既然自己没能体悟到祖师意,那么就只有再去参访别的高手看看了。 所以居遁禅师又来到了河北参访义玄禅师。见到义玄禅师后,居遁禅师依旧拿着同一个问题问道,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义玄禅师禅风峻烈,手段刚猛,岂会和一个学僧多言多语。所以他也如同无学禅师一样,叫居遁禅师把蒲团拿来。 而居遁禅师已经挨过一次打了,自然知道自己要被蒲团所打的。但是居遁禅师依旧把蒲团递给了义玄禅师,颇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之意。 果然,义玄禅师接过蒲团对着居遁禅师就打。 可惜,居遁禅师不能在义玄禅师痛打之下断绝念头顿悟禅机,他依旧固执的说道,打即任打,要且无祖师意。 这种死抱着一个念头不放这人,两次痛打,实在是少了点啊。 后来居遁禅师主持龙牙山妙济禅院后,一个僧人就这个问题参问居遁禅师道,想当年你去无学禅师和义玄禅师处参问祖师西来意,请问他们两个老前辈还明白吗? 居遁禅师回答道,明白倒是明白,只是还是无祖师意。 居遁禅师在悟道前和悟道后,始终坚守无祖师意之念头。不过,虽然是同一句话,悟前和悟后,自然是有天壤之别的。 悟前无祖师意,只是因为居遁禅师一心想要弄明白祖师西来意,这个问题弄明白了,则大事了也。 可惜,居遁禅师两次被打,不但不能当机领悟禅意,反而认为无学禅师和义玄禅师没有把祖师意给他说清楚,自己没弄明白,自然是不肯老师之教育的。 悟了之后,方才明白,如何是祖师西来意?西来岂有意?如果祖师有意西来,则不名祖师西来意了。所以,西来实无祖师意。 这个公案传入江湖后,立即就引来了众多禅师的热议。 北宋后期的枯木法成禅师作偈评唱道: 西来祖意问重重,禅板蒲团用处同。 休把虚空增粉饰,他家肯重似盲聋。 北宋石门蕴聪禅师评唱道:“龙牙无人拶着犹可,才被个衲子一拶,失却一只眼。” 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评唱道:“临济翠微只解放不解收。我当时若作龙牙,待伊索蒲团禅板,拈得劈胸便擿(zhì)。” 北宋圆悟克勤禅师评唱道:“龙牙参来莽卤学处颟顸(mān hān),虽然顾后瞻前,争奈藏身露影。既是无祖师意,用明作么?若向这里辨得出,山僧与你拄杖子。若辨不出,和鼻孔一时穿却。” 没多久,居遁禅师来到了湖南常德市德山古德禅院参访大名鼎鼎的宣鉴禅师。不过,居遁禅师在宣鉴禅师之开示下依旧不能领悟禅宗旨意。(居遁禅师参访宣鉴禅师之经过在德山白棒章节处有详述,所以就不在此复述了。) 离开德山后,居遁禅师再次进入江湖,先后参访了香严智闲、白马昙照等知名禅师。不过,虽然居遁禅师殷勤参请,但是依旧没能在他们的手下悟道。 后来,居遁禅师来到了江西宜丰县之洞山,参访声势显赫的良价禅师。 居遁禅师问良价禅师道:“有人持镆铘之剑拟取师头时如何?” 这个问题,居遁禅师曾经问过宣鉴禅师,宣鉴禅师是直接把自己的脖子伸了过去道:“?。” 而龙牙居遁则当仁不让的道:“头落也。” 宣鉴禅师一听,不由得哈哈大笑不已。 面对有人要来取自己的头,良价禅师马上反问道:“取即且从,阇梨且唤什么作老僧头?” 良价禅师的反问,一下就把居遁禅师问住了。 居遁禅师当场不能应对,下来后虽左思右想,不过还是想不出什么话语出来应对良价禅师之禅机。 居遁禅师也是久闯江湖且颇为自负之人,现在竟然被人一语问住,不由得感到良价禅师之功夫实在是高深玄妙。 于是居遁禅师决定自己就留在洞山参访,不再在江湖中东奔西走四处游历了。 这一天,居遁禅师参问良价禅师道:“如何是祖师意?” 这个问题,居遁禅师已经参问过翠微无学和临济义玄两位大师了,可惜两次被打,还是不能领悟。所以,他又拿着这个问题来参问良价禅师,希望禅宗功夫别具一格的良价禅师,能用他的独特招数使自己有所领悟。 果然,良价禅师没有像翠微无学和临济义玄那样施展出打之手段,而是对居遁禅师道:“待洞水逆流即与汝说。” 所谓一江春水向东流,从有流水那天起,直至流水消失那天止,洞山流出之涧水都是不可能逆流的。既然如此,你要想等到我和你说祖师意,只怕你的这个愿望会永远都在等待中。 祖师意既不在言语上,况且祖师西来岂有意?所以,这个不能说不好说说不好的东西,我只有找个借口来把你的嘴巴和念头都堵住了。你在自己不能开口处和念头截断处能当机悟入的话,那么,恭喜你了。 果然,居遁禅师一听良价禅师之语,立即就大悟禅宗玄旨。 对于这个公案,宋初汾阳善昭禅师作偈评唱道: 龙牙未息狂心地,遍问诸师不肯休。 先达愍他亲意切,直言洞水逆须流。 北宋投子义青禅师作偈评唱道: 古源无水月何生,满岸西流一派分。 葱岭罢询熊耳梦,雪庭休话少林春。 宋末元初的横川行珙禅师作偈评唱道: 洞水无缘会逆流,见他苦切故相酬。 西来祖意实无意,妄想狂心歇便休。 居遁禅师顿悟禅宗旨意后,自己从前那种眼高过顶出语不凡颇为自负的习性立即就烟消云散了。不但如此,居遁禅师还立刻变得谦虚谨慎起来,隐身在洞山广福禅寺数百僧众里,平时除了干活和找良价禅师交流下禅法外,寺院里就没有他的什么动静了,以至于后面入学的很多同学根本就不知道居遁禅师早就被师父印可了。 就这样,悟道后的居遁禅师在洞山默默修炼了八年之久。 对于居遁禅师的表现,良价禅师自然是非常满意的,所以良价禅师对他是赞赏有加。 纵观中国禅宗史上的很多大宗师,他们在悟道后,都没有立即开山授徒。相反,他们悟道后那是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来进行悟后之保养功夫的,并且在自己功夫日臻完善且机缘到来的情况下,才出世弘法的。 比如宣鉴禅师在师父崇信禅师圆寂后,依旧在澧县居住修行三十年后,才被人强请开山弘法。而云门文偃禅师在雪峰义存手中获得毕业证书后,先是在江湖中闯荡了六年,自谓“忘餐待问,立学求知”,然后又在灵树寺当了七年首座,才最终登座说法的。 所以,对于禅而言,并不是最初一悟就了事了的。自然,居遁禅师悟道后在洞山默默修炼八年,也就不足为奇了。 公元907年,朱温接受唐哀帝禅让正式称帝,建立后梁。时任大唐武安军节度使的马殷立即归顺后梁,被朱温任命为侍中兼楚王。 同年,马殷奉命讨伐武贞军节度使雷彦恭。经过一番战斗,马殷击败了雷彦恭,并乘势占据了澧州、辰州、溆州,从而把湖南全境都收揽在了自己的手中。 马殷宽厚大度,善待下属。其在当政期间,大力发展农业和商贸,使得自己统治的地区经济发展良好。 在后唐时期,坐镇一方的地方大员,一来因为个人爱好,二来为了稳定社会笼络人心,所以他们大多数都是崇信佛法的。 马殷也不例外,在为政的同时,他也想到了要弘扬佛法。而要弘扬佛法,自然就得先找到佛法高深堪为人师之人。 所以当马殷听闻居遁禅师之佛法后,立即就派人把居遁禅师礼请到了湖南益阳市龙牙山妙济禅苑担任主持,从此后,江湖中人也就以龙牙居遁来尊称居遁禅师了。 居遁禅师来到龙牙山妙济禅苑后,大弘禅法,门下僧人超过五百之众,从而称雄于江湖之中。 马殷看到居遁禅师道德深厚,禅法高妙,于是给朝廷上书,为居遁禅师奏请紫衣和封号。 皇帝收到马殷的奏章后,立即敕与居遁禅师紫衣一件,同时敕与居遁禅师“证空大师”之号。 这一天,居遁禅师来到教室给同学们上课。他开示道:“夫参学者,须透过祖佛始得,所以新丰和尚(洞山良价)道:‘佛教、祖教如生怨家,始有学分。’汝若透过祖佛不得,则被祖佛谩。” 下面马上就有同学站起来问道:“祖佛还有谩人之心也无?” 居遁禅师道:“汝道江湖还有碍人之心也无?” 接着,居遁禅师继续开示道:“江湖虽无碍人之心,为时人透过不得,所以成碍人去,不得道江湖不碍人。祖佛虽无谩人之心,为时人透过祖佛不得,所以成谩人去,不得道祖佛不谩人。若与么透得祖佛,此人却体得祖佛意,方与向上人同。如未透得,但学佛祖,则万劫无有得期。” 居遁禅师的这段开示浅显易懂,并不需要旁人作过多的诠释。在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出,居遁禅师还是很好的继承了良价禅师之禅法的。 不过,良价禅师是个大宗师,其功夫招数很多,以至于良价禅师的很多学生都只是学到了其中的一些招数,并没有把良价禅师的全部招数学到手。 居遁禅师虽然是良价禅师早期弟子,不过他也只是学到了良价禅师绵密相应,就语接人之功夫。在众多的禅宗典籍中,都无居遁禅师关于良价禅师功勋五位、正偏五位、三种渗漏、四宾主之评唱。 其实不止居遁禅师如此,他的许多同班同学比如洞山道全禅师、京兆蚬子和尚、九峰普满禅师、幽栖道幽禅师、白马遁儒禅师等等都是如此。 在良价禅师众多弟子中,全面接受了良价禅师禅法并且有所创新和发展的,只有曹山本寂禅师和云居道膺禅师二人。 这一天,一个僧人参问道:“师父,二鼠侵藤时如何?” 居遁禅师道:“须有隐身处始得。” 这个僧人接着问道:“如何是隐身处?” 居遁禅师道:“还见侬家么?” 二鼠侵藤之典故,出自《宾头卢突罗阇为优陀延王说法经》,经曰:“昔日有人,行在旷路。逢大恶象,为象所逐。狂惧走突,无所依怙。见一丘井,即寻树根,入井中藏。有白黑鼠,牙啮树根。此井四边,有四毒蛇,欲螫其人。而此井下,有大毒龙。傍畏四蛇,下畏毒龙。所攀之树,其根动摇。树上有蜜三渧,堕其口中。于时动树(打-丁+棠)坏蜂窠。众蜂散飞,唼螫其人。有野火起,复来烧树。大王当知,彼人苦恼,不可称计。……旷野者,喻于生死。彼男子者,喻于凡夫。象喻无常,丘井喻于人身,树根喻人命。白黑鼠者,喻昼夜。啮树根者,喻念念灭。四毒蛇喻四大,蜜者喻五欲,众蜂喻恶觉观,野火烧者喻老,下毒龙者喻死。” 二鼠侵藤者,人生无常众苦相逼也。当此忧患来袭进退维谷之际,我该怎么办才是呢? 看来,这个僧人还是比较警醒的,知道苦海无边,更知道追寻离苦之道。 对于此僧之问,居遁禅师也殷勤指示道,人生无常众苦相逼,你得要有个隐身处才行啊。这个隐身处,众苦既寻不到,即便狭路相逢,众苦也是把你无可奈何的。 这个僧人听闻有隐身处,不由得喜出望外,于是赶紧问道,如何是隐身处? 看到这个僧人寻言逐句,居遁禅师马上反问道,你还看见我吗? 这个隐身处,并不是真有一个什么秘密藏身之处。这个隐身处,它既不在什么虚无缥缈的地方,同样不在你的心中。 这个隐身处,别人再怎么说,终究是纸上画虎,终究不如自己亲见一回彻底。 而且这个隐身处,那是要当机即隐当处即隐的。若不如此,则隐身不得也。 所以,我真真切切的站在你的面前,你还看见吗?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丹霞子淳禅师作偈评唱道: 寒月依依上远峰,平湖万顷练光封。 渔歌惊起沙洲鹭,飞入芦花不见踪。 宋朝江湖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评唱道:“堂堂成现,密密难见。二鼠虽黠,莫逢其便。藤枝透出未生前,正眼当阳巧回换。龙牙老,机如电,遇贱即贵贵即贱。” 明末清初的林皋通豫禅师作偈评唱道: 侬家意兴正优游,月下轻轻放小舟。 自去扶桑云外客,至今犹未转山头。 如果有人问红尘洗梦:“二鼠侵藤时如何?” 红尘洗梦道:“任它横咬竖啃。” |
这一天,有僧人参问居遁禅师道:“古人得个什么便休去?” 居遁禅师答道:“如贼入空室。” 出家人抛妻弃子绝利断荣,八方参访清心苦修,只是为了能明白禅道而已。明白大事之后,自然归家稳坐,不在四处飘荡了。 可是,这些悟道的禅师,究竟得到了什么便休去歇去呢? 若论得个什么,实在是得无所得啊。 这就好像贼人进入一个空无一物的房间去偷东西一样,不但会一无所获,而且会满脸沮丧心灰意冷。 所以,此贼空手去空手回,并不曾获得过什么。 六祖慧能大师道“本来无一物”,既然本来无一物,那么,你还能得个什么呢? 历代悟道的禅师也是如此啊,他们同样是空手出家,经过艰苦的修行悟道后,依然是空手而回。如果谁自认有所得的话,那么,他一定会被这个所得之物所束缚,从而不能悟道的。 此正是:贼入空室,偷无可偷。贼心既死,道心即活。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真净克文禅师作偈评唱道: 买帽相头,量才补职。 明眼衲僧,面前不识。 北宋本觉守一禅师作偈评唱道: 绿林强士正心狂,心中妄意室中藏。 不觉投虚入空屋,懡?徒然笑一场。 北宋枯木法成禅师作偈评唱道: 枯松野鹤叫衡门,雪满寒林入夜闻。 只个生涯无所有,不妨岩下有溪云。 这一天,一个僧人前来参问道:“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居遁禅师道:“待石乌龟解语,即向汝道。” 这个僧人马上道:“石乌龟语也。” 居遁禅师道:“向汝道什么?” 这个僧人一听,立即大悟禅宗玄旨。 祖师西来意之问,那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了。对于这个问题,许多宗师都是用常人眼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来回应,以期能截断众流。 比如有僧人问法钦禅师道:“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法钦禅师道:“待我死后即向汝道。” 居遁禅师也曾问过良价师父如何是祖师西来意,良价禅师回答道:“待洞水逆流即与汝说。” 所以,当有僧人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时,居遁禅师也继承了良价禅师的招数,立即回答道,等到石乌龟开口说话了,我就给你说。 石头雕刻的乌龟,自然是不会开口说话的,那么,你要想等到我给你答语,恐怕就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不过,这个僧人看来也是个伶俐之人,你不是要等到石乌龟说话才给我讲吗,那么我马上就解开这个绳索说道,石乌龟开口说话了。 看来,这个僧人随机应变的能力非常突出呢。 此僧的这个招数,以前也有人使用过的。 药山惟俨禅师某天给同学们上晚自习时说道:“我有一句子,待特牛生儿,即向汝道。” 下面马上就有一个学生道:“特牛生儿也,只是师父不道。” 你说特牛不能生儿,那我马上就让它生儿。你说石乌龟不能说话,那我马上就让它开口说话。 这个僧人的应对看似不错,可是他的对手是居遁禅师。居遁禅师一听,马上勘辩道,你不是说石乌龟开口说话了吗,那么它给你说了什么呢?你能不能说给我听听呢。 看来,居遁禅师那是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呢。 石乌龟本来就不会开口说话的,居遁禅师却要等石乌龟说话了才给你说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居遁禅师此语只不过是要截断你的念头而已。可是你却节外生枝无中生有的说道石乌龟开口说话了,那么,这个不能开口说话的石乌龟又对你说了些什么呢? 至此,在居遁禅师的逼拶下,这个僧人猛地回过神来,石乌龟解语,本来就是无意语,截断语,而自己更要头上安头节外生枝道石乌龟说话了,这岂不是无事生非吗? 德山宣鉴禅师道:“汝但无事于心,无心于事,则虚而灵,空而妙。”这个僧人一旦心中无事,自然就当机领悟了禅宗旨意。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投子义青禅师作偈评唱道: 石龟无语是知音,无耳髑髅深夜听。 天晓便藏无影树,太阳遍照不能寻。 北宋本觉守一禅师作偈评唱道: 乌龟谁道不能言,妙语浪浪只自宣。 说尽西来祖师意,知音弗遇也空然。 若是红尘洗梦作这僧,待居遁禅师道:“待石乌龟解语,即向汝道。” 红尘洗梦即道:“谢师解语。” 这一天,有僧人参问居遁禅师道:“十二时中如何用力?” 居遁禅师道:“如无手人行拳始得。” 出家人皆知人生苦短无常迅速,所以,一日十二时中,都是想着如何汲汲用功,唯恐自己有所懈怠的。可是,十二时中究竟该如何用功才能不白费功夫呢?如何用功才能最终有所得呢? 对此,居遁禅师道,如无手人行拳始得。 居遁禅师的这句禅语非常的绝妙。 大家都知道,既然是无手人,自然是行拳不得的,可是居遁禅师却偏偏开示道如无手人行拳始得。 在众多的禅宗典籍中,禅师们有许多在常人眼中绝妙而不可思议的禅语,比如石人唱歌,木马嘶鸣,终日吃饭不曾嚼着一粒米等等。 居遁禅师的师父洞山良价也曾说过“无脚手者始解打锣。” 所以,居遁禅师也继承了师父的这个招数,开示学人道,如无手人行拳始得。 有手之人能行拳,那是你有能依倚之物手。而禅,那是不允许你有任何的依倚的。所以,如果你能去掉手之依倚,从而在无手的情况下也能行拳,则可真正达至净裸裸赤洒洒没可把之境也。 不过,你要是陷入有手和无手之分辨和区别中,则又落入两端去了。 禅师的开示,纵然微妙玄奥,但是,如果你不能当机立悟,则会陷入思维的陷阱中难以自拔。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大沩怀秀禅师评唱道:“是则是,又教人入阴界作活计。十二时中如何用力?如有手人行拳,又且如何?” 北宋本觉守一禅师作偈评唱道: 如无手人欲行拳,谁敢当头辄向前。 二六时中常如此,不须更问祖师禅。 如果有人问红尘洗梦:“十二时中如何用力?” 红尘洗梦道:“饥来吃饭困来即眠,用力作么?” 这一天,居遁禅师来到教室里给同学们作偈开示道:“学道如钻火,逢烟未可休。直待金星现,归家始到头。” 对于参禅悟道之士而言,一旦进入佛门修习禅道,就是一个长期而艰苦的过程。而且这个过程是不能中断的,不但在学习的过程中不能中断,就是你悟道了,同样不能中断,同样需要悟后的保任功夫,稍有懈怠的话,你一定会退转回去的。 这就好像有人在钻木取火一般,你必须使劲的不停的转动木棒(或别的工具),哪怕是树孔冒出烟来了也不能停止。因为你一旦停止,不但出现不了火苗,而且还会前功尽弃的。 所以,你必须下定决心持之以恒,直到火星出现,你的功夫才算没有白费。此时,你才可以真正的坐下来休息了。 居遁禅师的这首偈颂,在中国禅宗史上是颇有盛名的。所以这首偈颂传入江湖后,就引来了众多禅师的热议。 北宋神鼎洪諲禅师针锋相对的评唱道:“神鼎即不恁么,学道如钻火,逢烟便可休。莫待金星现,烧脚又烧头。且道神鼎恁么道,为当违古人顺古人?别有道理?汝道恁么去的人好?恁么来的人好?到这里,须具衲僧眼始得,莫受人瞒。珍重。” 北宋翠岩可真禅师则评测道:“若论顿也,龙牙犹在半途。若论渐也,神鼎正欠悟在。毕竟如何?今年多落叶,几度扫归家” 这一天,有僧人参问道:“终日区区,如何顿息?” 居遁禅师道:“如孝子丧却父母始得。” 对于世人之奔波忙碌,大家都是深有体会的。所以很多人以为只要出家为僧了,就可以卸却尘劳,清风明月悠闲度日。 可是,事实恰好相反,对于那些参禅悟道之士来讲,在交通不便的古代,四处游历八方参访,那是一件非常艰辛的事情。即便是住在某个寺院了,每天不仅要在寺里干着各种杂活,还得外出干农活。另外念经打坐,参禅悟道,同样是少不了的。 而上述这些都还只是外在的艰辛,对于一个僧人来讲,领悟禅道,那才是一个出家人的终极目的。所以,如何熄灭自己追求的心,迷惘的心,狂乱的心,从而能最终归家稳坐,才是僧人最为关切的问题。 但是,在自己没有归家稳坐之前,其实很多人的心还是迷乱的,很多人的心还是在路上奔波劳累惶惶不可终日的。 对于这个问题,居遁禅师开示道,如孝子丧却父母始得。 既然称之为孝子,自然是非常的敬爱自己的父母的。可是如果父母死了呢,首先孝子这个称谓就名存实亡了,其次父母死去后,孝子心中所敬重所牵挂所不舍之人(物)也就不复存在了。对于一个双亲皆亡之人来讲,此时的他,可谓净裸裸赤洒洒了无牵挂。 而对于一个禅人来讲,他的心中是不能有任何人、物可依倚的,是不能有任何一机一镜可依倚的。所以,禅人是必须把心中所珍所贵所不舍所依恋的东西统统扬弃掉,才能达至一物无倚之境的。 所以,在这点上,双亲皆丧的孝子,就和悟道之人的心境不约而同的走到了一点上。 而一个禅人,能够做到无所依倚,那么就可以归家稳坐了。 对于居遁禅师的开示,五代宋初的东禅道齐禅师评唱道:“如丧父母,何有闲暇,恁么会还息得人疑情么?除此外且作么生会龙牙意?” 居遁禅师除了禅宗功夫过硬外,他还是个颇具文采的禅师。他曾经作颂道: 天下名山到因脚,辛苦年深与袜着。 而今老大不能行,手里把柄破木杓。 居遁禅师的这首偈颂,表达了自己悟道之前的艰苦修行历程,以及悟道之后归家稳坐的平常生活状态。 对于居遁禅师的这首偈颂,北宋五祖法演禅师评唱道:“山僧即不然,脚也不能着草鞋,手也不能把木杓。端坐受供养,施主常安乐。” 明末清初的牧云通门禅师评唱道:“龙牙只为破木杓不能放下,虽则夸经卖纪,要且有年无德。山僧则不然,天下名山在双脚,辛苦穷途无袜着。而今思忆转伤神,手里空空无木杓。既无木杓,将个甚么接待诸人?今日人事烦倦要睡去,留与诸人啖啄。” 这一天,当时还是个学生的法眼宗第二代掌门天台德韶禅师来到龙牙山参访居遁禅师。 德韶禅师问道:“请问师父,天不能盖地不能载时如何?” 居遁禅师道:“道者合如是。” 可是德韶禅师不能领悟居遁禅师的话语。既然自己不明白,那就只有再次请教师父了。可是德韶禅师前前后后参问了十七次之多,居遁禅师依旧不明明白白的开示他。为此,德韶禅师非常的疑惑不解。 看到德韶禅师郁闷不已的样子,居遁禅师于是对德韶禅师道:“德韶啊,若为你说,恐尔后骂我去在。” 既然自己在这里不能明白大事,德韶禅师只得闷闷不乐的离开了龙牙山。 多年后,德韶禅师来到浙江天台山通玄峰居住。这天,德韶禅师在洗澡时忽地领悟了居遁禅师的禅意。于是他赶紧出来穿戴整齐,并且燃香对着龙牙山方向给居遁禅师礼拜道:“当时若与我说破,我今日定骂他。” 人者,个个须顶天立地方有出息也。而禅者,却要能做到天不能盖地不能载,方显出格之机也。 对于参禅悟道之士来讲,心胸要无比的宽广,眼光要无比的高远,只有如此,方能达到天不能盖地不能载之境,方能有力压诸方之态气吞佛祖之势。 那么,达到这种境界时,如何呢? 对于这个问题,居遁禅师马上回答道,作为一个禅者,就是应该如此的啊。 可是,对于居遁禅师的回答,德韶禅师却不满意,因为居遁禅师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到达天不能盖地不能载之境时如何。 对于任何一个初学者来讲,他们都是希望老师一五一十的给自己讲明白所提之问题的。 居遁禅师的回答德韶禅师不满意,自然,他又前后十七次参问这个问题,可是居遁禅师始终不给他明说此事。 看到德韶禅师囿于这个事情,居遁禅师只得对德韶禅师道,我现在要是给你说破的话,你以后一定会痛骂我的。 禅,始终要靠学人自己去体悟的。老师说的,始终是老师个人的体悟,那是与你无关的。一个禅者要想靠着别人咀嚼过的话语在江湖中立足,那是不可能的一件事情。 这就好像课堂上你不会做题,而老师直接把答案给你,这肯定是不对的,也是起不到任何教育之目的的。所以,如果我把自己领悟到的答案直接告诉了你,你一定会不会而会或自以为会,如此误人子弟之师,将来一定会遭到学生之痛骂的。 德韶禅师不能领悟居遁禅师的禅意,没办法,只得无比郁闷的离开了龙牙山。 后来,德韶禅师来到了天台山通玄峰居住,在一次洗澡时,忽地领悟了居遁禅师的话意,不由得对居遁禅师大为感激,于是对着龙牙山方向礼拜致谢不已。 六祖慧能弟子慧明禅师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此语对于每一位参禅悟道之士而已,实在是确论啊。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万庵道颜禅师作偈评唱道: 赤骨力寸丝不挂,净裸裸兮赤洒洒。 浴出低头满面惭,为我说时定相骂。 南宋东谷妙光禅师作偈评唱道: 大海中心泛铁船,随波逐浪浪滔天。 顺风到岸无人识,江北从来使铁钱。 清朝旭峰超焯禅师评唱道:“人人顶天立地,因甚这僧天地不能盖载。咦,祸福无门,为人自招。” 居遁禅师不仅自身禅宗功夫过硬,更兼有当时统治湖南的一把手马殷的大力支持,所以,居遁禅师在湖南益阳市龙牙山妙济禅苑弘法十六年之久,门下僧人更是超过五百之众,从而称雄于江湖之中。 不仅如此,居遁禅师还是个颇有文采之人,在生前作了许多的歌、偈、颂流行于世。 在《景德传灯录》中,收录有居遁禅师偈颂一十八首,这在早期的禅师中是不多见的。 这里选录四首,以供读者品鉴。 其一 悟了还同未悟人,无心胜负自安神。 从前古德称贫道,向此门中有几人。 其二 学道无端学画龙,元来未得笔头踪。 一朝体得真龙后,方觉从前枉用功。 其三 菩萨声闻未尽空,人天来往访真宗。 争如佛是无疑士,端坐无心只么通。 其四 夫人学道莫贪求,万事无心道合头。 无心始体无心道,体得无心道亦休。 五代后梁龙德三年(公元923年)八月,一向身体很好的居遁禅师忽地生病了。 到了九月十三日半夜,天空中有很大的一颗陨星降落在居遁禅师方丈室的前方。 在古时候,一般天降大星,都会预示着有重要人物要离世。而这次也没有例外。 到了早上,居遁禅师就在方丈室里端坐着圆寂了,享年八十九岁。 |
第四十一节 投子法嗣 投子大同禅师是当时禅宗江湖中最为顶尖的人物之一,并且深受江湖同行之尊崇。依《景德传灯录》之记载,投子大同禅师有法嗣十三人。不过,大同禅师的法嗣却不能和同时期与他齐名的那些禅师之法嗣相提并论。大同禅师的法嗣在当时的江湖中,都是没有多大名气之人。不过,在大同禅师的弟子中,还是有几位禅师的一些开示颇见功力且有启发意义。所以,在此选录如下五位禅师的机缘语录,以供读者品鉴。 一、投子感温 投子感温禅师,不知其个人履历,也不知其在大同禅师处的参学情况。反正投子大同禅师圆寂后,他就接替大同禅师担任了安徽桐城市投子寺的主持。 这一天,一个僧人参问道:“师登宝座,接示何人?” 感温禅师道:“如月赴千溪。” 这个僧人接着道:“恁么则满地不亏也。” 感温禅师道:“莫恁么道。” 禅师开山说法,自然是要教导学人接引学人的。而且禅师的胸襟,那是无比广阔的,只要你真心来学,那么禅师一定会殷勤开示的。 这就好像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一样,它只要一出来,就一定会照耀所有的溪水的,而且绝对不会因为溪水之大小盛衰而有丝毫的差别对待。 不过,如果你在此认为月光满地不亏,却又不是了。 当你说不亏时,就一定有亏的时候。当你说不亏时,就一定有亏与之对待。所以,这种见解,不是佛法圆满之道。 再说了,月亮照耀所有的溪水,只是照耀而已,它的心中岂有亏和不亏之意,而禅师教导学人也是此心此理。 所以,感温禅师开示此僧道,你不要这样说。 这一天,有僧人前来参问道:“父不投为什么却投子?” 感温禅师道:“岂是别人屋里事。” 这个僧人接着问道:“父与子还属功也无?” 感温禅师道:“不属。” 这个僧人又问道:“不属功的如何?” 感温禅师道:“父子各自脱。” 这个僧人道:“为什么如此?” 感温禅师道:“汝与我会。” 这个参学僧人有点精灵古怪,他把投子寺之投子二字分析成投奔儿子之意。所以他就此参问感温禅师道,那些参学之人父亲不投,为什么却来投子呢? 感温禅师回答道,不论是父亲还是儿子,不论是父投子还是子投父,都无所谓的啊,因为他们都是一家人啊。既然是一家人,当然就不是别人屋里之事了。 不过,这个僧人又接着问道,父与子还属功也无。看来,这个僧人还学习过曹洞宗禅法的呢。 功者,洞山良价“功勋五位”之第三位也。 功,用功,即用也。禅家之用,实在是以无用为用。也就是说要放下束缚身心的一切事物。如此放下,即是功也。 所以感温禅师明确开示道,不属功。 这个僧人马上接着感温禅师的话问道,不属功的如何? 既然无意功用,不属功用,那么就可当处解脱。所以感温禅师道,父子各自脱。 这个僧人又问道,为什么如此呢? 感温禅师开示道,你和我(子和父)明白无功后就脱去了,你和我(子和父)脱去后也是无功的。 对于这个公案,明末清初的频吉智祥禅师作偈评唱道: 龙归万顷沧浪窟,鹤宿千年涧底松。 月照淡烟秋色杳,清光已透玉帘栊。 这一天,感温禅师带着侍者一起游山。在山中行走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一个蝉壳。 蝉壳,即蝉从幼虫转变为成虫时所蜕下的外壳。 侍者马上就这个蝉壳参问道:“壳在这里,蝉子向什么处去也?” 感温禅师一听,马上就用手把这个蝉壳拈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耳边,然后用手摇了几下,并且嘴巴里作蝉鸣声。 侍者在旁一见,不由得大悟禅宗玄旨。 在禅宗典籍中,类似的问题经常成为僧人参问之话头。 比如僧人指着佛像问道,佛像在这里,真佛在哪里? 比如寺院有僧人圆寂,旁僧指着圆寂之人问道,他在这里,那个真正的他(真我)在哪里? 所以,这个侍者也指着蝉壳问道,壳在这里,那么禅到哪里去了呢? 在一般人的眼里,活生生的我里面,一定有个真我存在的。那个金银铜木泥佛背后,一定有个真佛存在的。 所以,有人就会抛开肉身寻真身,打破泥佛觅真佛。 这种见解,自然不是佛法圆满之见。 佛家曰: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所以,肉身和真身岂有别?泥佛和真佛岂有二?如果你不能体悟佛法不二之理,那么,你就会认为蝉壳和禅是分离的了。 所以,对于这个问题,感温禅师并没有用语言文字来回答他。而是用手把这个蝉壳拈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耳边,然后用手摇了几下,并且嘴巴里作蝉鸣声。 如果你能当下体悟蝉壳和禅之不二,那么,你也就明白大事了。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大随元静禅师作偈评唱道: 轻薄寒蝉壳,枯干败叶形。 拈来临耳畔,连噪两三声。 在元朝时来中国参学的日僧懿山德见禅师作偈评唱道: 明明脚蹋五须弥,道是神通孰信谁。 翻不如它蝉壳子,一声唤醒尿床儿。 二、牛头微师 牛头微禅师,其个人履历也遗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而且同样不知其在投子大同禅师处的参学情况。 微禅师在投子寺佛学院毕业后,来到了福建福州市牛头山弘法,所以江湖中人就以牛头微来称呼他了。 这一天,一个僧人前来参问道:“如何是和尚家风?” 这个问题也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头了。 微禅师马上回答道:“山畬(shē)脱粟饭,野菜澹黄虀(jī)。” 山林中的生活,自然是清苦的。平时所食用的,只是粗米饭就着野菜和咸腌菜而已。 不过,僧人本就不追求物资的丰厚,相反,他们时时处处都是以清淡为主。并且在生活的清淡和饮食的清淡中怡然自乐,坚守道心,不为外界的繁华所动。 看来,微禅师完全过着一副逍遥自得的山林生活啊。 这个僧人接着又问道:“忽遇上客来又作么生?” 你虽然自乐自得于清淡之味,可是如果有非常重要的客人来,你又怎么办呢? 在常人的眼中,一般家里来了贵客,都要隆重接待且盛情款待的。那么你的寺院里来了非常重要的客人,你还用这些粗茶淡饭招待贵客吗? 微禅师道:“吃即从君吃,不吃任东西。” 不管是什么客人,你到了我这里,我就只有这些粗茶淡饭招待你。你要吃的话,随便你吃。不过,你要是觉得我招待不周,或是觉得饭菜难以下咽的话,你就请便吧。 在这里,读者要明白的是,微禅师和僧人并不是在谈论饮食的问题,而是在谈论家风也就是禅风的问题。 微禅师的禅风就是山林式的,平易近人且简单直接。如果来到我这里参学,我一定会倾心教导如你所愿的。但是如果有人接受不了我禅风,那么就请便吧。江湖中高手如云,而且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招数多的是,你大可上他们那里去参学。 所以,对于微禅师的禅风和作派,明末的雪关智訚禅师是非常认可的。为此他评唱道:“生铁铸心肝,打得丁当响。” 三、九嵕敬慧 九嵕(zōng)敬慧禅师的个人档案也遗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其在投子寺的学习经过现在也无从知晓。 反正敬慧禅师从大同禅师手中拿到毕业证书后,就来到了湖北孝感市九嵕山弘法。 这一天,有僧人参问道:“请问师父,解脱深坑如何过得?” 敬慧禅师道:“不求过。” 僧人继续问道:“如何过得?” 敬慧禅师道:“求过亦非。” 人活在这个世上,是要面对非常多的苦难和忧愁的。佛家有四苦、八苦、八风之说,都是说明人所要面对的种种困苦忧愁和诱惑的,以此来说明人生苦短无常迅速。 所以,对于任何一个出家之人来讲,这些横亘在参学路上的种种深坑,究竟要怎样才能摆脱它们的纠缠呢?究竟要如何才能离苦得乐呢? 可是,对于僧人的迫切之问,敬慧禅师却斩钉截铁的回答道,不过求。 这个僧人本就是来求解脱之法的,可是老师却回答他不求过。是不是老师岁数大了没听清楚自己的问题啊。 于是这个僧人赶紧再次问道,如何过得? 看到这个僧人不能领会自己的禅意,敬慧禅师只得再次开示道,求过亦非。 敬慧禅师“求过亦非”之语,虽简单易懂,但却蕴含深奥之禅理。 佛家所谓有求皆苦。这个求,很多人都有误解的。因为追求不好的东西,大家都知道不对,都知道是苦。 但是追求好的东西呢?比如求佛求法,求解脱求往生西方等等,这些求,在很多人的眼里是正确的,而且是应该如此的。 不过,在禅师们的眼里,这些看似正确的求,同样是不对的。禅家所谓起心即差,动念即乖。所以,不论你是什么念头,也不论你所求什么,都是错误的。因为你一旦有所求,就一定会被所求之物所束缚,从而不能达至净裸裸赤洒洒没可把之境。 所以,面对这个僧人迫切想要脱离深坑,敬慧禅师深刻的开示他道,求过亦非。 四、观音岩俊 观音岩俊禅师是大同禅师门下十三个弟子中,唯一一个有个人履历记载的禅师,并且是弘法声势最为浩大的禅师。 岩俊禅师,公元882年出生于河北邢台市,俗家姓廉。 岩俊禅师出家后,就加入到了行走江湖的大军中。他跋山涉水,先后来到了湖南、江西和四川等地的寺院参访高僧。 在四处参访的过程中,岩俊禅师曾经和同道一起经过一个叫做凤林的深谷的时候,意外的发现了一些珍宝。 同道一见,就想过去把这些珍宝拿走。 岩俊禅师道:“古人锄园,触黄金若瓦砾,等我以后住山弘法时,也许需要这些东西来供养四方僧众。” 说完后,岩俊禅师就头也不回的走了。看来,岩俊禅师实在是个不贪荣华富贵,坚守清净道心之人啊。 后来,岩俊禅师在江湖中听闻了投子大同禅师之名声,于是一路跋涉,来到了安徽安庆市桐城市投子寺参访大同禅师。 两人见面后,大同禅师问道:“你昨夜宿何处?” 岩俊禅师道:“不动道场。” 大同禅师马上逼拶道:“既言不动曷由至此?” 岩俊禅师道:“至此岂是动耶。” 大同禅师道:“原来宿不著处。” 对于岩俊禅师的应对,大同禅师那是非常满意的。 大同禅师问岩俊禅师,你昨晚在哪里住宿的啊。 岩俊禅师却别开生面的回答道,我住在不动道场。 《楞严经》曰:“一切众生,从无始来,迷己为物,失于本心,为物所转。故于是中,观大观小。若能转物,则同如来。身心圆明,不动道场。于一毛端,遍能含受十方国土。” 所以不动道场者,本心不生不灭不来不去不动不摇也。 不过,你既然居住在不动道场,那么你就是能够不动之人了。可是你又为什么来到投子寺了呢?你到了这里,证明你动了啊。 面对师父的逼拶,岩俊禅师回答道,我来到这里,难道就动了吗? 不动者,本心如如不动也。非肉身之来往行动也。如果一个人能做到本心如如不动,那么即便本人踏遍千山万水,他同样是如如不动的。 所以大同禅师赞许道,原来你已经达至如如不动之境了啊。 自然,对于这样的僧人上门参访,大同禅师那是大为欢迎的。 就这样,岩俊禅师就在投子寺佛学院入学了。不过岩俊禅师并没有在寺院学习多久,就拿到了佛学院的毕业证书。 既然具备了当老师的资格,岩俊禅师就离开了投子寺,然后来到洛阳游历。 在洛阳,岩俊禅师结识了后梁少保李鄑(zī),而李鄑还是河阳节度使李罕之的兄长。 李鄑虽是朝中重臣,可也是一个佛学爱好者,并且对岩俊禅师非常的敬服。于是他就把自己的住宅布施出来,并且改建成了观音明圣院,然后恭请岩俊禅师来此担任主持弘法。 岩俊禅师在朝廷大员的大力支持下,在观音院大弘禅法,门下僧众时常都有数百人之多。 并且,后周太祖郭威、世宗柴荣二帝在没当上皇帝的时候,也是时常来到观音院拜访岩俊禅师。而且他们二人每次来到方丈室拜访岩俊禅师的时候,一定会给岩俊禅师跪拜行礼,这充分说明了岩俊禅师品行高洁禅功精深,不如此的话,别人是不会如此礼遇他的。 等到郭威、柴荣登基为帝后,不但赐予岩俊禅师紫衣,并且赐予岩俊禅师“净戒大师”之号。 宋太宗乾德四年(公元966年)三月,岩俊禅师忽地生病了。 岩俊禅师预知自己快要离开这个俗世了,于是就把门人召集在了一起,然后给他们交代好了后事,并且告诫他们要好好学习佛法。 完事后,岩俊禅师就神态从容的合掌而去,享年八十五岁。 到了四月八日,岩俊禅师的弟子们在洛阳东郊的丰台村建造墓塔安置了他的遗体。 五、濠州思明 思明禅师的个人履历也是遗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并且其机缘语录并不多,现在在禅宗典籍中保留的,只有他的两则对话而已。 思明禅师在投子寺学习期间,有僧人勘辩他道:“如何是清净法身?” 思明禅师道:“屎里蛆儿头出头没。” 清净法身者,佛之真身也。 众人之自性,就如佛之真身一样,都是清净无染的。所以慧能大师在《六祖坛经》中说道“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不过,对于僧人如何是清净法身之问,思明禅师却石破天惊的回答道,屎里面的蛆儿头出头没钻过来钻过去的。 “屎里蛆儿头出头没”,思明禅师此语出乎常人之情且让人难以理喻。 因为大家一提到清净法身,首先就会往清净上圣洁上寻思。可是思明禅师却对之以屎里之蛆这种异常污秽之物,这样就在人们的惊异之中形成了强烈而鲜明的对比,从而起到彻底撼动学人心中根深蒂固的惯性思维之目的。 以污秽对清净,看来思明禅师那是深得六祖慧能三十六对之精髓啊。 在这里,如果有人对清净法身生起恭敬之心,如果有人对污秽之物生起厌恶之情,虽合乎世情,但对于佛法而言,都是错误的认识。 须知,烦恼与菩提无二,生死与涅槃无二。所以,清净与污秽同样无二。 如此,学人才能有一颗平常心来看待万法。才能在纷繁杂乱的万法面前如如不动。这样,才算是真正的认识了清净法身。 |
第四十二节 玄沙师备 雪峰义存禅师是中国禅宗史上最为顶尖的大师之一,他在世时不但弘法声势浩大无人可及,并且法嗣众多。依《景德传灯录》记载,义存禅师有法嗣五十六人。义存禅师的这些弟子得法后,分布于中国各地弘法,可以说占据了当时禅宗江湖的半壁江山。 而在义存禅师的五十六位弟子中,最为有名且弘法声势最为浩大者,当属玄沙师备禅师和云门文偃禅师二人。 云门文偃虽然比玄沙师备更为出名,不过,要是论雪峰义存门下的第一弟子,则非玄沙师备莫属。 云门文偃跟随雪峰义存只学习了一年多的时间,而玄沙师备因为比云门文偃大二十九岁,所以玄沙师备能有机会和雪峰义存同参芙蓉灵训禅师,从而成为同学,进而亦师亦友。 当雪峰义存来到福建福州市闽侯县雪峰山创建应天雪峰寺时,玄沙师备也是一路跟随,并且给予了全力协助。 而当云门文偃于公元894年来到雪峰山参学时,玄沙师备早已毕业并且开山说法成为老师了。 而且在早期的禅宗典籍中,这种情况也在书中有所反映。中国禅宗史上的第一部典籍《祖堂集》在讲述雪峰义存禅师门下弟子时,是把玄沙师备放在第一位的,而云门文偃则是放在中间的位置讲述的。在《景德传灯录》中,玄沙师备也是放在第一位讲述的,而云门文偃则是放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讲述的。而在佛门最具权威性的《宋高僧传》中,不知为何,该书记录了玄沙师备之机缘,但是竟然没有记录云门文偃禅师之事迹。 所以,说玄沙师备是雪峰义存门下头号弟子,实在是名至实归的。 师备禅师,公元835年出生于福建福州市,俗家姓谢。 师备禅师身材矮小,从小为人憨厚,不过,他同时也是一个非常聪明之人。 因为师备禅师从小就喜爱垂钓,所以他常常一个人划着小船在南台江中钓鱼,并且与江中另外的渔夫们嬉戏打闹。 师备禅师长年累月如此度日,小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当是时,在福建福州市弘法声势最为浩大者,当属芙蓉山上的芙蓉灵训禅师。 公元860年,灵训禅师的门人义通上人来到山下俗世行化。师备禅师的父亲也是个佛学爱好者,于是就请义通上人来到家中说法。 师备禅师的父亲和义通上人两人那是相谈甚欢啊,乃至于半夜三更了他们二人还在兴致勃然的讨论着佛法。 师备禅师在一旁听得身心大动,不由得立即就生出了脱离俗世之意。 于是就在当晚,师备禅师多次找到自己的父母,请求他们允许自己出家为僧。 两位老人看到师备禅师态度坚决,也就只好同意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师备禅师就背着包袱,跟随义通上人来到了芙蓉山礼拜芙蓉灵训禅师。 灵训禅师一见师备禅师,立即就感觉到此人是个不可多得的龙象之才,于是便为师备禅师落发,并且收他为徒。 就这样,师备禅师就在芙蓉山跟随灵训禅师学习正宗的洪州宗禅法。 公元864年正月,师备禅师拜别灵训禅师,来到江西南昌开元寺,在道玄律师处受了具足戒,从而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僧人。 到了秋天,师备禅师依然回到了芙蓉山,继续跟随灵训禅师学习禅法。 师备禅师在芙蓉山上,只要寺院里有信众布施什么东西,他一定让别人先去选用。但是寺院里有什么脏活累活的时候,他却一定是干在最前面的。 虽然师备禅师活干得多体力消耗很大,但是师备禅师却是个异常节俭之人,他不论春夏秋冬一天到晚都穿着粗布僧衣穿着草鞋,并且每天还把自己的食物减去一部分食用。 并且师备禅师在寺院里非常遵守各种戒律,从不在言行上有任何不合规矩的地方。 不但如此,只要没事,师备禅师便在山顶上终日打坐。 师备禅师虽说是个禅宗学校的学生,但是他的种种作为却和一个头陀没什么两样,所以芙蓉山上的那些僧人对师备禅师非常敬畏。 对于师备禅师的种种表现,灵训禅师自然是看在眼里喜在心中的。所以对于师备禅师,灵训禅师那是格外的用心教导的。 公元866年,不久前才大悟禅宗玄旨的雪峰义存禅师因为思念自己的第一个禅宗师父灵训禅师,所以也回到了自己最初求学之地芙蓉山,并且在山中一个天然石室居住。 因为多年前雪峰义存曾经参学过灵训禅师,所以,对于现在在芙蓉山上学习的师备禅师来讲,雪峰义存就是他名副其实的大师兄了。 此时的义存禅师虽然已经悟道了,但是还没有开山弘法,更不曾在江湖中有巨大的声誉。 但是师备禅师自从和义存禅师接触后,立即就感觉到义存禅师是个不可多遇之绝顶高手,这对于汲汲学习禅宗课程的人来讲,实在是个天赐良机啊,所以师备禅师便开始有意亲近义存禅师。 而义存禅师看到师备禅师根基深厚,而且修行精严,是个罕见的龙象之才,自然也是乐于和他交往的。因为师备禅师之修行有点类似于头陀,所以义存禅师就称呼师备禅师为“备头陀”。 就这样,师备禅师和义存禅师就从同学关系,慢慢的发展为亦师亦友的关系了。 因为义存禅师禅宗功夫异常高深,所以芙蓉山上就有许多江湖人士转而跟随义存禅师学习禅法。如此,义存禅师就在芙蓉山上拥有了自己的第一批门徒。 公元870年,义存禅师在同学行实禅师的劝说下,来到了福建福州市闽侯县雪峰山开山弘法,并且经过六年的艰苦努力,终于在山中创建了应天雪峰寺。 而师备禅师也是一路跟随义存禅师来到了雪峰山,并且任劳任怨的帮助义存禅师开创基业,那怕是从早干到晚,师备禅师也是从不说自己辛苦的,而且常常忙得来连饭都不顾上吃。 雪峰寺建好后,江湖中人来到寺中参访者那是络绎不绝。自然,师备禅师也没有闲着,他也是早参晚请殷勤请教,希望自己早日悟道的。 这一天,义存禅师带领着寺院僧众外出垦荒开田。在开垦过程中,义存禅师看见一条蛇,随即义存禅师用拄杖把这条蛇挑起来招呼大家道:“看,看。”说完后,义存禅师就用镰刀把这条蛇斩为两段。 师备禅师二话不说,上前用拄杖直接就把这条死蛇挑到一边去了,然后继续垦荒,根本就不在回头看蛇一眼。 义存禅师一见,不由得赞叹道:“俊哉。” 对于义存禅师和师备禅师的表演,大家都感到非常惊讶,还有许多人根本就没回过神来。 对于师备禅师而言,我们今天出来的目的,是垦荒开田,所以,你在那里斩蛇开示,完全是多此一举甚至是无事生非。 不论你开示的手段是多么的精彩,招数是多么的独特,可是在我看来,这些统统都是和垦荒开田无关的。既然是无关之物,我又何妨把他挑到一边去呢,既然是无关之物,我又何必费心看他一眼呢。 而且,对于禅而言,那是非常忌讳学人跟随别人语脉转动的,所以,任你在那里高喊看看,任你把蛇斩为两段,都不能使我跟着你的脚跟转动。 所以,对于师备禅师的应对,义存禅师那是赞赏有加的。 对于这个公案,明末清初的林皋通豫禅师评唱道:“雪峰父子着甚死急,只弄死蛇,殊不知尽法无民。还知有放开一线者么?沧溟钓尽渔舟晚,一曲清歌兴自幽。” 夹山仁禅师评唱道:“雪老父子活蛇死弄,通豫老人死蛇活弄。我设或见蛇,便打草以惊之。” 这一天,义存禅师和师备禅师两人在一起夹篱笆围栏,两人正在干活时,师备禅师忽地问道:“夹篱处还有佛法也无?” 义存禅师道:“有。” 师备禅师马上追问道:“如何是夹篱处佛法?” 义存禅师马上抓住篱笆晃动了一下。 师备禅师却道:“某甲不与么。” 义存禅师随即问道:“子又作么生?” 师备禅师道:“穿取篾头道来。” 义存禅师和师备禅师两人在劳动时,也是不忘切磋一下禅法的。所以师备禅师借用所干之事问道,你我在夹篱笆围栏处还有佛法吗? 晋宋间的高僧竺道生道:“青青翠竹皆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华严经》云:“佛身充满于法界,普现一切群生前。随缘赴感靡不周,而恒处此菩提座。” 况且拉屎放尿处都有佛法,自然夹篱处同样有佛法了。 所以义存禅师毫不迟疑的就回答道,夹篱处有佛法。 既然你说夹篱处有佛法,那么如何是夹篱处佛法呢,你能不能马上演示下给我看呢? 义存禅师看到师备禅师想领略夹篱处佛法,于是马上抓住篱笆晃动了一下。 不过,对于义存禅师的开示,师备禅师却不以为然,他马上对义存禅师说道,要是我的话,就不这样作略。 义存禅师一听,马上问道,莫非你有什么高招?亮出来看看呗。 师备禅师立即回应道,说什么佛法哦,你先把篾头给我穿过来再说吧。 师备禅师的禅机,就和前面那则挑开死蛇的禅机一样。你我现在在夹篱栏,若论佛法的话,夹篱栏就是佛法啊,除此之外,更有何佛法可言。若是论夹篱处的佛法,那么夹篱处的佛法就是夹篱啊。所以,你还是赶紧先把篾头给我穿过来再说吧。 在这里,师备禅师那是深得佛家体在用中、用在体中、体用一如之妙啊。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懒庵道枢作偈评唱道: 父子相携入故园,篾头时过短篱边。 烂泥有刺无人见,踏着方知脚底穿。 明末清初的广润自融禅师评唱道:“雪峰父子眼目人天则不无,料拣将来,未免笆堑不坚,以至儿孙冷落。今日若问广润,正当恁么时还有佛法也无?曰有。作么生有?向他道内不放出,外不放入。” 当是时,禅僧们都是走南闯北八方参访的。即便是义存禅师,也是三登投子九上洞山四处拜访禅林高手的。 可是师备禅师却是个异数,他来到芙蓉山跟随灵训禅师学习后,就再没有参访过别的江湖人物。义存禅师来到芙蓉山后,他近水楼台先得月,便一直跟随义存禅师学习,依旧没有在江湖中四处参访过各路高手。 对此,义存禅师是有不同看法的,他总觉得一个禅客应该在江湖中历练历练才是。所以义存禅师这天对师备禅师道:“备头陂未曾经历诸方,何妨出去找各路高手切磋一番呢。” 义存禅师如此给师备禅师说了四次,师备禅师看到师父急切希望自己外出参访,不得已背上包袱离开了雪峰山外出参访。 因为江西是当时江湖中之禅窟,所以师备禅师按照义存禅师的要求,一路往江西境内走去。 不过,师备禅师没有走出多远,就因为在山中急着赶路,从而使得自己的脚狠狠的踢在了石头上,并且把脚指头都踢破流血了。 师备禅师感到异常痛楚,于是坐了下来,叹息着道:“是身非有,痛从何来?” 不过,就在这一瞬间,师备禅师忽地有所领悟,他不由得高兴的站起身来就回雪峰寺去了。 义存禅师看到师备禅师这么快就回来了,于是问道:“我叫你去江西参访,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师备禅师道:“我明白了点东西。” 义存禅师一听,马上问道:“你明白了什么?说来听听。” 师备禅师道:“达摩不来东土,二祖不往西天。” 对于禅而言,禅就是禅,岂有印度东土之分,岂有江西福建之分。既如此,达摩大师没有来东土的时候,禅依然存在不曾缺少丝毫的。所以,禅,并不是达摩大师从西天带来的。二祖慧可大师也没有必要前往西天去学习禅法。 所以,我要学习佛法领悟禅道,又何必汲汲前往江西去呢。只要明白了的话,雪峰寺同样有禅法啊,我身上同样有禅法啊,时时处处都有禅法啊。 对于师备禅师的话语,义存禅师深以为然。从此后,义存禅师就特别器重师备禅师了。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法云惟白禅师作偈评唱道: 蓦然趯倒便知休,百粤青山更不游。 从此七闽江上月,至今空照钓鱼舟。 北宋本觉守一禅师作偈评唱道: 钓鱼船上谢三郎,趯倒须弥返故乡。 应笑途中未归客,伶俜旅泊向他邦。 南宋遁庵宗演禅师作偈评唱道: 未离闽底已还家,才跨飞鸢又眼花。 堪笑曾郎更心毒,乌藤轻放老玄沙。 不过,师备禅师虽然多次受到义存禅师的高度赞赏,但是师备禅师从不得少为足,而是更加殷勤的早参晚请,而义存禅师自然也是对师备禅师循循善诱。 终于有一天,师备禅师在阅读《楞严经》的时候,忽地明白了义存禅师之前的种种开示,至此大悟禅宗玄旨。 从此后,师备禅师禅意如涌禅机敏捷,如同暗中契合修多罗一般。 那些在雪峰寺参学的众多江湖人士一旦有疑惑之处,也常常来请教师备禅师。师备禅师不但为这些人士解疑除惑,就是和义存禅师当面切磋也是当仁不让的。所以,就连义存禅师也常常称赞师备禅师道:“备头陀其再来人也。”意思就是说师备禅师是乘愿再来度化众生之人。 这一天,义存禅师来到教室给大家上课,不料义存禅师刚走到讲台上,一个僧人站出来道:“珍重。”说完后,这个僧人马上就出去了。 义存禅师赞赏道:“总似这个师僧,省多少心力。” 师备禅师在一旁却不以为然的道:“和尚恁么接人,瞎却闽中一城人眼去。” 义存禅师望着师备禅师道:“你又作么生?” 师备禅师道:“便好与三十棒。” 义存禅师由衷赞赏道:“已后无人奈子何。” 义存禅师来到教室准备给同学们上课,不料一个学生站起来对着义存禅师道了声珍重,然后转身就走出去了。 禅,岂在文字上,岂在你的言辞上。禅,那是说似一物即不中的。既如此,你在上面噼里啪啦唾沫横飞的说上半天,也许不但不能使多少人明白大事,更有可能使更多的人陷入你的口水中不可自拔。 所以,在你唾沫还没飞出来污染人之前,我还是先走开吧。 看到这个学生能在自己未开口前明了禅意,义存禅师不由得赞叹道,要是所有的学生都能像他一样未开口前就领悟禅机,那么自己要少操多少心啊,要省去多少的口舌功夫啊。 不过,旁边的师备禅师却马上站出来反对义存禅师道,师父这么接引学人的话,肯定是会使大家的眼睛都瞎掉的。 禅,是不允许执滞于一机一镜的。所以,禅,必须层层剥落层层翻进。 纵使你明白了禅不在语言文字上,纵使你明白了说似一物即不中之理,你的这个念头同样要给你打掉才行。 不明白要打,明白过来更要打。唯有如此,学人方能彻底到达一物无倚之地。 这就和德山宣鉴禅师说的那样,道不得也三十棒,道得也三十棒。 而这,才是宗师高人一筹之眼目所在。 所以,义存禅师看到师备禅师明白大事,却又能不陷在明白里,不由得由衷的赞叹道,你能如此,以后江湖中没有任何人可以奈何你了。 一个禅师能获得当时禅宗江湖中的第一高手如此称赞,实在不是件容易之事啊。 对于这个公案,永宁鼎禅师作偈评唱道: 二人同本去经营,直抵京华利倍重。 任有乾坤星月好,一齐收拾嫁东风。 义存禅师在雪峰寺说法如云,自然获得了当时福建地方大员王潮和王审知兄弟的高度尊崇。 王审知在接任福建军政大权后,更是对义存禅师尊崇有加。他经常邀请义存禅师到他的府邸说法。 而师备禅师作为义存禅师门下第一高手,也得以和义存禅师同时出入王审知的府邸。如此,王审知也对师备禅师之人品佛法敬服不已。 既然师备禅师已经悟道,并且不论在雪峰寺还是在当地都拥有了一定的声名,所以也就具备了下山当老师的资格。 所以,没过多久,师备禅师就应福州市闽清县梅溪场普应院之请,来到此处当上了主持。 不过,师备禅师并没有在普应院待多久,就因为想一个人清修,从而来到了福州市晋安区新店镇之玄沙山(今名升山),并在山中搭建茅屋居住。 师备禅师虽想清修,但是江湖中人却并不想放过他,他们获知师备禅师居住地后,一个个不约而同的来到玄沙山,继续跟随在师备禅师身边学习禅法。 山中参学之人越来越多,自然,大家就在山中修建了一座玄沙寺作为师备禅师弘法的基地。从此后,江湖中人也就以玄沙师备来尊称师备禅师了。 有了自己创立的弘法阵地后,师备禅师在玄沙寺大弘禅法,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江湖中之声势越来越大,最终玄沙寺僧众竟然超过八百人。(《祖堂集》《景德传灯录》《五灯会元》等记为八百人,《宋高僧传》《唐福州安国禅院先开山宗一大师碑文》《禅林僧宝传》等记为七百多人,) 当是时,师备禅师在江湖中的声望,仅次于师父义存禅师和曹洞宗的另一位祖师曹山本寂禅师。而云门文偃禅师直到义存禅师、师备禅师和本寂禅师皆圆寂时,都还未开山说法。 看到自己的地盘上又出现了一位威震江湖的大宗师,王审知自然是非常高兴的。所以,尽管师备禅师在玄沙寺说法如云,王审知还是把师备禅师迎请到了福州安国寺居住弘法,并且礼拜师备禅师为师。 而师备禅师来到安国寺弘法,同样说法如云声势浩大。 作为地方一把手的王审知看到自己管理的地盘政通人和经济活跃,更兼佛法昌盛,自然是非常高兴的。 于是,王审知立即给唐昭宗李晔写了一份奏折,请求皇帝嘉奖师备禅师。 当是时,大唐皇室的威风早已不在了,对于许多拥兵自重的地方诸侯,朝廷已经很难控制了。所以李晔接到王审知的奏折后,那时一定要给王审知面子的。 于是李晔下旨,不仅敕与师备禅师一件紫衣,还敕与师备禅师“宗一大师”之号。 师备禅师不仅禅宗功夫高深玄妙,其对于佛理禅理同样是有很深的体悟的。 这一天,师备禅师来到教室给同学们开示道:“佛道闲旷,无有程途。无门解脱之门,无意道人之意。不在三际,岂有升沉。建立乖真,不属造作。动即涉尘劳之境,静则沉昏醉之乡。动静双泯,即落空亡。动静双收,即瞒顸佛性。必须对其尘境,如枯木寒灰。但临时应用,不失其宜。如镜照像,不乱光辉。如鸟飞空,不杂空色。” 师备禅师又说道:“夫佛出世者,原无出入,名相无体,道本如如。法尔天真,不同修证。只要虚闲不昧作用,不涉尘泥。个中纤毫道不尽,即为魔王眷属。句前句后,是学人难处。所以一句当天,八万门永绝生死,直饶得似秋潭月影,静夜钟声。随扣击以无亏,触波澜而不散,犹是生死岸头事。道人行处,如火销冰,终不却成冰。箭既离弦,无返回势。” 师备禅师还说道:“今时人不悟个中道理,妄自涉事涉尘,处处染著,头头系绊。纵悟,则尘境纷纭,名相不实。便拟凝心敛念,摄事归空。闭目藏睛,终有念起。旋旋破除,细想才生,即便遏捺。如此见解,即是落空亡的外道,不散的死人。” 这一天,有僧人问师备禅师道:“如何是清净法身?” 师备禅师道:“脓滴滴地。” 清净法身,佛之真身也。在一般僧人的眼中,佛之真身那是绝对清净无染的,那是绝对圣洁无暇的。 可是,你要是如此认识,并且死守这个道理,那是不能领悟禅道的。 当你说清净时,就一定有污染与之对待。当你说圣洁时,就一定有污秽与之对待。 而且,如果你想要认识清净,何妨从污染中去体悟。从污染中体悟到的清净,一定会比你从清净中体悟到的清净更为深刻。 这就好像你在清静的环境中能静下来,并不算什么高深的本事,你要是能在喧闹的环境中和喧嚣的尘世中彻底的静下来,这才是真正的静境啊。 所以,要想认识清净法身,何妨在脓水四滴之身上着眼。 不过在这里,如果学人一头钻入脓水之身去体悟而不知自拔,则又是从一个坑进入另一个坑去了。 须知,烦恼与菩提无二,生死与涅槃无二,清净之身与脓水之身同样无二。 如此,才是真正的认识到了清净法身。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天衣义怀禅师作偈评唱道: 滴滴通身是烂脓,钓鱼船上显家风。 时人只看丝纶上,不见芦花对蓼红。 南北宋交际间的懒庵道枢禅师作偈评唱道: 清净法身无可比,病后依前滴滴脓。 燕鸿叫断秋光老,落叶飘来一样红。 宋末元初的高峰原妙禅师作偈评唱道: 滴滴通身是烂脓,更无一点落西东。 若言不是知音者,未免风吹别调中。 镜清道怤禅师是雪峰义存之弟子,和玄沙师备禅师算是正宗的师兄弟了。不过,因为师备禅师岁数比镜清道怤禅师大许多,而且比同门的很多人都早毕业弘法,再加上雪峰寺和玄沙寺都在福州市,所以道怤禅师等同学也是经常来到师备禅师处请教的。 这一天,道怤禅师来到玄沙寺拜访师备禅师。道怤禅师参问道:“学人乍入丛林,乞师指个入路。” 师备禅师道:“还闻偃溪水声否?” 道怤禅师道:“闻。” 师备禅师道:“从这里入。” 对于刚入禅门之人,都是急切盼望能获得入禅之门的。所以道怤禅师见到师备禅师后,便请求师备禅师给自己指个入处。 面对师弟之请,师备禅师却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他道,你还听见偃溪水声吗? 偃溪水长流不绝,水声自然也是长响不绝的,只要是有耳朵之人,都是能听闻到的,道怤禅师自然也不例外。 佛家有云,一切法皆是佛法。所以,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佛家亦云,一切声皆是佛声。 《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曰:“以一音声四处流出,普遍一切法界,与虚空等,无所不至。” 所以,禅家亦讲究闻声悟道见色明心。 而且,禅,是讲究当机悟入的。如此,你既然听到偃溪水声了,那么就从这里进入吧。 不过,在这里学人要注意的是,闻者有意,流水无情。纵有所入,非关音声。 当你真的悟道后,就会明白,大道无门处处开。 并且当你真的从门而入时,你会蓦然发觉,自己何有出入。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圆通法秀禅师作偈评唱道: 一滴偃溪水,四海少人闻。 直饶玄会得,也是弄精魂。 北宋文殊心道禅师作偈评唱道: 玄沙指示太深深,引线须凭一寸针。 闻与不闻门外语,劝君休向偃溪寻。 南北宋交际间的大慧宗杲禅师评唱道:“若要真个得入,直须离却这里。” 这一天,师备禅师问道怤禅师道:“教中道,菩萨摩诃萨不见一法为大过失,且道不见什么法?” 道怤禅师马上指着露柱道:“莫是不见这个法么?” 师备禅师道:“浙中清水白米从汝吃,佛法未会在。” 师备禅师之问出自《华严经》,《华严经》曰:“我不见一法为大过失,如诸菩萨于他菩萨起瞋心者。何以故?佛子,若诸菩萨于余菩萨起瞋恚心,即成就百万障门故。” 《华严经》此语之意,是在告诉学人眼中不能有人、法之过失,心中不能有任何的瞋恚。如此一来,世间万法在你的眼里和心里,都是喜法乐法好法。如此的话,你时时处处都会沐浴在法喜中,你也就进入佛法之门了。 这就如慧能大师所说:“我只见自己的过愆,不见他人的是非好恶。” 永嘉玄觉禅师在其《永嘉证道歌》中也道:“不见一法即如来,方得名为观自在。” 不过,这些人说得再好,终究是别人的话语,那么你自己说说看究竟不见什么法呢? 面对师备禅师之勘辩,道怤禅师马上指着露柱道,莫是不见这个法么? 佛家所谓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所以,露柱同样是法啊。 不过,纵使你如此说,依旧没能跳出前人之窠臼,依旧在别人的思维中着眼。 禅,那是要一一从自己胸襟中流出将来的。 所以,别说不见这个法,就是“那个”法也同样不见。 自然,师备禅师对于道怤禅师的应对是不满意的,江浙的清水白米随便你吃喝,但是佛法,你还没有领会呢。意思就是批评道怤禅师白吃了施主那么多饭食,却不能领悟禅道佛法,这是一件需要自己忏悔的事情啊。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评唱道:“大小镜清被玄沙热瞒。我当时若见,但向道灵山授记未到如此。” 南宋虚堂智愚禅师作偈评唱道: 雪老门高儿女盛,又能情重贵天伦。 把家干蛊虽相似,也有贪杯落草人。 南宋东叟仲颖禅师作偈评唱道: 密机深设阱,利刃疾交锋。 汗马无人识,重论盖代功。 若是红尘洗梦在场,当师备禅师问道:“教中道,菩萨摩诃萨不见一法为大过失。且道不见什么法?” 红尘洗梦即回道:“见亦无过。” |
师备禅师在雪峰寺学习期间,照顾义存禅师的光侍者因为看到师备禅师时时处处以头陀自居,就认定师备禅师不是个参禅的料。所以光侍者就对师备禅师道:“师叔若学得禅,某甲打铁船下海去。” 不过,没过几年,师备禅师不但学得了禅,更开山弘法当上了主持。 师备禅师当上主持后,便问光侍者道:“光侍者打得铁船也未?” 在这里,读者们不要认为师备禅师当上了主持后,便在同道中炫耀卖弄。如果师备禅师有炫耀卖弄之心,那么他是不可能悟道,更不可能应对包括雪峰义存在内的众多江湖中人的。 在那个时候,禅师们利用一切机会和话题,来互相启发和勘辩,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所以,师备禅师也想借此来勘辩一下光侍者。 可惜,光侍者面对师备禅师的逼拶,却是无言以对。 光侍者虽然不能应对师备禅师的逼拶,但是后来许多江湖中人却纷纷站出来替光侍者应对。 法眼宗掌门文益禅师替光侍者作答道:“和尚终不恁么。” 文益禅师的弟子清凉泰钦禅师替光侍者作答道:“请和尚下船。” 文益禅师的另一弟子报慈行言禅师替光侍者作答道:“贫儿思旧债。” 北宋佛印了元禅师评唱这个公案道:“禅也未曾参得,何用思量旧事。忽然被它撑动铁船,玄沙堪作甚么?” 若是红尘洗梦作光侍者,当师备禅师问道:“光侍者打得铁船也未?” 红尘洗梦即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这一天,有僧人参问师备禅师道:“如何是亲切的事?” 师备禅师道:“我是谢三郎。” 对于一个禅僧来讲,亲切之事,无非是认清自己的本来面目,无非是领悟禅道。 在绝大多数人的眼里和心里,禅道,实在是个高深莫测的话题。禅道,实在是看不到摸不着听不见思维不及的。禅道,实在是在玄妙之境的。禅道,同样也不在语言文字上的。 所以,江湖中那么多的人汲汲于禅道,许多人都是无从下手的。 不过,对于明眼宗师而言,要认识自己的本来面目,实在是个小问题啊。 所以面对僧人之问,师备禅师并不对他说上一通书本上的道理,也不对他棒喝交加使他念头断绝。 如果要说最亲切之事,还有什么比我就是谢三郎更亲切的呢。 我是谢三郎,江湖中的人全都知道的啊。这不用寻思不用着眼不用勘辩,如果你能在没有任何思维考量的情况下直认我就是谢三郎,那么,你也就能明白什么是亲切的事了。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作偈评唱道: 本是钓鱼船上客,偶除须发着袈裟。 祖佛位中留不住,夜来依旧宿芦花。 北宋投子义青禅师作偈评唱道: 亲伸端的问君言,莫比流沙少室传。 昨夜雁回双岭后,谢家人立月明前。 南宋笑翁妙堪禅师作偈评唱道: 萧萧芦苇映江流,独棹孤篷漾小舟。 细雨斜风浑不顾,一心只在钓竿头。 若是红尘洗梦作此僧去参问师备禅师,亦问道:“如何是亲切的事?” 师备禅师亦回道:“我是谢三郎。” 红尘洗梦即道:“低声,低声。” 这一天,义存禅师来到教室给同学们上课。义存禅师道:“南山有一条鳖鼻蛇,汝等诸人,切须好看。” 义存禅师话音刚落,长庆慧棱禅师马上道:“今日堂中大有人丧身失命。” 旁边的云门文偃禅师则把拄杖扔到义存禅师面前,然后做出害怕的样子。 没多久,雪峰寺就有僧人来到玄沙寺,把义存禅师师徒之交锋情况告诉了师备禅师。 师备禅师听后道:“须是棱兄始得,然虽如是,我即不然。” 此僧马上问道:“和尚作么生?” 师备禅师道:“用南山作么?” 义存禅师师徒几人的这个公案传入江湖后,立即就引起了众多禅师的热议,而且禅师们对此褒贬不一,有认可云门文偃的,有认可玄沙师备的,有全盘否定的,反正禅师们那是各抒己见各显家风的。 义存禅师在教室里抛个话端道,南山有一条鳖鼻蛇,汝等诸人切须好看。 鳖鼻蛇是一种毒蛇,被其咬上一口,自然是会丧身失命的。 在禅宗中,可以使人丧身失命者,除去鳖鼻蛇外,还有可以伤人吃人的白额虎,还有上取人头中取人腰下取人脚拟议即丧身失命之子湖狗,还有能令百兽胆裂的金毛狮子,还有闻者皆丧的涂毒鼓等等。 鳖鼻蛇白额虎涂毒鼓之类,确实是可以使人丧身失命的。不过,那是要让学人之偷心死念头死凡心死。偷心死则道心活,念头死般若活,凡心死则真心活。学人只有大死一番死中得活后,方能达至不疑之地。 自然,长庆慧棱禅师是明白鳖鼻蛇之真意的,所以他马上站出来说道,今日堂中大有人丧身失命。 慧棱禅师之语不可谓不正确,只是太过于依文解意,太过于顺水推舟,从而没有出格之机,没有透关之句。所以包括玄沙师备等人在内,都是不太认可他之应对的。 所以北宋真净克文禅师直接批评慧棱禅师是随邪解语之人,南北宋交际间的此庵景元禅师则批评慧棱禅师为蛇画足。 而云门文偃听到师父如此一说,便立即把自己手中的拄杖当做避之不及的毒蛇扔到了义存禅师的面前,并且作出害怕的样子。 所谓弓杯蛇影,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当你一说到蛇的时候,自己手中的拄杖也立即就成为了一条避之唯恐不及的毒蛇了。既如此,那还不赶紧仍开更待何时。而且你说蛇,那我就把它扔到你的面前。并且师父让人小心提防,同学更是说今日堂中大有人丧身失命,我岂有不害怕之理。 而且你叫人提防,我早已弓杯蛇影害怕得不得了,自然是早就在提防着的了。你说有人会丧身失命,我立即就把它扔得远远的,自然它就伤不到我了。 云门文偃那是具大手眼之人,所以他的一番精彩表演,完全达到了死蛇活弄之地,不仅活现其用,更是直露其体,实在是权实并用之高明招数。故其扔出的拄杖,不止恰好打着鳖鼻蛇之七寸,亦乃打着义存禅师话语之七寸。 对于云门文偃之作略,后来的禅师们自然是给与了高度好评的。 而玄沙师备禅师获知这个事情后,一方面肯定长庆慧棱之解是正确的,另一方面同样认为长庆慧棱没有出格之机,所以他说出自己的应对道,用南山作么? 师备禅师之语,意在扫除学人之寻言逐句,避免学人死在句下。 如果论可以丧身失命之物,又岂止是南山之鳖鼻蛇。世间万事万物,皆可使人丧身失命。而世间之万事万物,同样可以使人死中得活。 既如此,用南山作么? 并且你作为一个名震天下的老师,一上来就放出一条能使人丧身失命的鳖鼻蛇,从而使不明就里的同学们一个个疑神疑鬼捉摸不定。你搞得一个庄严的佛学院人心惶惶的,如此老婆心切,何必呢。你还不如不说这些话,让所有人平常度日还好些。 既如此,用南山作么? 对于师备禅师之应对,后来的禅师有高度赞扬的,当然也有批评的。 南北宋交际间的宏智正觉禅师评唱道:“玄沙太刚,长庆少勇,南山鳖鼻死无用。” 明朝天奇本瑞禅师评唱道:“庆(长庆慧棱)放沙(玄沙师备)收,总不当机。” 这个公案传入江湖后,禅师们对此作出了许多精彩的评唱。其中评唱得最好的,大家通常认可为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之评唱。 重显禅师作偈评唱道:“象骨岩高人不到,到者须是弄蛇手。棱兄备师不奈何,丧身失命知多少。韶阳知,重拨草,南北东西无处讨。忽然突出拄杖头,抛对雪峰大张口。大张口兮同闪电,剔起眉毛还不见。如今藏在乳峰前,来者一一看方便。”随即重显禅师大喝一声道:“看脚下。” 明末清初的玉林通琇禅师评唱道:“通琇当时若作云门,以拄杖撺向雪峰怀里。他若拟议,随后教伊自作自受亲遭一口。为什么?今朝二月二,暂放龙抬头。” 明末清初的三宜明盂禅师评唱道:“雪峰毒气薰蒸,长庆拚命挨拶,云门矢上加尖,堪作甚么。玄沙用南山作么,巧不如拙。然虽如是,即今还有不被其所薰蒸者么?不妨出来与老僧相见。罢罢,救得来已是不堪了也。” 若是红尘洗梦在场,当义存禅师说道:“南山有一条鳖鼻蛇,汝等诸人,切须好看。” 红尘洗梦随即以手作斩蛇势。 这一天,师备禅师给师父义存禅师写了 ,然后派了一个僧人送到了雪峰寺。 义存禅师看到自己的得意门生给自己送信来了,非常高兴,接过信后就立即把信封打开了。 不过,当义存禅师打开信封后,却发现里面只有三张白纸,上面根本就没有一个字。 义存禅师马上问送信僧人道:“会么。” 这个僧人看到师备禅师竟然给自己的师父送了三张白纸,自然是不明白其中之奥妙的。所以他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道:“不会。” 义存禅师开示道:“不见道:君子千里同风。” 送信僧人把信送到后,自然就回去了。 见到师备禅师后,此僧马上把上述情况告诉了师备禅师。师备禅师一听,立即道:“这老和尚蹉过也不知。” 从古至今,人们相互写信问候,已是一件常事了。尤其是在古代交通不便的情况下,能收到亲朋好友的来信,那更是人生的一件乐事啊。 不过,作为禅师的师备禅师给自己的师父写的信却有些特别。他虽然给师父写了信,可是信封里却只有三张白纸,上面根本就没有一个字。 虽然送信人不明白其中的奥秘,但是义存禅师看到三张白纸,却是非常高兴的。 一个人要是说问候的话关爱的话等等,那是千言万语都说之不尽的。如果一旦要写下来,别说三张纸,就是大千世界全是纸,也是不够写的。此所谓纸有尽而话无穷也。既如此,何如不写。 有形的东西终究有尽,而无形的东西自然无尽。既如此,何妨用三张白纸表示。 佛家讲究空,讲究无。禅家讲究以有显空以空喻有。既如此,何妨用三张白纸示之。 禅,实在是说无可说、说不尽说、说说不了的。既如此,你叫我说个什么写个什么?还不如满纸空白示之。 作为当时禅宗江湖中的第一高手,义存禅师自然是知道师备禅师之意的。看到自己的弟子有如此功夫,他不由得高兴的说道,师备禅师和我实在是千里同风实在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啊。 不过,面对师父的表扬,师备禅师却是不以为然的。 我本不想说个什么,我本不想把那个不可说的东西说出来,可是你却唾沫横飞的说了,而且还说什么千里同风。既然你得意洋洋的说了,你和我还同什么风哦。所以师备禅师毫不客气的道,这个老和尚,蹉过了也不知。 但是对于师备禅师之招数来讲,你的白纸上就真的空无一字吗?你的白纸就真的是一片空白没有表达什么吗? 当你把那三张白纸装入信封的时候,白纸上早就写满了你要说的话了。当你把那三张白纸装入信封的时候,你的意思早就把小小的信封装满了啊。 对于这个公案,唐末宋初的明招德谦禅师评唱道:“玄沙三幅白纸,争奈文彩已彰。雪峰千里同风,何故不知蹉过。不见道养子莫教大,大了好骂爷。” 五代宋初的泐潭灵澄禅师评唱道:“玄沙孟春犹寒,雪峰千里同风,总是开书后语。未开书已前作么生道?” 北宋后期的慈受怀深禅师作偈评唱道: 玄沙象骨眼睛乌,白纸三番便当书。 千里同风多错会,一条拄杖两人扶。 宋末元初的横川行珙禅师作偈评唱道: 千里同风见不差,僧持此语报玄沙。 不知蹉过如何也,莫是玄沙蹉过他。 这一天,有僧人参问师备禅师道:“如何是学人自己?” 师备禅师道:“用自己作么。” 禅僧们出家为僧,就是要通过修行,从而认识自己之本来面目的。 认识自己,可以说是僧人们的一个根本任务。自然,这个僧人也是时刻不忘认识自己的。 可是,认识自己虽然重要,但是,如果念念于自己,钻入此念头而不知自拔,则又会容易出现我见。而且,同样会被“自己”所缚。 禅,是要层层剥落的。禅,是要一物无倚的。所以,对于任何一个禅僧来讲,牢记《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理,是非常重要的。 所以,师备禅师开示他道,用自己作么。 后来这个话语传到了云门文偃禅师那里,文偃禅师评唱道:“没量大人,被语脉里转却。” 北宋大中德隆禅师评唱道:“是你自己,莫相钝置。衲子两两三三,只道早眠晏起。” 南宋雪庵从瑾禅师作偈评唱道: 玄沙驴前,云门马后。 更问如何,合取狗口。 如果有人问红尘洗梦:“如何是学人自己?” 红尘洗梦道:“不知。” 此人再问道:“为什么不知?” 红尘洗梦道:“你自己尚且不知,我又怎知。” 这一天,师备禅师来到福州市南边的福建莆田市游方。此时的师备禅师,不但拥有 的敕号,更是深受当地一把手王审知之尊崇。 莆田市各界人士获知师备禅师来了,自然是出动了很多人载歌载舞热烈欢迎师备禅师的。 第二天,师备禅师问小塘长老道:“昨日许多喧闹,向甚么处去也?” 小塘长老没有吱声,而是提起袈裟角。 师备禅师马上批评道:“料掉没交涉。” 作为一个僧人前往他方游历,能受到当地各界的盛情接待,自然是风光之事。可是师备禅师的心里却只有佛法,所以,他借此勘辩小塘长老道,昨天的那些喧闹到哪儿去了啊? 对于师备禅师而言,那些外在的荣华富贵是非得失,实在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更不值得回味。所以,自己抛出此问,一来可以看看小塘长老对此的态度,二来看看小塘长老会不会掉入动静、今昨之分别中。 并且昨日之喧闹,万法之动也,万法之用也。昨天的这些用(动),今天到哪里去了呢?你要是能明白用之去处,自然也能明白体之所在,如此,你也就明白大事了。 面对师备禅师之勘辩,小塘长老立即提起袈裟角示之。你不就是想知道我明不明白体吗,那我提起袈裟角,用“用”来回答,用以显体,体在用中。 不过,对于小塘长老的应对,师备禅师并不满意。他认为自己提出这个问题,对方一定会在固定的套路和思维中来应对,从而不能有出格之机。禅,是非常忌讳学人有惯性思维的,所以许多禅师常常用各种手段来截断学人的思维。从小塘长老以用答体来看,他果然如此啊。 对于这个公案,法眼宗掌门人文益禅师则反问道:“昨日有多少喧闹?” 文益禅师的弟子清凉泰钦禅师评唱道:“今日更好笑。” 南宋北涧居简禅师作偈评唱道: 今日静愀愀,昨日闹啾啾。 风定花犹落,鸟鸣山更幽。 北涧居简的同班同学无际了派禅师也作偈评唱道: 人前提起袈裟角,堪笑无端露丑恶。 二老风流出当家,未明向上那一着。 如是红尘洗梦在场,当师备禅师问道:“昨日许多喧闹,向甚么处去也?” 红尘洗梦道:“即今生也。” 师备禅师曾经拜访过三斗庵主,两人刚一见面,三斗庵主便道:“莫怪住山年深无坐具。” 师备禅师马上道:“人人尽有,庵主为甚么无?” 三斗庵主立即道:“且坐吃茶。” 师备禅师道:“庵主原来有在。” 三斗庵主,除了他的名字外,现在已经不知道他别的个人信息了。不过,从他和师备禅师之应对来看,他也是一个道眼通明之人。 三斗庵主看到大名鼎鼎的师备禅师来访,自然是非常高兴的。不过,因为自己常年在深山居住,所居之所也只是一个草庵而已。现在有贵客到了,自然是无法向俗世那样盛情接待的。 所以三斗庵主只得对师备禅师道,我因为常年居住于深山,所以居住条件简陋,你看,贵客来了连坐具都没有。 三斗庵主虽然只是一句客气话,但是师备禅师却马上抓住对方的话头反问道,每个人都有,为什么你没得呢? 三斗庵主所说的坐具,自然是椅子凳子之类可以使人安坐的坐具。但是师备禅师却从坐具本身延伸了出去。 坐具之功用,无外乎是使人有个安坐之物,无外乎是使人能安坐。所以,一个僧人要有安身立命之物,一个僧人要能安身立命,才能不辜负自己出家一场啊。 一个僧人,只要识得自己的真心认得自己的本性,何物不能当做自己安身立命的坐具呢?又有哪个地方不能安身立命呢? 而且这个能使自己安身立命的东西,不在外面啊。这个能使自己稳坐于世的东西,那是每个人都随身携带着的啊,而且从不曾丢失从不曾缺少丝毫的啊。 既然每个人都有,那么你为什么说没有呢? 师备禅师之逼拶,确实是非常难以应对的呢。 不过,三斗庵主却轻描淡写的说道,且坐吃茶。看似是在招呼客人,其实却是以非常轻松的一句平常语,就不动声色的化解了师备禅师之犀利招数。 吃茶去之语,出自赵州从谂禅师,并且风靡整个江湖。从谂禅师之吃茶去一语,江湖中人那是极难应对的。 且坐吃茶,招待客人之道也。吃茶,可以平心静气涤荡你心灵清洗你嘴巴。任你嘴里吐出千言万语,都抵不住吃茶一句。 且坐吃茶,平常之心平常之态也,所谓平常心是道,所以,任你谈玄说妙,都不及返璞归真平常是道。 并且你自己都说了人人尽有,既然是人人具有之物,那么不管我这里有没有,你都可以安心的坐下喝茶了。 看来,三斗庵主那是深得从谂禅师吃茶之真谛啊。 不过,师备禅师那是当时江湖中最为顶尖的大师之一,岂会被对方一语封住嘴巴。 于是师备禅师马上回应道,庵主原来有在。 你说你没有“坐具”,可是你的应对不止说明你有“坐具”,而且你的“坐具”比许多人的更好啊。 而且,你让人看出了你的“坐具”,至少说明了你的“坐具”还没有彻底臻于无形之境啊。 师备禅师此语,那是有褒有贬有杀有活啊。 对于这个公案,南宋率庵梵琮禅师作偈评唱道: 傍庵来往路相通,步步相随蹑去踪。 山远年深人不到,一溪流水质长松。 这一天,师备禅师来到教室给同学们讲道:“若论此事,喻一片田地,四至界分结契卖与诸人了也,只有中心树子,犹属老僧在。” 师备禅师的这段话语在禅宗史上非常有名,经常被后世的禅师们在各种场合中引用。 师备禅师所言的中心树子,最早出自南泉普愿禅师之口。 这一天,普愿禅师问寺院的维那:“今日普请作什么?”维那回道:“拽磨。”普愿禅师道:“磨从尔拽,不得动著磨中心树子。”维那无语。 禅师口中的中心树子,每个人如如不动之本心也。 对于一个僧人来讲,不论外界如何风云变幻,不论自身如何艰苦劳作,不论自己达至何种修行境界,自己的本心,都不能随波逐流,都要如如不动,都要永远属于自己。 唯有属于自己,你才能站稳脚跟,你才能自己作得了自己的主。不然的话,终身为奴为婢也。 后来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在给学生们上课时也讲道:“大众,这一片田地,分付来多时也。尔诸人,四至界畔犹未识在,若要中心树子,我也不惜。”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大慧宗杲禅师作偈评唱道: 祖父田园都卖了,四边界至不曾留。 奈何由有中心树,恼乱春风卒未休。 南宋华藏宗演禅师作偈评唱道: 祖父田园俱属我,中间树子岂由他。 连枝带叶和根拔,要见儿孙意气豪。 明末清初的佛川净义禅师评唱道:“诸禅德,既是四至界分结契卖了,因甚中心树子犹属玄沙?” 若是红尘洗梦在场,当师备禅师道:“若论此事,喻一片田地,四至界分结契卖与诸人了也,只有中心树子,犹属老僧在。” 红尘洗梦即道:“如此则不卖也。” 这一天,义存禅师门下的著名弟子鼓山神晏禅师也来到玄沙寺拜访大师兄师备禅师。 师备禅师看到神晏禅师来了,于是立即画了一个圆相示之。 神晏禅师一见,立即道:“人人出这个不得。” 师备禅师立即呵斥道:“情知你向驴胎马腹里作活计。” 神晏禅师被喝,马上问道:“和尚又作么生?” 师备禅师道:“人人出这个不得。” 神晏禅师立即问道:“和尚恁么道得,某甲为什么道不得。” 师备禅师道:“我得汝不得。” 用圆相来开示学人,虽古已有之,但用之不多。不过,经过仰山慧寂禅师的大力弘扬,圆相功夫终于大行于天下,以至于江湖中人几乎人人都会两手圆相功夫。 师备禅师看到神晏禅师来了,便立即画了一个圆相示之。 圆相者,表示众生本具之佛性也。 神晏禅师看见后,便一语双关的说道,人人出这个不得。众生不离佛性,自然就是出不得这个圆圈的。 不过,这种思维依旧是见相生义之惯性思维,毫无出格之机。所以师备禅师毫不客气的批评神晏禅师道,我就晓得你一贯在驴胎马腹里思维计较。 神晏禅师被师兄批评,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的理解明明是正确的啊,怎么在师兄眼里就不对了呢。 于是神晏禅师马上问道,我就是这样的了,换成是你的话,你又如何应对呢? 看到师弟询问自己的应对,师备禅师立即道,人人出这个不得。 神晏禅师一听,两眼不由得瞪得比灯笼还大。你的话语和我的话语完全一样啊。凭什么你就可以这样说,而我就不可以这样说。 面对神晏禅师的疑问,师备禅师开示道,我得你不得。 你的认识看起来没错,可是你的认识来自于你的惯性思维,所谓思而知虑而解如鬼家活计,自然你说这话不得。并且自己画一个圆相,你就钻到圆相之中来作各种计较考量,如此,你如何出得这个圆相呢。自然你还是说不得此话的。 而我的认识来自于我悟后之领悟,自然是说得此话的。而且自己所画之圆相,圆圈内圆圈外,纵横皆在我,自然我是说得此话的。 师备禅师的这个公案在禅宗史上是非常有名的,后来也有许多禅师学到了师备禅师的这个招数,用同样一字不差的话语来回答同一个问题,从而给学人以别样的启发。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云峰文悦禅师评唱道:“道得道不得,总在玄沙圈圚里,如今作么生出得它圈圚?” 宋朝禅宗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评唱道:“灼然这一条路,作者方知。直得穷天地亘万古而不移,消劫石空芥城而无尽,便是透关的也须着眼始得。一等是恁么时节,为什么道我得汝不得?切忌向驴胎马腹里作活计。” 北宋后期的枯木法成禅师评唱道:“丛林中往往作鼓山未到玄沙境界会却,诸人要识玄沙鼓山么?不见道尽出这个不得。” 南宋东禅智观禅师评唱道:“当时我若作鼓山,待道人人出这个不得。即向道和尚原来别有长处。不图成就前功,且要与玄沙向驴胎马腹里相见。” 如是红尘洗梦作神晏禅师,当师备禅师画出圆相时,即以手抹却。 这一天,师备禅师来到教室给同学们讲道:“世尊道吾有正法眼藏付嘱摩诃迦叶,犹如话月。曹溪竖拂子,还如指月。” 师备禅师正说到这里的时候,神晏禅师马上站出来问道:“月呢?” 师备禅师道:“这个阿师就我觅月。” 神晏禅师看到师备禅师不认可自己,于是站回同学队伍中去道:“道我就他觅月。” 佛性如月,万千经论如指月之指。指可指月而指非月,既已见月,指亦无用。 佛家指月之论,在许多经论中都有讲述。所以师备禅师也来到课堂上给同学们讲指月之论。 不过,师备禅师的话语稍有点不同,他说“世尊道吾有正法眼藏付嘱摩诃迦叶,犹如话月。曹溪竖拂子,还如指月。” 师备禅师的话语虽然稍有不同,但是意思却是一样的。而且师备禅师此话传入江湖后,就频频被各家所引用。 不过,对于师备禅师的话语,站在同学中的神晏禅师却马上抓住了问题的核心。既然经论中说了所有的经论只不过是指月之指,而且你自己也说了犹如话月指月,那么月呢? 既然大家都在以指指月,既然老师都希望同学们看见那轮真正的月亮,那么什么是月呢?月又在哪儿呢? 神晏禅师的这个问题非常犀利,可谓一针见血。如果你不知月,那么在那里空谈指之妙用又有什么意义呢。 神晏禅师自认为自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自认为自己抓住了师备禅师的话头。但是,对于师备禅师这种明眼宗师而言,他却敏锐的从神晏禅师的话语中发现了神晏禅师之见解并未彻底。 你看起来直奔问题的核心,反问什么是月,反问月在哪儿。不过,这恰好反证了你的心中还有月之存在。须知,对于真正彻悟之禅师而言,还说什么指还说什么月哦,那是要指月双亡指月双遣的。你如此发问,恰好证明你没有达至这种境界啊。 所以师备禅师批评神晏禅师道,你竟然就我觅月。 不过,对于师备禅师的批评,神晏禅师却并不接受,依旧认为自己的思路是正确的。 对于这个公案,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评唱道:“玄沙与鼓山如排百万大阵,只抛瓦砾相击。有衲僧辨别得当,知正法眼藏付嘱有在。” 南北宋交际间的此庵景元禅师评唱道:“玄沙鼓山各说道理,要且未识月在。诸人要识月么?幸无偏照处,刚有未明人。” 明末清初的牧云通门禅师评唱道:“玄沙诱人犯法,鼓山买帽相头,若非翠峰明辨端倪,往往作肯不肯会。即今莫有旁不肯的衲僧么,我要问你,唤甚么作正法眼藏?” |
这一天,师备禅师听到寺院里敲击鱼鼓之声,不由得说道:“打我也。” 旁边的僧众自然是听得莫名其妙的。 鱼鼓,是寺院用来报时之工具。 师备禅师的师父义存禅师曾经作过两首《咏鱼鼓》诗偈,其一曰:我暂作鱼鼓,悬头为众苦。师僧吃茶饭,拈槌打我肚。身虽披鳞甲,心中一物无。鸬鹚横溪望,我誓不入湖。 义存禅师之咏,主要在表达鱼鼓心中无有一物,所以虽挨打虽悬头,但是心中却能始终保持“空”的状态。 可是师备禅师听到寺院里敲击鱼鼓之声,却马上说打着自己了。既然你说自己实实在在的挨打了,那么你的身体和心都不是空的了。 作为一个悟道之人,师备禅师的身心难道还“空”不下来吗?师备禅师难道还不如一个鱼鼓吗? 在普通人的眼里,万物是分开的,你是你我是我,山是山水是水,人是人兽是兽,思维是思维土地是土地。 不过,对于佛家而言,世间万物却是紧密相连的。佛家从不认为任何事物是单独存在的,也从不认为有那个事物能单独存在。 佛家曰: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一花中既能有大千世界,你击打鱼鼓,又何异于击打我。 况且,佛法是圆融之法,对于万法而言,那一定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我混融如一的。所以,你击打鱼鼓,又何异于击打我。 师备禅师听闻到敲击鱼鼓,立即感同身受,实在是在表达万法和我不一不二之理,实在是在表达心境一如之境。 而且,对于一个僧人而言,要彻底体悟佛家之空的话,那是不能在空中去体悟,而是要在有(打)中去体悟,才更为彻底和圆满。 不过,当师备禅师道“打我也”时,有人能更敲鱼鼓一下,也不枉师备禅师如此故作玄虚一番。 这一天,师备禅师来到教室准备给同学们上课。同学们看到老师走进教室了,一个个都赶紧在下面依次站好。 不过,等同学们刚刚依次站好,师备禅师提着拄杖就冲了下去,对着学生就开打。 大家看到师父玩真的了,一个个赶紧四散而逃。 看到学生们被打得落荒而逃,师备禅师回过头来对着身边的侍者道:“我今日作得一解,险入地狱如箭射。” 侍者马上应对道:“喜得和尚再复人身。” 师备禅师的这种招数,前面也有一些高手使用过。 百丈怀海有时候给同学们上课,等到下课了,同学们收拾好书包,刚刚走出教室,怀海禅师马上把同学们喊住,大家刚一回头,怀海禅师马上问道:“是什么?” 黄檗希运禅师来到教室里给大家上课,同学们刚刚在教室里集合好,黄檗希运提起随身携带的柱杖,毫无征兆的把学生们打得四处躲闪。看着远远逃开的学生,黄檗希运忽地高声喊道:“同学们。”大家听得师父在召唤,一个个都回过头来,就在这时,黄檗希运说道:“月似弯弓,少雨多风。” 师备禅师也学到了这个招数,不过,在教室里把同学们打得四散而逃之招数,虽然是妙招绝招,可也是险招。 禅,是言之不尽说之不及的。所以未开口前就把同学们打出去,就此截断学生的思维和考量,从而使学生当机立悟,这不失为一个犀利招数。 但是,这种招数对于伶俐衲僧而言,也许可以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不过同时更有可能把同学们打蒙在那里不知所措,更谈不上什么领悟禅机了。而且,还会令有些学生心生歧义,认为老师没有慈悲心肠,从而胡喝乱打。 作为老师涉嫌误导众多的学生并且莫名其妙的殴打学生,这些行为是有下地狱之风险的。 所以,师备禅师对着自己的侍者说道,我今天的这些开示,实在是很容易下地狱的啊。 师备禅师此话,既是实话,同时也是在为自己的开示进行“回护”,更是在勘辩自己的侍者。 侍者看到师父勘辩自己来了,也没慌张,而是直接恭喜师父再复人身。 侍者此语,亦是有杀有活。再复人身者,你已经入地狱一次了也。你说你自己差点进入地狱,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且喜迷途知返重复人身也。 侍者此语,那是活生生的把师备禅师陷入地狱一次了啊。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大愚守芝禅师评唱道:“大小玄沙前不遘村后不迭店,且作么生道得出身句?” 北宋道吾悟真禅师评唱道:“大小芝老只是偏枯,若是道吾即不然,玄沙与侍者一人具一只眼。” 北宋云居晓舜禅师评唱道:“此话众中举得烂如泥,且作么生会?山僧道:侍者不在言,玄沙也是荆棘林里求栴檀。” 这一天,有声明三藏法师从印度来到了福州,看到自己的地盘上有外国高僧前来,福建地区的一把手王审知自然接见了他。 此声明三藏法师非常善于鉴别音响,让人称奇不已。不过,王审知却多了一个心眼。你虽然厉害,不过我的地盘上同样有厉害的高手啊,也许你能唬住我,但是我地盘上的高手你要是也能唬住的话,那可就真有本事了。 于是王审知立即派人把师备禅师请来勘辩一下声明三藏法师。 师备禅师见到声明三藏后,便顺手用铜火箸敲击铁火炉,然后问道:“是什么声?” 声明三藏想都没想就答道:“铜铁声。” 备禅师马上对着王审知道:“大王莫受外国人瞒。” 声明三藏一听,不由得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你不是善于鉴别音响吗,那我现场就用铜火箸敲击铁火炉,然后问你是什么声? 对于师备禅师出的考题,声明三藏一看,这道题太简单了嘛,所以他想都没想辨都没辨就回答道,这是铜铁声啊。 不过,师备禅师对于声明三藏的回答是不认可的。 声音万千花样不一而足,可是闻性却是唯一。闻性并不会随着声音的产生而产生,也不会随着声音的消失而消失,同样不会随着声音的变化而变化,此所谓声音万千而闻性如一。如果你的闻性跟随声音而转,那么你的闻性就已经被声音所污染了。 所以师备禅师看到声明三藏随声逐响,连佛家之闻性尚且没能获知真谛,更遑论禅家声闻双亡声闻俱遣了。 所以师备禅师转过头来对着王审知说道,大王啊,你可千万不要受外国人的欺瞒啊。 声明三藏虽然不能应对师备禅师之禅机,但是后来的禅师们纷纷站出来替声明三藏作答。 五代宋初的清凉泰钦禅师替声明三藏作答道:“却是和尚瞒大王。” 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替声明三藏作答道:“莫瞒外国人好。”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后期的枯木法成禅师作偈评唱道:“既不是铜铁声,玄沙唤作什么声?然则三藏只知渡水,不觉湿衣。玄沙偏解诬人,争奈国有宪章。且道三藏瞒大王何似玄沙瞒大王?” 明末清初的莲柎行策禅师评唱道:“玄沙欺胡谩汉,孤负国恩。三藏只明得声,未许观光上国。当时大王不受人瞒,玄沙三藏总好与趁出国门。” 如果师备禅师用铜火箸敲击铁火炉问红尘洗梦是什么声?红尘洗梦道:“确实是铜铁声。” 福建地方一把手王审知的侄儿泉州刺史王延彬这天派人给师备禅师送来了一些荔枝。 师备禅师接过荔枝,马上抓取一些荔枝起来示众道:“这个荔枝得与么红,得与么赤,你诸人且作么生?若道一色,又是儱侗。若道是众色,只成个断常。你诸人且作么生?” 看到主持出题勘辩学生来了,一旁的彦瑫禅师马上应对道:“也只是和尚自分别。” 彦瑫禅师的回答可谓极为有理,什么红荔枝什么赤荔枝,什么一色什么众色,实在是你自生分别心啊。 彦瑫禅师的话虽有理,不过却有点跑题了,也就是说离开荔枝这个主题了。所以彦瑫禅师话音刚落,师备禅师立即呵斥道:“这儱侗愚痴,有什么交涉。” 旁边的冲机禅师站出来应对道:“都来只是一色。” 我都说了“若道一色,又是儱侗。”你还说什么只是一色。所以师备禅师马上呵斥道:“总与么儱侗,有什么了时?” 看到两个应对者都不合自己的意,师备禅师马上问长生皎然禅师道:“你作么生道?” 长生皎然禅师是雪峰义存禅师之弟子,也就是师备禅师的师弟了。师备禅师看到别人回答不合自己意,心想你跟随义存禅师学习过,功夫总应该高些吧。 看到大师兄亲自点名了,长生皎然应对道:“不可不识荔枝。” 长生皎然果然不愧在义存禅师那里深造过,其答语终于说到荔枝本身上来了。 不过,长生皎然之答语虽然正确,但是在师备禅师眼里只道得九分,还差那么一点点才臻于完美。 所以师备禅师马上补充说道:“只是荔枝。” 我拿起荔枝来问你们荔枝的颜色之不同,你们一个个都在荔枝的外相上去着眼,须知荔枝不论颜色红赤不同个头大小有别酸甜味道不同,它都是荔枝啊。而且,它只是荔枝而已。所以,离此之外你还说东说西说内说外干嘛。 若是红尘洗梦在场,当师备禅师举起荔枝发问时,立即一把夺过来,随即吃下,然后对师备禅师道:“谢师荔枝。” 在师备禅师弘法三十余年中,其最令江湖中人津津乐道之公案,乃是“三种病人”之开示。 这一天,师备禅师来到教室里给同学们讲道:“诸方老宿尽道接物利生,只如三种病人,汝作么生接?患盲者,拈槌竖拂他又不见。患聋者,语言三昧他又不闻。患哑者,教伊说又说不得。若接不得,佛法无灵验。” 当是时,禅宗经过十余代之发展,已经大行于天下。不论是教学理论教学方法还是教学手段,都已经臻于完备。禅师们一个个拈槌竖拂张弓搭箭行棒使喝口若莲花,那是花样百出无所不用其极的。 可是,老师们的这些招数久而久之后就会形成套路形成惯性,从而使得学生们有路可循。 所以,针对这个问题,不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要有出格之机才行。 为此,师备禅师提出了“三种病人”之说。 你张弓搭箭拈槌竖拂,可是如果学人是个瞎子,他是看不见你的这些妙招的。既如此,你又如何运用这些动作招式来接引他呢? 你妙语频出说得天花乱坠,可是如果学人是个聋子,他是听不见你的这些妙语的。既如此,你又如何运用语言三昧来接引他呢? 你出个题目让学人作答,或者学人心中有所感悟想要说出。可是他如果是个哑巴的话,你如何让他把自己的领悟说出来呢? 佛法,是可以接引一切众生的,可是你们这些老师对于患盲聋哑的三种病人如果不能接引的话,那么佛法实在是没有灵验可言的。 在这里,学人千万不要以为师备禅师所言的盲聋哑三种病人是实实在在的瞎子聋子哑巴啊。 须知,身有盲聋哑,思想念头行为亦有盲聋哑,教学方法和教学手段同样有盲聋哑啊。 所以,师备禅师此语,实在是要绝情解意识,断思维理路,为大家踏出一条出格之路来啊。 师备禅师话音刚落,下面马上就有一个同学站出来说道:“师父,三种病人还许学人商量否?” 看到有人接招了,师备禅师马上道:“许,汝作么生商量?” 这个僧人立即对着师备禅师道:“珍重。”并且说完后转身就走出教室去了。 师备禅师看着他的背影道:“不是,不是。” 这个僧人的应对不可谓不对。你的开示,无外乎就是想断绝思维语路,在眼耳鼻舌身意之用外用来。既如此,我珍重一声便行,根本就不和你纠缠这些问题,根本就把这些问题抛在脑后,岂不更为直截了当。 所以师备禅师的徒孙法眼文益禅师后来说道:“我闻师父罗汉桂琛举这僧语,方会三种病人话。” 不过,对于这个僧人的应对,师备禅师却并不认同连道不是。也许,师备禅师提出了三种病人来勘辩学生,自然还是希望学生能在盲聋哑上作出出格之语来应对吧。 看到这个同学如此应对都不合师父的意,玄沙寺佛学院里学习成绩最好的罗汉桂琛禅师马上站出来应对道:“桂琛现有眼耳口,和尚作么生接?” 你说无,我说有。你说盲聋哑,我说我有眼耳口。你说瞎子聋子哑巴不能接引,可是我看得听得说得,而且现在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又如何接引呢? 罗汉桂琛此语不论是语言还是禅意,都符合师备禅师之意落在盲聋哑(眼耳口)上,而且不但和师备禅师针锋相对,更兼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实在是犀利之语啊。 所以师备禅师一听,马上说道:“惭愧。”随即师备禅师就走出教室回到自己的方丈室去了。 罗汉桂琛一语之下能把师备禅师说回方丈室去,实在不愧是玄沙门下的第一高手啊。 后来师备禅师的另一得意学生安国慧球禅师也作答道:“三种病人即今在什么处?” 安国慧球之语和罗汉桂琛之语两相对照,罗汉桂琛之语更为有力更为彻底。 安国慧球之语虽有反咬一口之功,不过也是随语生解。若是师备禅师回应道“又来一个”,安国慧球又如何应对呢? 师备禅师的这个开示在玄沙寺传开后,寺院的僧众那是议论纷纷,而且大家各抒己见没个定准。 后来,有僧人来到了云门文偃禅师处,就这个公案请文偃禅师指教一二。 看到有人来请教大师兄的法语,文偃禅师马上对他道:“汝体拜著。” 这个僧人一听,赶紧对着文偃禅师礼拜。 不过,就在他礼拜完刚站起来的时候,文偃禅师提着拄杖对着他就戳了过来,这个僧人赶紧往后退开。 文偃禅师随即道:“你不是个瞎子嘛。” 然后文偃禅师对着这个僧人道:“你走过来。” 这个僧人一听,赶紧走到了文偃禅师身边。 文偃禅师随即道:“你不是个聋子嘛。” 接着文偃禅师又问道:“会么?” 这个僧人老老实实的回答道:“不会。” 文偃禅师马上道:“你不是个哑巴嘛。” 这个僧人一听,不由得对师备禅师三种病人公案大有省悟。 云门文偃的招数和罗汉桂琛的思路如出一辙,都是在你自己有眼耳口身上着手。 罗汉桂琛是我有眼耳口,你怎么接? 而云门文偃禅师在不动声色中,施展出异常平实之手段,就让僧人深刻体会到了自己有眼耳口。如此,别人张弓搭箭拈锤竖拂你难道看不见这些动作吗,别人妙语频出说得天花乱坠你难道听不见这些妙语吗,你自己有嘴巴有舌头,又有什么话语不能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呢。 而且你自己具有眼耳口,你自己的一切都本自具足,还需要别人口苦婆心费尽心思的使出什么奇妙的招式来接引你吗? 虽然罗汉桂琛和云门文偃的思路如出一辙,但是云门文偃的招数明显更为生动活泼且不动声色,在大家日常的行为和语言中,就让参学之人对所提公案有了深刻的省悟,实在是大宗师手段啊。 在禅宗典籍中记载的众多禅师对于“玄沙三种病人”公案的评唱中,红尘洗梦窃以为文偃禅师的开示是最为精妙绝伦的。 师备禅师“三种病人”公案传入江湖后,立即就在禅林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许多禅师纷纷站出来发表着自己的高见。 宋朝第一评论大师雪窦重显禅师在课堂上给同学们例举了这个公案后便喝道:“这盲聋喑哑汉,若不是云门,驴年去。如今有的或拈椎竖拂,他又不管。教伊近前,他又不来。问还会么,他又不应。诸方还奈何得么?雪窦若不奈何,汝这一队驴汉又堪作什么。”随即重显禅师提起拄杖就把同学们打得四散而逃。 南北宋交际间的大慧宗杲禅师作偈评唱道: 玄沙三种病人语,透出云门六不收。 莫待是非来入耳,从前知己返为仇。 明朝笑岩德宝禅师评唱道:“云门当时不合放过这僧,反使他患盲聋喑哑无有休日。何故?杀人须教死,作鬼也光鲜。” 明末清初的梅山净相禅师评唱道:“这里又且不然,诸禅德,若向拈椎竖拂上相见,不如盲的。若向语言三昧上摸索,不如聋的。若逞驴唇马嘴而作伎俩,不如哑的。且道作么生即得?无影树头擒木马,不湿波中捉活鱼。” 公元908年农历五月二日,义存禅师在雪峰山圆寂。 因为师备禅师是义存禅师的头号弟子,并且在当时江湖中的声望是别的师兄弟所不及的,所以大家决定由师备禅师来主持义存禅师的丧礼。 按照当时的规矩,寺院连续三天在义存禅师灵前集众点茶。 这一天,师备禅师在义存禅师灵前拈起一只盏子问道:“大众,先师在日从你道,如今且作么生道?若道得,则先师无过。若道不得,过在先师。还有人道得么?” 大家听后,一个个都没有吱声。 师备禅师看到无人应对,于是又连续问了两次,可是依旧没人出来应对。 师备禅师于是用力把自己手中的盏子在地上摔得粉碎,然后就回玄沙寺去了。 回来后,师备禅师就这个问题勘辩安国慧球禅师道:“你作么生会?” 慧球禅师马上应对道:“先师有什么过?” 师备禅师一听,立即面壁。 看到师备禅师面壁了,慧球禅师立即转身就往外走,就在这时,师备禅师忽地招呼慧球禅师,慧球禅师立即回过头来。 师备禅师立即道:“你作么生会?” 慧球禅师一听,立即面壁而立。 师备禅师一看自己的学生明白了这个公案,也就作罢了。 就师备禅师在义存禅师灵前所发之问来看,慧球禅师之答语实在是应对有方的。 你说“若道不得过在先师”,而且你三问之下依旧无人道得,那么就是义存禅师之过了,可是我却要问你,义存禅师有什么过呢? 每个人都是本性具足圆满的,你自己道不得,过岂在先师?而且这里是什么所在,说什么有过无过? 面对弟子的反问,师备禅师没有吱声,而是面壁而立。 在中国禅宗史上,以面壁作为教学手段而最著名者,是鲁祖宝云禅师。宝云禅师每当有僧人前来参问时,他常常面壁而坐,从而令参问者茫然不知所措。 禅师面壁这个招数,那是异常孤峻的。此时你不得作有言会,也不得作无言会。若作佛法商量,同样堕坑落堑无有出期。 所以慧球禅师一看师备禅师面壁,立即转身就往外走。不过,师备禅师却在此时把他喊住再次问道你作么生会?慧球禅师却同样面壁应对之。 而师备禅师看到慧球禅师领悟了自己的问题,自然也就不必继续勘辩他了。 明朝的笑岩德宝禅师针对师备禅师在灵前发问评唱道:“当时有个衲僧,才见伊恁么举,便掀翻茶桌,免教祖祢不了殃及儿孙。” 师备禅师从雪峰寺回来没多久,身体就出现不适了。 福建地区一把手王审知听说师备禅师生病了,赶紧派了自己的儿子来到玄沙寺看望师备禅师,并且悄悄的询问谁能接师备禅师的班主持玄沙寺。 师备禅师知道自己不久就要离开这个红尘俗世了,对于接班人问题,他早就心中有数了。现在看到王审知派儿子来问,于是师备禅师回答道:“我圆寂后,慧球禅师可以主持玄沙寺。” 王审知得知后,便默默的把此事记在心中。 随后王审知又问鼓山神晏禅师道:“卧龙法席,孰当其任?” 卧龙山在福建长汀县,看来,王审知是希望师备禅师的弟子们能主持福建更多的名山啊。 看到王审知来咨询自己的意见,神晏禅师于是把自己所认可的十一个具眼禅师的名字告诉了王审知,对于这十一个人,王审知也是早就有所了解的。 公元908年农历十一月二十七日,师备禅师忽地感到自己的身体非常的热。 于是师备禅师对身边的人道:“我是大悟的人,尽大地一时火发,是你小小之辈走却不难。” 旁边的休长老马上反问道:“和尚寻常骂十方,因什么到与么地?” 师备禅师道:“达的人尚自如此,岂况是你诸人。” 到了半夜时分,师备禅师感觉到自己要离去了,于是马上把自己的遗戒交付给了主事僧。 到了凌晨时分,师备禅师给王审知写了 ,一来感谢他多年来对佛教和自己的帮助,二来给他告别。并且在信中附寄诗偈一首。偈曰: 人中宝,人中宝,一颗神珠明已早。 从来显现遍娑婆,人中达得无生老。 到了丑时,旁边有僧人问道:“师父体气若何?” 师备禅师道:“尔勿有疑,我自常定。” 说完后,师备禅师就来到蒲团上端坐着。 许久后,师备禅师就在端坐中圆寂了。 王审知获得师备禅师圆寂后,非常的难过。 在玄沙山建造墓塔安置好师备禅师后,玄沙寺主持人选问题,就成为了王审知心中的头号大事了。 这一天,王审知带领着众多的地方官员来到了玄沙寺,因为福建地区的一把手要来寺里决定主持一事,所以寺院的大堂上早就密密麻麻的聚集了众多的僧侣。 王审知来到堂上主位坐好后,随即问周围的人道:“谁是球上座?” 大家一听,立即都转过头来把慧球禅师望着。 王审知于是立即就把慧球禅师请到了台上,当众宣布慧球禅师为玄沙寺的主持。 师备禅师享年七十四岁,弘法三十余年,依《景德传灯录》记载,有法嗣十三人,其中罗汉院桂琛、安国慧球、国泰瑫、契如庵主、国清师静等人都是当时的知名人士。 尤其是罗汉桂琛禅师的得意弟子文益禅师创立了法眼宗,更是将玄沙一系的禅法推向了最高峰。 |
第四十三节 九峰道虔 石霜庆诸禅师是当时江湖中最为顶尖的大师之一,依据《景德传灯录》之记载,庆诸禅师有嗣法弟子四十一人,而九峰道虔禅师,就是庆诸禅师众多法嗣中最为杰出的弟子之一。 九峰道虔禅师,不知出生日期,福建福州市人,俗家姓刘。 道虔禅师不知何处出家具戒,反正他出家后,便游历江湖,四处参访明师。 道虔禅师虽是个出家之人,不过却是英姿焕发,非常有气势,而且随时都给人一种积极昂扬的感觉。 后来,道虔禅师在江湖中听闻了庆诸禅师的大名后,便立即来到了湖南浏阳市石霜山参访庆诸禅师。 庆诸禅师一见道虔禅师,不由得非常的高兴,他不但立即收下了道虔禅师,并且没过多久就让道虔禅师担任了自己的侍者。 收下道虔禅师后,庆诸禅师常常对别人道:“此道人从上宗门爪牙也。”所以,庆诸禅师那是认定道虔禅师会成为江湖中第一流高手的。 既然庆诸禅师十分看好道虔禅师,自然会对道虔禅师悉心指导的。而道虔禅师也不负师父厚望,以优异的成绩获得了庆诸禅师的认可。 唐僖宗光启四年(公元888年)二月二十日,庆诸禅师圆寂于石霜寺方丈室。 庆诸禅师的弟子们于三月十五日,在离石霜寺西北方向二百步的地方建造墓塔,安置了庆诸禅师的遗骸。 庆诸禅师的后事办好后,谁来接任石霜寺主持一职,就成为寺院所有僧众最为关心的一件大事了。 于是经过寺院僧众的合议,大家一致推选寺院的首座接任主持一职。 不过,道虔禅师此时却站出来对大众说道:“首座要当主持可以,须明得先师意,始可。” 看到有人当众反对自己接任主持一职,首座马上问道:“先师有甚么意?” 道虔禅师道:“先师道:休去,歇去,一念万年去,寒灰枯木去,古庙香炉去,冷湫湫地去,一条白练去。其余则不问,如何是一条白练去?” 首座道:“这个只是明一色边事。” 道虔禅师道:“原来未会先师意在。” 首座看到道虔禅师不认可他,于是马上燃香起誓道:“我若会先师意,香烟灭则我脱去,不然烟灭不能脱。”话音刚落,首座就已经坐脱而去了。 看到首座坐脱而去,道虔禅师走过去拊着他的背道:“坐脱立亡即不无,先师意未梦见在。” 从古至今,任何一座寺院推选主持,都是一件大事,更何况是在江湖中颇具声望的石霜寺。 不过,当道虔禅师看到大家准备推选寺院的首座出来接任主持时,便立即站出来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你要当主持,这没问题,可是你得明白师父的禅意才行啊。你要是没明白大事的话,以后你又如何传道受业解惑呢,那还不以盲引盲啊。 道虔禅师如此并不是针对首座,也不是为了争夺主持的职位,而是为了禅法的传承和弘扬,从而依法不依人。 首座看到道虔禅师不认可自己,自然就和道虔禅师较上劲了。 道虔禅师问首座道:“先师道:休去,歇去,一念万年去,寒灰枯木去,古庙香炉去,冷湫湫地去,一条白练去。其余则不问,如何是一条白练去?” 庆诸禅师在石霜寺设置枯木堂,吸引了江湖中众多的禅定爱好者来到寺里学习。不过,庆诸禅师终究是禅宗大师,虽然他不废禅定,但终究还是以禅宗心法为主的。 《楞严经》中说道“狂性自歇,歇即菩提。”所以,学人心休,则菩提自显。 禅宗更是强调偷心死而道心活,凡心死而佛心活。 所以庆诸禅师上述之开示语,只是要学人休心,死心而已。 而面对道虔禅师之问,首座回答道只是明一色边事,意即超越差别对待而至平等纯一之境也。 云门文偃禅师曾道“直得不见一色,始是半提,更须知有向上全提时节。” 所以,对于首座的答语,道虔禅师自然是不认可的,认为他并没有明白师父休心死心之意。 看到道虔禅师不认可自己,首座却并不认同道虔禅师的判断,而且还提出了自己的判断方法,那就是立即燃香,如果香烟断处自己不能坐脱立亡,即不会先师意。 这个首座如此自负,看来他平时的修行功夫是非常好的。果然,这个首座话一说完就坐脱立亡了。 一个僧人能修行至坐脱立亡之地,从古至今都不是一件容易之事啊。 可是,禅宗虽然不废禅定,但是终究是以见性为准则的。所以,即便首座修行功夫如此厉害,道虔禅师依旧拍着他的背说道,坐脱立亡即不无,先师意未梦见在。 对于庆诸禅师开示之“休去,歇去。”红尘洗梦道:“着甚死急。” “一念万年去”,红尘洗梦道:“念念犹在。” “寒灰枯木去,古庙香炉去”,红尘洗梦道:“死水岂有活龙。” “冷湫湫地去”,红尘洗梦道:“乱走作么。” “一条白练去”,红尘洗梦道:“平地起土堆。” 道虔禅师和首座交锋之公案,在中国禅宗史上是非常有名的,自然,江湖中众多的禅师也是热议不断的。 宋朝江湖第一高手圆悟克勤禅师作偈评唱道:“死中得活人无数,活中得死古来稀。只知枯木回春早,蹉过寒灰再焰时。虔侍者,也是痴,虽然会得先师意,未免全身陷虎机。” 北宋开福道宁评唱道:“且道首座是会先师意不会先师意?若道会,虔侍者为甚道‘坐脱立亡即不无,先师意未梦见在’?若道不会,其奈首座良哉快便撒手便行。且道利害在什么处?会么?路远夜长休把火,大家吹灭暗中行。” 南北宋交际间的宏智正觉禅师作偈评唱道:“石霜一宗,亲传九峰。香消脱去,正脉难通。月巢鹤作千年梦,雪屋人迷一色功。坐断十方犹点额,密移一步看飞龙。” 南宋万松行秀禅师评唱道:“筠州九峰道虔禅师,亲传石霜之道,得杀活杖子,具衲僧巴鼻。首座担板,只得一橛。当时见道恁么则未会先师意在,只道吾不如汝,便教九峰无地容身倾心归伏。不见道:争之不足,让则有余。” 元朝楚石梵琦禅师评唱道:“首座坐脱立亡,侍者说黄道黑。先师意在钩头,须信曲中有直。若在临济门下,三十棒教谁吃。才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明末清初的理安行洸评唱道:“我若作首座,待伊道明什么边事,但向道先师无此语,莫谤先师好。” 道虔禅师和首座交锋的事情传入江湖后,立即就在江湖中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这也给道虔禅师带来了极大的江湖声誉。 不过,首座坐脱而去,致使石霜寺主持一职再次空缺。虽然道虔禅师道眼通明胜过首座,但是道虔禅师却无意于石霜寺主持之争,于是他便来到师父庆诸禅师墓塔旁结庐而居。 在古时候,父母死后,子女要为父母守丧三年。所以,道虔禅师也依照规矩,为庆诸禅师居丧三年。 守丧期满,道虔禅师便离开了石霜寺,然后来到江西省高安市末山九峰禅寺弘法,从此后,江湖中人也就以九峰道虔来尊称他了。 这一天,有僧人参问道虔禅师道:“祖祖相传复传何事?” 道虔禅师道:“释迦悭迦叶富。” 这个僧人跟着问道:“如何是释迦悭?” 道虔禅师道:“无物与人。” 这个僧人接着问道:“如何是迦叶富?” 道虔禅师道:“国内孟尝君。” 这个僧人又问道:“毕竟传的事作么生?” 道虔禅师道:“百岁老人分夜灯。” 我佛如来在灵山大会上拈花微笑,万众茫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如来佛祖一见,立即对着所有的人宣布道:“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 如此,禅门顿开,祖祖相传至今。 此僧就此置个问端道,祖祖相传复传何事? 祖祖相传之事,既不在文字上,也不在嘴巴上。此僧之问,实在是在逼人说个不可说之事。 幸好道虔禅师乃是过来之人,于是开通一线道,释迦悭,迦叶富。 这个僧人立即问道,如何是释迦悭? 释迦摩尼虽说法四十九年,讲经三百余会,不过,他却从不认为自己有法可得,也不认为自己有法可说,更不承认自己有法可付。一个在江湖中混了四十九年之人,拥有无数的信众,可是他竟然无有一物与人,你说他是不是个天大的吝啬鬼呢。 这个僧人接着又问道,如何是迦叶富? 道虔禅师回道,国内孟尝君。 孟尝君是战国四公子之一,以钱财雄厚兼广纳贤士而著称,其门下有食客三千之多。自然,没有雄厚的资本,那是无法养活三千食客的。 迦叶继承了释迦摩尼的衣钵后,大开禅门,禅家之奇珍异宝尽皆吐露,从而使得入门之食客无不各取所需而去。如此看来,迦叶实在是孟尝君之流啊。 不过,对于道虔禅师的开示,这个僧人似乎还是没有领悟,他接着又问道,他们究竟传了什么东西下来呢? 对此,道虔禅师殷勤开示道,百岁老儿分夜灯。 所谓人到七十古来稀,可是,这个老者百岁之尊,在夜晚依旧殷勤的点燃一盏盏灯火,以期能照亮路途,使光明普遍人间。 不过,要论光明的话,何处没有光明?若是学人需要外来之光明照耀,纵有,此光明也是无法照亮你回家之路的。此所谓从门入者不是家珍。 所以,如果学人心灯自燃自亮,何须百岁老人殷勤分夜灯。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丹霞子淳禅师作偈评唱道: 寂光影里现全身,贵异天然迥出伦。 家富奴儿偏得力,夜分灯火照西邻。 元冥真禅师作偈评唱道: 玉堂人静苔墀冷,一片虚凝月色寒。 何处笛声惊梦起,醒来殊觉漏声残。 这一天,有僧人参问道:“人人尽道请益,未审师还拯济也无?” 道虔禅师道:“汝道巨岳还曾乏寸土么?” 这个僧人接着问道:“四海参寻当为何事?” 道虔禅师道:“演若迷头心自狂。” 这个僧人马上问道:“还有不狂者么?” 道虔禅师道:“有。” 这个僧人立即问道:“如何是不狂者?” 道虔禅师道:“突晓途中眼不开。” 江湖中任何一个知名禅师开山授徒,前来参学之人那是络绎不绝的,大家都来找师父指点迷津,只是不知道师父还拯济他们吗。 对于这个问题,道虔禅师回答道:“汝道巨岳还曾乏寸土么?”你们都是巨大的山岳,还缺乏我这点点尘土吗?意即你们本自具足,何假外求。 这个僧人马上接着道虔禅师的话题问道,既然大家都本自具足,可是众多的江湖人士一个个四处参访八方游历,他们又是为了什么呢? 道虔禅师一针见血的回答道,演若迷头心自狂。 迷头认影典故出自《楞严经》,经中道:“室罗城中,演若达多。忽于晨朝,以镜照面。爱镜中头眉目可见,嗔责己头不见面目。以为魑魅,无状狂走。” 所以,道虔禅师利用这个典故告诉此僧道,他们一个个汲汲外求,四海参寻,只不过是迷头认影,自心发狂而已。 这个僧人随即又问道,还有不狂者吗? 这个世界,有发狂者,自然就有不狂者。所以道虔禅师毫不迟疑的就回答道,有啊。 这个僧人马上问道,如何才能不发狂呢。 道虔禅师开示道,突晓途中眼不开。 突晓者,破晓也。突晓途中,是说天刚刚亮僧人们就行走在路上了,由此,突晓途中就有参学路上或者修行路上之喻。 眼不开,并不是说眼睛不睁开,也不是不开眼的意思。而是说僧人们在修行路上,眼睛不被万法所迷惑,从而保证自己的眼(心)不随万法而东看西瞧,以确保自己的心如如不动。自己的眼和心能如如不动,自然就不会发狂了。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后期的正觉宗显禅师作偈评唱道: 寒谷生洪律,全超拯济功。 园林变花柳,何必待春风。 南宋石溪心月禅师评唱道:“巨岳何曾乏寸土,演若迷头狂未回。参寻喜有得力句,突晓途中眼未开。且居门外。” 这一天,有僧人参问道:“请问师父,如何是头?” 道虔禅师道:“开眼不觉晓。” 这个僧人又问道:“如何是尾?” 道虔禅师道:“不坐万年床。” 这个僧人继续问道:“有头无尾时如何?” 道虔禅师道:“终是不贵。” 这个僧人再问道:“有尾无头时如何?” 道虔禅师道:“虽饱无力。” 这个僧人最后问道:“直得头尾相称时如何?” 道虔禅师道:“儿孙得力室内不知。” 当是时,江湖中的第一大派是沩仰宗,第二大派则是曹洞宗。曹洞宗禅法经过掌门洞山良价禅师的大力弘扬,已经风靡天下,令江湖中人侧目。 庆诸禅师和良价禅师不仅是师兄弟,而且关系非常好,自然,对于良价禅师的各种招数,庆诸禅师那是心知肚明的。 五位王子,是曹洞宗独有之法门,可是在中国禅宗史上,五位王子之记载,最初却是出自庆诸禅师和僧人之问答,不但如此,庆诸禅师还是中国禅宗史上,第一个为之作颂的禅师。 由此可见,庆诸禅师那是非常熟悉曹洞禅法的,而且也会把自己的解悟传给学生们的。 作为庆诸禅师门下的得意门生,道虔禅师自然也是学习到了这些招数的。 这个僧人问道虔禅师如何是头?头者,君也,正也。 道虔禅师曾道,古人说个头,也只是要你知有。 所以道虔禅师回道,开眼不觉晓。 前面道虔禅师曾经讲过突晓途中眼不开,而现在即便你“开眼”了,依旧不能觉得“天亮”了。也就是说,即便你知道头了,有所得了,可是却能做到不被这个头(得)所迷惑,不被这个头(得)所束缚。 如果你立于有所得之境而不知自拔,那你还算不上是个知有的人。 这个僧人随即又问道,如何是尾?尾者,臣也,偏也。 道虔禅师曾道,古人说个尾,只教汝尽却今时。 所以道虔禅师回答道,不坐万年床。 不坐万年床者,身身无住,念念无住也。身心若有所住,则执滞也。执滞之人(心),又如何能尽却今时呢。 这个僧人又问道,有头无尾时如何? 道虔禅师回道,终是不贵。 曹洞宗讲究君臣道合,讲究偏正回互,如果你有头无尾,那就是只有君没有臣,只有正没有偏。如此的话,一个没有臣子的君王还叫君王吗?一个没有臣子的君王,还有什么尊贵可言呢?他又上哪儿去显示他的尊贵呢? 这个僧人继续问道,有尾无头时如何? 道虔禅师回道,虽饱无力。 你要是有尾无头的话,那就是有臣无君有偏无正,你纵使用心修得满身功夫,却还是不知君臣道合浑然圆成,不知本自具足不假修证。这就好像一个人吃饱了饭却没有气力一样,有什么用? 这个僧人最后问道,直得头尾相称时如何? 道虔禅师回道,儿孙得力室内不知。 头尾相称时,则君臣道合不假修证本自圆成也。如此,上下心意相通,儿孙得力各守其位各安其份,却能不动声色不假修证,岂不一家其乐融融。 不过,纵使学人到此地步,更需醒悟,切忌落入此境不知更进一步。 所以,当有人问庆诸禅师“直得头尾相称时如何?”庆诸禅师道:“渠不作个解会,亦未许渠在。” 对于这个公案,南北宋交际间的宏智正觉禅师作偈评唱道:“规圆矩方,用行舍藏。钝置栖芦之鸟,进退触藩之羊。吃人家饭,卧自家床。云腾致雨,露结为霜。玉线相投透针鼻,锦丝不断吐梭肠。石女机停兮夜色向午,木人路转兮月影移央。” 南宋天目文礼禅师评唱道:“洞山明妙叶于正偏,四臣咸奉一君。九峰辨贵贱于内绍,五子全身归父。殊不知威音那畔五马不嘶,今世门头一牛不饮。且道云生碧嶂,风起青萍,枯木龙吟,髑髅喜笑,又作么生?”说到这里时,文礼禅师乃卓拄杖云:“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捷始应知。” 这一天,有僧人参问道:“承闻和尚有言‘诸圣间出只是传语人。’是否?” 道虔禅师道:“是。” 这个僧人道:“世尊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云:‘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和尚为甚么却唤作传语人?” 道虔禅师道:“只为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所以唤作传语人。” 佛性如明月,祖祖递代而出,剖肝沥胆用尽心思,也只是告诉你月在何处而已。所以,道虔禅师实话实说道,他们确实只是个传语之人而已。 这个僧人马上反问道,释迦摩尼刚生下来,便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顾四方云天上天下唯吾独尊。师父和尚为甚么把他唤作传语之人呢? 此僧寻言逐句,正是传语人也。 面对此僧之逼问,道虔禅师打开布袋直截了当的回答道,只为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所以唤作传语人。 释迦摩尼指天指地说东说西,正是传语之人啊,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丹霞子淳禅师作偈评唱道: 妙相圆明不可亲,奴儿婢子自殷勤。 指天指地称尊大,也是传言送语人。 明末清初的观涛大奇禅师作偈评唱道: 虎骤龙骧越大方,金声玉振岂寻常。 要知尊贵深深旨,臣相当途印不彰。 明末清初的天愚净宝禅师作偈评唱道: 使臣传旨日勤勤,主上从来不视军。 大抵天然君体段,阴阳燮理罕相闻。 这一天,有僧人参问道虔禅师道:“如何是学人自己?” 道虔禅师道:“更问阿谁?” 这个僧人于是道:“便恁么承当时如何?” 道虔禅师道:“须弥还更戴须弥。” 僧人出家修行,参禅悟道,只是为了认识自己而已,只是为了认清自己的本来面目而已。 这个僧人看来是急于认识自己啊,所以看见道虔禅师后,便赶紧问道,如何是学人自己? 道虔禅师却直揭根本反问道,你就是你自己啊,你还想问哪个呢? 这个僧人也算是伶俐之人,他回过神来马上询问道,便恁么承当时如何? 禅,那是讲究当机立悟当下承当的。所以,这个僧人马上省悟过来说道,我当下承当我就是我,怎么样呢? 这个僧人的话看起来是这个理,不过,道虔禅师却一针见血的开示道,你这样的话,就好像须弥山上再安座须弥山啊,你这样完全是头上安头啊。 昙晟禅师道:“恁么来者,犹是儿孙。”昙晟禅师的头号弟子洞山良价道:“直是不恁么来者,亦是儿孙。 所以,别说此僧是在别人指点后有所省悟,就是未开口前当下承当,犹迟半刻。 对于这个公案,南宋石溪心月禅师作偈评唱道: 自家冷暖自家知,祖意西来更问谁。 全体承当全体是,须弥顶上戴须弥。 明末清初的百岩净符禅师作偈评唱道: 到舍未须矜是主,至亲何用叙寒暄。 冠天履地寻常事,略着丝毫便堕尊。 如果有人问红尘洗梦:“如何是学人自己?”红尘洗梦道:“朋友爬山涉水东问西问实属不易。” 此人再问道:“便恁么承当时如何?”红尘洗梦道:“头角生也。” 这一天,有僧人参问道虔禅师道:“如何是不坏身?” 道虔禅师道:“正是。” 这个僧人道:“学人不会,请师直指。” 道虔禅师道:“适来曲多少?” 不坏身者,不生不灭之法身也。这个僧人欲知法身,故有此问。 道虔禅师道,正是。可谓平实之言,更是根本之语。 大家一说起什么不坏身法身,绝大多数人都会下意识的往神圣处深奥处想,都会往不可思议处难以企及处着眼。 可是,你之身和不坏身有什么区别? 如果离开你之身而去别寻什么不坏身,岂有是事?如果离开你之身而去别寻什么不坏身,何易于迷头认影。 须知,你身和不坏身,无二亦无别。所以道虔禅师道,正是。 不过,纵是道虔禅师如此开示,此僧依旧不能领悟,还想要道虔禅师更加直指。 无奈何,道虔禅师只得再次开示道,你要直指,可是刚才又曲多少?你还需要我如何直指你才能明白呢? 对于这个公案,南宋石溪心月禅师作偈评唱道: 不坏身正是,正是不坏身。 适来曲多少,扭得鼻头辛。 |
第四十四节 涌泉景欣 涌泉景欣禅师是石霜庆诸禅师之法嗣,在当时的江湖中也算是个知名人物。 景欣禅师,不知生于何时,福建莆田市仙游县人。 景欣禅师最初在白云山出家,可是山名为白云山者甚多,而禅宗典籍中对景欣禅师出家之白云山无明确记载。不过,一般人最初出家时普遍不会离开家乡太远,所以依景欣禅师之出生地来看,此白云山疑为福建闽清县之白云山。 景欣禅师刚具戒行,便来到了湖南浏阳市石霜山参访庆诸禅师。 见到庆诸禅师后,景欣禅师问道:“学人初入丛林,乞师指示个入路。” 庆诸禅师道:“我道三只箸子抛不落。” 只要是筷子,不管你是几只,岂有抛不落之理。可是庆诸禅师却偏偏说道三只筷子抛不落。 在这里,如果学人陷入几只筷子或者筷子能否抛落之计较中,则落入深坑也。 景欣禅师刚来参问,就希望师父能指个入路,自然是心有所思心有所期的。可是,庆诸禅师却抛出一句不可理喻之语,让你心断意绝,从而无门可入。 可是,对于伶俐衲僧而言,师父虽然把心意和道路封住了,但是无门之门,岂不是门,能从无门而入,更为得力。 所以景欣禅师一听,不由得默契于心。于是便安下心来住在石霜寺跟随庆诸禅师学习,并且再也不外出游历了。 通过一段时间的刻苦学习,景欣禅师终于从庆诸禅师手中拿到了石霜寺佛学院的毕业证书。 拿到毕业证书后,景欣禅师便离开了石霜山,来到了浙江临海市涌泉寺弘扬禅法。 这一天,到了吃饭的时间,景欣禅师竟然没有穿上袈裟就开始吃饭了,这可是有违佛律的行为啊。 旁边有僧人马上对着景欣禅师道:“莫成俗否?” 景欣禅师随即反问道:“即今岂是僧耶?” 僧人看到景欣禅师竟然不穿袈裟就吃饭,于是说道,你作为僧人,不穿僧衣吃饭,难道要作俗人吗? 可是景欣禅师马上反问道,现在我难道是僧人吗? 你说景欣禅师是俗人,可是他又是正宗的僧人。你说景欣禅师是僧人,可是他又不穿僧衣于俗无异。 在这里,景欣禅师看到这个僧人眼里有僧衣俗衣之分,有僧人俗人之别,所以殷勤开示与他。 人,岂能以衣物这种外在的东西来定义和体认。不论我穿僧衣还是俗衣,不论我满头青丝还是一毛也无,我都是我啊。 你不在我之本身(自性)上体认,却着眼于外在的事物,并且你的心(眼)跟随万法之变动而动,如此修行,何有出期? 这个僧人如此眼目,自然是不能应对景欣禅师之勘问的。 若是红尘洗梦,当景欣禅师道:“即今岂是僧耶。” 红尘洗梦即道:“且吃饭。” 在那个时候,禅僧们都是要干活的,哪怕你是主持,同样不能例外。 所以,景欣禅师有空的时候,也在自己的寺院属地放牛。 这一天,强上座和德上座两人前往涌泉寺准备参访景欣禅师。此二人曾经参访过景欣禅师的同班同学九峰道虔,自认为功夫还是过得去的。 当强上座和德上座两人来到涌泉寺外的路上时,正好碰上景欣禅师骑在牛背上放牛,可是他们两人并不认识景欣禅师。 强上座看到景欣禅师骑着牛,于是对着景欣禅师道:“蹄角甚分明,怎奈骑者不识。” 景欣禅师一听,立即加鞭赶着牛离去了。 强上座之语,那是借牛说人啊。 所谓人生苦短岁月如梭,作为一个出家人,一日十二时中时时在修行,犹嫌时间之不够,犹嫌自己用功之不深。可是你作为一个出家人,却在这里优哉游哉的骑牛放牛,你这不是在虚度光阴,并且浪费信众们的供养吗?而且你在这里优哉游哉的骑牛放牛,你又如何用功修行呢?你出家为僧干嘛呢? 况且作为一个僧人,出家之目的,那是要成佛作祖的,那是要识得自己的本来面目的,那是要识得自己之自性的。 而自己之本性,那是头头显露处处分明的,就如同牛儿之蹄角一样分明。可是如此分明之物,你要是不具眼的话,即便你是骑在“牛”上,你也是不识“牛”的。 而景欣禅师听到强上座暗讽自己不具眼,却也没有和他当面较量,而是立即加鞭赶牛而去。 也许强上座和德上座两人一路跋涉累着了,于是两人来到一棵树下休息,并且在此煎茶,准备喝上两盅在上路。 不过,就在他们二人煎茶之际,景欣禅师却骑着牛过来了。 景欣禅师从牛背上下来,然后走到他们二人身边问道:“二禅客近离甚么处?” 强上座看到被自己讥讽之人上门挑战来了,于是话中有话的回答道:“那边。” 那边,既是地理位置上的那边,也指自性那边。 既然你是从那边来的,自然知晓那边事了。所以景欣禅师马上问道:“那边事作么生?” 你想知道那边事,那还不简单啊。强上座马上提起茶盏示之。 不过,景欣禅师随即道:“此犹是这边事,那边事作么生?” 面对景欣禅师的逼拶,强上座终于无言应对了。 景欣禅师勘问那边事,强上座提起茶盏示之,其应对之招数不可谓不对。你问那边,我答这边。那边事,无异于这边事。并且你问那边事,而我正在煎茶,《永嘉证道歌》中曰“不离当处常湛然”,所以,我提起茶盏应对,这没有错啊。 可是,强上座看来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虽然学得了一些江湖招式,不过只是徒知其表而已。面对高手,一旦把他这招化解掉,他就无法施展出新的招数出来应对了。 看到强上座无言以对,景欣禅师望着他道:“莫道骑者不识好。” 对于这个公案,唐末五代的宝寿超方禅师则评唱道:“大小涌泉大似南头失利却来北头盘本,当时待道头角甚分明怎奈骑者不鉴,何不下牛向前搊住云速道速道。它若拟议,便与劈面一掌,却好云莫道骑者不鉴好。” 北宋丹霞子淳禅师作偈评唱道: 芳草漫漫岂变秋,牧童白牯恣优游。 异中有路人难见,却谓骑牛不识牛。 若是红尘洗梦在场,当景欣禅师道:“此犹是这边事,那边事作么生?” 红尘洗梦即道:“和尚知道即得。” 这一天,大名鼎鼎的义存禅师也来到涌泉寺拜访景欣禅师。两人相叙后,义存禅师便告辞而去。景欣禅师于是把义存禅师送出大门,义存禅师随即走入轿子中坐下准备离去。 看到义存禅师在轿子中坐下了,景欣禅师对着义存禅师道:“这个四人舁(yú),那个几人舁?” 义存禅师一听,马上跳起来道:“道什么?” 于是景欣禅师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义存禅师一听,马上对着轿夫道:“行,行,他不会。” 景欣禅师道:“知即知,只是道不得。” 雪峰义存是当时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其弘法声势更是冠绝天下无人可及。可是景欣禅师面对义存禅师这种绝顶高手,不但没有丝毫怯场,反而主动上前挑战。 所以当景欣禅师看到义存禅师坐进轿子里,便立即问道,你坐的这个轿子是四个人抬的,可是佛性那个东西要几个人才能抬得动啊。 义存禅师一听,便立即跳了起来问道,你说啥子? 景欣禅师看到义存禅师在那里装聋作哑的,于是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佛性是个东西(事物)吗?有人能把佛性抬动吗? 在一般人眼里,佛性都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来不往的,都是看不见摸不着思量不及的,都是不可说也是说不及的。而你现在在问佛性几人抬动,看起来是在勘问别人,可是你已经把佛性当做一个可以抬动的事物了,当做一个可以言语的东西了。 所以,义存禅师马上跳起来道,你说啥子哦。 不过,景欣禅师既然如此发问,自然是有备而来的,他就是要抛个话端来看看对方如何应对,你装聋作哑也好,你认为我没说清楚也好,我都是要你回答那个几人舁。 看到景欣禅师如此执着于“那个”,义存禅师只得吩咐轿夫道,走吧,走吧,他不能领会我的话语。 面对义存禅师之反击,景欣禅师却继续步步紧逼的对着义存禅师道,你明白倒是明白,只是你不能用语言把我的问题表达出来。 在这里,景欣禅师自然是知道那个的,可他就是要逼着义存禅师回答那个。 义存禅师自然也是知道那个几人抬的,可他就是不正面回答之。 两人那是各自为主,寸步不让。 对于这个公案,北宋汾阳善昭禅师作偈评唱道: 涌泉故故问舁僧,四一分明说似君。 再问早踰千万里,行行要得识慈身。 元末明初的云居普庄禅师评唱道:“有主有宾,全收全放,直须识取涌泉雪峰。脱或未然,切忌向虚空里钉橛。” 清朝璇鉴衡禅师评唱道:“涌泉妆聋不妨软顽,雪峰欺敌不解减灶。若是璇鉴,待问那个几人舁?但向四人道‘分一筹与这上座’,看他涌泉又作何去就。” 这一天,景欣禅师来到课堂上对同学们开示道:“我四十九年在这里,尚自有时走作。汝等诸人莫开大口。见解人多,行解人万中无一个,见解言语总要知通。若识不尽,敢道轮回去在。为何如此?盖为识漏未尽。汝但尽却今时,始得成立。亦唤作立中功,转功就他去。亦唤作就中功,亲他去我。所以道亲人不得度,渠不度亲人。恁么譬喻,尚不会荐取浑仑的,但管取性,乱动舌头。不见洞山道:‘相续也大难。’汝须知有此事,若不知有,啼哭有日在。” 在那个时候,禅僧们走南闯北,一定会学得许多的机锋禅语的。可是,景欣禅师对此却有自己不同的体悟。在他的这段上堂法语中,我们可以看出,景欣禅师是非常重视禅僧之行的。对于景欣禅师来说,禅,那是要真参实修的,耍嘴皮子功夫,那是不能彻悟的。 而且在这段法语中可以看出,景欣禅师对于曹洞宗之三种渗漏以及转位就功转功就位等法门是非常熟悉的。景欣禅师认为,要彻悟禅道,禅僧必须“尽却今时”,只有如此,才能达至净裸裸赤洒洒没可把之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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