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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论史](48岁才走上人生正途的刘邦的后半生)小说:大风起兮云飞扬[第3页]

作者:赵王Z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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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四
    项羽听说英布杀了自己派去九江的使臣,起兵反了,心下诧异,当初杀熊心,也是他出的力,英布之反蹊跷得很啊。
    想到这里项羽问道:“伐齐以来,寡人派去九江的人是去了一拨又一拨,英布虽然一直不肯亲自带兵助寡人伐齐,但他多少还是要派些兵马出来以示对寡人的臣服之心的。而且一直以来他对寡人还算恭敬,怎么会突然间说反了就反了呢?”
    范增在一边说道:“想必刘邦以大利动揺了他。”
    听了范增的话,项羽觉得八九不离十便是这样,怒而骂道:“竖子!寡人不因他刑余之身,封他于九江为王,他不知感恩,却为了刘邦许诺的小利背叛寡人,见利而忘义,果然刑余小人,既不知君子二字怎么写,更不知怎么为!寡人必叫他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
    说到这里,项羽对项伯说道:“叔父,英布率军北上,九江国内定已空虚,烦请叔父带兵去九江,将他剩余兵力赶紧都收回来。还有,他父母妻儿,一家老小,寡人不想看到还有一个活在这世上!”
    项羽的话让项伯很是意外,项伯说道:“都杀了?刘邦的父亲和妻子你可都当人质留养着呢,为什么对英布不留手?”
    项羽说道:“英布这人英勇善战,但却不肯一心一意跟着寡人。寡人伐齐,让他一起去,他一而再、再而三不肯来。这个人有勇无谋,却又贪恋权势,他本与刘邦平起平坐,各自为王,称孤道寡,如今却反叛寡人,去投靠刘邦,简直不知所谓。留他家人何用!正好借他父母妻儿之头,警告一下那些动了背叛寡人心思的人,背叛寡人的下场!”
    项伯知道项羽是个说一不二的性格,见项羽决心已定,便说道:“既如此,我便带兵去平定九江,绝了英布的后路!”
    项羽点点头,接着说道:“英布背叛寡人,谁愿为寡人带兵前去讨伐?”
    项声应声而起,说道:“臣愿为大王讨逆!”
    项羽看了项声一眼,点点头,说道:“你去甚好,但英布善战,勇冠诸侯,你一个人去恐怕还不够。这样吧,龙且将军也一起去。”
    龙且听了赶忙站起身,领命说道:“都说英布勇冠诸侯,臣一直想与英布较量一下,谢大王给臣这个机会!”
    商量已定,项羽分兵项声、龙且,北接英布大军,势要给英布一个大大的教训。
    范增见英布的事讨论布署得差不多了,话锋一转,说道:“如今刘邦大败后,为了重整旗鼓,四处收聚散兵游勇,但他又惧怕大王的追击,必然会想方设法联合反楚力量。英布善战,九江又紧临楚国,他要联合英布也在情理之中。此外,齐国定是他要联合的另一股力量;还有陈馀扶植起来的彭越也不能小视,当年彭越曾助刘邦攻打昌越,两人也算有旧交情,此时想必刘邦也会联合彭越,一同对抗我们。”
    范增话一说完,项羽便说道:“英布那里,有项声和龙且,尤其是龙且,应该能对付得了。田荣已死,听说田横又立了田荣之子田广为齐王,田氏我是势必要将之铲除的!至于刘邦,他几十万大军在彭城、雎水折去一半,如今司马欣、董翳又都逃出了他的掌控,投奔于我,我手下可用的大将比比皆是,又岂会任他再次坐大!”
    范增还要再说,项羽摆了摆手,说道:“亚父要说什么,寡人明白。放心,寡人这次一定将刘邦彻底打败,让他没命回汉中!”
    于是项羽发兵逐北,与汉军战于荥阳之南。

    汉军各路败军渐渐会集于荥阳。
    萧何得知汉军在彭城吃了大败仗,为了支援刘邦,将没有跟着大军东征的关中老弱兵力全部发去荥阳,以壮大刘邦的军力,汉军重新大振。
    刘邦下去劳军,对各级将士们说道:“楚军穷追不休,如不能将楚军拦在荥阳之南,我们这些人,无论将军还是士兵都将被楚军俘虏。项王为人,天下皆知,他从不给降兵、俘虏留任何生路。为了活下去,我请大家奋力抵抗,将楚军赶回老家去!”
    刘邦这些话倒也不全是用来激将士们的。项羽行军作战从来对自己的士兵百般善待,但对待敌军却万般残忍。这些年来,死在项羽手上的除了章邯那二十万投降的秦兵外,少说加起来还要再有个三十万。这样的数字,触目惊心。刘邦劳军稍一提醒,自然可以让将士们兴起同仇敌忾之心,誓死捍卫荥阳汉军防线。
    也正是主要因为这个,汉军与楚军在荥阳之南京、索之间展开的战争中,汉军才能获胜,将楚军拦截了下来。
    张良这时又对刘邦说,汉军初定,国内人心还不安稳,不如策立太子,大赦天下罪人,安定民心。
    刘邦听了张良的分析后,便立次子、嫡出的刘盈为太子,将刘盈安置在栎阳,派人好好守卫着。立了太子后,刘邦想了想,光自己的儿子安全了,怕手下兄弟将士说他只顾自己的儿子,不顾兄弟们的子嗣,又想着把大伙的儿女都集中到栎阳,还可以防着哪天谁一个心眼坏掉了背叛自己,于是刘邦一声令下,汉军有级别的将领的儿女们便都被送去了栎阳。

    荥阳稍定,灌婴、周勃等人就不安分起来。他们眼见陈平被刘邦封为亚将,和韩信(1)一起驻军荥阳东北广武营,深受重用,纷纷不平。
    刘邦还未起兵之前,因为私放征发的劳役之人逃到芒砀山中时,灌婴就已经和刘邦一心了。从那时起,灌婴凭战场上血淋淋的厮杀,才一步步从中涓,做到七大夫、执帛、执珪、郎中、中谒者,中间受了多少大大小小的伤,流了多少血,是多么不容易啊!可是陈平他做过什么?他身上无尺寸军功,只凭着长得好,便得到刘邦的信任,出入同车不说,竟然直接就做了亚将,那简直就是在说,他陈平基本和韩信(1)平起平坐了。韩信(1)做将军,没谁不服的,人家实实在在上了战场,打下了韩地——他陈平凭什么!
    周勃是个敦厚老实的人,但正因为他敦厚老实,才更务实际。周勃和灌婴一样,出身很低微,甚至远不如灌婴,灌婴是卖布的,他呢靠织茧薄为生,还要经常给办丧事的人家吹吹萧、扛扛棺材添补着,才将将糊口。他如今的功名更是凭着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拼杀来的,从中涓,到五大夫、虎贲令,到赐爵威武侯,拜为将军,哪一次打仗他不是冲在最前面!数都数不过来!杀敌他从不畏死,攻城他永远先登,刘邦打过的大大小小每一次战役,几乎没有他没参加过的。他的将军是实至名归的,是靠真本事得来的;可是陈平凭什么也做将军!他为汉王攻过哪座城,破过哪支军队,俘虏过几个敌人,杀死过哪个将官?没有!一个都没有!周勃打心底里就不服气。
    不止灌婴、周勃不服,军中不服的将领大有人在。于是这群人聚在一起喝酒,一起骂陈平靠一张脸上位,纷纷说陈平虽然长得好,手上没有几两的力气,肚子里肯定是一包草。大家为灌婴、周勃二人鸣不平,撺掇着二人去刘邦面前告陈平的状。
    灌婴、周勃心内本就不平,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这么一撺掇,便真的跑到刘邦面前说陈平的是非。
    周勃对刘邦说道:“陈平虽然是个美男子,但是就像缝在帽子上的玉一样,内里可能空空如也。”
    灌婴就没有周勃那么含蓄、客气了,直接说道:“我听说陈平以前在老家时,和他嫂子不清不楚的;而且他追随魏王魏咎不为魏咎所容,才逃走去投靠楚国的,但是他在楚国也不行,又逃走来归附三哥。如今三哥却对这样劣迹斑斑的小人委以重用,让他做护军。我还听说陈平私受下面将领们的金钱贿赂,谁给的钱多他就给谁安排好差事,给钱少的就安排到不好的去处。陈平就是个反复无常的乱臣贼子,三哥,你可要擦亮眼睛识人啊!”
    陈平确实是个一等一的美男子,不说话放在眼前看一眼也赏心悦目,刘邦承认自己对陈平的好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顾盼生辉的眼睛、丰满挺拔的脸庞、高大颀长的身形;但长相也只是一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刘邦确实认为陈平身上有某种东西,让他信任,觉得这个人是有能力的,就像张良身上的某种东西一样,说不清楚。张良给刘邦讲过年轻时圯下拾履,黄石公传他太公兵法的事,挺传奇的,但刘邦不太相信。这种故事,刘邦自己也创造过,比如当年斩白蛇起义时灵机一动的赤帝斩白帝子,这种小把戏,算是鬼聪明的人之间道而不破的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陈平身上到底是什么让刘邦产生信仰和共鸣呢?刘邦想了很久,似乎也没想太明白。难道真的只是因为陈平的美貌吗?
    如今,每一天睁开眼睛就是防守、权衡、连横,是战术和战略的无休止的讨论,是人员的任用与罢免,是粮草的分配与补给,是军心的凝聚与封赏,是流行疾疫的预防与治疗,还有更血腥的、对犯了不同程度错误的军民人等施以墨、劓、腓、宫、大辟等不同程度的刑罚。现在的时势,根本没有空闲去讨论和欣赏一个男人的美!
    想到这里,刘邦心中一惊——现在,这个美貌的男人开始影响到核心成员之间的凝聚力了,这可不是好苗头。灌婴也好,周勃也好,还是别的将领,那可是实打实的兄弟,实打实地上战场冲锋杀敌的武士。如果真如他们所说,陈平只是个反复小人,空有美貌,还败坏军纪,那岂不成了拿着上等好米养着蠹虫,开仓亲自放进大老鼠,还寒了众兄弟的心吗?
    思虑及此,刘邦将引荐陈平的魏无知叫来,问道:“魏公,你祖上是魏国的公族,我敬你出身,对你信任有加,奈何给我举荐陈平这样的人?”
    魏无知被刘邦问得一愣,忙说道:“不知大王因何事不快,陈将军有什么不妥吗?”
    刘邦面上不快地沉着声音说道:“魏公向我举荐陈平之时,为何没有说他先事魏、再事楚,然后又来归汉,这样的反复之臣,魏公推荐到我这里,是打算让他哪一天背叛我再去谁哪里?而且我听说,这个人人品也不行,和嫂子有奸情,在军中大收贿赂,扰乱军纪,这样的小人,你让我把他放在身边,你想干什么?”
    魏无知见刘邦越说越气,赶忙答道:“大王,如今楚汉相距,大王争的是江山,臣向大王推荐的是陈平,推荐的是陈平的能力,而大王所问的是陈平的德行。如果我推荐给大王一个像尾生、孝己那样重守然诺、谨行孝悌的人,对战场上胜负之数又有什么帮助呢!大王真的有闲工夫耽误在那种人身上吗?臣向大王进荐奇谋之士,只要他胸中奇计足以助大王、利国家不就行了吗,就算他真的与嫂子有奸情、在军中收受金钱,大王又何须疑心呢?”

    魏无知的这番话说到了点子上,只要有用,这个时候不是顾及人品德行的时候,但是陈平固然有奇才,如果不能为自己所用,养着养着哪天又跑了,也是枉然。于是刘邦又叫人把陈平从广武大营叫回来。
    刘邦本想疾颜厉色些,但陈平一来,刘邦的口气又软了下来。
    刘邦问道:“听说将军当初侍奉魏王不得志,就跑去侍奉楚王,如今又跑来跟着我,难道说诚信之人本来就这样三心二意吗?”
    陈平见刘邦一改往日对自己的态度,知道是有人在刘邦面前中伤自己,忙替自己辩白说道:“臣侍奉魏王,魏王不能用臣之计,所以臣才离开他,改投项王。但是项王这个人性格有缺陷,不能相信旁人,他身边任用的、亲近的,不是他们项氏子弟,便是他妻族的一众兄弟;他身边奇人异士很多,但都不能为他所用,我也一样,所以我才决定离开他。大王就不一样了,人人都说大王用人唯能,所以我才来诚心诚意归附大王。”
    听了陈平的话,刘邦点了点头,不是陈平要三心二意,是没遇对人,仔细想想,那又有什么,反复无常这一点就算揭过去了;但是败坏军纪,可就不是小事了,于是刘邦又问道:“听闻你在军在收受金钱,将军又作何解释?”
    陈平坦然答道:“臣两手空空来到这里,如果不收点金钱,日子过不下去啊!大王,你说是不是?”
    刘邦奇道:“先生在楚国官居都尉,怎么会两手空空呢?”
    刘邦此问,正是陈平一直以来想诉的苦处,于是陈平动容对刘邦说道:“项王诛杀令下得急,臣是将他的官印和赐金封存派人还了回去后,只身离开的。渡河之时,船夫见臣孤身一人,猜度臣身上有金钱重宝,想杀了臣。为了活命,臣当时脱掉全身的衣裳,明告他除了此身,一无所有,这才活着上了岸,这才有命见到大王。如果大王觉得臣平日所言有用,希望大王接着用臣;如果大王觉得没用,臣从将领们那里收受的金钱尚在,臣可以原封不动上交大王,只恳请大王放臣回老家。”说到这里,陈平跪下身子伏地顿首不肯起来。
    听到这里,刘邦也动容了,忙上前将陈平扶起来,说道:“干什么行此大礼。我是信任将军的,但军中人多口杂,如果不问清楚了,堵不住悠悠众口。将军之言自然都是可用的,将军还这么年轻说什么回老家的话!我没想到将军为了来见我,险些丢了性命,既然将军缺钱花,那有什么说的,一会儿我就让人给你多多送些金钱和惯常用的东西去。”
    想了想,刘邦又说道:“将军平白受了这么许多军中流言,这样吧,我再加封先生为护军中尉,监管诸将,这样以后他们也就不敢再乱说你什么了。”
    今天太忙了,请晚上8点后等更新
    感谢每天跟读的各位!
    预告:下一节出现一个大的BUG
    五十五
    荥阳一线是守住了,刘邦的势力也又稳定了下来,但是,赵歇和陈馀见项羽大败刘邦大军,便和刘邦断交,又投向了项羽。
    不久,魏豹也托辞父亲重病,带着随行的薄姬回去探病侍疾。魏豹人一回到魏地,便立即下令关闭黄河沿岸关口,和刘邦一刀两断,再不受刘邦管制,并在同时派出使者去楚国约和。
    魏境与汉境相接,魏豹叛离,对汉国来说关系重大,刘邦召集群臣讨论商议后,决定派郦食其去劝魏豹回心转意。
    但魏豹的心意已坚定如铁,不可更改。

    原来一切皆因机缘巧合,魏豹前些时候见到了深负天下重名的少女相士许负。说起这个名动天下的许负,此女出生之时据传手中握着一块玉,玉上隐隐含蕴文王八卦图。如此异象,惊动了地方官,地方官觉得兹事体大,便将许负的事上报给了秦始皇。秦始皇闻知此事之后,觉得是个吉兆,便赐许负之父黄金百溢。及至许负稍稍长大一些,许是天选天命,果然便能相人吉凶祸福,由是她的大名天下尽皆闻知。
    就是这个许负,机缘巧合在魏豹的居处见到了薄姬。一见之下,许负的小脸立时现出恭敬之色。
    魏豹看到了感到奇怪,便随口问道:“我这宠姬可有什么异常吗?”
    许负见魏豹动问,便老实地回答说道:“夫人之相,据我看来,富贵至极,他日当生天子。”
    这话许负随口那么一说不打紧,魏豹听了却心中狂喜。之前投降刘邦是不得已,乱局之中只能先求自保,只要有喘息的机会,自然还是要图自强、自立,恢复魏国的。因此听了许负预言薄姬当生天子的话,陡然给了魏豹十二分的自信——薄姬所生天子还能是谁?自然是是他魏豹的儿子!
    许负的预言从未有过不准的,她的话给魏豹吃了一颗定心丸。魏豹下定决心,即使在大国夹缝中求生存,也要尽一切可能独立,而不是被汉或者楚胁迫。可以约和,不能从属,当年祖上也曾雄霸一时,后来被秦赢所灭,如今子孙终于有机会再度复国,分也好,合也好,都要以魏国的利益为先。只要熬过最难的一段时光,他日薄姬必会为他诞下统治这天下的天子。
    辩士也好,说客也好,天下哪有什么胜过利益的舌头。因为许负的一句话,郦食其无功而反。但魏地对汉国来说关系重大,汉军彭城、雎水败后,巩固好防线,更成了重中之重。于是刘邦加封韩信(2)为左丞相,命他率军务必攻下魏国。
    而魏豹在送走郦食其后,便做好了和刘邦对抗到底的打算。他下令陈重兵于蒲坂,将黄河临晋关堵绝,拦阻汉军渡关入魏地。

    韩信(2)探知魏军已将临晋关封堵,又派重兵驻守蒲坂,心下明了魏王的布署主要在临晋一线。于是韩信(2)设谋,一方面增兵临济,多备渡船,令临济一线的汉军乔张声势,假意要渡临晋关;另一方面,暗中调集汉军,由韩信(2)、曹参统率,绕到魏军后侧的夏阳,准备从阳夏渡黄河,奇袭魏军。
    为了达到奇袭夏阳魏军的目的,势必要行事低调,不能引起魏军的注意和怀疑。所以韩信(2)大张旗鼓地在临济增兵、调配船只,迷惑魏军;同时韩信(2)给跟在夏阳的长船校尉下令:弃船,多多找来木罂缶,保证每人可以至少绑六七个在身上,代替舟船。
    这里要说明一下木罂缶是个什么东西。
    按许慎的《说文解字》所说,“缶,瓦器所以盛酒浆,秦人鼓之以节歌”,“缶”是一种兼备容器和乐器功能的瓦制品。而根据颜师古给《汉书?韩信传》“罂缶”所作的注解,“罂缶”乃“谓瓶之大腹小口者”。颜师古是唐代人,给“罂缶”作注,状物已经语焉而不详,可见至少在唐代颜师古生活的那个时期,人们已经不了解此物,而我们从颜师古留下的模糊描述中,很难比较准确地知道这种大肚子小口的“罂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大小如何,更不用提细节之类。至于联系到“缶”乃是陶瓦器,冠以“木”字之后的“木罂缶”到底是个木制的大肚子小口的瓶子,还是另如人所猜测的,是用木盒子装着或夹捆着的陶瓦的“罂缶”,因为缺少实证,便使这段历史记述中的韩信(2)用兵无形之中带上了一些高光和神秘色彩。
    总之,万事皆备,韩信(2)、曹参指挥汉军人人身缚木罂缶,入夜,浮渡黄河。
    将士们起初怀疑身上就绑几个酒器下水,会不会浮不起来淹死在河中,都不肯下水。韩信见状便身先士卒,将木罂缶在腰间胸前身后捆绑妥当,拿好武器,与近身将士一起下河示范。木罂缶中空,人进到水中,果然载沉载浮。将士们见了信心大振,纷纷入水,在月色下不靠舟船悄无声息地便安全抵达河对岸。
    上岸后,汉军上下将木罂缶从身上解下,整点队伍,稍作休息,便急行军前去攻打安邑。

    汉军奇袭安邑时,魏军还在梦中,这一仗韩信(2)大胜。
    魏豹得知韩信(2)已经率汉军渡过黄河,方知中了韩信(2)的疑兵之计,但为时已晚,只得重新布署,亲自带兵迎战汉军。
    汉军巧渡黄河,奇袭安邑,人人感到新鲜,个个觉得振奋,又有汉王的封赏为饵,打起仗来,无不奋勇无畏,于是魏军战败,笃定薄姬将为自己诞下天子的魏豹转眼被曹参在战场上俘虏。
    消息传回荥阳,刘邦大喜,笑道:“不愧是韩信(2)!这小子诡啊!”
    张良也笑道:“只要有韩大将军,大王就等着听捷报吧!”
    刘邦笑得合不拢嘴,拍着大腿说道:“果然老萧慧眼识人啊,当日若错过韩信(2),哪有今日之胜!”
    张良说道:“现在魏地已定,正应趁着士气大振,进一步扩大地盘。”
    听了张良的话,刘邦往他身旁凑近了问道:“打哪里?”
    张良回答说道:“我军败彭城,赵国即叛我,魏国东接常山国、北接代国,常山国与代国本是一体,但赵王与陈馀都居于常山,代地相对空虚,不如让韩大将军率军北上攻打代国,代国一旦攻破,再让大将军回师攻打赵国。”
    刘邦点点头,说道:“子房所言不错!张耳最熟悉赵国形势和地形地貌,如果要攻打赵、代的话,让他一起去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张良点头说道:“大王与我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刘邦说道:“那就这么定了,我会和张耳详谈后,让他去和韩信(2)会合。”
    跟着刘邦又说道:“魏地已定,雍地也不能干放着。章邯那里派谁去合适呢?”
    张良说道:“章邯善战,必得派大将才行。如今军中大将,韩信(2)之外,便是建成侯了。”
    刘邦笑道:“不错,老曹最合适,那就让老曹去和章邯打吧。”
    于是刘邦派曹参率军攻打章邯,曹参围章邯于废丘。章邯据城不出,废丘久攻不下。
    曹参这时想起韩信(2)以木罂缶夜渡黄河,奇袭安邑,思量要拿下废丘,看来不能指望强攻,也要想些别的法子。反复按察舆图后,曹参带人又去沣河实地察看,印证了心中的想法。
    于是曹参下令,让樊哙分一半兵力轮流休息,在沣河与废丘之间挖筑河道,将沣河之水引入废丘。曹参特别交待,河道一定要尽量宽些、深些,保证沣水可以大灌废丘。
    不到半个月,河道通了,大水直灌废丘,水到之处无孔不入,防不胜防,堵不胜堵,废丘城内不一刻便成一片汪洋。
    章邯本想死守废丘,等待司马欣、董翳的援军,不料曹参水淹废丘,城中一片狼籍,百姓流离失所,仓中储粮尽被大水所泡,不几日城中就断了粮。章邯仰天长叹:“天下大乱,我也失了方向,乱世之中求自保,何其难也!想我一世为将,一旦而为诸侯,冠冕,南面称王,一时的威风又算得了什么?遥想当日我率关中二十万子弟投降项羽,项羽背信弃义,将二十万人一夜之间坑杀一空,是我有负同袍战友;如今又因我一念之贪,害废丘百姓溺亡的溺亡,流离失所的流离失所,我是罪人!可叹天下,将来不是属汉,便是属楚,但无论最终谁赢了,必然双手都沾满鲜血!不过,这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了!让他们争去吧!”
    说完,章邯拔剑自杀。
    BUG说明:第一稿写成后,没有及时通读,章邯自杀一段前文已在第四十四节说过,此时又再次出现,记述与前文有出入,一是我不够细心,二是对史记和汉书的记载时间模糊性没有很好地处理刘邦并三秦之地和水灌废丘、章邯自杀时间上当有出入。因为四十四已经发布一段时间了,所以这里将BUG保留,主要是为了让章邯的形象能再丰满一些。
    什么情况?五十四昨天没有发上来?
    五十四
    项羽听说英布杀了自己派去九江的使臣,起兵反了,心下诧异,当初杀熊心,也是他出的力,英布之反蹊跷得很啊。
    想到这里项羽问道:“伐齐以来,寡人派去九江的人是去了一拨又一拨,英布虽然一直不肯亲自带兵助寡人伐齐,但他多少还是要派些兵马出来以示对寡人的臣服之心的。而且一直以来他对寡人还算恭敬,怎么会突然间说反了就反了呢?”
    范增在一边说道:“想必刘邦以大利动揺了他。”
    听了范增的话,项羽觉得八九不离十便是这样,怒而骂道:“竖子!寡人不因他刑余之身,封他于九江为王,他不知感恩,却为了刘邦许诺的小利背叛寡人,见利而忘义,果然刑余小人,既不知君子二字怎么写,更不知怎么为!寡人必叫他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
    说到这里,项羽对项伯说道:“叔父,英布率军北上,九江国内定已空虚,烦请叔父带兵去九江,将他剩余兵力赶紧都收回来。还有,他父母妻儿,一家老小,寡人不想看到还有一个活在这世上!”
    项羽的话让项伯很是意外,项伯说道:“都杀了?刘邦的父亲和妻子你可都当人质留养着呢,为什么对英布不留手?”
    项羽说道:“英布这人英勇善战,但却不肯一心一意跟着寡人。寡人伐齐,让他一起去,他一而再、再而三不肯来。这个人有勇无谋,却又贪恋权势,他本与刘邦平起平坐,各自为王,称孤道寡,如今却反叛寡人,去投靠刘邦,简直不知所谓。留他家人何用!正好借他父母妻儿之头,警告一下那些动了背叛寡人心思的人,背叛寡人的下场!”
    项伯知道项羽是个说一不二的性格,见项羽决心已定,便说道:“既如此,我便带兵去平定九江,绝了英布的后路!”
    项羽点点头,接着说道:“英布背叛寡人,谁愿为寡人带兵前去讨伐?”
    项声应声而起,说道:“臣愿为大王讨逆!”
    项羽看了项声一眼,点点头,说道:“你去甚好,但英布善战,勇冠诸侯,你一个人去恐怕还不够。这样吧,龙且将军也一起去。”
    龙且听了赶忙站起身,领命说道:“都说英布勇冠诸侯,臣一直想与英布较量一下,谢大王给臣这个机会!”
    商量已定,项羽分兵项声、龙且,北接英布大军,势要给英布一个大大的教训。
    范增见英布的事讨论布署得差不多了,话锋一转,说道:“如今刘邦大败后,为了重整旗鼓,四处收聚散兵游勇,但他又惧怕大王的追击,必然会想方设法联合反楚力量。英布善战,九江又紧临楚国,他要联合英布也在情理之中。此外,齐国定是他要联合的另一股力量;还有陈馀扶植起来的彭越也不能小视,当年彭越曾助刘邦攻打昌越,两人也算有旧交情,此时想必刘邦也会联合彭越,一同对抗我们。”
    范增话一说完,项羽便说道:“英布那里,有项声和龙且,尤其是龙且,应该能对付得了。田荣已死,听说田横又立了田荣之子田广为齐王,田氏我是势必要将之铲除的!至于刘邦,他几十万大军在彭城、雎水折去一半,如今司马欣、董翳又都逃出了他的掌控,投奔于我,我手下可用的大将比比皆是,又岂会任他再次坐大!”
    范增还要再说,项羽摆了摆手,说道:“亚父要说什么,寡人明白。放心,寡人这次一定将刘邦彻底打败,让他没命回汉中!”
    于是项羽发兵逐北,与汉军战于荥阳之南。

    汉军各路败军渐渐会集于荥阳。
    萧何得知汉军在彭城吃了大败仗,为了支援刘邦,将没有跟着大军东征的关中老弱兵力全部发去荥阳,以壮大刘邦的军力,汉军重新大振。
    刘邦下去劳军,对各级将士们说道:“楚军穷追不休,如不能将楚军拦在荥阳之南,我们这些人,无论将军还是士兵都将被楚军俘虏。项王为人,天下皆知,他从不给降兵、俘虏留任何生路。为了活下去,我请大家奋力抵抗,将楚军赶回老家去!”
    刘邦这些话倒也不全是用来激将士们的。项羽行军作战从来对自己的士兵百般善待,但对待敌军却万般残忍。这些年来,死在项羽手上的除了章邯那二十万投降的秦兵外,少说加起来还要再有个三十万。这样的数字,触目惊心。刘邦劳军稍一提醒,自然可以让将士们兴起同仇敌忾之心,誓死捍卫荥阳汉军防线。
    也正是主要因为这个,汉军与楚军在荥阳之南京、索之间展开的战争中,汉军才能获胜,将楚军拦截了下来。
    张良这时又对刘邦说,汉军初定,国内人心还不安稳,不如策立太子,大赦天下罪人,安定民心。
    刘邦听了张良的分析后,便立次子、嫡出的刘盈为太子,将刘盈安置在栎阳,派人好好守卫着。立了太子后,刘邦想了想,光自己的儿子安全了,怕手下兄弟将士说他只顾自己的儿子,不顾兄弟们的子嗣,又想着把大伙的儿女都集中到栎阳,还可以防着哪天谁一个心眼坏掉了背叛自己,于是刘邦一声令下,汉军有级别的将领的儿女们便都被送去了栎阳。

    荥阳稍定,灌婴、周勃等人就不安分起来。他们眼见陈平被刘邦封为亚将,和韩信(1)一起驻军荥阳东北广武营,深受重用,纷纷不平。
    刘邦还未起兵之前,因为私放征发的劳役之人逃到芒砀山中时,灌婴就已经和刘邦一心了。从那时起,灌婴凭战场上血淋淋的厮杀,才一步步从中涓,做到七大夫、执帛、执珪、郎中、中谒者,中间受了多少大大小小的伤,流了多少血,是多么不容易啊!可是陈平他做过什么?他身上无尺寸军功,只凭着长得好,便得到刘邦的信任,出入同车不说,竟然直接就做了亚将,那简直就是在说,他陈平基本和韩信(1)平起平坐了。韩信(1)做将军,没谁不服的,人家实实在在上了战场,打下了韩地——他陈平凭什么!
    周勃是个敦厚老实的人,但正因为他敦厚老实,才更务实际。周勃和灌婴一样,出身很低微,甚至远不如灌婴,灌婴是卖布的,他呢靠织茧薄为生,还要经常给办丧事的人家吹吹萧、扛扛棺材添补着,才将将糊口。他如今的功名更是凭着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拼杀来的,从中涓,到五大夫、虎贲令,到赐爵威武侯,拜为将军,哪一次打仗他不是冲在最前面!数都数不过来!杀敌他从不畏死,攻城他永远先登,刘邦打过的大大小小每一次战役,几乎没有他没参加过的。他的将军是实至名归的,是靠真本事得来的;可是陈平凭什么也做将军!他为汉王攻过哪座城,破过哪支军队,俘虏过几个敌人,杀死过哪个将官?没有!一个都没有!周勃打心底里就不服气。
    不止灌婴、周勃不服,军中不服的将领大有人在。于是这群人聚在一起喝酒,一起骂陈平靠一张脸上位,纷纷说陈平虽然长得好,手上没有几两的力气,肚子里肯定是一包草。大家为灌婴、周勃二人鸣不平,撺掇着二人去刘邦面前告陈平的状。
    灌婴、周勃心内本就不平,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这么一撺掇,便真的跑到刘邦面前说陈平的是非。
    周勃对刘邦说道:“陈平虽然是个美男子,但是就像缝在帽子上的玉一样,内里可能空空如也。”
    灌婴就没有周勃那么含蓄、客气了,直接说道:“我听说陈平以前在老家时,和他嫂子不清不楚的;而且他追随魏王魏咎不为魏咎所容,才逃走去投靠楚国的,但是他在楚国也不行,又逃走来归附三哥。如今三哥却对这样劣迹斑斑的小人委以重用,让他做护军。我还听说陈平私受下面将领们的金钱贿赂,谁给的钱多他就给谁安排好差事,给钱少的就安排到不好的去处。陈平就是个反复无常的乱臣贼子,三哥,你可要擦亮眼睛识人啊!”
    陈平确实是个一等一的美男子,不说话放在眼前看一眼也赏心悦目,刘邦承认自己对陈平的好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顾盼生辉的眼睛、丰满挺拔的脸庞、高大颀长的身形;但长相也只是一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刘邦确实认为陈平身上有某种东西,让他信任,觉得这个人是有能力的,就像张良身上的某种东西一样,说不清楚。张良给刘邦讲过年轻时圯下拾履,黄石公传他太公兵法的事,挺传奇的,但刘邦不太相信。这种故事,刘邦自己也创造过,比如当年斩白蛇起义时灵机一动的赤帝斩白帝子,这种小把戏,算是鬼聪明的人之间道而不破的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陈平身上到底是什么让刘邦产生信仰和共鸣呢?刘邦想了很久,似乎也没想太明白。难道真的只是因为陈平的美貌吗?
    如今,每一天睁开眼睛就是防守、权衡、连横,是战术和战略的无休止的讨论,是人员的任用与罢免,是粮草的分配与补给,是军心的凝聚与封赏,是流行疾疫的预防与治疗,还有更血腥的、对犯了不同程度错误的军民人等施以墨、劓、腓、宫、大辟等不同程度的刑罚。现在的时势,根本没有空闲去讨论和欣赏一个男人的美!
    想到这里,刘邦心中一惊——现在,这个美貌的男人开始影响到核心成员之间的凝聚力了,这可不是好苗头。灌婴也好,周勃也好,还是别的将领,那可是实打实的兄弟,实打实地上战场冲锋杀敌的武士。如果真如他们所说,陈平只是个反复小人,空有美貌,还败坏军纪,那岂不成了拿着上等好米养着蠹虫,开仓亲自放进大老鼠,还寒了众兄弟的心吗?
    思虑及此,刘邦将引荐陈平的魏无知叫来,问道:“魏公,你祖上是魏国的公族,我敬你出身,对你信任有加,奈何给我举荐陈平这样的人?”
    魏无知被刘邦问得一愣,忙说道:“不知大王因何事不快,陈将军有什么不妥吗?”
    刘邦面上不快地沉着声音说道:“魏公向我举荐陈平之时,为何没有说他先事魏、再事楚,然后又来归汉,这样的反复之臣,魏公推荐到我这里,是打算让他哪一天背叛我再去谁哪里?而且我听说,这个人人品也不行,和嫂子有奸情,在军中大收贿赂,扰乱军纪,这样的小人,你让我把他放在身边,你想干什么?”
    魏无知见刘邦越说越气,赶忙答道:“大王,如今楚汉相距,大王争的是江山,臣向大王推荐的是陈平,推荐的是陈平的能力,而大王所问的是陈平的德行。如果我推荐给大王一个像尾生、孝己那样重守然诺、谨行孝悌的人,对战场上胜负之数又有什么帮助呢!大王真的有闲工夫耽误在那种人身上吗?臣向大王进荐奇谋之士,只要他胸中奇计足以助大王、利国家不就行了吗,就算他真的与嫂子有奸情、在军中收受金钱,大王又何须疑心呢?”

    魏无知的这番话说到了点子上,只要有用,这个时候不是顾及人品德行的时候,但是陈平固然有奇才,如果不能为自己所用,养着养着哪天又跑了,也是枉然。于是刘邦又叫人把陈平从广武大营叫回来。
    刘邦本想疾颜厉色些,但陈平一来,刘邦的口气又软了下来。
    刘邦问道:“听说将军当初侍奉魏王不得志,就跑去侍奉楚王,如今又跑来跟着我,难道说诚信之人本来就这样三心二意吗?”
    陈平见刘邦一改往日对自己的态度,知道是有人在刘邦面前中伤自己,忙替自己辩白说道:“臣侍奉魏王,魏王不能用臣之计,所以臣才离开他,改投项王。但是项王这个人性格有缺陷,不能相信旁人,他身边任用的、亲近的,不是他们项氏子弟,便是他妻族的一众兄弟;他身边奇人异士很多,但都不能为他所用,我也一样,所以我才决定离开他。大王就不一样了,人人都说大王用人唯能,所以我才来诚心诚意归附大王。”
    听了陈平的话,刘邦点了点头,不是陈平要三心二意,是没遇对人,仔细想想,那又有什么,反复无常这一点就算揭过去了;但是败坏军纪,可就不是小事了,于是刘邦又问道:“听闻你在军在收受金钱,将军又作何解释?”
    陈平坦然答道:“臣两手空空来到这里,如果不收点金钱,日子过不下去啊!大王,你说是不是?”
    刘邦奇道:“先生在楚国官居都尉,怎么会两手空空呢?”
    刘邦此问,正是陈平一直以来想诉的苦处,于是陈平动容对刘邦说道:“项王诛杀令下得急,臣是将他的官印和赐金封存派人还了回去后,只身离开的。渡河之时,船夫见臣孤身一人,猜度臣身上有金钱重宝,想杀了臣。为了活命,臣当时脱掉全身的衣裳,明告他除了此身,一无所有,这才活着上了岸,这才有命见到大王。如果大王觉得臣平日所言有用,希望大王接着用臣;如果大王觉得没用,臣从将领们那里收受的金钱尚在,臣可以原封不动上交大王,只恳请大王放臣回老家。”说到这里,陈平跪下身子伏地顿首不肯起来。
    听到这里,刘邦也动容了,忙上前将陈平扶起来,说道:“干什么行此大礼。我是信任将军的,但军中人多口杂,如果不问清楚了,堵不住悠悠众口。将军之言自然都是可用的,将军还这么年轻说什么回老家的话!我没想到将军为了来见我,险些丢了性命,既然将军缺钱花,那有什么说的,一会儿我就让人给你多多送些金钱和惯常用的东西去。”
    想了想,刘邦又说道:“将军平白受了这么许多军中流言,这样吧,我再加封先生为护军中尉,监管诸将,这样以后他们也就不敢再乱说你什么了。”
    重发五十五

    五十五
    荥阳一线是守住了,刘邦的势力也又稳定了下来,但是,赵歇和陈馀见项羽大败刘邦大军,便和刘邦断交,又投向了项羽。
    不久,魏豹也托辞父亲重病,带着随行的薄姬回去探病侍疾。魏豹人一回到魏地,便立即下令关闭黄河沿岸关口,和刘邦一刀两断,再不受刘邦管制,并在同时派出使者去楚国约和。
    魏境与汉境相接,魏豹叛离,对汉国来说关系重大,刘邦召集群臣讨论商议后,决定派郦食其去劝魏豹回心转意。
    但魏豹的心意已坚定如铁,不可更改。

    原来一切皆因机缘巧合,魏豹前些时候见到了深负天下重名的少女相士许负。说起这个名动天下的许负,此女出生之时据传手中握着一块玉,玉上隐隐含蕴文王八卦图。如此异象,惊动了地方官,地方官觉得兹事体大,便将许负的事上报给了秦始皇。秦始皇闻知此事之后,觉得是个吉兆,便赐许负之父黄金百溢。及至许负稍稍长大一些,许是天选天命,果然便能相人吉凶祸福,由是她的大名天下尽皆闻知。
    就是这个许负,机缘巧合在魏豹的居处见到了薄姬。一见之下,许负的小脸立时现出恭敬之色。
    魏豹看到了感到奇怪,便随口问道:“我这宠姬可有什么异常吗?”
    许负见魏豹动问,便老实地回答说道:“夫人之相,据我看来,富贵至极,他日当生天子。”
    这话许负随口那么一说不打紧,魏豹听了却心中狂喜。之前投降刘邦是不得已,乱局之中只能先求自保,只要有喘息的机会,自然还是要图自强、自立,恢复魏国的。因此听了许负预言薄姬当生天子的话,陡然给了魏豹十二分的自信——薄姬所生天子还能是谁?自然是是他魏豹的儿子!
    许负的预言从未有过不准的,她的话给魏豹吃了一颗定心丸。魏豹下定决心,即使在大国夹缝中求生存,也要尽一切可能独立,而不是被汉或者楚胁迫。可以约和,不能从属,当年祖上也曾雄霸一时,后来被秦赢所灭,如今子孙终于有机会再度复国,分也好,合也好,都要以魏国的利益为先。只要熬过最难的一段时光,他日薄姬必会为他诞下统治这天下的天子。
    辩士也好,说客也好,天下哪有什么胜过利益的舌头。因为许负的一句话,郦食其无功而反。但魏地对汉国来说关系重大,汉军彭城、雎水败后,巩固好防线,更成了重中之重。于是刘邦加封韩信(2)为左丞相,命他率军务必攻下魏国。
    而魏豹在送走郦食其后,便做好了和刘邦对抗到底的打算。他下令陈重兵于蒲坂,将黄河临晋关堵绝,拦阻汉军渡关入魏地。

    韩信(2)探知魏军已将临晋关封堵,又派重兵驻守蒲坂,心下明了魏王的布署主要在临晋一线。于是韩信(2)设谋,一方面增兵临济,多备渡船,令临济一线的汉军乔张声势,假意要渡临晋关;另一方面,暗中调集汉军,由韩信(2)、曹参统率,绕到魏军后侧的夏阳,准备从阳夏渡黄河,奇袭魏军。
    为了达到奇袭夏阳魏军的目的,势必要行事低调,不能引起魏军的注意和怀疑。所以韩信(2)大张旗鼓地在临济增兵、调配船只,迷惑魏军;同时韩信(2)给跟在夏阳的长船校尉下令:弃船,多多找来木罂缶,保证每人可以至少绑六七个在身上,代替舟船。
    这里要说明一下木罂缶是个什么东西。
    按许慎的《说文解字》所说,“缶,瓦器所以盛酒浆,秦人鼓之以节歌”,“缶”是一种兼备容器和乐器功能的瓦制品。而根据颜师古给《汉书?韩信传》“罂缶”所作的注解,“罂缶”乃“谓瓶之大腹小口者”。颜师古是唐代人,给“罂缶”作注,状物已经语焉而不详,可见至少在唐代颜师古生活的那个时期,人们已经不了解此物,而我们从颜师古留下的模糊描述中,很难比较准确地知道这种大肚子小口的“罂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大小如何,更不用提细节之类。至于联系到“缶”乃是陶瓦器,冠以“木”字之后的“木罂缶”到底是个木制的大肚子小口的瓶子,还是另如人所猜测的,是用木盒子装着或夹捆着的陶瓦的“罂缶”,因为缺少实证,便使这段历史记述中的韩信(2)用兵无形之中带上了一些高光和神秘色彩。
    总之,万事皆备,韩信(2)、曹参指挥汉军人人身缚木罂缶,入夜,浮渡黄河。
    将士们起初怀疑身上就绑几个酒器下水,会不会浮不起来淹死在河中,都不肯下水。韩信见状便身先士卒,将木罂缶在腰间胸前身后捆绑妥当,拿好武器,与近身将士一起下河示范。木罂缶中空,人进到水中,果然载沉载浮。将士们见了信心大振,纷纷入水,在月色下不靠舟船悄无声息地便安全抵达河对岸。
    上岸后,汉军上下将木罂缶从身上解下,整点队伍,稍作休息,便急行军前去攻打安邑。

    汉军奇袭安邑时,魏军还在梦中,这一仗韩信(2)大胜。
    魏豹得知韩信(2)已经率汉军渡过黄河,方知中了韩信(2)的疑兵之计,但为时已晚,只得重新布署,亲自带兵迎战汉军。
    汉军巧渡黄河,奇袭安邑,人人感到新鲜,个个觉得振奋,又有汉王的封赏为饵,打起仗来,无不奋勇无畏,于是魏军战败,笃定薄姬将为自己诞下天子的魏豹转眼被曹参在战场上俘虏。
    消息传回荥阳,刘邦大喜,笑道:“不愧是韩信(2)!这小子诡啊!”
    张良也笑道:“只要有韩大将军,大王就等着听捷报吧!”
    刘邦笑得合不拢嘴,拍着大腿说道:“果然老萧慧眼识人啊,当日若错过韩信(2),哪有今日之胜!”
    张良说道:“现在魏地已定,正应趁着士气大振,进一步扩大地盘。”
    听了张良的话,刘邦往他身旁凑近了问道:“打哪里?”
    张良回答说道:“我军败彭城,赵国即叛我,魏国东接常山国、北接代国,常山国与代国本是一体,但赵王与陈馀都居于常山,代地相对空虚,不如让韩大将军率军北上攻打代国,代国一旦攻破,再让大将军回师攻打赵国。”
    刘邦点点头,说道:“子房所言不错!张耳最熟悉赵国形势和地形地貌,如果要攻打赵、代的话,让他一起去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张良点头说道:“大王与我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刘邦说道:“那就这么定了,我会和张耳详谈后,让他去和韩信(2)会合。”
    跟着刘邦又说道:“魏地已定,雍地也不能干放着。章邯那里派谁去合适呢?”
    张良说道:“章邯善战,必得派大将才行。如今军中大将,韩信(2)之外,便是建成侯了。”
    刘邦笑道:“不错,老曹最合适,那就让老曹去和章邯打吧。”
    于是刘邦派曹参率军攻打章邯,曹参围章邯于废丘。章邯据城不出,废丘久攻不下。
    曹参这时想起韩信(2)以木罂缶夜渡黄河,奇袭安邑,思量要拿下废丘,看来不能指望强攻,也要想些别的法子。反复按察舆图后,曹参带人又去沣河实地察看,印证了心中的想法。
    于是曹参下令,让樊哙分一半兵力轮流休息,在沣河与废丘之间挖筑河道,将沣河之水引入废丘。曹参特别交待,河道一定要尽量宽些、深些,保证沣水可以大灌废丘。
    不到半个月,河道通了,大水直灌废丘,水到之处无孔不入,防不胜防,堵不胜堵,废丘城内不一刻便成一片汪洋。
    章邯本想死守废丘,等待司马欣、董翳的援军,不料曹参水淹废丘,城中一片狼籍,百姓流离失所,仓中储粮尽被大水所泡,不几日城中就断了粮。章邯仰天长叹:“天下大乱,我也失了方向,乱世之中求自保,何其难也!想我一世为将,一旦而为诸侯,冠冕,南面称王,一时的威风又算得了什么?遥想当日我率关中二十万子弟投降项羽,项羽背信弃义,将二十万人一夜之间坑杀一空,是我有负同袍战友;如今又因我一念之贪,害废丘百姓溺亡的溺亡,流离失所的流离失所,我是罪人!可叹天下,将来不是属汉,便是属楚,但无论最终谁赢了,必然双手都沾满鲜血!不过,这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了!让他们争去吧!”
    说完,章邯拔剑自杀。
    五十六
    龙且率军与英布打了几个月后,终于大败英布。
    英布吃了败仗,知道若被龙且所俘,抓回楚国,项羽恐怕不会留他性命。英布虽然善战英勇,其实最是贪生怕死。他之所以作战英勇,一是因为他确实勇力少有匹敌,一是为了积战功求富贵,可也是因为只有勇猛作战,杀敌才不会为敌所杀。如今被龙且所败,楚国是万万不能去的,随何又一心一意劝他归汉,英布思来想去只有带兵去归附刘邦了。
    主意拿定后,英布便与随何抄小路带兵前往荥阳。一路上,随何向英布保证,到了荥阳,汉王一定会千隆万重迎接他,重用他。
    英布心中忐忑,弃了九江已有的基业,去投靠刘邦这个项羽的手下败将,自己的未来会怎样,前途突然又变得晦暗不明起来。

    一到了荥阳,随何便带英布去见刘邦。
    刘邦正在洗脚,听说英布来了,大喜,对随何说道:“快去请他进来,与我相见!”
    随何面上作难,说道:“英布对大王期待甚深,大王这样见他,恐怕……大王还是先把脚擦了,收拾收拾再见吧。”
    刘邦笑道:“都是老相识了,怕什么!你快去把人带进来!”
    随何知道刘邦就是这个脾气,没奈何只得出去将英布请入刘邦寝室。
    英布心下惴惴,正不知如何与刘邦相见才好,见了面要如何打招呼,如何称呼,怎样相处,见随何来引自己,便也顾不上想太多,与随何一同入内。进了屋,猛地看见刘邦倚坐在床上却在洗脚,一股热气忽悠一下从英布后脊梁直窜上脑门。英布大脑先是一片空白,然后便怒上心头,骂道:“刘季老儿,这样欺侮于我!”说着转身便往外走。
    随何见了赶忙追出去,上前作势想要拉住英布。
    英布浑身上下所有的毛孔都正觉得深受奇耻大辱,后悔轻易听信随何三寸烂舌,被诓至此处;如今形势所逼却已骑虎难下,心中盘算再不能与刘邦相见,却也更无法回头,恐怕除了一死,无法从今日所受的泼天大辱之中解脱。
    英布虽然平时心底最是惧死,此刻却被血性所激,抽出腰间所佩之剑,便要溅血自刭。
    随何见了也急了,心道自己毛遂自荐好不容易得来机会,把他连骗带哄地弄到荥阳来,万一今日就这么死了,岂不白忙活一场不说,打乱了刘邦的计划等于帮了倒忙,自己借机上位的筹谋也就落了空。
    想到这里,随何赶忙上前抢下英布手中的宝剑,对他说道:“大王慎死!随何既然说服大王归汉,必然会践行对大王的承诺!请大王给随何一点时间,随何必不辜负大王!”
    听了随何的话,英布求死的心便凉了几分,心道刘邦为人一向轻慢无礼,也不是对自己一个人,也罢,且等等随何,看刘邦到底要如何对待处置自己再作打算。
    安抚下英布后,随何返身回去见刘邦,将英布的反应一五一十说给刘邦听。
    刘邦听了哈哈大笑,说道:“黥布这个人,就这样!你也不用急。”说完刘邦叫来自己的连敖,说道:“你陪随何,带着黥布去咱们选好的宅子让他先住下,他必然就安心了。”
    连敖答应着,和随何出来,会合了英布,一起去看宅子。一路之上,连敖一口一个大王,无比恭敬体贴,将英布哄得心霾散了小半。
    等到了刘邦为英布准备的宅子,英布见院落很大,不比刘邦自己住的院子差;然后进了屋子,只见屋内帐帷摆设器用一如刘邦屋中所设,心中又稍稍安定了些;再到四处走动察看,见出入的车马也是朱轮华毂,黄屋为盖,饮食器具一律不是朱漆便是成套的青铜器,英布心中大喜过望,没想到刘邦给自己准备得这么周全,刚刚险些因为一时的激愤白白自残了性命。英布这才转过念来,把心放宽,放下耻辱和忧虑——一片心忽然都亮了起来,反正刘邦就是那样一个行事不经大脑的人,心是好的,作派差点。
    想通这一节,英布安心在刘邦阶下住了下来,然后身边派亲信的人去九江接全家来荥阳团聚。
    哪知两个月之后,使者只带回了英布平日的亲幸近臣和几千士兵,以及英布全家都已被项伯所杀的噩耗。
    英布没想到项羽如此狠毒,得知父母妻子儿女已尽遭项羽毒手,英布痛哭流涕,说道:“生我者养我者父母,父母之仇,仇深似海;继我者兴我者子嗣,项羽杀我父母,诛我妻儿,斩我来路断我后路,我与项羽从此不共戴天!”

    刘邦听说英布全家都被项羽所杀,心中一惊,忙派人去安慰英布,又许诺分兵给他,让他带兵入关,壮大实力,徐图向项羽报仇。
    五十七
    汉军集聚荥阳,修筑甬道取食敖仓,韩信(2)出奇兵虏俘魏豹,曹参、樊哙水灌废丘,平定雍、魏的消息传到楚国后,范增劝说项羽必须断了汉军的粮道,不然楚军与汉军一直相持不下,只能让刘邦势力不断坐大。
    于是项羽派兵与汉军在敖仓甬道间展开激烈的争夺战。
    甬道一断,粮草转运戛然而断,汉军口粮便成了问题,这然后项羽便率军包围了荥阳。

    项羽率军把荥阳这么一围,刘邦心中咯噔一下。
    刘邦太了解项羽了,举凡项羽所围之城,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刘邦常常怀疑项羽这个人连天恐怕都不敬,更不用说世间有什么能让他畏惧的了。所以他才任意杀戮,满手血腥,却毫不为意。可能在项羽看来,行军打仗便要死人,既要攻伐便计较不得人命,因此只要不吃自己军粮的,人人皆为刍狗。如今这个睁眼阎王把荥阳给围了起来,刘邦焉能不着急、不担心、不忧虑!
    武将的反应一律是和项羽硬磕到死,文官和智囊们面对围城,一时也拿不出切实可行的办法。
    这一天,刘邦和张良吃过晚饭后,张良身体不舒服,早早回去休息了。刘邦越想心中越是急躁,想着商量了这几日始终没有对策,再这样下去,荥阳迟早不保,岂不是要把性命和野心都埋葬在这里了。刘邦越想越坐不住,忽地站起来便往外走。
    刘邦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眼看天色暗了下来,忽然远远地看见郦食其坐在一棵树下,盘膝,也不知在干什么。
    刘邦走上前去,见郦食其闭着眼睛,胸口兀自在那里一起一伏的,便问道:“郦先生,天都黑了,这是干什么呢?”
    郦食其听见刘邦的声音,又缓缓地呼吸了几次,才慢慢睁开眼睛,对刘邦说道:“臣正在行气。”
    刘邦奇道:“什么叫行气?”
    郦食其答道:“古人传下来的法子,大王想是没听过。简单点说就是深吸气,越往下越好,然后再呼出来,就宛如草木蘖芽向上生长——呼得越长越好。这样天机就会朝上动,地机便会朝下动。臣老了,不想些法子,恐怕没有精力为大王奔走效劳了。”
    刘邦听了点点头,说道:“你要是行完气了,正好,咱俩聊聊,项羽大军把荥阳围得死死的,你年长我许多,倒是说说怎么办才好。”说着刘邦便往郦食其身旁就地一坐。
    郦食其欠了欠身子,对刘邦说道:“大王要问老臣的话,老臣觉得荥阳之围一时虽不得解,但我们可以换一个思路,从别的方面削弱项羽。”
    刘邦听郦食其这么说,是有了主意,忙问道:“哪个方面?怎么削弱?”
    郦食其说道:“遥想商汤伐夏桀成功后,便将夏桀的子孙后代封在杞;武王伐纣成功后,便将商纣王的子孙后代封于宋;而当今秦嬴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社稷,湮灭六国后,却没有封建六国后代,使六国之后无立锥之地容身。大王如果能刻印传封,重新策立六国的子孙后代, 等那些人都拿到大王的封印后,六国故地的君臣百姓都会对大王感恩戴德,人人向往仰慕大王的风度与义行,心甘情愿臣服于大王。大王德义已施,到时候必然南面称霸,楚国也就会北面向大王敛衽称臣了。”
    听了郦食其的话,刘邦觉得很有道理。天底下最恶毒的事,便是断人香火绝人祭祀,秦国灭六国之后恰恰是这么干的,铲平六国社稷宗庙,不封六国后代容身之国,所以才失了人心。如果自己能追从古制,封建六国后代,岂不是萧何、张良他们整日挂在嘴上的“得道多助”。
    刘邦越想越觉得郦食其的话在理,便拉起郦食其说道:“你也别在这儿坐着行气了,快,你赶快去安排人速速给六国后代刻印,名头你自己想就行,刻好之后,你带着那些印,到各地去一个个把人找到把印颁发给他们。”
    郦食其还要从容整理袍服,刘邦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说道:“还顾什么衣裳,你快去,此事若是成了,一百套、一千套衣服我都叫人做给你!”

    张良不舒服,休息了两天,觉得身上好多了,便去见刘邦。
    刘邦正在吃饭,见张良来了,忙说道:“子房,你来啦!吃了吗?一起吃吧!”
    张良也不和刘邦客气,上前往刘邦身边一坐,同刘邦一起吃了起来。
    刘邦边吃边对张良说道:“子房,你这几日病着不知道,有人给我出了个削弱项羽的好计谋!”
    说完刘邦将郦食其的主意一五一十和张良说了,然后兴奋地问张良说道:“子房,你觉得怎么样?”
    张良把手中的箸往盘中一放,问道:“谁给大王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大王要真这么干,也不用想着争天下了!”
    刘邦没想到张良是这个反应,忙问道:“子房,你为什么这么说?”
    张良复拿起盘中之箸,对刘邦说道:“我就拿眼前这支箸给大王说一说。当年商汤伐夏桀成功后,将夏桀的子孙后代封在杞,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能制夏桀于死命;如今大王你能制项羽于死命吗?”
    张良这一问令刘邦心下黯然,刘邦答道:“不能。”
    张良接着说道:“这是大王不能这么做的第一个原因。武王伐纣成功后,将商纣王的子孙后代封在宋,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可以得到商纣王的人头;如今大王你觉得自己能得到项羽的人头吗?”
    张良的第二问令刘邦心下更加灰黯,刘邦丧着声音答道:“不能。”
    张良继续说道:“这是大王不能这么做的第二个原因。武王入殷后,马上表彰贤人商容所居之地,把商纣王的叔父、大贤箕子从监狱中释放出来,又派人去把比干的坟墓加固修缮好。如今大王你能修固圣人之墓,表彰贤者所居之地,亲自驾车登拜智者之门吗?”
    刘邦没有底气地答道:“不能。”
    张良坚定地说道:“这是大王不能这么做的第三个原因。当年武王伐纣,攻克商都朝歌,打开钜桥粮仓,将仓中米粟派发给殷商的饥民,又将商纣王广征赋税聚于鹿台的钱财都散给天下穷苦百姓;今天大王你能做到将自己府库中的金钱散发给天下的穷苦百姓吗?”
    刘邦嘿然答道:“我做不到。”
    张良扼腕说道:“这是大王不能这么做的第四个原因。武王伐殷成功后,罢除革车改修轩冕,将全部兵器收进武库倒放起来,蒙上虎皮,明告天下从此不再用兵打仗。如今大王你能偃武行文,不再用兵打仗吗?”
    刘邦放低了声音回答道:“现在还不行。”
    张良点头,接下去说道:“这是大王不能这么做的第五个原因。武王克商之后,将战马全部放于华山之南,明告天下以后再不兴兵有所作为;如今大王你也能马放南山明告天下不再有所为吗?”
    刘邦继续压低着喉咙回答道:“我还不能。”
    张良扳着手指说道:“这是大王不能这么做的第六个原因了。武王当年克商之后将转运粮草的牛全部放归桃林之北,明告天下从此不再转运粮草。如今大王你也能将转运粮草之牛全部放归吗?”
    刘邦叹了口气回答道:“不能。”
    张良又扳了一个指头,继续说道:“这就是大王不能这么做的第七个原因了。前面七个原因大王都做不到不说,再说天下四方的兄弟们背井离乡,告别父母妻子儿女,远别乡间亲人的坟墓,离开故交好友,追随大王奔波海内,为的是什么?他们日日夜夜盼的,不就是有朝一日大王可以封大伙尺寸之地安身立命吗?现在大王却要恢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真那样的话,天下四方的兄弟们可就要各归其主,回去和家人团聚,与故交好友相逢,又可以随时去拜祭死去的亲人了,到时候大王又要和谁一起谋取天下呢?这是大王不能这么做的第八个原因。再说了,现在只有楚项一家独强,如果大王复立六国之后,六国之后得立后,他们屈服于楚项,跟着楚项一起攻打大王,大王又怎么可能得到六国的支持,更不用说让他们臣服于大王了!大王如果真要听了郦食其的谋划,大王之事一切都休矣。”
    刘邦听到这里,将口中嚼了一半的肉往地上一吐,骂道:“竖儒,差点坏了我的大事!来人!来人!快来人!快去传我的话给郦食其老儿,让他赶紧把刻好的六国之印销毁!”

    毁印之令已经传下,刘邦心中又生思量,刚刚一时间被张良的八问给问住了,或许郦食其的办法真的可行呢?于是刘邦又去找陈平,将郦食其之计、张良的问难一一向陈平说了。
    陈平听完后,对刘邦说道:“果然是子房,和我所想一般无二!”
    郦食其之计半途而废,城内几乎断粮,刘邦眼见端上来的饭菜一天比一天简单,知道快维持不下去了。他的饭菜尚且如此,士兵们什么样,就可以想象了。多少的雄心壮志,都抵不过好汉饿肚子。饥火一来,还何谈战斗力,还不是任人宰割的份!打仗,最重要的是粮草,所以萧何无论到哪儿都十分重视粮仓,仔细登记赋税物产,他总是把一句话挂在嘴边上:再多的钱也买不来没有的粮食。
    现在就是这种情况了,荥阳府库里堆满了钱,但米仓见底了。这真成了守着金子饿死的境地了。
    怎么办?
    刘邦召集周苛、张良、陈平、韩信(1)、魏无知、卢绾、郦食其等人商议对策。
    刘邦说道:“如今大伙被困在荥阳城里,甬道已断,眼看咱们就要断顿了,不如和项羽讲和吧。”
    张良知道刘邦说的不是气短的话,便说道:“大军缺粮,实在没办法也只能讲和了,但现在咱们处在劣势,不知道项羽肯不肯和咱们议和。”
    陈平说道:“以我对他的了解,恐怕很难。”
    刘邦问道:“那怎么办?”
    张良说道:“不知大王打算怎么和项羽议和?”
    刘邦答道:“我想放弃荥阳以西之地,尽数割让人项羽,以示议和的诚意。”
    张良点头说道:“这样的话,可以试试看,不行咱们重新再议。”
    陈平心中很是不赞成张良对刘邦与项羽议和的附议,但不让他们试试,他们便不相信此路不通。他们的路走不通,自己的主意才能脱颖而出。于是陈平任由刘邦、张良他们商定,派出议和使者去见项羽。

    项羽听使者说刘邦要议和,放下手中的熬鸡,说道:“可笑,如今荥阳被围,他运粮的甬道也被我派人抢了过来,城内已经快断粮了吧,我只要慢慢等他饿死,便可一劳永逸,他有什么资格和我议和!”

    刘邦见项羽果然如陈平所料,不肯议和,对陈平说道:“怎么办?被你猜中了!”
    自从使者走后,陈平就在等他带回这个结果,这时见刘邦来问,陈平说道:“只能另想办法了。”
    刘邦问道:“什么办法?前日我还在忧心天下纷乱,不知何时才能安定,今天我就只能顾眼前肚子闹饥荒了,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陈平对一筹莫展的刘邦说道:“咱们虽然没有粮食,但是城中却有很多黄金啊!”
    听了陈平的话,刘邦叹息说道:“黄金虽好却不顶饿,现在再多的黄金又有何用!”
    陈平摆摆手,说道:“大王此言差矣,到任何时候黄金都有用!如今楚军虽然断绝了我们的粮道,但眼前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黄金虽不能救三军饥苦,但却能帮我们度过这次的难关。”
    听了陈平的话,刘邦将信将疑,问道:“陈将军有何奇谋?”
    陈平答道:“项羽这个人,平时对属下非常好,爱护有加,对自己人也很客气,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廉节好礼之士前去投靠归附他。但是他这个人对于论功行赏、颁给爵禄、分封城邑却十分吝啬,所以那些投靠他、归附他的人,时间长了也就和他不亲近了。大王却不一样。”
    刘邦将身体向陈平一侧倾了倾,问道:“我怎么不一样了?”
    陈平眨了眨眼睛,对刘邦说道:“我下面说的话,大王听了不要生气。大王虽然行为轻慢、不拘礼数,不能吸引廉节之士前来归附,但大王对于颁封爵禄、城邑却从来十分慷慨大方,所以很多愚钝好利、无耻之徒都来投奔归附大王。如果大王能够改掉你们二人都有的缺点,发挥你们二人各自的优点,天下还是很容易就可以被大王平定的。”
    陈平的话就差直接说刘邦也是个愚钝好利的无耻之徒了,刘邦听了脸上有些挂不住,刘邦咳嗽着说道:“先生说这些干什么,现在在说的是饿肚子的事。”
    陈平知道刘邦面上挂不住了,但接着说道:“可惜大王为人常常随心所欲轻侮于人,不能得廉节之士。其实楚国除了项羽的骨鲠之臣范增、钟离昧、龙且、周殷这几个人之外,其他的人都是可以离间收买的。大王如果真能舍出几万斤黄金,臣就可以为大王去行反间计,离间项羽君臣,让他们互生疑心——项羽这个人疑心很大,为人猜疑忌妒,很容易听信谗言,到时候他们一定会自己内部互相残杀。”
    陈平前番说话本有些令刘邦脸上无光,但陈平接下去的一番话,令刘邦听了心痒。刘邦将坐席挪至陈平身旁,搭上陈平的肩膀说道:“这个主意好!我们眼看饭都吃不上了,要那么多金子有什么用,给他,都给他!”
    陈平见刘邦被自己说动了,接着给刘邦灌注信心说道:“只要楚国内部互相残杀,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举兵攻打楚军发,我想这样一定可以化解此次荥阳之围!”
    陈平话音一落,刘邦就拍着大腿说道:“我给你四万斤黄金,你随便送人,我一概不问!够不够?”
    陈平闪着明亮的眼睛答道:“有了这四万斤黄金,陈平必为大王成功离间项王君臣!”
    五十八
    有了四万斤黄金,陈平暗中派人去楚军中与旧日相识的各级“同僚”们叙旧,将黄金按各人的职份、影响力、亲疏“慷慨”相赠,请他们在军中各处散播离间项羽与范增、钟离昧、龙且、周殷等亲近重臣之间的关系的说辞。
    楚国楚军中都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好位置被项羽家的亲朋戚友占据着,项羽平日里也是毫不避讳地任人唯亲,使得血亲和姻亲之外的人受到重用的概率和机会都变得稀少而难得。这也就使得不多的几个深得项羽重视和重用的,非项氏、非姻亲的人,在楚国朝廷上下备受瞩目、羡慕,也备受妒恨。
    陈平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向刘邦献出黄金离间计。果然,众人平时本就嫉妒范增、钟离昧等人深得项羽信任和重用,又得了陈平的金子,便不遗余力地在军中大肆宣扬钟离昧、龙且等诸位将军为项王争战,劳苦功高,但是却得不到项王的裂地封王之赏,所以他们这些人想和汉国站在一起,灭掉项氏,然后瓜分项氏之地各自为王;又说范增一把年纪,倚老卖老,大王尊称他一声亚父,他便真把自己当成了大王的真爹,处处对大王的决断指手画脚,俨然是要做大王的主、做整个楚国的主。
    谣言是世界上传播最快的信息,何况这谣言还是有人故意为之。不到两天,这些话就传到了项羽的耳朵里,不止是项羽,连随项羽跟在军中伺候的虞姬都听说了。
    项羽听到这些话后,气得脸憋得通红。韩信(2)帮助刘邦打了一个又一个胜仗,他听说后心中一直气闷没有发作,此时听到关于范增、钟离昧等人的闲话,他无论如何再无法当嚼舌头的闲话,听了也就算了。韩信(2)当日在他军中,是多么不起眼的一个人啊,怎么到了刘邦那里就成了一员大将了;还有陈平,陈平项羽自问待他可是不薄啊,也是说跑就跑了。刘邦那里到底有什么好的?一个黑胡子老儿,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上上下下都不像个样子!怎么个意思?钟离昧、龙且你们这些人也都背着我,打算和刘邦那黑胡子老儿一起寡人是吗!
    项羽越想越气,拔剑砍下一块案角,忿忿说道:“若让寡人知道这些话都是真的,有如此案!”
    虞姬见项羽发了火,上前将项羽手中的剑轻手抢过来,说道:“好好的几案,干什么砍坏了?”
    项羽将虞姬往旁边也是轻手一推,说道:“军中的事,你不要管!”
    虞姬说道:“大王莫不是为了军中近日的传言?”
    听了虞姬的话,项羽心下吃了一惊,说道:“连你都知道了?”
    虞姬轻声笑道:“许是那帮人妒嫉钟离将军他们,大王也别当真,军中嘛,长年累月地打仗,总会有些有的没的的话传来传去。”
    项羽高声说道:“连你都听说了,怎么能是有的没的的话呢,可见八九是有些影子的。我知道,他们一定是恨我封英布为王却没有封他们!”
    虞姬说道:“大王不要疑心太重,如今咱们和汉军打仗,也许这些话是汉军那边故意传过来的呢。”
    虞姬的话说得有道理,项羽这才和缓了些,说道:“差点中了刘邦的反间计。不行,我还是放心不下,我得派人到荥阳探个究竟。”

    刘邦发愁通往敖仓的甬道迟迟夺不回来,军中粮食供给已经日益见绌。
    刘邦掰着手指头说道:“荥阳军中将士,每万人平均月消耗用谷约一万斛,盐四百斛,马牛茭藁两万五千石。核算到每天每万人要吃掉三百三十斛粮谷,十三四斛盐,牛马一天也要八百多石茭藁。如果再夺不回甬道,军中迟早就要断粮!你们都说说,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张良说道:“我已与韩王商量过了,军中日常守备,减量供应,守城军士正常供应,如有作战,正常供应,希望可以再多拖些时日。”
    刘邦点点头,又揺揺头,说道:“这也不是长久之计,而且也省不出多少粮食来,还是要解决根本问题。”
    陈平说道:“只要再多支撑一段时日,大王请相信臣,大王那四万两黄金不日便会为大王出力了!”
    正说着,军士来报:项王派使臣杜阳(姓名杜撰)来面见大王。
    陈平听了大喜说道:“大王所售四万两黄金今日便是见效之期!”
    刘邦挑眉说道:“将军教我。”
    陈平说道:“杜阳这个人最是爱面子,大王只管叫人隆重准备饮食,稍后见了杜阳,大王只要记得诈称要见的是范增的使者,这四万两黄金买来的反间计便成功了一大半了。”
    陈平的话刘邦一听之下便完全会意,忙吩咐人去准备三牲,交代连敖和郞中好好招待杜阳,万不可怠慢了他。
    刘邦等派去接待杜阳的连敖和郞中隆而重之地陪了好一会儿,猪牛羊都备好了,才慢慢踱着小步去见杜阳。
    杜阳正由连敖和郎中陪着说话,刘邦看准时机,人在屋外还没进去便大声作势问道:“亚父的使者在哪儿?”说完这才和陈平一起慢慢走进屋中。
    进了屋后,刘邦朝西边的座位坐下,然后才转过脸朝杜阳问道:“足下就是亚父派来的使者吗?”
    杜阳早已站起身,本想给刘邦见个大礼,听了刘邦的话,说道:“臣乃项王的使者。”
    刘邦大惊,腾地站起身来,对陈平说嗔怪说道:“你不是说亚父的使者到了吗?我还以为是亚父的使者,竟然是项王的使者!”说完,便不再理会陈平和杜阳,拂袖而去。
    走到门口,刘邦回过头来,看了看几案上摆着的各样吃食,破口骂连敖道:“这些吃的是给亚父的使者准备的,荥阳现在吃的多紧张,还不赶紧给寡人撤了!”说完这才大步离开。
    陈平赶紧追了出去,郎中见陈平走了,也站起身,一言不发便离开了。
    连敖赶忙叫人将几案之上的肉食尽数撤去,不一会儿叫人送上些粗粝的饮食,往案上随便那么一撂,说道:“使臣请自便,大王召我,使臣走前叫门口卫士通知我,我再来送使臣离开。”说完支客的连敖也走了。

    杜阳在荥阳吃了一肚子气后,回去向项羽复命。
    项羽刚和范增一起吃过饭,讨论完攻打荥阳之事。范增的意见是,汉军的甬道断了有些日子了,城内想必快要断粮了,就算还没断,人心肯定也已经开始恐慌了,这个时候正好加紧攻打,应该很快就能拿下荥阳城。只要拿下了荥阳,刘邦就会元气大伤,到时候再乘胜追击,刘邦就不可能像彭城之败那样容易东山再起了。
    项羽主意未定,主要是军中所传钟离昧等人之事让他一颗心悬着,他想等杜阳回来,问问杜阳,钟离昧这些人是不是真的横生了二心。如果军中的传言是真的,他们又怎么会真心实意为自己攻打刘邦呢;如果是真的,首要的事恐怕就变成怎么处理这些人了。
    范增见项羽迟迟拿不定主意,吃过饭后,就自去休息了。就在这时,杜阳来了。
    项羽见杜阳回来了,问道:“如何?可在荥阳探听到钟离昧等人是否真的与刘邦暗中勾通?”
    杜阳恨恨地回答道:“大王,臣此行为大王出使汉王,根本没机会探问钟离将军是否与汉王勾结,汉王一听说臣是大王派来的使臣,便把脸一拉,抬腿就走了。”
    项羽大怒,说道:“刘邦老儿,竟然如此看轻我,前日还敢派人来与我议和!”
    杜阳说道:“大王,刘邦这样做,依臣看来他是有恃无恐了,所以才这样怠慢臣。大王不知道,臣这次过去,刚开始,刘邦派了连敖和身边的郎中陪着臣,好酒好肉都已经摆上来了,很是隆重,哪知道等到刘邦一来,竟然以为臣是亚父的使者……”
    项羽没等杜阳把话说完,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亚父的使者?你说清楚一点!”
    杜阳夹杂不清地说道:“那些好酒好肉竟然是为亚父的使者准备的,听说臣是大王的使者,刘邦马上就翻了脸,二话不说就走了,临走还不忘叫人把酒肉撤了。更可气的是,大王,你可知道后来他们拿什么招待臣吗?先前那些酒肉都是拿上等的漆器、青铜器盛着的,后来就拿个破瓦罐胡乱盛了些牙碜的劣等豆饭,摆了一道藿羹,就把臣打发了。大王,臣可是大王的使臣啊!这真是臣平生的奇耻大辱啊!”
    项羽顾不上杜阳饭食、器皿不好吐的苦水,急切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刘邦本来要见的是亚父派去的使者,一听说你不是,就走了?”
    杜阳答道:“正是这样。大王,而且我还听见他在院子里时就问陈平,亚父的使者在哪里,开始时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哪知道他是真的要见亚父的使者。”
    听到杜阳提起陈平,项羽赶忙说道:“你说什么,他问陈平?”
    杜阳老实答道:“正是陈平,是他陪着汉王一起进来的。”
    项羽问道:“你确定没有看错,是陈平吗?”
    杜阳答道:“大王,就陈平那个长相,臣怎么可能认错!”
    杜阳说得没错,就陈平那个长相,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看错。项羽大怒,说道:“必是陈平从中间为范增和刘邦牵线的!”
    项羽心想,想不到自己一心一意对待范增,一直记着叔父当年的话,对他恭敬有加,素执亚父之礼,一日不曾薄待了他,可他竟然这样对待自己!刚刚竟然还假意劝自己急攻荥阳,天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若论谋算,楚国上下恐怕无人是范增的对手,若论对军中的部署,楚国上下除了自己之外,也没人比范增更清楚,范增若真存心反叛自己,还真就棘手了。
    想到这里,项羽安抚杜阳说道:“你这次受委屈了,这样吧,你先回去,寡人让人给你多送些好吃的,再赐你些黄金,就当是寡人犒劳你此行辛苦了。”
    杜阳见项羽眉头锁起,知道项羽是在担心范增与刘邦是否真的联手,突又后悔自己刚刚表现得太过鄙陋,将自己的缺点一瞬间都暴露了,好在项羽在担心范增之事,没有多想。想到这里杜阳赶忙谢了王赏后离开了。

    项羽越想越是伤心,叔父在世时,让他们兄弟们都敬爱范增,对范增执父子之礼,以亚父相称。自己和范增一半是君臣,一半如父子。这么多年,自己是怎么对待范增的,嘘寒问暖,有好吃的一定先送去给他,大事小情都会问他的意见;但范增竟然瞒着自己去结交刘邦,他安的是什么心?
    左思右想,项羽想不通,于是决定亲自去质问范增。
    项羽来到范增的营帐外,门口的守卫见了他,正要行礼,项羽把手一挥,掀帐门走了进去。就见范增趴在床榻之上,袍服脱了放在一边,光着膀子,太医正给他扎针。
    项羽走上前,见范增后背上肿起一片,忙关心问道:“亚父什么时候背上生疮了,怎么没和寡人说?”
    范增见项羽来了,歪着头说道:“大王怎么来了?生了有几个月了,一直没见好。”
    太医一边给范增行针,一边对项羽说道:“大王,历阳侯背上这个不是疮,而是疽。疮会肿烂溃疡,但是疽则漫肿无头、肤色不变、边界不清,乃是寒邪郁积、气血凝滞所致。《灵枢》有言:‘热气淳盛,下陷肌肤,筋髓枯,内连五脏,血气竭,当其痈下,筋骨良肉皆无余,故命曰疽。疽者,上之皮夭以坚,上如牛领之皮。痈者,其皮上薄以泽。此其候也。’”
    项羽仔细看了看,果如太医所说,便问道:“可要紧?”
    太医答道:“现在还不要紧,臣现在主要以针法来疏通历阳侯的经络气血,但是历阳侯所生之疽已经有日子了,这针一日停不得,否则脓不泻则烂筋,筋烂则伤骨,骨伤则髓消,血枯空虚,经脉败漏,熏于五脏,五脏一伤人就命悬一线了。”
    说着,太医将范增身上的针一一拔去,说道:“今日就这样了,臣明日再来。”说着太医给项羽行了礼,带上自己的一干物件离开了。
    范增坐起身,将袍服穿上,这才对项羽说道:“劳动大王来看臣这老头子一身皱皮。臣没事,不会耽误大王攻打荥阳的事。”
    项羽缓缓说道:“打荥阳,不着急。”
    范增不知道杜阳回来的事,听项羽这么说,自顾自地说道:“大王怎么一直不上心呢?大王听老臣一言,这个时候攻打荥阳,是最好的时机。我们虽然抢下了汉军的甬道,但他们也在一天不停地和我们争这个甬道。敖仓有的是粮食,一旦甬道被汉军夺回去,汉军的粮草之困立刻就解了。”
    项羽不理会范增的话,有意无意地问道:“亚父怎么知道敖仓有的是粮食?”
    范增没有意识到项羽话中之意,说道:“当初刘邦攻打咱们,萧何留居汉中为汉军转运粮草,如今刘邦驻守荥阳,萧何又留居关中一刻不停地派人往敖仓输运粮草,老臣为大王重臣,焉有不知敌军动向的道理!”
    项羽继续试探说道:“怕不是亚父与陈平、韩信(2)这些人一直都有联系吧!”
    范增这才听明白项羽的话,说道:“大王莫不是听了近来军中的传言,也在怀疑老臣?大王千万不要中了刘邦之计!”
    项羽反问道:“亚父怎么知道军中的传言是刘邦之计?”
    范增答道:“军中无端突然生出这样的传言,自然有蹊跷。如今我军围困荥阳,荥阳与敖仓之间粮道中断,臣只能往这个方向猜测。”
    项羽不信任地说道:“为什么只有亚父一个人这样想?亚父难道从未怀疑过钟离昧、龙且他们这些人?”
    范增见项羽提起钟离昧、龙且,说道:“大王这是干什么?大王难道不知道钟离昧、龙且都是大王的骨鲠之臣?大王如果连他们都怀疑,那放眼楚国,大王还有什么可用之将!”
    项羽说道:“由不得寡人不怀疑,军中言流言四起,难道真是空穴来风吗?你去听听,多少人在说寡人偏心,封英布不封龙且、钟离昧!亚父这么维护他们,难道亚父与他们一样,也觉得寡人偏心,想和他们一起帮刘邦分了寡人的江山?”
    项羽这话说得离心,范增有些气恼,提高了声音说道:“大王说的这都是什么话!大王看看老臣这满头的白发,老臣托身项氏这么多年了,可曾生过二心!大王今日竟然这样疑心老臣!大王可还记得当日鸿门宴上,老臣几次三番示意大王杀了刘邦,但大王于心不忍,还是老臣将项庄叫去,让他假借舞剑之名,趁机将刘邦当场杀死;可是大王和大王的叔父怎么样呢,非要维护刘邦,最后放虎归山,养成今日这样的大患。大王,天下欲杀刘邦者,老臣应该还排在大王前面吧!如今大王竟然这样疑心老臣!大王如果真的不信任老臣,就请大王急速下令攻打荥阳,到时候看老臣的一颗心究竟是向着汉,还是向着楚!”
    项羽见范增越说越急,说道:“亚父也不必着急,越是急越看着心虚。亚父这几天一直劝寡人急攻荥阳,但据寡人所知,亚父暗中却又派人联络刘邦,这由不得寡人不怀疑亚父的用心!”
    范增平日很少动气,却被项羽这番话激怒,范增高声说道:“当日鸿门宴后,大王竟然收下刘邦所赠白璧,我便知道大王空有匹夫之勇,不值得托付,但一直想着大王平日待我之好,如今看来,我的一片心也是白费!孔子所说果然不错,中人之上可以语上也,我也是对牛弹琴。大王这样,汉王那样,天下之事我看也就定了,大王以后好自为之吧!我老了,帮不上大王了,我这就在这儿向大王请辞,带着我这身老骨头,回老家安养百年了!”说完范增便开始收拾东西。
    项羽见范增说得如此决绝,气不打一处来,说道:“亚父既然这么说,随你便!”说着将手一甩,也不理会范增是真收拾东西还是假收拾东西,抬腿便走。
    范增见项羽留也不留,寒心说道:“还是走的好,省得将来一起陪葬!”
    说完范增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不告而别。
    这个周末很安静啊!
    五十九
    赵歇、陈馀听说韩信(2)、张耳率军前来攻打赵地,便陈兵井陉口,准备迎击韩信(2)、张耳。
    李左车对陈馀说道:“听说就是这个韩信(2),俘虏魏王、擒杀夏说,刚刚又在阏与取得大胜,如今又有张耳襄助,想要举兵拿下咱们赵国。他现在持乘战胜之势率军远伐,锋锐必不可当。”
    陈馀说道:“这个我们大家都知道了。那依你看,怎么办?”
    李左车说道:“兵书有言,‘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说的就是行军打仗最忌讳的两种情形,一是从千里之外运送军粮,二是临要做饭了才知道没柴烧现去打柴,这两种情形士兵要么会挨饿,要么会常常吃不饱。井陉这一带的道路地形有两个特点,一个是狭窄得不能并排过车,二一个是十分蜿蜒,骑兵不能列成一队行军。如此狭长曲折的道路,汉军的粮草一定会落在后面。如果足下能给我三万奇兵,我带着这些人马,抄小路绕到汉军的后面,就能断了他们的粮草辎重。然后大王深挖沟堑、高筑壁垒,在大营之中坚守不出,不和韩信(2)、张耳交战,到时候他们进大王不和他们打,退有臣的奇兵截断了后路。足下若听用我这一计,不出十日,我就可以将韩信(2)、张耳二人的头献于大王与足下麾下;否则,就会被这二人所擒。”
    听了李左车的分析和所献之计,陈馀不甚同意,陈馀说道:“兵法有言十则围之、倍则战。我们有二十万大军,而韩信(2)的兵马对外号称几万人,实际上只不过几千人而已。他带兵从千里之外赶来袭击我军,现在肯定已经疲累至极。在敌我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如果我们避而不战,以后假使有更大股的兵力来袭,我们要如何应对呢?这事被天下诸侯知道了,也会因此小看我们,率军前来攻打我们的。”
    李左车见陈馀和自己意见相左,便继续分析说道:“兵法亦有云,‘路狭道险,名山大塞,十夫所守,千夫不过,是谓地机。’如今我们正占地机,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以韩信(2)将兵攻伐之能,我们就没有机会了。”
    陈馀说道:“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想我平生最恨用兵不以其道,枉君出身名门,竟然只想着用这些不上台面的法子打仗!”
    听了陈馀这番贬低自己的话,李左车沉默了。他祖上乃是赵国赫赫有名的大将李牧,于兵法、行军打仗家学渊深,而陈馀不过是大梁儒者出身,根本谈不上懂得用兵之道,却借时势而起,统帅决断赵代两国兵马,在他这个行家里手面前班门弄斧,讲论兵法,天下的事便是这样没奈何,李左车甚至已经可以看到汉军大败赵军的黯淡前景。李左车是赵国人,家族世代为赵王效命,想到赵军的必败前景和赵国的又一次必然衰落,不禁心中黯然。

    陈馀不肯用李左车之计被韩信(2)派人探知后,韩信(2)大喜,说道:“难怪张王说陈馀是个腐儒,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得了这个振奋的消息后,韩信(2)心中拿定主意,下令大军临井陉口三十里安营扎寨。
    子时过后,韩信(2)下令全军披甲整顿,准备出发攻打赵军。韩信(2)通令全军:遇李左车,勿杀,有能生擒之者,赏千金。
    韩信(2)拨轻骑两千人,每人发一支红旗,令他们从小路上萆山,居高观望赵军动向。临行前,韩信(2)告诫轻骑:“称后我将率军与赵军正面交战,然后我会率军假意败走。赵军看见我军败走,必定会倾巢而出来追击我。你们在山上盯着,看到赵军倾巢出动追赶我们,,你们就快马下山疾驰进入赵军大营,将赵军旗帜尽数拔下,插上我发给你们的汉军的红旗。”
    轻骑得令后,策马先行出发上萆山。
    然后韩信(2)对剩下的将士说道:“我向大家保证,过了今晚,天下再无赵国!”
    此言一出,众将哗然,纷纷不信。
    韩信(2)也不解释,转头又对身边裨将说道:“你去和火头兵说,让他们赶紧做饭,待我们大破赵军之后回来会餐庆祝胜利!”
    说完之后,韩信(2)见众将议论纷纷,始终没有人相信他的话,接着布署说道:“赵军已经先占据了有利地形安营扎寨,建筑壁垒,如果他们看不到我的大将旗鼓,一定不肯出来与我军交战,就算出来交战,他们也会因为害怕我军,追至险阻之地便撤回去。所以,我们要先向敌军示愚。”
    有将领问道:“将军要怎么向赵军示愚?”
    韩信(2)微微一笑,立刻点一万兵马先行出发,命带兵将领赶去沱水,到达沱水后,背对沱水陈下兵马战车。
    众将一听都十分诧异,背水陈兵乃是兵家大忌。当初在泗水汉军便是被楚军逼得退无可退,最后被楚军迫入泗水,堵得泗水为之不流,最终被楚军大败。彼时乃是形势所逼,迫不得已,如今怎么能明知不可而主动为之呢。无奈何,韩信(2)是大将军,所谓令出必行,众将领虽然不理解,也只得依从韩信(2)的命令,率军赶往沱水背水布兵。
    一切准备停当,太阳初露时分,韩信(2)、张耳大张大将旗鼓仪仗,一路令军士击鼓前进,率军出井陉口,向赵军挑战。
    赵军见了韩信(2)的旗鼓仪仗,马上向赵歇、陈馀报告。
    赵歇、陈馀得报,知是韩信(2)、张耳亲自前来挑战,果然下令出战。双方大战良久,韩信(2)看时机差不多了,便下令弃旗、撇鼓,率军向背沱水陈兵的汉军阵营方向逃去。
    陈馀在壁垒中看到韩信(2)、张耳弃旗鼓逃走,对赵歇说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张耳叛徒,投降勾结汉军来攻打我们,现在他们败走了,听说韩信(2)背对沱水布下重兵,可笑至极!只要我们倾全部兵力,追上去,到时候兵力悬殊,汉军战败再无可退之地,定可将这二人擒杀于沱水之滨!”
    赵歇一向仰仗陈馀,对陈馀言听计从。于是陈馀下令所有兵马倾巢出动,出壁垒后,陈馀亲自率军抢了韩信(2)、张耳丢下的大将旗鼓仪仗,然后追击韩信(2)、张耳而去。
    萆山上预先埋伏的两千骑兵见赵军倾巢而去,向沱水方向追去,便急速下山,驰马入赵军大营,赵歇见汉军袭营,只好带着不多的人马冲出大营,去找陈馀。汉军得了赵军空垒,依韩信(2)之计,将赵军旗帜尽改写拔了,全数换成汉军的红旗。

    陈馀率军追至沱水旁,与汉军展开疾战。汉军奋勇,不顾生死,赵军虽奋力攻击,双方却势均力敌。
    打了半个时辰,双方都已筋疲力尽。陈馀见汉军一时之间不能取胜,韩信(2)、张耳也捉不到,便下令鸣金收兵,打算回去整军休息、吃饭,找机会再战。
    韩信(2)见赵军撤退,令大军稍事休息,放赵军回去。
    于是赵军迤逦行军往回走,还没到大营,远远便看见自己的壁垒之中遍插汉军红旗。陈馀大惊,士兵们更是一下子就乱了,人人以为汉军已攻入自己的壁垒,擒得赵王及营中留守之将,不一会儿队伍就乱了,七嘴八舌议论赵王是死了,还是被活捉了,回不去的话怎么吃饭,等等问题。
    陈馀见军心浮动,赶忙喝令手下将领管束各自队伍。但是,士兵们见了壁垒中的汉军红旗后,人心皆乱,又饿着肚子无路可去,便三个五个趁长官不注意逃出队伍。一旦有人逃跑,人群的示范效应便立刻扩大,士兵们纷纷逃走。
    陈馀见队伍大乱,下令再有逃跑者,当场军法斩杀,但乱军已成,陈馀的军令已无法阻止士兵们叛逃。
    就在这时,韩信(2)率兵突然从后面掩杀而来,赵军壁垒中的汉军也从正面杀出,两军夹击,赵军大败。
    陈馀见败局已定,率小股赵军向南边氵氐(合字)水方向逃去。
    张耳和常山郡守张苍率军紧追不舍,一边追一边令士兵们大声鼓噪,大骂陈馀:“陈馀小儿,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为父今日便杀了你这个孽子!”
    陈馀顾不上张耳的羞辱,只顾逃跑。
    陈馀一路逃至氵氐水旁,张耳穷追不舍,终于将陈馀堵在了氵氐水河畔。
    前有氵氐水,后有张耳,陈馀再无路可逃,被汉军重重围住。
    陈馀见退无可退,转眼即是汉军俘虏,看着张耳,说道:“当年你我二人同居外黄,父子相称,刎刭之交,何其惺惺相惜!后来秦灭魏,你我二人变换姓名,隐于末世,共分患难,何其亲厚友爱!可叹后来起兵反秦、共辅陈王后,情势百变;再后来你我二人因为巨鹿之围互生隙嫌,终于不能共富贵而反目成仇。当日你我父子相称之时,秦人以千金购你之头时,我便应提你之头售予秦廷,取千金增益家产,又怎么会有今天!”
    张耳不怒反笑,说道:“当日你向汉王索要我的人头,才肯出兵助汉王伐楚。今日我必以你的人头,反报汉王当日不杀之恩。”
    说完,张耳一声令下,将陈馀俘杀,然后擒虏赵歇而回。
    @浙中蚂蚁 2019-09-23 13:23:16
    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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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
    六十
    战事结束,诸将各个献俘虏于军前。
    有人绑了李左车来献,韩信(2)一听说是李左车,赶忙上前给李左车松绑,将李左车恭恭敬敬地请至西边最尊之位坐下,然后恭恭敬敬地对李左车说道:“李公在上,请受学生韩信(2)参拜。”说着,韩信(2)跪下给李左车行了大礼,然后才起身朝东边的位子与李左车相对坐下。
    李左车没有想到韩信(2)会放了自己,更没有想到他会给自己见大礼;想到赵歇、陈馀之败和自己的被俘在陈馀不肯听自己的计策之时就已然种下了,但毕竟是兵败被俘,一边是国家再次破亡,一边是个人的尊严,便别扭着说道:“将军向败军之将行此大礼,臣如何受得起!”
    韩信(2)焉能听不出李左车的这番话背后的意思,韩信(2)诚意说道:“韩信(2)生平最佩服有真本事的人。假使陈馀在战前能听信老师的谋划,今日败军之将便是韩信(2)了。老师受韩信(2)此拜,如何受不起!”
    事已至此,人强不过命去,但李左车还是忍不住连贬带夸地说道:“人人传说,韩将军早年出入淮阴少年胯下,不过是借着汉王之势,奋一时之勇,如今看来,世人竟是错了,韩将军不避小辱,真乃有大抱负者,又有识人用人之度,今日背水一战之胜,非天力,乃将军一人之力筹划使然!”
    李左车说到这里,便有将领忍不住问道:“将军,兵法讲究行军布阵背山而面水,但将军今天却反其道而行之,下令背水列阵,与众将士约定破赵后会餐庆祝。说实在的,将军下令之时,我们大家心里都认为将军此举必不能胜,可最后我们却胜了,敢问将军这又是什么战术呢?”
    韩信(2)笑了笑,说道:“这也在兵法之中,只不过大家没有察觉而已。兵法不是说‘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吗?再说我和大家相处时间不长,一直以来没有太多机会训练诸位,现在却要让诸位上战场,这不就和赶老百姓硬上战场打仗一样吗?这种情势之下,只有置众大家包括士兵们于死地,让人人为自己而战方能胜利。假如我按一般情况背山面水布阵,给大家留下生路,那打起仗来,将士们一旦不敌就会败逃,大家难道还能为我所用吗?”
    此言一出,众将人人心惊,但也不得不佩服,纷纷表示将军高人一筹,自己比不了。
    韩信(2)见众人恭维自己,清了清嗓子,恭敬地向李左车请教,说道:“李公,陈馀已死,赵王已被生擒,如今赵地已被我军平定,我想乘胜率军北攻燕、东伐齐,请先生教我,要怎么打才能劳而有功。”
    李左车心中十二分不想参与攻伐别国之事,赵国不争气败亡了也就罢了,没道理看着别国败亡不说,自己还出上一把子力气。所以,韩信(2)虽然恭敬着向他请教,但他站起身,摆手推辞说道:“俗话说,败军之将不可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与图存。如今臣乃败军亡国之虏,哪里值得与将军权衡如此大事呢!”
    韩信(2)心中知道李左车又是顾及着颜面,又是操心着国家和局势,但他认定李左车是个能人,只要是能人都想一展抱负,因此说道:“老师这是哪里的话。学生听闻,当年百里奚居于虞国时虞国灭亡了,居于秦国时秦国却称霸了。这并不是因为百里奚在虞国时就愚蠢而到了秦国就生了智慧,实在是在于两国国君能不能用他,听不听他的纵横谋划。假如陈馀能听信老师的计谋,韩信(2)早就被赵军俘虏了。正是因为他们不能听用老师的计谋,才让韩信(2)有机会侍奉老师左右。老师,学生是真心诚意请教老师,希望能听从老师的计谋,攻燕伐齐,也希望老师不要推托学生,能够倾心教导学生。”
    李左车见韩信(2)执师徒之礼,征引五羖大夫百里奚的故事来劝自己,言辞恳切,身段卑逊,想到自己的一身本领总不能就此埋没,陈馀、赵歇不识货,罢了,就售与识货之人,也算是明月之珠、夜光之璧没有扔在暗处。
    想到这里李左车说道:“臣听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所以才有‘狂夫之言,圣人择焉’这句话。如果将军不怕臣的计谋未必管用,臣愿为将军效愚忠。”
    听了李左车的话,韩信(2)赶忙再次上前施礼,说道:“请老师教我。”
    李左车这才说道:“陈馀有百战百胜之计,却一朝失策,兵败身死。将军你则是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杀夏说,今日又一举拿下井陉,不到一个早上便破杀二十万赵军,诛杀成安君陈馀——将军之名闻达四海之内,威震天下,天下农夫无不愿为将军放下锄耒、丢下地里的庄稼,脱下家中轻便的常服,舍弃妻子烹调的可口饭菜,竖起耳朵等着将军征他们入伍。这是将军最擅长的事。但是容臣说句实话,不知将军是否愿意听?”
    韩信(2)等的就是李左车的实话,见李左车这样问了,焉有不让他说下去之理,韩信(2)赶忙恭敬地说道:“老师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学生洗耳恭听。”
    李左车见韩信(2)愿听,这才接着说下去:“其实将军旗下众多将士实则疲备劳累已极,不堪再用了。可将军现在却想将如此疲惫倦怠的一支军队,安置于燕国坚固的城池之外与燕军作战,我想恐怕会久战而不能有所攻取。到时候将军的军情被燕军所得,将军又居于劣势, 双方旷日持久地打下去,将军必定终有粮草用尽之时,到那时将军不能让燕国臣服,而齐国也一定会据守境内自我壮大——燕齐相持都拿不下的话,那么汉王与楚王二人的平衡便分不出高下。这一点是将军短缺之处。臣虽愚钝,但也认为将军如果这样做是不对的。”
    李左车这番分析令韩信(2)心中暗暗一惊,韩信(2)确实是想乘胜就把燕齐都拿下的,被李左车这么一说,韩信(2)赶忙问道:“那老师认为学生该如何做才对呢?”
    李左车答道:“善用兵者不以自己的短处对敌人的长处,而是以自己的长处对敌人的短处。”
    韩信见李左车话只说了一半,进一步问道:“敢问老师,到底要怎么做呢?”
    李左车清了清嗓子,答道:“如果让我为将军谋划的话,将军不如暂时案甲休兵,先安定赵国的社会秩序,抚恤国内遗孤,方圆百里之内,每天都用牛肉和美酒犒劳息兵休养的将士,陈兵北望燕国,然后再派舌辩之士捧着将军的书信,将将军的战略长处明明白白地告诉燕人,到那时,燕人一定不敢不听从将军的号令。燕国臣服之后,将军再派能说会道的辩士东至齐国,到时候就算齐国有有智之士,也不知道怎么为齐国谋划了——齐国一定会像草伏于风一样臣服于将军。如此,则天下之事也就皆可谋求了。”
    说到这里,李左车顿了顿,然后总结说道:“用兵之道本就有先虚张声势而后再采取行动的,说的就是我今日这般谋划。”
    韩信听得兴起,拍案叫好,说道:“好!老师说得真好!就依老师所言,我们先来个虚张声势,再采取行动!”

    韩信(2)依李左车之计行事,果然燕人从风而靡。不战而屈燕后,韩信(2)派人去给刘邦报捷,请立张耳为赵王,镇抚赵国。
    项羽得知韩信(2)井陉一战杀陈馀、俘赵歇后,派兵渡黄河北上,抢攻赵地城邑,与韩信(2)、张耳争抢赵国地盘。楚军打到哪里,韩信(2)、张耳便追到哪里,就这样韩信、张耳(2)一边与楚军争战,一边平定了赵地。平定赵地后,韩信(2)、张耳率军返回汉地,驻军修武。
    @狂飙燮上甲 2019-09-25 06:25:13
    楼主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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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朋友早!
    六十一
    范增一走,便有陈平在楚军中所买之人将这一消息暗中送进荥阳城。
    陈平得到消息,大喜,赶忙去见刘邦。
    陈平对刘邦说道:“四万两黄金所买之事已成,今夜便是大王脱身之机!”说完陈平将范增与项羽互生嫌隙,范增出走之事详告刘邦。
    听完陈平的话,刘邦问道:“你说今夜是我们脱身的机会,你是说……离开荥阳城?”
    陈平答道:“正是。粮道断了,荥阳长守下去迟早要么被项羽攻破,要么断粮后举城向项羽投降。这两个对我们来说都是死路,为今之计,只有先离开荥阳再作计较。”
    刘邦知道陈平的话句句说在要处,但还是忍不住一阵难过。彭城、雎水之败之后,好不容易恢复了元气,这才过了多久,又变得如此狼狈——这真是人强不过势去!
    想到这里,刘邦沉着声音问道:“我们要如何才能脱身?”
    陈平眨了眨眼睛,然后狠下心来,对刘邦说道:“大王若要逃出荥阳城,需要舍出两千女子和一员死士的性命。”
    刘邦不解陈平之意,问道:“陈将军此话何意?”
    陈平正色答道:“楚军将荥阳重重围住,又劫了我们运粮的甬道,断了通往城内的粮草输运,目的就是要将我们困死在这里;所以项羽一定会让人盯紧我们在城中的一举一动。因此,大王若想平安离开荥阳,不付出些代价肯定是不行的。”
    刘邦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我不是给了你四万两黄金去施反间计,而且成功了吗?”
    陈平见刘邦单纯以为仅凭四万两黄金便可解决一切难题,赶忙解释说道:“臣所施反间计,长远考虑是为了挑拔项羽与军中将领关系,使项羽无可信之人,离间项羽与范增关系,使项羽失去智囊;眼前考虑则是,如今我们反间成功,项羽疑心已起,加上范增出走,趁着他此时正是最烦乱的时候,我接下来的计策才更容易成功。”
    “接下来的计策?”刘邦将身体倾向陈平,说道:“你快详细说说。”
    陈平笑了笑,然后不急不缓地说道:“要想平安地离开荥阳,臣的核心谋略就一个字——诈,说明白点就是诈降。”
    陈平见刘邦听了自己的话后,脸上现出的一丝失望的表情,赶紧接着说下去:“但不是要大王你去诈降。”
    刘邦听到这里,紧接着问道:“那谁去诈降?”
    陈平挪了挪跪坐得久了有些轻微酸麻的膝盖,然后说道:“需要找一个人假扮大王,趁夜色率军打开城门,假意城中因为城中断粮,要冲出楚军包围逃走,实则向楚军诈降。到时候大王则率城中其他将领从另一侧的城门趁机逃走。”
    听完陈平的谋划,刘邦捋了捋胡子,说道:“主意倒是个好主意,但假扮我的人无论是谁,计谋被识破后一定会被项羽杀死,这可如何是好?”
    陈平说道:“正是。所以臣事先说明,需要一员死士,指的就是这个。假扮大王的人必须抱必死之决心和勇气,我们的计划才能成功!”
    刘邦揺了揺头,说道:“这就难办了,你让我怎么向兄弟们开口,请他们为我去死!”
    陈平笑道:“大王不必觉得难办,也不必觉得愧疚,自古欲成大事者,必得有大牺牲。臣今天多说两句,请大王今日听后从明日起就忘了。臣听说当日大王兵败彭城,楚军追得急,大王情急之下将太子推下车去,这就是大牺牲。大王请回忆一下当时窘迫、绝望、无奈的感觉,此刻大王眼前身后虽然没有追兵,但现在的情势和当时也差不多,大王若不牺牲别人,便要牺牲自己!”
    陈平的这一番话,令刘邦心中耸然一动,便这么一动,他已决心要献出一个人的生命,无论这个人是谁。
    想到这里,刘邦说道:“只是我们走了,荥阳城怎么办,难道便让给项羽吗?”
    陈平答道:“可以让御史大夫周苛、枞公还有魏豹继续坚守,一方面可以牵制住楚军的兵力,另一方面可能我们还有机会回来救下荥阳城。”
    主意已定,刘邦接着问道:“死士之事我已经明白了,先生说说为何还要两千女子?”
    陈平答道:“两千女子其实也是死士,只不过不需要大王亲自去收买人心,只要叫人去强征也好、硬绑也罢,凑够两千人就行。到时候由死士假扮大王,而这两千名女子则披上铠甲,扮作护送假扮的大王的护卫。”
    听到这里,刘邦说道:“那又何必找女子假扮,完全可以调两千士兵跟着。”
    陈平摆了摆手,说道:“大王错了。臣布的是奇局,便要一切都出其不意,臣的计谋才能成功!再说士兵们还要为大王守城,他们多守一日,大王离开荥阳、集结了军队后,才有机会保住荥阳,也保住他们的性命。相反,这两千女子,一则不能持干戈为大王保卫荥阳,二则每日还要消耗城中的米粮谷。两相权衡,自然是用女子!”
    刘邦点了点头,叹息说道:“可惜不知都是谁家的女人,转眼要为我一人送命了!”
    陈平劝解刘邦说道:“大王也不必这样想,大王可以想象一下,如果荥阳城破,城中百姓,无论老幼男女,在项羽的铁蹄之下,可一定便有生机?”
    陈平这一问很是巧妙,刘邦听了点点头,说道:“项羽确实嗜杀,你这样说,我心中好过很多。”
    陈平见刘邦的心已经宽了,便问道:“那大王可想好,找谁假扮大王了?”
    刘邦沉吟良久,说道:“这个倒是难办了,只好我老着脸直接去问了。
    刘邦点头道:“一时之间只能这样了,我先去找老周去商量守城之事,再去动员死士。”

    于是刘邦召集亲信将领,将城中粮草情况再一次说了,然后刘邦说道:“其实我不说,大家对粮草的情况也都一清二楚。现在城中百姓已经断粮有些日子了,听说不少人都开始浮肿了,特别穷的人家,有些人已经肿得皮肤发亮,皮肤下面汪着一包水,头肿得老大,陆续有老人和孩子饿死了。如果我们再不投降或者离开这里,城中的老百姓迟早会被我们拖累得全部饿死,而且死相极其难看。大家都说说看,我们到底是投降呢,还是逃出去?”
    听了刘邦的话,众人七嘴八舌议论半天,结论是坚决不能投降,理由是项羽坑杀章邯二十万降兵,向项羽投降的人肯定不会有好下场,所以要想活下去,必须要离开荥阳。
    刘邦见众人意见一致,这才说道:“兄弟们,要想逃出荥阳,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大家都知道,如今楚汉已如水火,项羽肯定不会放过我们,如果不用计,是不用指望能离开这里了。大家都想想,可有什么计策?”
    众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了主意。
    刘邦等了一会儿,这才接着说道:“陈将军倒了献了一计……”
    众人见刘邦话只说了一半,纷纷问道:“大王,不知陈将军献了何计?”
    刘邦顿了顿,才说道:“是个阴损至极的计谋,但也是个能保你我众人性命,助我们平安离开荥阳的计谋。”
    众人听了大喜,说道:“那还等什么,就依陈先生之计行事便是了。”
    刘邦环视群将良久,然后才缓缓说道:“陈将军之计可以保全所有人,除了一个人。”
    众将愕然,问道:“除了谁?”
    刘邦沉着喉咙答道:“除了我。只要我带两千士兵入夜乘车出城,向项羽投降,大家便可趁机从别的城门逃出去。”
    刘邦此话一出口,众将哗然,纷纷说道:“保不住大王,还叫什么保全众人的计谋!”
    也有人说道:“果然陈平这人就一张脸能看,竟然出这样的馊主意!他在哪儿?我这就去将他砍了!”
    刘邦见群情激昂,便任他们七嘴八舌、骂骂咧咧讲论陈平。过了好一阵,刘邦才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与陈将军反复讨论过了,不如此, 断不能解楚军荥阳之围,救荥阳百姓于危难之间,助兄弟们逃出这里。兄弟们跟着我东奔西跑、南征北战,至今未及荣身,也没能在父母跟前尽孝也就算了,难道我还要让兄弟们陪着我一起,活活饿死在这里不成吗?”
    刘邦说得动情,众将也都是血气之人,于是有人说道:“大王为我们兄弟着想,难道我们兄弟便要扔下大王独活吗?那我们还是人吗?”
    也有人说道:“不能保全大王,我们这些人也没了去处,这样的乱世,不是最后被楚军杀死,便是夹在赵、齐之间再作选择。再怎么选,都是个难啊!”
    还有人说道:“我就是一个穷人,穷得不能再穷了,家里的门都是用绳子绑上的,搭个茅草房,连窗户都没有一个,穷得连油灯都点不起,天一黑全家就只能早早睡下。要不是跟着大王,怎么能过上如今这样的日子!见识这样的富贵!要不是跟着大王,怎么知道人生还有盼头!大王不能投降!”
    这时突然有人说道:“只要有人假扮大王不就行了!天那么黑,楚军一时又看不清楚,到时候,大王不就可以和我们大伙一起逃出荥阳了!”
    此言一出,众人一阵激动,但没过一会儿便又陷入了沉默。
    刘邦等得就是聪明人替他说出这番话,如今目的达到,见众人不出声了,说道:“我怎么能让兄弟们替我去死呢?都是爹生娘养的!我若投降,项羽未必杀我,但我却可以救了兄弟们和全城的百姓,又何乐而不为呢?万一项羽真的杀了我,兄弟们只要每年在我的忌日,给我准备一碗酒,几块好肉,也就不枉咱们兄弟一场了!”
    这一席话,说得众人心下一热,纪信越众而出,激动地说道:“既然事情紧急,我愿意假扮大王,骗过楚军,助大王与各位兄弟们逃出荥阳!”
    刘邦大惊,作色说道:“这怎么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纪信热血上脑,说道:“平日里我总说陈将军徒有其表,但关键时刻只有陈将军拿出了可行的计谋,可见陈将军是名副其实,不光长得好,肚子里也真有料!有了这样的好计,如果还不能保大王出城,那就是我们这群武将没用了!如果只要牺牲一人,便可助大王和众兄弟离开,还能救全城的百姓,我愿意做那一个人!”
    刘邦激动地流下泪来,说道:“纪信!纪信!”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纪信见刘邦如此激动,也哽咽了,说道:“我的命,今天就给了大王了!”
    刘邦上前拉住纪信,不知再说什么好,良久,才说道:“刘季贪生怕死,今日便要借你的性命一用了!”
    众人见了,也都各自动情。

    入夜后,纪信果然穿戴上刘邦的衣冠,登上刘邦的车驾,开荥阳城东门,驱赶着征来的两千带甲女子出城。
    暗夜之中,楚军探子见有大量人马车辆从荥阳城东门涌出,赶忙向上报告。
    项羽前日和范增吵过之后,一直闷闷不乐,连日早早便拥虞姬睡下了,此时忽然听报荥阳东门异动,有黄屋左纛随几千人出城,赶忙起身边穿甲胄边下令:“全力阻击荥阳东门汉军,防止刘邦混趁乱逃走!”
    于是楚军出兵追击东门“汉军”,及至双方来到近前交战,楚军才发现黑暗之中的汉军竟然全是女人,但也顾不了许多了,眼见刘邦所乘之车,车盖在暗影中混于女子队列之中高耸而去,便一面尽力击杀带甲女子,一面追黄屋车而去。
    纪信坐在刘邦的黄屋车上,见楚军追来,便在车上大喊:“城中粮尽,汉王投降!”边喊边将驷马喝住。
    追兵上前将黄屋车勒住,将纪信押下,高兴地大喊:“汉王投降了!”
    楚军听到喊声,欢呼之声此起彼伏。
    于是士兵将纪信捆了押至项羽面前。
    项羽听说刘邦投降,心下大喜,及至见了纪信,大惊问道:“你是谁?刘邦在哪里?”
    纪信毫无畏色,昂首答道:“臣乃汉将纪信,汉王此刻早已带着众兄弟离开荥阳了!”
    项羽听了大怒,说道:“刘邦老儿诓骗寡人!纪信可恶,竟然代刘邦犯死!人若求死而不成全,有违天道!来人,将此人绑定在刘邦的黄屋车上,一把火烧了,以泄寡人心头之忿!”
    纪信听了,心中一惊,骂道:“项羽小儿,你一剑杀了我岂不痛快!”
    项羽仰天大笑,笑完说道:“寡人之剑,从不染无名之辈的血,你还不配!”
    纪信复骂道:“项羽,你如此残忍刻毒,他日你身死之日,我必在黄泉等你!”
    于是项羽烧杀纪信,派兵向荥阳西、南、北三面追杀刘邦。
    六十二
    刘邦只带张良、陈平、夏侯婴等几十骑从荥阳西门逃出,一路向西,躲开项羽派来的追兵,自成皋入函谷关,回到自己实打实的地盘。如此一奔波,身子骨一向羸弱的张良又病了。
    过了函谷关,刘邦这才将一颗心放了下来,确定是逃过了项羽兵围荥阳这一难。刘邦一面派人去给萧何送信,一面收取关中兵力,暗暗决心找机会再出关向东。
    萧何听说刘邦只带不多的几十人进了函谷关,身边缺少人手,赶忙把留在关中的一批郎中给刘邦派了过去。

    这一天,刘邦召集众人,商议如果再兵出函谷,如何布署才可能有胜算。
    当初兵出函谷后,大军一路所向披靡,很快便趁项羽率军与田荣在齐地作战,彭城空虚,钻了空子,进了项羽排挤“流放”了楚怀王熊心后占据的彭城,那是何等的得意风光!可谁能料想没高兴几天,便被项羽杀了个回马枪,雎水之败触目惊心,不堪回想。好不容易退回到荥阳,守了多久,也就和项羽拉扯着打了多久。表面上双方是没有发生大的战争,但项羽把敖仓的粮道给断了,饿肚子的战争不比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厮杀容易和轻松。所以,当刘邦提出再次兵出函谷关后,大家虽然七嘴八舌出了不少主意,但一听之后都立即便被否决了。
    刘邦见讨论了许久也没能拿出一个令人满意的主意,心中着急。如果当初在汉中老老实实地待着也就罢了,但已经和项羽开战,表明了立场和态度,他和项羽之间便必须分出个胜负出来;再说野心像烈火一样焚烧着他的一颗心,令他心中的欲望并不随着胜利或失败而昂扬或俯伏,而是一直在上升再上升,甚至失败越多,心中的欲望被吊起得越高。已经登上过高山的人,只有登上更高的山才能满足,哪怕是一直留在原来的高山上也是不被自己的内心许可的。刘邦渴望爬上这世上最高的山,攀上去看这世上最高处的风景。
    正是因为刘邦心中渐渐滋生的这颗帝王心,虽然实力还不够,但刘邦顾不得那么多,一味催着下面的人给他拿出出关与项羽一争高下的主意。
    等了好些天,终于让刘邦等到了一个让他还算满意的主意。
    出主意的人叫袁策(名杜撰)。袁策(名杜撰)对刘邦说道:“汉楚以荥阳为界相距抗衡一年多了,说实话,咱们是弱势的一方,常常被楚军所困,所以东线我们不占优势。大王不如从南线出武关,再图东进。到时候项羽听说了大王的动向,一定会带兵南下前来攻打大王,只要大王深挖壕沟,坚壁不出,项羽大军就会被大王牵制留滞在南线,那么荥阳、成皋一线就可以暂得休兵。等韩大将军、张王率军北上广占黄河以北赵地后,一路东进再将燕齐之地一个个打下来,连成片,那时侯大王再北上去荥阳,也不晚。如果我们这样布署,楚军兵力就会分散到各处前去救助,我们的兵力则可以在此期间得到休整,到时候我们再和项羽一战,一定可以打败他!”
    听了袁策所献之策,刘邦心里一高兴,便拍着大腿说道:“这个办法好啊!南线本来就是我的福地,当日破秦入咸阳也是走的武关这条线!就照你说的办,我这就让人去给韩信(2)和张耳传令,让他们带兵北上,攻打赵国。

    刘邦听了袁策的谋划,一面派人去给韩信(2)、张耳传令,一面率军出武关,南下宛城、叶县之间。英布恰在此间,于是刘邦收了英布之兵,与英布一同率军进入宛城。
    项羽听说刘邦去了宛城,果然弃了荥阳,率军南下攻宛。刘邦便依袁策的谋划,深挖壕沟,加固宛城壁垒,坚城不出,和项羽在宛城耗了起来。
    刘邦坚决不出战,项羽围了些时日,也是无可奈何。就在这时突然传来彭越渡过雎水,在下邳大败项声、薛卓的消息。项羽听说彭越率军打到下邳,眼看就要到彭城了,再也顾不上刘邦,赶忙率军东回与彭越作战。
    原来,刘邦兵败彭城之后,彭越之前打下来的城池也一个接一个地被楚军夺了回去,彭越只好率部北上,游击于南北之间。此时正好抓住项羽一心对付刘邦的机会,南渡雎水,在下邳大败楚军。
    项羽吸取前次刘邦攻入彭城的教训,听说彭越率军杀至彭城近前,赶忙回师去打彭越。彭越到底不敌项羽,便又引兵而去。

    项羽东去,宛城之围便解了。这时韩信(2)、张耳与赵军在井陉背水一战,杀陈馀、掳赵歇的捷报送到,刘邦听了大喜,便率军出宛城,北上成皋。
    项羽听说刘邦在自己和彭越周旋的时候,率军到了成皋,眼看又要回到荥阳,赶紧收拾了彭越之后引兵向西,急攻荥阳。
    项羽急攻荥阳,留守荥阳的周苛与枞公商量说道:“魏豹先前叛汉逃回魏国,如今项羽攻城,难保他没有二心,这样的人难以一起守城,不如杀了他。”
    二人计议已定,便假意召魏豹前来商议守城之事,事先埋伏甲士,魏豹一到,便将魏豹当场杀死。
    魏豹都没来得及反应,只睁着一双眼睛,连感叹和遗言都没能留下,便怀着满腔恢复魏国的梦想赴了黄泉了。
    魏豹死后,周苛与枞公带着上下将士,一心死守荥阳城。无奈守军饿着肚子吃不饱,根本没什么战斗力,不半日,楚军便攻入荥阳城,周苛虽然奋力反抗,终于未能逃过被楚军俘虏的结果。
    项羽俘获周苛,知道周苛乃是刘邦的御史大夫,刘邦很是倚重,有心收服他为己所用,便对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周苛说道:“周公要是投降寡人,寡人立刻便叫人给周公松绑,封周公上将军,食邑三万户!”
    听了项羽的利诱,周苛说道:“呸!谁要投降你这个反复小儿!嫌命太长吗?”
    项羽见周苛骂自己,说道:“周公这话从何说起,寡人真心愿与周公同心戮力,共享富贵!”
    周苛继续骂道:“你还是听我的话,赶快投降汉王吧,否则汉王很快就会俘虏你!告诉你,你不是汉王的敌手!”
    项羽本想收服周苛,为己所用,见他如此冥顽不化,还拿话这样激自己,大怒说道:“听说齐相晏婴曾经说过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通变机者为英豪’,既然你不识时务,可见也算不上什么俊杰,我要你又有何用!你自己求死,我也没有必要为你留生!纪信愿意代刘邦去死,我想你也一样,纪信是烧死的,你要怎么死呢?让寡人想想——不如寡人让军士在抬一个大鼎过来,在鼎下旺旺地烧一把火,鼎里添上水,把你扔进去,如何!”说着,也不待周苛作答,将手一挥,便有军士上前,将周苛拉走。
    项羽的话周苛听了毛骨俱立,周苛翻着口水骂道:“项羽,你枉称霸王,随心所欲,杀人吮血,残害人命,天下若为你所得,才是上天无德!我死之后,必与千千万万亡灵日夜诅咒你,盼你早死……”
    烹了周苛之后,项羽派兵搜城,将枞公、韩信(1)等人捉在一起,听说枞公和周苛一起奉刘邦之命守城,便将枞公一并斩首。韩信(1)见势不好,便向项羽投降。
    跟着,项羽挥兵西围成皋。

    刘邦没想到项羽这么快就解救了彭城之险,带兵回来包围成皋。前次荥阳被围留下井绳之惧,刘邦生怕成皋被项羽围得久了,又要大费周张才能逃出,于是下定决心,必须犯险尽早逃出成皋。
    刘邦与众将合计,只带夏侯婴微服出成皋北门,行不多远便是黄河,渡过黄河向东北便是修武,此时张耳、韩信(2)正在修武。只要能逃到修武,有了张耳和韩信(2)的军队,便可重整旗鼓,与项羽再战。等楚军发现刘邦已不在城中,对成皋的围困就会松懈,到时候,城中将领再伺机逃出成皋,去修武与刘邦会合。
    商议已定,刘邦、夏侯婴二人乘车出成皋北门——玉门,渡河后来到修武。第二天绝早,二人骑马来至张耳大营外。
    晨光熹微之中,守门士兵不认得刘邦和夏侯婴,不肯放他二人进营,于是刘邦从身上拿出一块令牌,诓骗守门士兵说道:“我乃汉王使者,奉汉王之命,来见张王。”
    守门士兵见了汉王令牌,赶忙开门放刘邦和夏侯婴进营。
    进得营后,刘邦和夏侯婴直奔中军大帐。
    问过军士,左帐张耳,右帐韩信(2)后,刘邦抬脚先进韩信(2)帐内。
    此时韩信(2)兀自鼾声起伏,刘邦便循声蹑着脚绕进寝室,果然见韩信(2)光着膀子睡在榻上,额头密密地出了一头汗。
    刘邦朝韩信(2)睡榻左右看了看,暗影中见到韩信(2)的将印和传令符节都包着黄绢,放在睡榻里侧,便轻手将将印和传令符节拿了,然后蹑着脚走出韩信(2)的大帐。
    到了张耳大帐,刘邦又如法炮制,将张耳的赵王印玺和传令符节也拿了出来。
    得了韩信(2)、张耳的印信和符节后,刘邦拿凭二人的印信、符节,传令军中将领紧急前来参拜。
    值守的护卫见了韩信(2)、张耳二人的印信、符节,不敢耽搁,赶忙着去通知散在各处、也还在睡觉的一众将领去了。
    大约过了半刻时间,人到齐了,刘邦拿出印玺、符节示意众将。
    军中向来先认将印、符节后认人,众将见到印玺、符节,纷纷向刘邦行将帅礼,然后才口称大王进行参拜。刘邦等众人参拜完毕,一一问过众多将领的编排、领守,当场打乱重排后,才在心底吐了一口气。
    众将领走后,大事已定,刘邦这才感到忙了一早上,真的饿了。夏侯婴也早就饿了,见刘邦大事忙完了,一迭声地叫门口的护卫去催做早饭。

    韩信(2)醒来后,闭着眼睛下意识地去摸包着将印和符节的包袱,摸了几次,都没有摸到,激灵一下,韩信(2)从榻上翻身坐了起来。韩信(2)在榻上仔细地找了两遍,确定东西不见了,大声呼叫护卫。
    护卫来了,韩信(2)这才知道汉王驾到,趁他睡觉的时候把他的将军大印和传令的符节都拿走了。韩信(2)赶忙穿了衣裳去见刘邦,护卫告诉他大王传了早饭,去张王帐内吃饭去了。
    韩信(2)听了赶忙赶去张耳帐中,一进帐中,便见张耳睡眼惺松、结在头顶的小鬏歪在一侧,衣服都还没穿齐整,一脸愕然地站在刘邦身边,而刘邦和夏侯婴自顾自地大口吃着饭。
    韩信(2)赶忙上前问道:“大王和滕公这是……怎么也没人向臣通报?”
    刘邦已经在狼吞虎咽地吃早饭了,见韩信(2)从外面进来,挤着眼睛笑道:“韩将军起来啦!张王,韩将军,来!你们俩都赶快坐下,和我们俩一起吃早饭!这都多长时间没见了?恁娘想你们两个!”
    张耳一听刘邦搬出“恁娘”,知道刘邦又要耍赖了,但是自己的印玺、符节已经被刘邦拿走了,便也无可奈何,说道:“老弟要来,通知一声便是,为何又拿出这般手段,戏弄老哥我?”
    刘邦知道张耳有些不高兴,笑道:“张兄,张王——,你生气了?别生气嘛!”说着又看向韩信(2)说道:“韩大将军,来!坐坐坐!我这不是和夏侯婴就两个人两匹马从成皋出来嘛,手里没点现成的兵权,心里不踏实。”
    韩信(2)心中盘算,自己的将印和传令的符节已经被刘邦收回去了,再说自己的兵权本就是刘邦给的,可是想想又不甘心,便说道:“听闻大王刚刚率军到成皋,怎么突然就来了修武大营了?”
    韩信(2)发问,刘邦便将项羽围成皋,他与夏侯婴两个人单车逃出成皋之事说了。说完之后,刘邦见张耳和韩信(2)的情绪渐渐平定下来,便说道:“我在成皋和众兄弟商量过了,项羽兵围成皋,我不能一直被他困在成皋动弹不得,所以才和夏侯婴犯险出成皋来这里找你们两个。你们这里兵是最多的,所以我来后,没和你们俩商量,便先把印玺和符节归到我手里——我先声明啊,这么做不是为了夺了你们的军权。我打算将这边的兵马分成两路,一路由张王和韩将军率领,北上守备赵地,韩将军和张王伐代攻赵,一直以来配合得很好,将军之前给我报捷,请立张王做赵王,将军的提议再好不过了,有张王镇守赵地再合适不过了,不过,仅凭张王一人,我担心赵歇、陈馀的残余势力会反扑,韩将军,我加封你为赵相,辅佐张王,和张王一起收赵兵合在一起攻打齐国;另一路则由我亲自率领,与项羽再图一战!”
    韩信(2)本就有意东伐齐国,虽然被刘邦分走一些兵力,但想想赵歇、陈馀并没有把全部兵力集于井陉,赵国各处还有很多兵力可用,倒也勉强可以补上刘邦分兵的损失,心下计算已定,韩信(2)说道:“如果张王不嫌韩信(2)鲁钝,臣愿辅佐张王!”
    张耳心说刘邦虽然不打招呼便夺了他的部队,但刘邦让自己做赵王,当初项羽封自己做常山王,治赵地,但赵歇、陈馀不服气把自己赶了出去,如今自己这个赵王到底是靠了刘邦终于坐实了,况且刘邦还给了韩信(2)这么会打仗的一员大将为辅相,如今楚军时常来攻打侵扰赵地,有了韩信(2)才能保住赵地,他这个赵王才名副其实。
    想到这里,张耳说道:“韩将军说哪里话,我是求之不得的。不对,如今是韩丞相了。”说完,张耳哈哈大笑起来。

    安抚了张耳、韩信(2)之后,刘邦将修武的兵力一分为二,自己一路,韩信、张耳一路,各自带兵离开修武。
    刘邦带兵来到黄河岸边,犒赏全军后,打算渡河与项羽再战。郎中郑忠觉得此时楚军之锋锐不宜硬碰,不如依之前在关中时商定的计策,还是坚壁不出,养精蓄锐,只派卢绾、刘贾率两万人渡白马津,入楚地,和彭越一起夹击楚军,以图魏地。
    刘邦想到张良病着人在关中,陈平此时也不在身边,身边缺少得力的智囊,便听从了郑忠的劝说,只派卢绾、刘贾率兵入楚地,自己果真坚壁不出,养精蓄锐起来。
    @浙中蚂蚁 2019-09-26 09:5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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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三
    刘邦听说荥阳失守,周苛、枞公已死,心下忧虑又起。项羽太过善战,精力又旺盛,不知疲倦,战场上哪有那么多运气可求!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自己真就彻底败在项羽手下,像周苛一样被项羽烹了;或者项羽不杀了他,但他会像韩信(1)、章邯一样,从王霸一方,再次变成臣服于项羽。想到这种种可能,刘邦心中生出了不如让出成皋以东,屯守洛阳、巩县,与楚军再作抗衡的想法。
    刘邦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之后,郦食其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郦食其对刘邦说道:“老臣听说,知道天之所以为天的人,便可成就王侯霸业;不知道天之所以为天的人,就不能成就王侯霸业。为王者以百姓人民为天,而百姓人民则是以粮食为天。”
    刘邦见郦食其提起王侯霸业,心中热血一涌,但想到荥阳失守、周苛、枞公被项羽所杀,心口又是向下一沉,然而刘邦点点头,说道:“民以食为天,这个道理我也是懂得的。”
    郦食其见刘邦意志消沉,继续铺垫说道:“大王懂得这个道理,但在臣看来项羽却不懂得这个道理。”
    刘邦听郦食其这么说,问道:“郦先生何出此言?”
    郦食其见刘邦的兴趣被自己提了起来,这才切入正题,说道:“天下四方向敖仓这个地方输送粮食已经很久了,臣听说那里如今存储了很多很多的粮食。”
    想到敖仓那些吃不到嘴里的粮食,刘邦长叹一声,说道:“正是。老萧苦心经营敖仓,那里堆着的粮食够养多少军队啊!”
    郦食其赶忙接上刘邦的话头,说道:“这个道理大王明白,但是项羽却不明白。臣听说项羽攻下荥阳之后,并未派重兵坚守敖仓,而是引兵东去,只派了一些犯罪抵过的士兵去分守成皋——这是上天要把那里的粮食送给咱们啊!现在成皋一带的楚军其实是很容易击败的,这个时候如果大王不进反退,自己扔掉轻易便可到手的东西,臣倒认为大王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
    听了郦食其的话,刘邦说道:“你的意思是……”
    郦食其说道:“当然是收复敖仓了,与项羽分出个高下来了。大王与项羽两雄势必不能并存,楚汉如果一直像这样长久地相持下去,没有个了断,百姓就会一直处于不安之中,天下就会一直动荡下去——农民不能安于稼穑,织女不能安于纺织,天下人心都不能定于一方。”
    说到这里,郦食其走到舆图旁,用手指着地图上,一句一挪手指所向,对刘邦说道:“所以,臣希望大王能赶紧再次出兵,收复荥阳,凭借敖仓的粮食,填补成皋的险要之地,拦截太行要道,扼住蜚狐隘口,守住白马津渡口,让天下诸侯看清楚,事实上大王和项羽谁才占据着有利的地形,谁才掌握着可以制伏对方的条件,到时候天下之人也就知道该归顺哪一方了。”
    郦食其的分析令刘邦心动,刘邦说道:“如果真如先生所说,我自然愿意出兵。”
    郦食其见刘邦信心还不坚定,接着说道:“韩大将军已经为大王拿下燕、赵之地,放眼北方,只有齐地还不为大王所有而已。现如今齐地的情况是,田广占据着广袤千里的齐地,田间率二十万大军驻军历城,田氏各宗族势力又很强大。齐地一面是大海、一面有黄河和济水的阻隔,它的南界又与楚国接邻;那里的人都很狡诈多变,大王就算派几十万军队过去,也不可能在一年半载之间拿下那片土地。”
    刘邦也知道齐国难打,说道:“我已经让韩信(2)、张耳相机去攻打齐国了。先生现在这么说,那依先生之计,我要怎么做,才能把齐地打下来呢?”
    郦食其纠正刘邦说道:“不是打。臣请大王下令,派臣奉大王之命前去游说齐王归附大王,使齐国成为大王东方的藩障。”
    刘邦见郦食其毛遂自荐,主动要求出使齐王,口口声声说要说服齐王归附自己,信心十足的样子,大喜说道:“如果先生不辞辛劳,肯为我出使齐王,说服齐王屈兵归顺于我,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先生之行若能成功,我必以五鼎之封回报先生!”

    刘邦听了郦食其的劝说,果然派兵将敖仓从楚军手中夺了回来。

    田横听说刘邦派了使者来见田广,心道刘邦和项羽这一年来仗打得着实激烈,虽然刘邦在雎水被项 地挫折了一回,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元气,实力当真不能小看,当今天下,项羽忌惮的除了他们田氏,也就是这个人了。但是,田横心里明白,田氏的势力一直未出齐鲁之间,而刘邦不同,刘邦本是楚人,出身甚是低微,短短数年,仅凭一己之力,便在乱世之中自立自强,跻身王侯之列不说,封汉王出汉中以来,更是迅速吞并三秦之地,掩有关中、河南、河北、河上,淘汰了中原英雄,又在韩信(2)的辅佐下,北并代赵燕三地,下一步就要轮到齐国了。虽说项羽日前攻下了荥阳,但刘邦的势力和实力之大,恐怕不是项羽在荥阳这一次的胜利所能扭转和更改的。而自己的田齐,说白了已经成为楚汉犄角之下的孤地,天下之大,一旦汉军来攻,或者楚军强战,齐国已经再无可以相互倚仗、互相救诸侯盟友了。
    想到这里,田横赶忙赶忙叫田广传下命令,将汉王的使者召来相见。
    郦食其来到大殿,赶忙给田广行礼。田广坐在上位,见给自己行礼的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儿,不禁有些失望,说道:“听说汉王年纪不小了,所以才派年纪更大的你来出使寡人吗?”
    田广这话说得无礼,田横在一边听了,赶忙说道:“大王此言失当。”
    郦食其听齐王有此一问,知他年轻,政事又被田横把持,根本没什么涉世的经验,今日的任务表明上是要说服田广,实际上是要攻下田横。
    想到这里,郦食其心下拿定主意,从容向田广见过礼后,对田广说道:“大王知道天下人心都向着何人吗?”
    田广被叔父批评后,便老老实实回答道:“寡人不知道。”
    郦食其说道:“大王如果知道天下人心所向何人,齐国才可以最终为大王所有;大王如果不知道天下人心所向何人,那么大王最终就不能保全齐国了。”
    田广见郦食其大言不惭,奇道:“那依先生所言,天下的人心究竟是向着何人呢?”
    郦食其大声答道:“天下人心自然归向汉王!”
    田广看了叔父一眼,大笑着问道:“先生凭什么说天下人心归向汉王?”
    郦食其说道:“当初汉王与项王戮力西击嬴秦,事先已在义帝面前约定,先破秦入咸阳者在关中裂地封王。结果汉王先入咸阳,但项王却背弃约定,不让汉王在关中为王,而把汉王封在汉中。这事大王可知道?”
    田广答道:“项羽分封天下,寡人焉能不知!“
    郦食其点点头,接着说道:“后来项王又把义帝迁到长沙还不止,又派人暗中杀了义帝。这事大王可知道?”
    田广也点了点头,说道:“听说了。”
    郦食其说道:“当么大王必定也听说了,汉王一听说项王迁杀义帝后,立刻集结巴蜀、汉中的兵力,出兵攻打三秦之地,然后才出了函谷关,向项王追问义帝所在。”
    田广又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当初汉王传檄天下,我们齐国也收到了汉王的讨项檄文。”
    郦食其觉得铺排得差不多了,该和田横说些更实际、更能打动他的话了,于是郦食其说道:“项王贼杀义帝,汉王团结天下诸侯的兵力,一心拥立六国后代。不仅如此,只要任何将领能攻下任何城池,汉王便把攻下的城池封给那个打下城池的将领,以作封侯之赏;缴获到金玉宝货,汉王马上就分给底下的士兵和士子。正因为汉王与天下人同享攻伐之利,所以天下豪杰、英俊、贤人、良才都愿意为汉王所用;所以诸侯的军队从四面八方来投奔汉王,蜀汉的粮食一排一排源源不断地经由水路输送出来。”
    郦食其这一番话,令田广动容,田广又看了一眼叔父,点头说道:“难怪韩信(2)这样的人都能为汉王所用了。”
    郦食其看了田横一眼,接着说道:“何止韩大将军一人,赵王张耳、护军中尉陈平、韩王韩信(1),哪个不是建功卓著,汉王的封赏也卓著呢。”
    说到这里,郦食其顿了顿,看着田横接着说道:“项王呢,既有背弃誓约的坏名声,又背负杀死义帝的大罪;加上他对别人的功劳从来不放在心上,而对别人的过失却从来不肯忘记;将士们打了胜仗得不到他的奖赏,攻下了城邑也得不到他的封爵;不是他们项家的人就不能得到重用。他这个人,封赏的宝印都刻好了,却拿在手里反复把玩,就是迟迟不肯给出去;攻城所得财货他牢牢把在手里,不肯赏给大家。所以天下之人才背叛他,贤人良才才怨恨他,没人愿意为之所用。”
    听到这里,田广说道:“这么说,范增也是因为这个才离开他的?”
    郦食其对田广的问题不作回答,投下猛药说道:“所以,天下之士才都投奔归附于汉王,汉王不必东奔西走求取贤能良才,便可安坐策使天下英才。汉王发兵蜀汉,平定三秦,大军过两河之外,加上上党过来的援军,这才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陈馀;击破河北魏豹,拿下他三十二座城邑。这就如同战神蚩尤的军队一样,并不是人力所为,而是上天降下的福祉。如今汉王已取食敖仓,派兵填补成皋的险要之地,守住白马津渡口,拦截太行要道,扼住蜚狐隘口了——天下诸侯谁想捱到最后才投降,谁就会先被汉王所灭!”
    听到这里,田广心里一惊,赶忙问道:“井陉之战听说赵王被汉王所得,不知汉王如何处置赵王?”
    郦食其知道田广问起赵歇,这是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前途了。郦食其不直接回答田广问题,而是说道:“大王如果赶快向汉王投降,齐国的社稷便可以保全下来;大王如果不向汉王投降,齐国危亡存续便是大王立等可待之事了!”
    郦食其这一番话,深深说到了田广和田横的心里。田家到田广这里已经是第四代齐王了,田儋战死于秦人刀兵之下,田市惧于项羽威势去胶东就任,被田荣杀死,然后田荣自立为齐王,项羽派兵讨伐,田荣兵败被杀,跟着田横又把侄儿田广推出来立为齐王——田家满门为了齐王这个名号、为了齐国的社稷付出太多、牺牲也太多了。这几年来,齐田与楚项之间攻伐不断,虽然齐国国内动荡不断,但楚军始终不能拿齐国怎么样。如果真如郦食其所说,汉王据凭天险地利之势,又得天下英才贤良之助,一朝在战场上攻下齐国城邑,俘虏他们叔侄二人,那他们叔侄的命运转眼便如那赵歇、陈馀、魏豹一般了。不如听了郦食其的话,罢兵降汉,保住齐国的社稷和他们叔侄二人的项上人头,有了刘邦这个靠山,以后也就不用再怕项羽了。
    叔侄二人所思同心,田广和田横对视一眼,彼此会意,然后田广说道:“多亏先生今日教我。我这就叫人去传令,让华无伤和田解停下历下的兵守战备,田广愿尽举齐国城邑归附汉王。”

    说服齐王之后,郦食其派人回去向刘邦传信,自己则留下与齐王欢饮纵酒,日日在齐王身边称说汉王仁义信赏,项羽刻薄寡恩,天下终将为汉王所得。
    @浙中蚂蚁 2019-09-27 11:4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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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四
    人的命运,包括国家的命运,一刻不停地处于变动之中。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都有可能触动变动之机,拨转个人和国家命运的方向。总有因着武力、智力、权力或金钱而产生无上自信的人,自认为可以主宰自己、他人,甚至国家的命运,殊不知明里暗里,左右个人和国家命运的因素都是防不胜防的。
    齐国的命运本在刘邦、郦食其和齐王田广、田横两叔侄的算计和掌控之中,朝着汉齐合流的方向努力着;但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就彻底改变了。
    那个人就是蒯彻。
    蒯彻有一条好舌头,脑袋好使,又生逢其时,自然想建一番事业,比肩售卖合纵连横之术的前人苏秦、张仪。但也不知是不是运气差了点,跟的人总是没能等到有大的作为,便不是死了就是湮灭无闻了。武臣死后,他又陆续辗转了几任主公,最后如漂萍一般流落到韩信(2)这里。
    韩信(2)虽然出身不好,但胜在会打仗。当韩信(2)接连拿下代赵燕三地后,蒯彻看到了自己眼前现出了光亮。这乱世,只要会打仗,就有资本在山川江水间插上属于自己的旗子,成为一方霸主。项羽是这么干的,刘邦是这么干的,韩信(2)——在蒯彻看来,也具备了这样的能力。
    所以,当韩信(2)在率军东去攻齐的路上收到郦食其出使齐王,已凭三寸灿舌说服齐王,举国归附的消息,韩信(2)打消了大队人马渡过黄河去到平原,继续攻齐计划时,蒯彻立刻对韩信(2)说道:“将军受汉王之命前去攻打齐国,但是汉王又秘密派了使者去游说齐王将齐地拿下,难道汉王另有诏令让将军停止进军吗?”
    蒯彻心底十分羡慕郦食其,抓住机会便能建功扬名,而自己聪明绝顶却空耗着岁月,至今未能将自己的智慧和辩才施展出来,令天下人知晓并且羡慕。一个时代,能够成功、能够扬名、能够坐享富贵的,一个领域永远只能容量不多的几个人,时代没有设置限定名额,但实际上却是这样运行的。当前这个时代,聪明有辩才的,郦食其已经名显令彰占去一个名额了,留给蒯彻的机会不多了。
    所以,当蒯彻听到韩信(2)对自己提出的问题报以“郦生先不费一兵一卒便说服齐王向大王投降,我自然是要率军回去了”的时候,蒯彻立刻反驳韩信(2)说道:“将军怎么能不继续前进呢?况且郦食其不过是个普普通通一介士人,他孤身一人坐着车子,靠着三寸之舌,就拿下齐国七十多座城邑,而将军率领几万兵马,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打下赵国五十多座城邑;将军为将多年,难道反而不如一介竖儒所立之功吗?将军真的甘心吗?”

    蒯彻有意激起韩信(2)的斗志,这番话说得可以说十分刻薄了。韩信(2)听了果然深受触动,放弃了回师的打算。
    韩信(2)问道:“那依先生的意思,咱们继续去打齐国?”
    蒯彻见韩信(2)被自己说服,赶忙说道:“越快越好!将军早一日攻下齐国城邑,这功劳便不是只是他郦食其的!”
    韩信(2)认同蒯彻的说法,于是率军连夜渡过黄河,过平原,又急行军渡过济水,前去袭击历下齐军。
    华无伤、田解自前日接到齐王历下兵守战备皆停的命令后,便果真不再布防,日日在军中纵酒为乐,根本料想不到汉军竟然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突袭历下。华无伤、田解被韩信(2)攻了个措手不及,历下很快便被韩信汉军攻下,车骑将军华无伤等将吏四十六人被灌婴俘虏。然后韩信(2)挥师东进,大军马不停蹄来至临淄城下后,韩信(2)派出灌婴攻打临淄城。

    田广正与郦食其一起饮酒谈天,突然听报汉军已至临淄城外,大惊失色,对郦食其说道:“竖儒老儿,竟然诓骗寡人!”
    郦食其心下也是吃惊不小,但面上镇定地说道:“臣为汉王出使大王,不曾欺骗大王。”
    田广怒道:“汉军已在城外,你还要拿话诓骗寡人!”
    郦食其也是一万个想不明白汉军为何会突然杀到临淄城下,明明自己已将齐王举城投降的消息派人送去给刘邦,怎么韩信(2)却又率军不期而至了。此时田广咄咄质问他,郦食其心道大事不妙,嘴上说道:“这其中恐怕是有什么误会,大王且放臣出城探查个究竟,再来向大王说明。”
    听了郦食其的话,田广带着怒气说道:“今天你要是能阻止汉军进攻临淄,我就留下你的性命;否则,我就让人把你扔进鼎镬,活烹了你!”
    原本郦食其还想着辩解几句,出城看看,但听了田广这番话,加上喝了酒,一时狂劲便上来了。郦食其对田广说道:“干大事的人顾不上小节,有大德之人不惧他人的责备。今天郦公我不会为你去向韩大将军多说一句话!”
    田广见郦食其嘴硬还不算,竟然和自己拿起了派头,便想吓唬一下他,于是虚张声势下令将郦食其抬出去烹了。
    几个护卫听到命令立刻上前将郦食其高高抬起,便往外走,哪知郦食其狂兴大发,毫无惧色,也不向田广告饶。
    田广见郦食其竟然毫不害怕,本来指望他能出城和韩信(2)打个照面,把其中的误会解释清了,韩信(2)罢兵,谁知郦食其不吃他那一套,心知这老儿已不可用,眼前汉军已在城外,以韩信(2)连月来的战绩,临淄破城只是时间问题。到了此时田广再愚钝,心中也大概想明白了,韩信(2)率军急来攻城怕是要和郦食其急功。想到这一层,田广思量,孔子教诲过“言必行,行必果”,已经说出去的话,便要践行,于是便叫人将郦食其投入鼎镬。
    郦食其虽然狂兴大发,但当士卫真的把他扔进大镬之中时,心中还是立刻狂跳起来,后背蹭地一下就鼓起一层热汗。但这一层热汗还没出透,就被兜头一罐冷水浇成了一片,分不出汗还是水来。郦食其心知水添满,底下一把旺火烧下去,自己必死无疑;但辩士的舌头,话已出口,是有去无回的,况且自己一生恣意恁性,所以人送诨号——高阳狂人。罢!罢!罢!且一狂到底吧!
    想到这里,郦食其哈哈大笑着盘膝坐入镬底,心头恐惧地等待着底下旺火烧起,沸汤将自己的皮肉煮烂的煎熬。

    田广将郦食其烹杀后,留下叔父田横率城中守军抵抗汉军,自己则急急忙忙从临淄东门逃出,率别部东走高密,发使向项羽求救。
    灌婴攻城甚猛,田横见势不好,便也带别部出逃。
    田广逃走,田横弃城,韩信(2)轻而易举拿下临淄后,亲自率军追杀田广至高密,另派灌婴率军追击田横。
    当此之时,齐王田广在高密,田横在博阳,守相田光败走城阳,将军田既驻军胶东,汉齐军力尚可一战。
    项羽听说韩信(2)灭赵、破齐,很快就要整军南下攻楚,赶忙派龙且、周兰纠结大军,前去高密救助田广,迎击韩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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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浙中蚂蚁 2019-09-29 13:5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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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五
    这边刘邦在黄河边上扎营坚壁不出,等待时机渡黄河重新夺回成皋或荥阳,那边彭越乘隙北渡黄河在东阿与楚军大战,将楚将薛卓斩杀于东阿。拿下东阿后,彭越引兵沿济水南下,与刚刚渡过白马津的卢绾、刘贾两万大军遥相会师。
    两军互通消息后,彼此呼应,将楚军在这一带屯聚的粮草尽数烧毁,然后挥军一举拿下瞧阳、外黄等大大小小十七座城。

    项羽听说薛卓被杀,梁地失守,鸿沟以东积聚的粮草全被彭越一把火给烧了,大怒之下将成皋交给大司马曹咎和长史司马欣,临行前嘱咐二人守好成皋,不要接受汉军的挑战,只将他们拖住不能东进即可,等他将梁地夺回来后,再率军回来与他二人会师——还说十五天就可以平定梁地折回。
    交代好一切后,项羽便率军东去攻打彭越。
    陈留易攻,外黄难下。拿下陈留后,项羽麾军东攻外黄,打了几天,外黄始终打不下来。眼见十五天之期被外黄拖住,项羽大怒,派人向外黄城上喊话说道:“外黄城里的人听着,如果不早早投降,一味抵抗,城破之日,项王必定坑杀外黄全城男子!”
    城中守军和老百姓听了项羽的传话,人人恐惧,皆知项羽是个说到做到、杀人不眨眼的主,军民人等一商量,外黄从抵抗改作投降,臣服了项羽。
    虽然外黄听劝服软主动向他投降,但项羽还是气恼外黄守军人等耽误了他多日工夫,于是项羽下令士兵将外黄全城十五岁以上男丁全部驱赶到城东,挖坑尽数埋了。
    项羽命令一下,全城哗然,本以为投降之后能躲过项羽屠城,哪料想到男丁、家家户户的主心骨还是免不了一死。当此之际,人人经历死别,父母妻儿爷娘在家中抱头痛哭流涕,少不得被楚军士卒闯进家中强行拉扯开,将各家十五岁以上的男子硬生生绑走,留下哭得鼻涕眼泪横飞的妇孺人等。
    眼看外黄成年男子转眼便将被项羽一怒坑杀殆尽,外黄县令有一门客之子,名叫胡路(姓名杜撰),年方十三,幸而不在坑杀之列。胡路眼见城中父老皆被楚军抓去,自己的父亲和兄长们一个一个也被楚军士兵蛮横地绑了送去城东。眼见父兄和外黄千万男子就要因为项羽的一句话无辜地命丧黄泉,胡路拼着自己的小命一条,豁出去求见项羽。
    万幸项羽听说后,竟然没有为难胡路,而是叫人将胡路带到自己的面前。
    项羽对胡路说道:“就是你这个小娃吵着要见寡人?”
    胡路见到项羽,吓了一跳,心道早就听父兄们议论,说西楚霸王天生重瞳,面对面看到真人,每只眼睛里藏着两个瞳孔,难免还是被唬得不轻。但胡路平定了一下心跳,然后对项羽说道:“正是。”
    项羽点点头,说道:“说吧,见我要说什么?”
    胡路此时已经有些熟悉项羽的重瞳,见项羽问话,镇定地说道:“彭越带兵强攻外黄,外黄上下恐惧,不得已才假意暂且向他投降,为的就是等待大王来解救外黄上下子民。谁承想好不容易把大王盼来了,大王却要把父子爷们都坑杀了,如果大王执意这样做,百姓们岂会心向大王呢?”
    项羽见胡路小小年纪,个头甚至还未到他的胸口,竟然跑来和自己理论,说道:“寡人念你年幼无知,不和你计较,你回去吧!”
    胡路见项羽不把自己当作一回事,急道:“我已经十三岁了,自幼受父兄教诲,大王怎么能说我年幼无知呢?”
    项羽见胡路不依不饶地和自己纠缠,说道:“你此刻应该庆幸自己晚生了两年,不在此次坑杀之列,自应当有多远躲多远,竟然还敢跑来和寡人说这些没用的话。寡人生平攻城,久攻不下者,入城必报复!”
    这一点,胡路自然也听父兄们说过,但是如果自己放弃,父兄和外黄十五岁以上男子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想到这里,胡路说道:如果大王今天真的坑杀外黄降城壮丁,恐怕外黄以东梁地十几座城池中的百姓知道了大王今日的所作所为,都会心生恐惧,再也不会有人愿意向大王投降了!”
    胡路的这句话说到了项羽的心头上。他此次带兵前来,求的是速战速决,处理完彭越,他还要尽快赶回成皋,防止刘邦趁他不在重新夺回成皋。如果真如这小儿所说,外黄以东彭越所占之城人人抵抗,他便不知要在这里耗上多长时间,到时候耽误了更重要的事,损失就不可预料了。
    想到这里,项羽对胡路说道:“你说得不错,小小年纪,有此见识,外黄所有成年男丁的命,今日皆是因为你一句话,才得以活下来!”
    项羽话音一落,胡路赶快跪下向项羽谢恩。
    于是项羽下令释放外黄成年男丁,然后率军东去。外黄释降之事传出去,项羽率军所过之城无不投降,彭越见不敌项羽,游击败走而去。

    项羽带兵一走,刘邦便试图从曹咎手中夺回成皋,但曹咎得了项羽临行前的嘱咐,也如刘邦之前一样,坚壁不出。
    曹咎不出战,刘邦没了法了,只好与众将计议,如果曹咎一直不开壁垒出来迎战,成皋短时间就夺不回来,假以时日,项羽便又带兵回来了了。机不可失,怎样才能让曹咎开门出来迎战呢?
    刘邦想了想,说道:“既然他不出来,咱们就骂吧,编个班次出来,一天从早到晚骂他六个时辰,从他祖宗骂到他儿子、孙子,从他娘骂到他妻子、相好的,再拣些胆小、不敢出来应战、他手下的士兵都看不起他的话,有多难听骂多难听就对了。”
    想了想,刘邦又说道:“再编一班,每隔一个时辰,向曹咎喊话,劝他投降,汉王必有封爵之赏!”
    就这样,骂了几天,被汉军声势如雷的骂声问候了祖祖辈辈男男女女后,曹咎终于沉不住气,披挂了甲胄,点兵下令渡汜水攻杀刘邦。
    刘邦听说曹咎终于被骂了出来,正在率军渡河,大喜,说道:“正好效法韩信(2),咱们也在他半渡之时,杀他个措手不及!”
    果然韩信(2)这个半渡攻杀之法十分奏效,汉军大破楚军。曹咎眼见败局,羞愤难当,又想起项羽临行前的嘱咐,知道以项羽的脾气,必定会追究他一个败军的死罪,想到这里,曹咎不待汉军包围掩杀,便横戟自杀。
    司马欣、董翳见曹咎自杀,知道他的心境,反思他二人一不可能反复为汉臣,二便如曹咎一样,天下之大,竟也是无路可走了。司马欣不由想起当年代章邯回咸阳去见秦二世胡亥时的情景;后来自己又劝章邯与项羽结盟,和项羽一起,率各路诸侯军同入咸阳,更得以裂地封王,到头来,金戈铁马在今日看来,人生原来真是一场大梦啊!
    想到这里,司马欣也横戟便要自裁,董翳见司马欣横戟,不禁惨然一笑,说道:“想不到有恩于项氏的司马兄,今日却也只等选择一死!”
    司马欣本已作势自刭,听了董翳的话,长叹一声,说道:“当年我在栎阳做狱吏时救过武信君,曹大司马当年在蕲县做狱掾时又何尝不曾有恩于武信君!但今日之事,今时之人,项王非武信君,今日之事他又岂会顾念旧情,轻饶了我等!”
    说到这里,司马欣忽然又想到,所谓人生一场大梦,恐怕只是自己这样的失败者的想法,如刘邦、如项羽,他们的人生或许总不致于也是一场大梦,只是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想到这里,曹咎不再犹豫,将戟向颈上用力一划,鲜血从脖颈中喷薄而出,江山图画、妻子儿女父母的脸都化为乌有。
    董翳见司马欣自杀,想到曹咎、司马欣因为当年对项梁有恩,深得项羽信任,尚且惧怕项羽追究失职之罪,自刭避祸;自己当年和章邯、司马欣三人背秦降楚,换取功名,虽得一时封赏,奈何命运不济,无福消受命中没有带来的富贵,章邯、司马欣都已死了,自己于项氏并无点滴恩情,项羽回来后,必然死罪难逃。
    想到这里,董翳便也追随司马欣自刭而死。

    楚军大败,曹咎、司马欣自杀,刘邦率军渡过黄河,夺回成皋,将大军驻扎在广武,重新取食敖仓,然后派郦商分兵荥阳,包围钟离昧。
    项羽听说曹咎兵败自杀,成皋已被汉军夺回,刘邦兵围钟离昧,急忙率军赶回来欲与刘邦一战。
    汉军听说项羽来了,知道项羽在梁地新胜,却又怒汉军夺回成皋,击杀曹咎、司马欣,此时气势正盛,不宜当其锋锐,便避走险阻之地。
    项羽本欲与汉军一战,无奈汉军避走不战,便也驻军广武,与刘邦大军相对。这一对峙便是几个月,双方僵持不下。
    六十六
    田广逃到高密,不久与项羽派来的龙且会师,军力大增,二人一合计,打算与率军穷追不舍的韩信(2)大军战于高密之西。
    这时龙且军中谋士分析双方军情,对龙且说道:“汉军呢长途跋涉,远来与我们拼死作战,其锋芒锐不可当;而齐、楚两军则是居于本乡本土,在本地主场作战,士兵极易战败后逃散。”
    龙且听了,问道:“那依先生之见,我们要怎么才能打败韩信(2)、打败汉军呢?”
    谋士便将自己的筹划和盘向龙且托出:“将军不如深挖战壕,高筑壁垒,坚守不出,让齐王派信臣前去招抚已经丢失的城邑,那些城邑的官兵、百姓听说他们的大王尚在,而且又有楚军前来救援,一定会反叛汉军。到那时,汉军长途两千里客居于外,齐国城邑的人如果都反叛了,汉军势必无处取食,则将军便可以不战而降敌之兵了。”
    龙且听谋士句句都在劝他与韩信(2)避战,硬耐着性子把谋士的话听完,然后说道:“先生这些话我不爱听!先生或许不知道,但韩信(2)的为人我是最了解的了,他是一个多么容易对付的人啊!再说了,我奉项王之命率军前来救助齐王,如果不必交战汉军便向我军屈降了,那还有我什么功劳?相反,如果我战胜他,齐国一半的土地人口皆可为我所得,我为什么不打!”
    谋士见龙且另有盘算,知道劝不动了,便只能由着龙且排兵布局,筹划与汉军作战。
    于是龙且与韩信(2)隔潍水陈兵,向韩信(2)挑战。

    韩信(2)见龙且在河对岸陈兵,计上心头。
    韩信(2)一面让灌婴带人连夜赶制出一万余个沙袋,满盛沙石,趁夜色运到潍水上游,将水堵住,减少流向下游的水流量,压低水面;另一方面分兵到潍水上游,交给上游带兵将领一个锦囊,临行谨慎交代:汉军渡过潍水之后,方可打开。
    一切布局妥当之后,韩信(2)与曹参率余部趟过潍水,夜袭龙且大军。
    龙且没预料到韩信(2)竟会深夜来袭,但他心中料定韩信(2)为人为将不过尔尔,听说韩信(2)夜袭而来,便着甲胄开壁垒迎战。
    一切都在韩信(2)算计中中,双方只战半刻,韩信(2)便假装不敌楚军,率军败逃而去。
    龙且见韩信(2)率部败逃,一切如他事先所料,大喜,说道:“我就知道韩信(2)是个胆小鬼!追!今日决不能放过韩信(2)!”说完,便催着御卒鞭马驱战车率部追赶韩信(2)所部。
    就这样,韩信(2)带兵涉潍水往回跑,龙且便也率军紧跟着趟进潍水“逐北”而去。
    一切都被韩信(2)算计到了,潍水上游的汉军将领等到韩信(2)所部汉军全部登岸,立刻打开临行前韩信(2)交给他的锦囊,拿出锦囊之中所藏秘计一读之下,心下了然。于是上游汉军趁楚军尚在渡河之时,瞅准时机,毫不犹豫地撤去灌婴之前连夜带人布下的沙袋,放上游之水一泻而下。
    此时楚军半渡,大半都滞留在潍水之中,汉军在上游猛地把沙袋一撤,被堵住的河水直冲而下,楚军被湍流冲得东倒西歪,不少水性不好的直接便被乱流给冲散冲走了。这时汉军趁机急击楚军,楚军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大半便在乱流之中被宛如天降的汉军士兵当河杀死。
    龙且虽已登岸,却没想到汉军放决潍水,淹杀、击杀半渡之中的楚军,将他的部队打得落花流水,龙且又急又怒,放声骂道:“韩信(2)小子!欺我诈我!”
    正在龙且怒骂韩信(2)之际,韩信(2)也已率军返身来至龙且近前。韩信(2)安坐在战车之上对龙且说道:“龙且,昔日你我同在项羽帐下,你为将军,我为郎中,我多次向项羽献策,你都在一边耻笑无用,今日可还觉得韩信(2)之计百无一用乎?”
    韩信(2)这一问用意再明显不过,龙且却不肯轻受韩信(2)羞辱,破口骂道:“淮阴胯下小子!我看你是一朝得志,便忘记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了吧?大丈夫可杀不可辱,你连胯下之辱亦能甘心承受,天下早已人人尽知你自幼及壮根本就不是什么君子大丈夫!我与你不同,今日必不受你之辱,必与你力战至死方休!”
    韩信(2)见龙且兵败于斯,却还要强撑着揭自己的短,大笑说道:“可笑你也是一员大将,领兵东征西讨,竟然白活了这一世——既不知兵不厌诈,更不明白世间唯有大丈夫方有大志向,有大志向方能忍天下不能忍之耻辱,建世人所不能建之功名!昔日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为吴王夫差吮疮尝便是这样,当年淮阴韩信(2)只不过受屈屈胯下之辱又算得了什么!千载以下,世人谁不知我韩信(2),谁又会知道、记得你龙且!”
    韩信(2)这一番话说得坦荡,倒把龙且当面的折辱给弥解了,龙且见口舌上占不了上风,便催促韩信(2)速速决战。龙且说道:“废什么话!咱们战场上见分晓!”
    韩信(2)听龙且话里的意思是要与自己大战,大笑说道:“你已是败军之将,我又何必与你血战。”
    说完,韩信一声令下,几十个汉兵上前将龙且团团围住。
    龙且被围,也大笑着说道:“韩信(2)!你果然到最后都是个胆小鬼!连和我一战的勇气都有没有!”
    韩信(2)不为龙且的话所激,坦然说道:“你到最后都不明白为战之道,为将之魂,你今日死在这里,不冤!”
    龙且见韩信(2)始终不为自己的话所动,又见围上来的汉军士兵个个膀大腰圆,心下一沉,仰昊天长啸一声,说道:“想不到今日竟要死在无名群小之手!”
    说完,龙且安坐战车之上,与上前击杀自己的汉军士兵奋力抵抗,最终血战而亡。

    楚军上下见龙且战死,纷纷四散东逃。
    田广见楚军大败,龙且战死,没奈何只得率军南逃至楚地避祸。韩信(2)便乘胜一路追击楚军,俘杀田广;又命曹参进兵胶东破杀齐将田既,命灌婴追北俘虏齐国守相田光,然后进兵千乘破杀田吸……大军一直追亡逐北直至楚国之城阳。

    田横听说田广被汉军俘杀,虽然神伤,但也无可奈何,寻思之下,田氏男丁堪用的已然寥寥,只好自立为齐王。
    田横称齐王后,回军与灌婴接战,不料却被灌婴大败于嬴城之下。田横见兵残城破,心下惨然,左右思量,齐地已然再无可去之处,便率部败走梁地,投奔了此时中立于楚汉之外的彭越。

    齐地尽平,韩信(2)行军之中见识了齐地的千里沃野,更在临淄见识了临淄富庶繁华,心中感叹齐国不愧富甲一方,难怪可以雄霸东隅几百年。思及当日自己与张耳率军打下赵地后,自己替张耳请封,汉王果真便将张耳立为赵王。哪知后来汉王一朝战事不利,和夏侯婴两个人双骑驰马跑到修武军中,夺了自己的兵权,把自己封在张耳之下,做个什么赵相。想那张耳的赵王明明是自己替他打来了,自己却要屈居他身下为臣——如今打下这千里沃野、富庶得流油的齐国,断不能再拱手让给别人了。
    想到这里,韩信(2)派自己的谒者侯嘉去向刘邦报捷,临行前,韩信(2)向侯嘉守密密交待说辞。
    侯嘉得了韩信(2)的面授之经后,日夜兼程去见刘邦。及至见了刘邦,见过礼后,侯嘉对刘邦说道:“大王,韩将军派我来向大王报捷——将军已率军平定齐国!”
    刘邦此前已知郦食其说服田广与汉军休兵讲和,如今韩信(2)又派侯嘉来向他报捷,刘邦一听之下心中便已明了韩信(2)这是在争功,刘邦面上不愉,沉着声音问道:“听说齐王烹杀郦先生,不知所为何事?”
    侯嘉来的路上便想明白了,郦食其肯定是绕不过去的,这时见刘邦果然上来就问郦食其,赶忙抓住机会将事先想好的话拿出来说道:“大王,这正是齐人狡诈之处!韩将军知道齐人虚伪狡诈,他们的话不能轻信,这才坚定地奉守大王诏命,率兵攻伐齐国。那齐王果然背信弃义,将郦先生烹杀于临淄城中。”
    说到这里,侯嘉偷眼看了看刘邦,见刘邦面上没有动静,这才将此行韩信(2)交待给他的重点说出来:“齐国,是伪诈多为的反复之国,它的南面又与楚国接壤,韩将军思量再三,如果不设一个暂代的假王镇守齐国,齐国的形势就安定不下来。因此,韩将军要我向大王说明,将军愿暂代齐假王,稳定齐国形势!”说完,侯嘉递上韩信(2)的亲笔书函。
    刘邦接过书函,将鱼板打开,取出韩信(2)的手书,展读之下,果然见信中所言与侯嘉所言一般无二,刘邦猛地站起身,怒道:“如今我被困在此地,日日夜夜盼着他来帮我分忧,他呢,却想自立为王!”说着刘邦重重地一跺脚。
    张良、陈平见刘邦盛怒,都知道他的脾气,一左一右,都伸脚去踩刘邦,阻止刘邦口不择言地说下去,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不好收场。
    陈平附耳对刘邦说道:“如今咱们处于不利的境地,大王又怎么能禁止得了韩信(2)称王呢?”
    张良也凑上前小声说道:“如今的形势,大王不如借此机会就立他为齐王,好好地善待于他,让他镇守齐地吧。不然,以韩信(2)的能力,恐怕就会发生变乱了。”
    刘邦被二人一提醒,心中一惊,这才想起当日萧何说过韩信的将兵之才,尚在曹参、周勃、郦商、樊哙、夏侯婴等人之上,说韩信(2)乃是国士,当时自己虽然听了萧何之言,将韩信(2)封为大将军,但到底还是因为相信萧何的识人之明。如今韩信(2)已经一次又一次向天下证明了他的能力,果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今日之韩信(2)再也不是当日从项羽帐下出逃来投奔自己的那个无人知、无人识、无人信的淮阴小子了!放眼天下,除项羽、黥布之外,还有谁有如此战才,能建如此战功!如今说得不夸张一点,韩信(2)在楚,则楚有胜机;韩信(2)在汉,则汉有胜机;韩信(2)单干,谁又能说他没有三分希望呢?
    想到这里,刘邦赶忙假意骂侯嘉,说道:“大丈夫平定了诸侯,就是真王了,为何说要暂代做个假齐王?”
    说着,刘邦转身对张良说道:“子房,韩信(2)立下如此大功,须得是你亲自代我去一趟,传我封诏,立他为齐王,方能显出我对他的重视。”
    张良笑道:“应该的,臣愿为大王跑一趟,顺便也和韩将军,不,是齐王,和齐王叙叙旧。”
    刘邦笑道:“有子房代我前去恭贺齐王,我就放心了。子房可与齐王多聚些时日再回来,到时候也请齐王派兵,助我伐楚。”
    张良笑道:“臣谨奉大王之命。”
    @浙中蚂蚁 2019-10-10 14:42:29
    回来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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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隔八九日,天气却遭骤变,问好!
    六十七
    龙且战败被杀,韩信(2)尽定齐地的消息送到项羽军中,项羽听了大惊失色,不相信地问道:“谁?谁死了?你说龙且死了?”
    陪侍在一旁的郎中回答说道:“大王,确实是龙且将军,被韩信(2)用计杀死在潍水河岸上。”
    项羽失神了好一会儿,说道:“龙且乃寡人帐下第一员大将,自叔父带着我们兄弟反秦之日起,就一直跟着寡人东征西讨,立下的卓卓战功,累累在册,就是和雄冠诸侯、英勇善战的英布比起来,也并不逊色。英布反叛寡人,是龙且率十万大军前去讨伐,将英布打得逃出九江。天下之大,又有几人敢说自己是能杀得了龙且之人?”
    郎中见项羽唏嘘感慨,万般不肯接受龙且战死的事实,只好重复说道:“大王,杀龙且之人,乃是淮阴韩信(2)!”
    项羽喃喃自语说道:“韩信(2)!淮阴韩信(2)!寡人听到了是韩信(2)!是寡人派龙且去帮田广对付韩信(2)的,寡人又怎么会不知道杀他的人只能是韩信(2)呢?”
    项羽心想,他只是想不到当日那个不被所有人看好的淮阴韩信(2),那个他甚至都记不起脸长什么样子的韩信(2),竟然成了他的大敌!韩信(2)俘魏豹,杀夏说,擒赵歇,斩杀陈馀,木罂缶夜渡袭击安邑,这一连串胜利虽然赢得漂亮,但魏豹本就不善战,谁知又有与陈馀的背水一战,思虑如此周详,用兵可堪与自己比肩了;如今,又胜了龙且,平定了齐国,韩信(2)俨然已经成了自己和刘邦之间胜负成败至关重要的第一人。想不到刘邦老儿竟得了韩信(2)之助!就凭刘邦和他手下曹参、周勃、郦商、樊哙那些人,自己何尝看在眼里!但韩信(2)却大不相同,没有韩信(2),刘邦迟早会被自己所败,可他如今有韩信(2),楚汉之争,莫非自己当真会有不敌之虞?
    想到这里,项羽说道:“韩信(2)本为楚将,谁愿为寡人出使韩信(2),说服他归服寡人?”
    项羽连问三遍,没人应声。
    这时武涉站起身说道:“臣曾与韩信(2)一起喝过酒,还算能说上话,臣愿为大王出使韩信(2),游说他归服大王。”
    听了武涉的话,项羽看了武涉一眼,心道看来韩信(2)当初在自己这里之时,确实没人和他深交,如今之有武涉愿意前去游说,武涉也算口才颇佳,就派他去试试吧。
    想到这里,项羽说道:“如此甚好,寡人便派你出使韩信(2),多带金钱宝货,劝说韩信(2)重新归服寡人。”

    韩信(2)听说武涉来了,心道当日在项羽帐下,与武涉只是点头之交,他此来必是有所图。思及此处,韩信(2)整理好心情,叫人将武涉请进来。
    武涉见了韩信(2),奉上带来的厚礼,然后对韩信(2)说道:“几年不见,足下已然名扬天下了。”
    韩信(2)随口应道:“足下在项王阶下为臣,可还得意?”
    武涉见韩信(2)脸上淡淡的,话也淡淡地,赔笑着说道:“自然是不能和足下比。足下俘魏豹,杀夏说,擒赵歇,斩杀陈馀,平定魏代赵齐,威名震动四海。我此次来见足下,一是与足下叙旧,二也是奉项王之命,来面见足下。”
    听了武涉的这番话,韩信(2)挑眉问道:“不知项王有什么话要足下捎给我?”
    武涉见话题入港,清了清嗓子说道:“天下之人被秦政苦害太久了,所以诸侯才戮力攻秦。灭秦之后,项王与诸侯计功割地,分封天下,各自为王,想从此以后罢兵休战。可是,没想到汉王却又兴师东进,侵犯、掠夺他人的封地,破三秦,出兵函谷关,收聚各路诸侯的军队,东击楚国——他的野心,如今看来不吞并整个天下是不肯罢休了。这个人贪心无厌、不知足到这个地步,实在是太过了!”
    韩信(2)心道,你在我的面前说道、非议我的主公,这不是故意的吗?于是韩信(2)说道:“项王分封天下不公平,又暗杀义帝,汉王出兵讨伐他,乃是义举!天下本就应该是有德者居之,汉王为义帝、为天下讨逆,有什么过分的!”
    武涉知道几句非是刘邦的话,不太可能说服韩信(2),于是继续添柴加火说道:“汉王这个人不值得信赖,他过去屡屡陷于项王的掌握之中,项王呢总是怜悯他年纪大了、不容易,多次放过他,让他活了下来。可他呢?却一经脱身,便背弃与项王的约定,一次又一次来攻打项王——他就是这样一个不值得亲近、信任的人!”
    听到这里,韩信(2)笑了,笑完之后韩信(2)说道:“这只是你的想法罢了。要说不值得信任,恐怕项王才是天下第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吧。他待亚父范增尚且隔心隔肺,除了他们项氏一族和他的妻族,他又信任过谁?谁又敢信任于他?我听说范增已死——那样一个对他忠心不二的人,他却容不下,一把年纪死在彭城之外,到死都没机会见到家人最后一面,你却在这里说什么汉王不值得亲近、信任!你可知汉王平日与众将兄弟相称,与大家吃在一起、喝在一起,用人唯才,如果不是汉王,陈平,还有我,我们这些昔日在项王麾下效命的人,又怎么会有今日的成就!”
    武涉见韩信不为所动,句句都向着刘邦说话,便换了一个角度帮韩信(2)分析说道:“足下虽然自认为和汉王交情深厚,愿意为他竭尽全力用兵天下,但你若继续执迷不悟,总有一天会被他所擒虏!”
    武涉的话引起韩信一阵嗤笑,韩信(2)说道:“笑话,汉王识我用我,重封于我,如今我已是齐王,替汉王镇守一方,汉王又岂会如项王一般,随意猜忌杀伤重臣!”
    武涉见韩信(2)如此信任刘邦,叹息说道:“足下此言差矣。足下之所以偷得暂时的富贵,是因为项王尚在。当今项王、汉王二人争天下权柄,胜负全在足下选择哪一边。足下如果站在汉王一边,那么汉王就会取得最终的胜利;相反,足下如果站在项王的一边,那么胜的就是项王了——如果足下站在汉王的一边,他日项王败了,项王今日死,汉王明日就会来取足下人头!”
    武涉的这番话耸人听闻,但韩信(2)不为所动,大笑说道:“我今日的富贵,乃是我自己从战场上拼杀回来的,与项王有什么关系?我猜想项王此番派你来游说我,是看我连下魏代赵齐,后悔自己当日没有识人之明吧!”
    武涉见韩信(2)还是不为所动,索性把话挑明了说道:“足下出于楚军,本就是项王之臣,足下何不反汉,与项王联合三分天下,各自为王呢!如果足下错过这个机会,非要和汉王站在一起攻打项王,足下可就算不得是个聪明人了——真正聪明的人断不会作此选择!”
    韩信(2)听到这里,果决地对武涉说道:“你今日来看我,我领你的情。但我明白告诉你,当日我在项王帐下,不过是个小小的郎中,做个执戟的卫士,项王他对我言不听计不从,所以我才离开他去投奔汉王。汉王不因为我卑微无闻,授予我上将军之印,信任于我,给我几万人马随意驱使;不仅如此,他还把自己的衣服脱了给我穿,把自己吃着好吃的东西让给我吃,对我言听计从——所以我才成为今天的我,取得如今的成就。汉王如此待我,亲近我、信任我,我即使死了,也是绝不会背叛他的!项王的‘美意’,当日我无福消受,今日依然无福消受,请你回去替我谢谢他!”
    武涉听韩信(2)话中句句带刺,把话说到这个地步,知道韩信(2)铁了心要跟定刘邦,无论是何是劝不动了,便辞别韩信(2),回去向项羽复命。
    六十八
    武涉的一番话与蒯彻的一些想法不谋而合,送走武涉后,蒯彻故意留到最后,等到只剩他和韩信(2)两个人时,蒯彻上前对着韩信(2)就是一揖。
    韩信(2)见蒯彻磨蹭着不肯走,知道他有话要对自己说,便问道:“先生若有什么话,此时已没有别人,请先生明言。”
    蒯彻想了一想,然后拐着弯变着法儿地对韩信(2)说道:“大王,我曾经学过相人之术。”
    韩信(2)从未听说过蒯彻还会相人,感兴趣地问道:“先生如何相人呢?”
    蒯彻见话题入了自己的彀中,从容答道:“人的一生是贵还是贱,在于骨相;是忧还是喜,在于面容;是成还是败,在于决断。用这三点来互为参详,相人便万无一失!”
    韩信(2)见蒯彻说得头头是道,不像是信口胡诌,便有意问道:“听起来先生说得甚是有条理,那么先生相相看,我怎么样呢?”
    蒯彻见成功将韩信(2)带入话题,便郑重地看了看屋里随时伺侯着的士兵,于是韩信(2)一摆手,将士兵摒退,只留蒯彻一人为他看相。
    韩信(2)说道:“现在这屋中只有你我二人,先生可以说说我的面相了。”
    蒯彻这才面色凝重地说道:“如果只相大王之面,恕我直言,大王此生,最多封侯,而且危而不安……”
    说到这里,蒯彻停了下来,看了看韩信(2)听完这半句话后的面色,见韩信(2)面上没什么动静,蒯彻压低了些声音接着说道:“……但相大王之背,却贵极不可言说。”
    韩信(2)听到此处,方才挑眉问道:“先生此话怎么讲?”
    蒯彻见韩信(2)兴趣渐浓,铺垫说道:“当初天下刚刚举事反秦之时,俊雄豪杰只要拉起旗竿,扯个名号,振臂一喊,天下志士便如云合雾集一般,如鱼鳞集凑一般、如星火遇风一般响应。那个时侯,大家关心的只是灭秦而已。但如今,楚汉分争天下,却使天下无数无罪之人肝胆涂地,无数父子爷们暴尸郊野之中。项羽起于彭城,乘着彭城雎水之胜席卷而北,追杀刘邦败军一直到荥阳,威震天下——然而他的军队被困在京、索之间,三年以来,成皋以西的山岳近在眼前项羽却不能再向前推进。汉王呢,汉王率几十万人马,凭借巩县、洛阳一带险要的山河地势,一日之内与楚军数战,无尺寸之功先放下不说,还屡屡败北不能自救——先是败于荥阳,接着伤于成皋,后来逃到宛城、叶县之间,这就是所谓的智勇尽皆困乏了。现在他的锐气被险要关塞挫折,内府的粮食也消耗殆尽,老百姓也已经被折腾得疲困至极,怨气冲天,人心动荡,无所依靠。现在这样的形势和局面,据我估计,不是天下的圣贤已经无法平息如今这场天下的祸乱了。”
    蒯彻的长篇大论,韩信(2)听了很不以为然。韩信(2)说道:“先生言过其实了。从我小时候起,天下本就战争不断——听老人们说,过去几百年,一直如此;只不过后来秦国太过强大,一时灭掉了六国而已;如今,只不过又恢复了几百年的争战罢了,先生又何必将之形容为天下大祸呢!”
    听了韩信(2)的观点,蒯彻说道:“大王此言差矣。天下诸侯确实纷争了几百年,不是你亡我,就是我亡你;但大王不要小看了秦始皇一统四海短短的这十几年,虽然只有十几年,却改变了过去几百年的格局。大王请放眼天下看一看,如今六国旧裔还有谁在?秦人宗室皆被项羽所杀;魏赵齐,是大王亲自率军平灭的;燕王韩广早被臧荼所杀,如今臧荼也已向大王和汉王投降;六国旧裔如今除了韩王之外,已经都没有了势力,而韩王与大王同名,早就归服在汉王阶下。放眼天下,当今只有汉王、楚王与大王三人了。如今这两个人的命运其实都悬而未决,只等大王做决定而已。大王决定为汉王而战,那么最后胜利的一方就是汉王;大王决定为项王而战,那么最后胜利的一方就是项王!”
    说完,蒯彻拿眼觑着韩信(2),等着韩信(2)有所表示。
    蒯彻的话韩信(2)只听进去一半,韩信(2)说道:“我自然是站在汉王阶下,为汉王擂鼓、呐喊,作战!”
    听了韩信(2)的答案,蒯彻心底有些失望,但他还是满怀信心地问道:“大王难道真的没有想过第三种可能吗?”
    韩信(2)自然明白蒯彻的话中之意,说道:“怎么?你也想像武涉一样,劝我三分天下吗?”
    蒯彻要的就是韩信(2)自己把话说出来,目的达到,蒯彻马上说道:“如果大王相信我,我愿意为大王披肝沥胆,敬献愚计——我只是担心大王你不肯用我的谋划啊!大王如果当真愿意听从我的谋划,大王居中,楚、汉谁也消灭不了谁,二者共存,然后大王与楚、汉三分天下、鼎足而立的形势一旦形成,就没有谁敢再先发制人了。大王贤能圣德,有这么多的兵马,又拥有这么强大的齐国,如果大王再感召燕王和赵王跟着大王,出兵楚汉两军都空虚的地域,控制他们的后方,顺应老百姓的想法和愿望,为老百姓请命发兵西去停止楚汉之争,那么天下之人就会如风一般迅速响应大王,谁敢不听从大王的号令呢?到时候大王可以将大国分割成若干小国分封诸侯,这样既可以削弱强国的势力,又可以通过分封诸侯,让天下对齐国感恩戴德,服从听命于大王。大王你自己呢,稳稳守住齐国故有疆土,再扩展占有胶河、泗水流经之地,以德服膺诸侯,谨行礼让,则天下君王就会一个接一个来朝觐齐国了。”
    蒯彻一口气将这段时间以来,他在心中反复分析、盘算、谋划的一整套策略和盘向韩信(2)托出,蒯彻相信,只要韩信(2)采纳了他的这一整套策略,未来的天下,韩信(2)可与项羽、刘邦分治三分之一,而他自己也就成了辅佐一方新霸主、青史流传美名的当世第一名士,齐国开国建勋的第一功臣。
    然而,韩信(2)听完蒯彻的话却只说道:“人贵知足,如今我已是齐王,已然称孤道寡,何必觊觎过甚。”
    韩信(2)这样的反应,蒯彻不能答应,蒯彻见正面引导利诱不成,便带着反面的可能性来劝说道:“常言道,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如果大王不顺天意而行,迟早会受到上天的惩罚,祸及自身。请大王再好好想想我的话。”
    蒯彻正着说、反着说无非是劝韩信(2)既不站在刘邦的一边,也不站在项羽的一边,而是自己站一边;可是韩信(2)自幼便饱受世人白眼,卯着一股子阴鸷的狠劲一个人撑着活了下来,辗转来去最后才在刘邦这里得到了信任、尊重和财富、地位,让他不站在项羽的一边很容易,他本就早已叛离了项羽,但若让他也不站在刘邦的一边,韩信(2)做不到。
    韩信(2)说道:“人人都说,坐了人家的车、穿了人家的衣裳就要想着分担人家的忧患,吃了人家的饭就要做好准备为人家的事效死。汉王他待我非常好,他的车给我坐,他的衣裳给我穿,他的吃的给我吃;我怎么可以为了谋图个人私利而背弃信义呢?”
    蒯彻见韩信(2)陷在吃穿车马这样的小恩小惠里,说道:“大王自以为和汉王关系亲厚,想要为他建立万世功业,但我却认为大王错了。”
    这已经是蒯彻第二次直言韩信(2)错了,韩信(2)不以为然地挑眉问道:“怎么说?”
    蒯彻答道:“当初张耳、陈馀还是一介布衣之时,结为刎刭之交,后来他二人却因为秦军围攻巨鹿之时,陈馀到底有没有分兵给张黡、陈泽,去攻打秦军而产生仇怨。再后来,张耳背叛项王,抱头逃跑,来归汉王;汉王借兵给他,他才又率领军队东下斩杀陈馀于氵氐水之南。这两个人当初相交之时,可以说是天底下最要好的了;然而最终却擒杀对方,成了天下人的笑话。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祸患生于贪欲太多,而人心又实在难测。现在大王想行守忠信与汉王相交,一定不可能比得上张耳、陈馀他们二人交情之固,而大王与汉王之间的事呢,却比陈馀到底有没有分兵给张黡、陈泽去攻打秦军这样的事大得多。所以,我认为大王单方面地认为汉王一定不会倾危于你,是不对的。”
    蒯彻拿张耳和陈馀之间的关系来类比他和汉王之间的关系,韩信(2)并没有听进去,韩信(2)很有把握地说道:“汉王信我用我,在我还没有尺寸之功之时,便斋戒沐浴,当众封我为上将军——我为汉王筹谋划策,出兵汉中,又为汉王平灭魏代赵齐,汉王断不会如你所说!”
    蒯彻见韩信(2)不吃张耳、陈馀的类比,便远征古史说道:“当初吴越两国大战,越王夫差差点灭掉吴国,是文种和范蠡将处在灭亡边缘的越国存活了下来,又辅佐越王勾践灭吴称霸诸侯。可又怎么样呢?勾践功成名就之后,便将这二人毫不留情地杀死了。为什么会这样呢?不过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罢了。如果以交情友谊而论的话,大王和汉王之间的交情友谊比不上张耳与陈馀;如果以忠信而论的话,大王对汉王的忠信也不可能再超过文种和范蠡对勾践的忠信了。看看文种、范蠡这两个人的下场,足够大王作出判断了,希望大王能深思熟虑再下结论。”
    韩信(2)见蒯彻越扯越远,说道:“吴越当时乃断发文身之国,与今日不可同日而语。再说汉王、勾践明明是不同时代的两个人,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
    蒯彻见征引别人绕着弯子说是没用了,便说道:“既然大王还是不信,那我就再说说大王自己。我听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我给大王掰着手指举列一下大王所立下的功略:大王横渡西河,俘魏豹,擒夏说,率军攻下井陉,斩杀成安君陈馀,攻占赵地,镇服燕国,平定齐国,又引军南下摧创二十万楚军,在东杀死楚将龙且,马上向西和汉王报捷——大王就是所谓的功略天下无二、一百年出不了一个人那样的人了。现在大王顶着震主的高威,创下无法封赏的功勋,大王如果归附楚国,楚人不信,大王如果归附汉国,汉人震恐。大王你拥携如此大的功略,到底想去哪里呢?大王身处人臣之位却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我真是为大王感到危险万分!”
    韩信(2)被蒯彻说得有点心乱,但他还是说道:“先生就不要再说了,我会考虑先生今日这番话的。”

    蒯彻见韩信(2)有所松动,心想这么大的决定,总要给他时间考虑,可等了几天,也不见韩信(2)有任何反应,便又去见韩信(2)。
    行过君臣之礼后,蒯彻问道:“前日劝大王的话,大王考虑的怎么样了?”
    韩信(2)知道蒯彻来了,肯定是要问这事,便淡淡地说道:“还在考虑。”
    蒯彻从韩信(2)的语气中听出韩信(2)还是没有被自己说服,说到底齐国到底能不能与楚汉三分鼎立,自己能不能建当世奇功,都取决于韩信主(2)拿怎样的主意;于是蒯彻说道:“能够听取正确意见是事情成功的征兆,筹谋计划是事情成功的关键,听取了错误的意见,拿错了主意而能长久安全的,那是很少的。总能够听取正确意见、筹谋计划不本末倒置的人,就不会被巧言辞令所纷乱。我前日对大王所言,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更是为大王终身计的良谋,大王可要及时拿对主意啊!”
    蒯彻多番劝说,韩信心里不是没有一丝想法,王霸大业——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来说,怎么可能没有诱惑,更何况韩信(2)手里有军队,自己有实力,但是早年间所受的一切的屈辱,都从刘邦当众任命他做上将军那一刻起彻底改变了,是刘邦——而不是别的人什么——给了他人生后来无数种可能的机会,韩信(2)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所以他对蒯彻说道:“我原本只是淮阴街市饭都吃不饱的一介布衣,但如今我却拥有千里沃野的齐国,说实在的,于愿足矣。”
    韩信(2)这话说得坦荡,但和蒯彻的想法相去甚远,蒯彻说道:“如果甘愿被人厮养、干些劈柴喂马的杂事,就会失去拥有万乘之国大权的机会;安守微薄俸禄的人,与卿相这样的高位是无缘的。所以说智者面对重要的事情做起决定来坚决果断,而临事犹豫不决则于事百害。只专注毫毛一样的小事小谋,却错失天下大事,心底明白所有的形势和道理,却不敢去做,这是所有事情的祸根。所以才有‘犹豫的猛虎,不如痛快用刺去螫的蜜蜂、蝎子;逡巡不前的骏马,不如安然前行的劣马;狐疑不定的勇士孟贲,不如锐意实干的平庸之辈;一个人即使有禹舜之智,但如果沉吟不语,还不如一个哑巴比比划划有用’这样的俗话。这些都是在说能够付诸行动的可贵。大王现缺的就是放下犹豫,果断行动。”
    然而韩信(2)对蒯彻的这番话只报了简单的一句话:“先生也不必再劝我了,我实在不忍心背叛汉王。”
    韩信(2)的态度始终很明确,他不愿意背叛刘邦,可是蒯彻的目的也很明确,他就是要说服韩信(2)改变主意,所以蒯彻继续不死心地劝说道:“任何事情都是难成却易败,而时机这个东西却是难得而易失。大王此时的时机,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有了。大王真的要好好考虑、仔细斟酌啊!”
    但任凭蒯彻怎么说,韩信(2)主意已定,韩信(2)说道:“先生真的不必再多说了。先生的话我都听进去了。但豫让有言存世,‘士为知己者死’,汉王知我用我,我不应该背叛汉王;我也始终相信,汉王也不会负我,夺我齐国之地!”
    蒯彻见韩信(2)抱定自己的主意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动了,自己劝韩信(2)背叛刘邦自立,劝成了自己自然是大功一件,如今劝不成,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蒯彻深信自己决不会看错刘邦,韩信(2)的结局恐怕上差下差也差不出自己的估算。
    想到这里,蒯彻叹息着说道:“大王还是太年轻了!年轻容易轻易别人,更容易轻信自己!自从天下英豪举兵反秦以来,天下纷乱,我先跟武臣,再跟张耳、陈馀,如今归在大王阶下,亲眼目睹了多少背叛和不义,更不用说从古至今又留下了多少背叛和不义。大王今日不听蒯彻之劝,蒯彻再无可为大王计划筹的了,请从今日起与大王作别,他日大王兔死狗烹之日,蒯彻当为大王一哭!”
    蒯彻这话说得丧气,韩信(2)听了大怒,拔剑说道:“我处处尊重先生,不意先生今日却如此咒我!”
    蒯彻见韩信(2)动怒,剑拔出一半,知他终不可劝,如今动了杀机,便大笑着突然扯乱自己的头发,跪在地上,狂言乱语说道:“天神、地祇、山神、水鬼,蒯彻这就领命,交会天人!”说着蒯彻便在韩信(2)面前手舞足蹈起来。
    韩信(2)见蒯彻突然疯疯癫癫,口中念念有词,便把拔出一半的剑收了起来,连声招呼人进来,说道:“先生可能累了,你们把他送回去吧。”
    蒯彻心想,人各有志,人各有命,韩信(2)带兵打仗天下难逢对手,可惜太年轻,没有长远眼光,又听不进去劝,怕只怕为人太过单纯,说不定还会把自己劝他的这番话,说与旁人听。这天下他既然不想分而有之,那迟早便是刘邦的。刘邦可不是韩信(2)、项羽,听说他彭城之败,逃跑的路上,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推下车了,这样的人,会有好下场等着韩信(2)吗?他若有朝一日知道我为韩信(2)筹谋的这一切,岂会留我长存于世!想到这里,蒯彻一面由着执戟之士把他拖拉出去,一面继续咿咿呀呀,狂言乱语个不停,任由执戟之士将他拉出齐王居所。
    @浙中蚂蚁 2019-10-12 09:38:46
    感觉比前几日写的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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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料多的就多写点,整段历史本身也有十万来字,文言转白话,我也只扩到不到四十万
    六十九
    刘邦和项羽旷日持久地在广武对峙,双方几十万大军时不时地打上一仗,但始终不能分出胜负,谁也不能拿对方怎么样。
    广武的局势虽是相持不下,其他地方却不是这样。项羽虽然之前扔下刘邦率军东去,将彭越打败,但项羽一走,彭越的队伍很快又在梁地活跃起来。不止如此,他这一闹,又将梁地抢了过去,断掉了楚军的运粮之道。
    打仗,比兵力更重要的就是粮草了。彭越断绝了楚军运粮的道路,项羽这边马上张嘴吃饭成了问题。项羽虽然心里着急,但彭越和他之间隔山隔水,一时半刻也拿他没办法。可是如果再不解决粮食问题,也就不用想着和刘邦长久对峙下去了。
    伤脑筋的是,粮食问题却真的一时半刻解决不了。项羽想来想去,既然短时间内解决不了彭越,只有另想办法,试着解决刘邦了。
    项羽手里有一张牌还一直没有打,那就是刘邦的父亲和妻子都在他的手中。当日彭城之战,项羽派人去沛县去抓刘邦的家人,虽然最终没能逮到刘邦的一对儿女,但刘邦的老父和妻子却都被他的人给半路上捉了回来,从那以后,项羽就将这二人一直带在身边。
    现在,项羽觉得是该出这张王牌的时候了。
    这一天,项羽叫人将刘邦之父绑了,押出楚军壁垒,然后把老头儿推搡着赶上一张高脚的案板。一切准备停当,项羽这才下令叫身边嗓门最大、平时负责骂战的卫兵们,扯开喉咙放声向汉军壁垒喊话:“刘邦,你要是不赶快投降,我今天就烹煮了你爹!”
    不一会儿,楚军的喊话就被值守的将领派人传给了刘邦。刘邦得知项羽的计划后,面上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刘邦想了想性命掌握在项羽手中的老父,跟着传令值守将领向项羽喊话说道:“项羽,我和你同朝为臣,同受怀王之命,当时说的是咱们二人‘相约结为兄弟’,既然如此,那么我老子也就是你老子,如果你一定要烹煮了你老子,那我希望有幸可以分得一杯肉汤!”
    刘邦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豁出去了!所以当项羽得了刘邦的传话后,大怒,说道:“天下怎么竟然有这样无赖的人!竟然连自己的亲爹都不管不顾,还能说出‘分一杯肉汤’这样无耻的话!既然他不顾念老父,我又何必替他酒肉粮谷地养着他老爹——好,今天我便烹杀了这老儿,派人送一杯他老爹的肉汤给他喝!”
    项羽说的虽是气话,但项伯生怕项羽一时气极了,真把刘邦的老爹给煮了,所以赶忙在一旁安抚项羽,说道:“算了,如今天下之事到底会怎么样还不知道,再说如今刘邦和你争的是天下,他是不会顾及家人的,就算你杀他他爹,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只会增加祸端而已,不如趁今天的机会放他爹回去吧。”
    听了项伯的话,项羽怒道:“叔父刚刚的话虽然说得有些道理,我不杀了他爹也就算了,怎么可能放他回去!如今我们在广武与刘邦对峙,彭越在梁地为断我们之后,我和刘邦必须决一死战,然后再回头去解决彭越,如此天下方能罢兵。”
    就这样,项羽继续扣住刘邦的父亲和妻子不放,楚汉两军继续对峙作战不休。

    这一天,双方又一次打开壁垒,列阵作势要战。
    战前,项羽突发奇想,对刘邦说道:“几年来,天下征伐不断、百姓动荡不安,只不过是因为你我二人而已。我希望就你我两个人一决雌雄,不要让天下百姓父子爷们白白为我们二人受苦!”
    项羽的话令刘邦很是意外,他没有想到项羽竟然会说出这样天真的话来,天下之争这样重大的事情,项羽竟然想凭单打独斗决出个一二三来。刘邦笑着说道:“我还是宁愿和你斗智,不能也不想和你斗力。”
    项羽突然间提出要和刘邦两人一决雌雄,实在是出于他个人的主见,事先没有和任何人商量讨论过。在项羽的本心中,刘邦无论是从体力还是兵力、战略战术上,都不是自己的对手,男人大丈夫,耗着天下的军马粮草,牵扯着无辜的老百姓跟着过不上太平日子,一年两年三年地斗下去,不如他们两个人直接决出个胜负,可以用最短的时间、最快的方法淘汰一个人——刘邦,结束楚汉之间的纷争。可是这只是他一的一己心思,稍有头脑的匹夫匹夫听了都会发笑,刘邦自然不会同意。
    项羽见刘邦不听劝,否决了自己这个天才一般的想法,便派出壮士越阵而出,挑战汉军。
    刘邦见项羽派人出来挑战,便派出英布手下亚将楼烦出战。楼烦善射,不待对方靠近,引弓搭箭,嗖地一声,弓是劲弓,箭是利箭,楚军壮士应弦而倒。
    项羽见人死了,再派壮士出战,不料又被楼烦一箭射死。如此反复者三,项羽大怒,说道:“我就不相信他的箭能射杀天下之人!”
    说完,项羽自己亲自披甲持戟上前挑战楼烦。
    楼烦见一人骑一匹青白相杂之马又来挑战,引弓欲射,不一会儿马上之人由远及近,已入射程之内,楼烦定睛拉弓瞄准,猛地却看见对方圆睁双目,骇人地怒视着自己,嘴上还大声呼喝,威怒不可当。楼烦被来人夺人心魄的目光和怒如雷涛的呼喝吓了一跳,心下顿时生出恐惧,不敢直视来人,手上拉满的弓也就没能射出去。眼见来人驰马越跑越近,楼烦已然看清了来人骇人的双目,这一看之下不打紧,楼烦更被唬得不轻,赶忙逃回汉军营垒。
    刘邦见楼烦百发百中,连续将楚军挑战者当场射死,却突然跑了回来,怪问道:“楼将军百发百中,怎么跑回来了?”
    楼烦虽然羞愧难当,但还是忍住羞耻感,解释说道:“这一番来人威仪赫赫,怒目欲裂,恍惚中好像有两个眼仁,口中呼喝之声如山崩地裂,震慑心魄,臣看了听了心下陡生恐惧,不由自主便回来了。”
    听了楼烦的话,刘邦纳罕说道:“两个眼仁?难道说是项羽?”
    夏侯婴在旁边说道:“要真是两个瞳仁,一定是项羽了!”
    刘邦心下一惊,赶忙说道:“快点派人出去打听一下。”
    打听的结果,果然是项羽亲自出来挑战,刘邦得报后大惊说道:“项羽锋锐,天下谁人可当?就是善战如韩信(2),恐怕也不能与他直视,只能用计与之一战,说不定才有胜的可能——赶紧鸣金收兵,关闭营垒,避其锋芒!”

    项羽痛失龙且,武涉又无法说服韩信(2)背叛刘邦,双方僵持不过都是日日耗费粮草,军中又不敢有一日之懈怠,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项羽思量,长久下去一直决不出胜负,就又打起两人之间单独决出胜负的主意来。项羽想,不如约刘邦单挑,如果刘邦应战,以自己的武力,拿下刘邦岂不是轻而易举之事;到时候,天下汹汹之兵都在我们二人单挑决战之时决出胜负,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也就结束了。想到这里,项羽果真派人去给刘邦送信,约见刘邦。
    读完项羽派人送来的书信后,刘邦将信递给张良、陈平二人看,说道:“有时候我奇怪,他的想法怎么会这么简单!”
    陈平看过信后说道:“项王一向十分自负,他力能扛鼎,熟读兵书,二十四岁便与武信君一起举兵反秦,不两年就威名震动海内,二十七岁便雄霸天下,分封诸侯,称西楚霸王。他傲视群雄,目无下尘,一切都以自己的喜好和想法为先,所以现在才会突发奇想,觉得楚汉之间争斗了三四年了,却可以通过市井混混单挑这种办法结束。”
    张良说道:“虽然可笑,大王倒不防见见他,听听他怎么说。”

    于是刘邦与项羽约见广武之野,双方列阵相见。
    项羽令赶车的士兵驱车而前,向刘邦喊话说道:“刘季——今日既然你我已然相见,便如约单挑如何?”
    刘邦笑道:“我又不是和你争女人,争女人我可以和你单挑;但如今你我争的是这天下,是天下所有的土地、人口和珍宝货赂——我没听说过这争天下有单挑的!”
    刘邦说完,汉军人人哈哈大笑。
    项羽说道:“没有过又如何?没有过,你我正好做开风气者!”
    刘邦复笑道:“我本一介布衣,如今统率天下布衣英豪,破秦入咸阳,与足下相争天下,已经开了万世未有的风气了!”
    刘邦的话令项羽心下一惊。刘邦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这样的话,从前断不可能从他的口中说出,别说说了,就连想从前的刘邦也是想不到的;但今天,刘邦却说出了这样睥睨古往今来的话,王霸之气已具,从实际上到心理上都成了自己真正的对手——如果再不能消灭他,恐怕以后真就再难对付了。
    想到这里,项羽故意不屑地对刘邦说道:“英豪?就你手下那些人也称得上英豪?不过是些引车卖浆者之流,若非生在此时,一世都是引车卖浆者之流罢了!”
    项羽的这番话若是从前说给刘邦听,刘邦只有侧耳听着的份, 然而此时的刘邦听了项羽这番出身论,向地上吐了口口水,对项羽说道:“你说得不错。韩信(2)是淮阴市集之上连饭都吃不饱的无赖,黥布人如其名是个受刑之人,樊哙在沛县只不过是个杀狗的,周勃织薄曲、还得给人抬棺材吹箫才将将果腹,夏侯婴是个赶车的,灌婴是个卖布的,郦食其是个看门的老头儿,最好的萧何、曹参也不过是主掾吏、狱掾。我们这些人,确实穷困潦倒,想娶个媳妇养儿防老都难。但就是这些人,把心一横,走到了今天。就是这些人,披坚执锐,攻城野战,进了咸阳,平定了三秦、陇西、河南、河北、河中、河上,秦魏赵代齐燕,放眼天下,如今尽在我们这些引车卖浆者的脚下。如果他们不是英豪,还有什么人配称英豪!我们这些人出身确实低微,但当年陈王有一叫话说进了天下人的心中,那就是——‘王侯将相难道真的是生下来就天注定的吗’。人人皆知你项氏世代为楚国大将,那又怎么样呢?楚国一朝被秦国所灭,你们项氏一族还不是一样要隐身市野?如果你真的那么认同你项氏祖宗传下来的身份,又凭什么称西楚霸王,须知你项氏世代不过为人披甲执戟上阵杀敌而已。你看不起我们这些引车卖浆的,时至今日,这些人已经用不着你看得起或看不起。你说若非生在此时,他们一世都是引车卖浆者之流,我倒要反问你一句,若不是生在此时,项王你一世又在何处?恐怕也要老死吴中,一世不过比我们这些人吃得好些、住得好些,能早早娶上媳妇生下儿子罢了!”
    刘邦这一番话,说得项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项氏世代为楚将的优越感,自幼年起便一直伴他成长,这出身给他无尽的自信和傲视众生的底气,所以即使当年与叔父、兄弟们藏身吴中之时,依然神采昂扬,胸中时刻奔涌万丈豪气,以至于见了秦始皇的车队都不放在眼里,那既是少年的锐气,也是他真实的心意。后来天下反秦,项氏终于重新获得出头的机会,他也终于毫不意外地向天下人证明了自己,站上了人生的巅峰。当他睥睨天下,分封诸侯,割裂秦土之时,何其意气风发,洋洋自负。可是现在,刘邦竟然将他与讨饭长大的韩信、赶车的夏侯婴、杀狗的樊哙、抬棺材吹箫的周勃……这些人相提并论,这简直是对他莫大的侮辱!
    可是他又不能说刘邦说得不对,但若要让他承认刘邦说得对,他又做不到。
    项羽鼓气说道:“虽然你打下秦魏赵代齐燕之地,如果今日你不与我单挑,明日我楚国百万大军定会重新拿回秦魏赵代齐燕之地,将你们这些人重新打回引车卖浆者的行列!”
    刘邦大笑说道:“白日尚在,项王怎么就说起梦话来了!当初我和你一起受命于怀王,说是谁先入函谷关平定关中,就在关中封王。结果你负了约定,把我封在巴蜀、汉中,这是你的第一条罪过;怀王派卿子冠军宋义率军北救邯郸之围,而你矫命杀了他,自封上将军,这是你的第二条罪过;你率军北上已经解救了秦军的邯郸之围,本应率军回去向怀王复命,但你却擅自胁迫诸侯救赵的军队随你进了函谷关,这是你的第三条罪过;怀王与众将约定,大军入秦不要向当地百姓施暴残掠,而你却一把火烧了秦宫,又派人去掘了秦始皇的坟冢,将秦廷的财物收为私有,这是你的第四条罪过;不仅如此,你还擅自将秦降王子婴杀死,这是你的第五条罪过;将秦人二十万子弟使诈坑杀于新安,这是你的第六条罪过;你为了将自己喜欢的将领封在佳善之地为王,而迁逐原来的诸侯王,使得臣下们争相叛逆,这是你的第七条罪过;你将义帝逐出彭城,将彭城据为己有建为都城,夺韩王韩广的领地,合并梁楚之地多给自己划分土地人口而王之,这是你的第八条罪过;你暗中派人弑杀义帝于江南,这是你的第九条罪过;为人臣子却弑杀自己的君主,屠杀已降之军,执政不公,主持约定不信,为天下人所不容,大逆无道,这是你的第十条罪过。你有这十条大罪,我率义兵,带领诸侯诛伐你这个残暴之贼,只要让那些刑余的罪人出战杀死你就可以了,又何苦与你单挑!”
    刘邦一口气数说了项羽十条罪过,每说一条,都气得项羽暴跳如雷,等到刘邦一条一条将十条罪过数说完毕,项羽再不客气,一声令下,事先埋伏的弓弩手便引弓放出利箭射向刘邦。
    刘邦猝不及防,胸口便中了一箭,痛得立刻伏下身来。刘邦一手捂着受伤的胸口,突然想到身后将士都在看着,赶忙假意搬起脚说道:“哎呀,贼人射中了我的脚趾!”
    夏侯婴见了,一边赶紧催赶车的士兵立刻掉转战车回去,一边在车上大喊:“快鸣金!”
    汉军得令后赶忙着鸣金收兵,夏侯婴护着刘邦的车乘返回汉军阵中。张良见刘邦躺在车上,疼得呲着牙、吸着气,伤得不轻,胸口被箭血染得通红,忙叫来随军的医士,紧急帮刘邦将箭拔出,敷了草药。
    张良按着刘邦,不让他大动,也不让他疼出声音来,对刘邦说道:“大王中箭,将士们都是亲眼看见了的,如今将士们都以为大王伤在脚上,这样的时候,若是让大家知道大王受伤如此严重,军心恐怕立刻会受到动摇。大王虽然此刻重伤疼痛难忍,为安抚军心,请大王勉力起来劳军,不要给楚军战胜我们机会。”
    刘邦知道张良所说句句在理,便强打着精神,让人帮他将甲胄上的血擦干净,然后从车上坐起身,由夏侯婴搀扶着,慢慢驱车驾在队列中行了一圈,安抚将士。
    将士们看到刘邦精神抖擞,只是不利于行,便人人安心。
    刘邦强撑着重伤的身体劳军,伤势便加重了,巡完队列,赶忙下令汉王回军成皋。

    刘邦中这一箭,虽然当场诈称伤在脚上,但回到成皋后,真实的消息还是很快传了出去。
    刘邦已经五十四岁了,年纪这么大了,又伤在胸口,消息传回栎阳,人心一下子浮动起来。刘邦和手下众将都将子女养在栎阳,俨然将栎阳做了备用的都城;但栎阳本就不是刘邦的封地,司马欣又在栎阳做了几年塞王,在这样的时候,栎阳人心浮动,大大不利。 因此刘邦的箭伤经过十几天休养后一痊愈,刘邦就赶忙带着张良、夏侯婴等人驱车入关,回到栎阳。
    栎阳留守的臣工见刘邦面色虽有些憔悴,但精神很好,谈笑一如平常,这才放下了担心。安抚好栎阳的臣工,刘邦又命人多备酒食,用车装了,列队在栎阳大街小巷按户籍走访慰问,凡家中有长者的,都留下酒食,以敬父老,收买人心。就这样,栎阳人人可见刘邦带着一支牛车队伍慰问乡亲,于是栎阳街市无不人人称赞刘邦长者仁厚,身体康健,精神矍铄。
    安抚完栎阳父老,刘邦又让夏侯婴将从成皋带回来的司马欣的尸棺用车载至栎阳最热闹的大街上,然后当众宣布,塞王司马欣投降楚军,已在与汉军交战中死于汜水,凡叛汉归楚者,下场皆如司马欣一般。宣布完毕,将司马欣的尸体从棺中抬出示众,然后当众将司马欣的脑袋砍下,树高竿悬头其上,暴晒恐吓栎阳百姓。
    恩威并施之后,刘邦这才放下心来,离开栎阳,回去布署继续与楚军作战。
    七十
    汉军敖仓之粮取之不尽,楚军却已断粮,没办法项羽只好下令关闭营垒,休兵养士。
    张良见楚军多日不曾派兵出来挑战,对刘邦说道:“楚军多日未出,不是项羽的脾气,依臣看,必是已经断粮。这个时候大王如果派人去向项王讨要太公和夫人,项羽或许能放他们回来。”
    刘邦于是派能言善道的陆贾去见项羽,游说项羽放了他的家人。
    军中断粮是大事,项羽有意和刘邦议和,但心下思量不能轻易开口答应刘邦,放回他的父亲和妻子,否则刘邦一旦讨要回老父和妻子,再趁楚军断粮,派兵攻打楚军疲饿之卒,楚军岂不是立刻便败了。
    想到这一层,项羽将陆贾放回,让他带话给刘邦,若想讨回老父、妻子,不是不可以,但是有条件,至于什么条件嘛,可以谈。”
    陆贾将项羽的话一字不动地带了回来,说给刘邦听。
    刘邦听陆贾带回来的话,半晌没作声。张良见刘邦不说话,便对刘邦说道:“听项羽这话,九成是他想议和了,但项羽这个人爱面子,不肯直接说出来。”
    刘邦心中也有几分是向项羽有心议和的方向想的,可是他对自己的猜测没把握机会,及至听了张良的话,刘邦赶忙开口说道:“你能肯定?”
    张良还未答话,陈平在一旁也说道:“我觉得子房说得有理。如今楚军断粮,大王派陆先生去游说项王放了太公和夫人,如果项羽无意放了他们,以他的脾气,必然会将陆贾骂回。大王须知前些天他才将太公绑了送到高高的案板上,说要烹杀了太公,今天他却说可以放太公他们回来,条件可谈。依我看,他与大王长期陈兵对峙,始终不能再进一步,而 又一直率军在梁地反复断他后路,使他两地之间疲于奔命。如今楚军断粮,齐王也在不断南攻楚境,再这样下去,他也担心总有一天应付不来,所以,据我估计,他的议和条件,想必是要与大王两分天下,分而治之,互不侵犯。”
    听了陈平这一番分析,刘邦说道:“如果他愿意放回我爹和吕氏,罢兵休战,各安天下,我倒也愿意和他暂时议和,吃几天太平米粮!”
    张良点了点头,说道:“无论如何,先让他把太公和夫人放回来再说。他要议和,我们便派人去和他议和。”
    刘邦也点了点头,然后又略带忧虑的地捋了捋胡子说道:“但不知他想怎么分割天下。”
    张良走到舆图旁边,指着舆图伸手一划说道:“分割天下,大王必须寸步不让。如今彭越在梁地,韩信(2)在楚地,我军占先机,虽然梁地之前为项王所有,但彭越屡次得手,项王若要分割天下,大王可与他争雎水以西。”
    陈平揺了揺头,说道:“如果从雎水分割,恐怕项王绝不会答应。”
    张良赶忙解释说道:“雎水只是议和的筹码,他不答应,我们再提鸿沟之界,这样陈留、大梁、新郑等地都可为我们所有,而项王也能留下外黄、雍丘、横阳、雎阳,以至故楚之地。这样分割,只要所派之人得当,应该能说服项王放回太公他们。至于分割天下之后,究竟会怎么样,那都是后话了。”
    刘邦看了看舆图,又看了看张良,然后说道:“这都是我们自己的猜测和商量,究竟行不行呢?”
    张良说道:“行不行,要看派谁去。”
    刘邦说道:“陆贾颇有辩才,已经去劝过项羽了,无功而返——除非是郦食其,但郦食其已死,除了陆贾还能派谁去呢?”说到郦食其,刘邦不禁心痛不已,如今又逢用人之际,难免又加一层心痛。
    张良知道刘邦很是倚重郦食其,但郦生已被田广烹了,提他无益,因此张良说道:“大王派陆贾去时,心里已经认定凭陆贾的辩才,一定可以说服项王放归太公和夫人,但陆贾无功而返,所以大王心中丧气。其实,陆贾说服不了项王,不代表其他人说服不了项王。”
    刘邦急着用人,听了张良的话,问道:“郦食其已死,子房难道还有陆贾更好的人选?”
    张良不紧不慢地说道:“当年秦国攻打赵国,赵国派平原君向楚国求救。平原君从数千门客之中征集二十人一起去楚国。找来找去,却只得十九人,再怎么也找不到第二十个合适的人选。这时从最低等的门客中站起一人,名曰毛遂,自荐愿为第二十人与平原君一同前往楚国。到了楚国,平原君果然赖毛遂按剑胁迫楚王,说以利害,方能与楚王定立合纵之约。事后平原君说毛遂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大王自失郦先生,便觉手下再无人能及郦先生之舌,如今大王何不效仿当日的平原君,令门人自荐,相信门下一定有怀璧无闻之士,愿为大王出使项王。”
    刘邦不太相信地问道:“子房真的以为天下处处皆有怀璧无闻的毛遂吗?”
    张良答道:“天下之大,我坚信有能之人比比皆是,只不过很多人都没有机会展现他们的才华,只要大王给他们机会,拿出自己珍藏之囊,一定会有大王需要的那支锥能够抓住机会,把自己放进囊中,到时候大王一定会看到他如毛遂一般脱颖而出。”
    张良把道理讲得已经很明白了,刘邦等人用,无奈之下只好采用了张良的建议。刘邦说道:“既然子房这样肯定,那便请子房在门人中征选,让他们如当年毛遂一样自荐吧。”

    果然如张良所料,有一门客名叫侯成,听说汉王征选说客前去说服项羽放归太公和夫人,便自我举荐,脱颖而出。
    刘邦本来对张良的办法没有抱太大希望,及至召见侯成,稍一交谈,发现侯成果然辩锋了得,于是刘邦将与张良、陈平的计议向侯成交待清楚,然后派侯成出使项羽。

    侯成见了项羽,对项羽说道:“臣听说太公和汉王夫人被大王囚虏,前日汉王派陆贾来向大王请求放归太公和夫人,大王没有答应。臣觉得大王这样做,不太体恤楚军百姓人等。”
    项羽说道:“前日我已向陆贾言明,不会放回刘邦的父亲和夫人,你此次前来又想说什么?”
    侯成说道:“如今汉王已并三秦之地,定赵代齐魏之地,与大王对峙于此,这是大王及天下之人皆知之事。大王与汉王皆有一统天下,封朝诸侯,建祖宗七庙,定万世基业之志;但大王扣住汉王的父亲和妻子,要挟汉王,大王觉得汉王为会为了区区匹夫之孝,而放弃天下吗?”
    项羽见侯成所说,与叔父当日所说一样,便说道:“就算汉王为了天下,不顾父亲和妻子的性命,难道他便真的能得到这天下了吗?”
    侯成见项羽作出假设,心道自己不能按着项羽的思路说下去,必须抓住主动权,于是侯成说道:“汉王派兵四海,已并三秦,定赵代齐魏之地,又与大王百战以决雌雄,如今已经有了天下一半的土地人口,而楚军此时军困粮绝,自救不暇,难道大王觉得汉王真的不能得到这天下吗?汉王的父亲和妻子,本就对楚汉之间这场决战无足轻重,大王虽然俘虏他们多年,但其实根本没什么用处,反而可能是在养祸。”
    自从上次项羽威胁刘邦要烹杀了刘邦的父亲,刘邦不买账后,项羽已经知道自己抓了刘邦的父亲和妻子在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此时侯成又把这层意思明确地指了出来,项羽心中有些尴尬,于是他干笑了两声,然后说道:“汉王的父亲和妻子在我这里,就算对楚汉之战无足轻重,但我一不高兴杀了他们二人,汉王就算为了天下不在乎他们二人的性命,他们二人死后,汉王也总是会掉几滴泪吧。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损失呢?更何来什么养祸之说!”
    项羽这话说的没错,侯成也怕项羽真会一时冲动杀了太公和夫人泄愤,于是侯成说道:“大王难道没有把太公放在案板上,威胁过汉王要将太公烹杀吗?汉王是怎么回答大王的,想必大王还没忘记。大王擒掳汉王父亲和妻子三年了,如果汉王真的顾念他们,早就放下武器、脱下甲胄,膝行扣首来向大王求情,请大王放他们二人回去了。但是汉王没有!三年以来,汉王与大王争战不休,因为他志在天下,不在父母妻子。如果大王坚决不肯放他们回去,一直扣留着他们,汉王也只会和大王一直对战下去。所以说,我认为大王心中毫不顾念楚军士兵和后方的万千百姓。”
    项羽想了想,自己本来就是想要以刘邦的父亲和妻子为要挟,和刘帮谈分割天下之事的,便说道:“我正是顾念楚军士兵和后方的万千百姓,多年以来因为寡人和汉王二人,疲于奔命,所以才想着如果汉王顾念父母妻子儿女,不如双方休兵。”
    侯成见项羽的语气软了下来,连忙攻心说道:“如今汉王已有二分之一天下,有萧何之能,张良之策,韩信(2)之勇,陈平之智,又有曹参、彭越、英布、卢绾、韩王韩信(1)、周勃、郦商、樊哙、夏侯婴、灌婴、靳歙、周緤、周昌、傅宽、周苛等无数能征善战之将为他出击四海,兵强将武:而大王穷兵极智,却先逐范增,后失大将龙且、曹咎,柱国项佗——只靠大王一人,既要东救梁魏之地,又要西图汉王于荥阳、成皋之间,顾此失彼,陷于此处,已罹断粮之忧,何谈顾念楚军士兵和后方的万千百姓!大王如果真的有意与汉王休兵,请割雎水以西之地尽归汉王,则汉王或可考虑。”
    侯成的这番话项羽听了心下吃惊不小,他本以为如果自己提出与刘邦分割天下,刘邦会痛快答应,没想到,刘邦虎视眈眈,提出割睢水而治的主意,为难自己。项羽心中十分愤怒,这天下本是他说得算,想不到今日因为断粮,竟要与刘邦这样的人商量分割天下。但侯成所说句句都是实话,如今刘邦已不可与昔日再作比较,他靠着手下的强兵武将,占了大片的土地、城池和人口,其势已成;自己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此时刘邦的实力已与自己不相上下。而自己困于此处,又断了粮食,虽然可以学刘邦一样,率军远走,避开这一时的形势高低,但长久下去,还是不免要与刘邦再斗。到时候,又不知还要打上几年,才能分出胜负。不如稍微放下些身段,与他好生商议,或可争取到最大的可能,只要条件合适,当真能中分天下,放回他的父亲和妻子,两边休兵,岂不是两边都有好处。
    想到这里,项羽说道:“汉王欲分雎水而治,这个想法实在过分了。如果汉王愿意休兵,寡人愿与他分汜水而治——汜水以西,寡人必不再染指。”
    项羽的话刚一说完,侯成便知道项羽的心理防线已经松动,于是笑道:“大王说笑了,汜水以西本就早归汉王所有,又何来大王割让一说。大王如果无心归还太公和夫人,臣请告归,向汉王复命。”
    侯成以退为进,果然引得项羽说道:“当日寡人将汉王封在汉中、巴蜀,汜水以西,已多出汉中、巴蜀之地多矣。”
    侯成复笑道:“大王恐怕是忘了,今时早就不同往日了。放眼天下,当日大王所封十八王,今日还有谁在?还有谁听命于大王?大王拿旧日之势比之于今日,拿旧日封土比于之今日,岂不是自欺欺人吗?大王如果实在不愿意以雎水为界,与汉王中分天下,也要拿出点诚意来,说什么分汜水而治,汜水以西不再染指!”
    项羽也知刘邦肯定不会答应以汜水中分天下,于是说道:“既然这样,寡人也让一步,便以颍水为界,中分又如何?”
    侯成是带着任务来的,听到项羽说要分颍水而治,假意走到舆图边上按察舆图,然后说道:“大王如果当真没有诚意,何必再谈!我便可替汉王做主,请大王烹杀太公妻子,汉王愿与大王决一死战,以定天下。到时候,大王也就不用再为难怎么分割天下了。”
    侯成的话,项羽听了实在生气,但形势所迫,由不得此时强硬,便试探问道:“分颍水而治,你也不同意,那你觉得要怎么分割,汉王或可同意。”
    话说到这个分上,项羽已经交出了主动权。侯成这才笑着站在舆图跟前,招手对项羽说道:“大王请看,这里是运河鸿沟,鸿沟以左,雍丘、外黄、阳夏、固陵、雎阳等等这一片城邑,都是大王与彭越反复相争之地;而鸿沟以右,陈留、大梁、颍阴、荥阳都是汉王与大王力争之地。鸿沟以左,大王与彭越交替攻取,汉王可以忍痛割让。但鸿沟以右,汉王必誓死不相让!”
    项羽仔细看了看舆图,侯成所言确实不错,心中暗暗计算,如果以鸿沟为界,倒也保住魏梁大半土地,于是说道:“只说鸿沟,太过模糊,我们须定下详细的分界,细到每一条河、每一座山,每一个临界的乡里,清清楚楚,这样以后才不会再因为界限不清,双方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侯成是带着商议好的对策来的,见项羽同意了鸿沟之议,便与项羽细细商定具体分界,一个一个书记下来,然后和项羽定下立约时间,返回去向刘邦复命。
    七十一
    到了约定之日,项羽命人在两军之间摆上几案,准备好玉圭、笔、珠盘、玉敦,挖好方场,准备好牺牲所用黄牛,刘邦、项羽各带重臣,如约而至。
    见到项羽,刘邦内心深深感慨,四年不见,如今自己终于可以和项羽并肩站在一起,不必再向这个年轻人行卑礼,四目对视时,内心不再惶恐。时光真是个神奇的存在,它可以改变一切,破坏一切,也可以成就一切。今天,能和项羽站在这里,刘邦觉得,时光无疑更垂青自己一点。虽然项羽确实更年轻,长年征战,但看他那张脸,竟然还没怎么生出皱纹,只比四年前皮肤黑了一些、粗糙了一些,而自己的两鬓这两年却明显斑白得多了,连胡子也开始稀疏起来,更不要说刮风下雨身上各处都疼痛不已了。即使是这样,刘邦还是觉得时光对自己不错,能让他这个当年四十好几连媳妇都娶不上的光棍,今天和这个家世又好、功业又好、又年轻、儿子和自己儿子年龄不相上下的的西楚霸王站在一起,今日过后,天下一分为二,便分别属于他们二人了。想到这里刘邦激动不已。
    项羽看到刘邦,也十分感慨。谁能想得到呢?这个自己一向看不上的黑胡子老儿,竟然会是要和自己立约中分天下的人!看他的样子,比最后一次见到又老了许多,但神态却明显比四年前多了些什么东西。是什么呢?额上和眼角的皱纹变深了,但眼神没有那样闪烁不定了。没错,就是眼神,刘邦的眼神里多了自信这种东西。这种东西是哪里来的呢?自己是从小便有的,但从前的刘邦老儿是没有的。从前的老邦老儿眼睛里的不安定是一眼就能望得出来的,从前的刘邦老儿明显是努力招架境遇、世界和人的人,而现在的他摆出了架势,等着境遇和世界和人来招架他——是什么给了他这种自信呢?还能是什么?当然是汉军在战场上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刘邦之所以有这个底气,是因为韩信(2)攻下临淄,灌婴先破鲁,破薛,攻傅阳,至下相、僮、取虑、徐,然后渡过淮水,尽降其城邑,已经南至广陵了——是自己无法再让楚军向前推进一步,是今天自己亲自来到这里,与他立约分割天下——争来争去,天下最后竟然是自己和这个沛县老儿两个人的,当初谁能想得到呢?
    项羽心中百感交集,这时刘邦脸上堆上笑容,开口说道:“项王,别来无恙?”
    项羽思绪被打断,便也不自然地笑了笑,说道:“汉王,别来无恙?”
    客套过后,刘邦问道:“寡人已经如期赴约,不知寡人老父何在?”
    项羽向自己的队伍中指了指。刘邦顺着项羽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刘太公和吕雉被安置在一辆车上安坐,两人衣裳整齐、面色也尚好,便点了点头,说道:“寡人与项王今日能在此立约,全赖项王劫养寡人老父山妻。”
    刘邦话里有话,项羽焉能听不出来,项羽说道:“寡人替汉王养了他们这么久,当得起汉王一句称谢。”
    项羽这话透着不善之意,刘邦毫不示弱地说道:“寡人听闻黥布一家尽被项王诛灭,这样说起来,寡人确实要在这里深谢项王善待寡人家人。”
    项羽见刘邦挖苦讽刺自己,不怒反笑道:“英布他背叛寡人,不忠不义,寡人诛灭他的家人,是给他一个血的教训,与汉王无关,汉王何必在这个时候提起他呢!”
    刘邦干笑两声,说道:“不错。你我二人今日在此相见,为的是立约,既然已经决定中分天下,从此应该放下成见,还天下人一个太平。”说着刘邦上前牵起项羽一只手,两人一起走向方场。
    项羽没有占到上风,想到立约的正事,附和说道:“正是。寡人愿与汉王分割天下,从此各自休兵,与民休息。”

    于是二人步至方场,有士兵将黄牛牵入方坎之中,当场将黄牛杀死。
    项羽、刘邦二人一同上前执牛左耳,士兵送上匕首,二人一同执匕首割下黄牛左耳,盛入珠盘,然后取牛血注于玉敦之中。
    取血毕,项羽的长史官上前,以笔蘸牛血书约誓于玉圭之上。
    书毕,项羽与刘邦上前,伸手蘸取牛血涂于双唇之上,然后二人共执玉圭,当众大声宣读盟书,书曰:“八月壬亥,敢用一黄牡牛,项王籍、汉王邦立约于广武,割鸿沟为界,鸿沟以东者为楚,鸿沟以西者为汉。敢告司慎、司盟、名山、名川、泰一及群神、群祀、先公。有渝此约,明神殛之,俾队其师,无克祚国,及尔玄孙,无有老幼。”
    读毕,有士兵赶忙上前动手挖起一个巨大的深坑。坑挖好后,项羽和刘邦将其中一份副本约誓玉圭投入坑中,然后由着士兵们抬起黄牛的尸身一起填入坑中,将黄牛与玉圭一同覆土埋好。
    立约已毕,楚汉两军士兵见盟约已经缔结完成,从此可以休兵回家了,纷纷山呼万岁。
    在“万岁”的呼喊声中,项羽和刘邦并肩走出方坎,刘邦对项羽说道:“如今我们二人已向山川神祇和各自祖上盟誓立约,现在项王可以放了寡人的老父了吧?”
    项羽笑道:“那是自然。”
    说完项羽手一挥,有士兵恭恭敬敬拉着刘太公和吕雉二人所坐的马车走了过来。
    吕雉不等人吩咐,便跳下车来,将刘太公扶下车来,然后搀着刘太公走到刘邦身旁。
    刘太公被羁绊在楚军中几年,此时终于见到了儿子,忍不住掉下眼泪哭着唱道:
    别楚山兮涉泗水,
    虏军中兮中心忧,
    日怊怊而惕惕兮,
    泣涕涕而涟涟。
    忧老身而死命兮,
    别子孙兮入黄泉。
    幸今日而重见兮,
    复泣涕涕而涟涟。
    想起这几年来的点点滴滴,刘太公一边唱,一边鼻涕眼泪抹了刘邦一身。
    刘邦见老父白发萧萧,比当年自己离家之时老了很多,当此之时不禁也动了情,忍不住眼眶湿了。
    吕雉见刘太公哭得伤心,上前说道:“一家人能活着再见面,是喜事。”然后看了项羽一眼,又对刘邦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赶快回去吧!”
    刘邦点点头,对项羽说道:“项王,今日你我二人已立下约定,从此楚河汉界,咱们各自为政,为子孙后代开创基业吧!”
    听了刘邦的话,项羽不禁神思飞扬,回楚国去休养生息,十年生聚,壮大楚国,成就另一番王霸之业。想到这里,项羽说道:“不错,从此以后,咱们楚河汉界,互不侵犯,休兵养民,各自为子孙后代开创基业!”

    上部完,明日起更新中部——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浙中蚂蚁 2019-10-15 15:24:07
    项羽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过于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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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治不成熟
    中部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七十二
    吕雉跟着刘邦大军回到成皋,一进宫,便发现宫中到处都是漂亮女人。吕雉怒从胆边生,没等进寝宫便开始发火。
    吕雉边走边对太公说道:“我说什么来着?你儿子才不会亏着自己!也就是你,整天唉声叹气,一会儿说咱们活着回不去了,一会儿又心疼你儿子光棍一个人,还得天天行军打仗,五十来岁的人了,吃这世上最苦的苦头。看见了吧,这就是你儿子在外面吃的‘苦头’!”
    刘太公被项羽放回来,进了成皋刘邦的行宫之中,便开始眉花眼笑。这样的富贵他此生从未见过,连想都没有想过,也不敢想。三年前,被项羽的士兵从家乡抓走的时候,他只听说儿子做了汉王,至于汉王是个什么王,他既没有概念,也不太深知意味着什么。三年来,他和吕雉两个人被禁在楚军中,项羽没有太为难他们二人,自由不大有,但倒也没有把他们两个人捆着绑着牢里关着,吃喝穿戴也不比在家里差。但老人家年纪大了,整天担心死在外面,没有儿子养老送终,埋不回沛县的土里,坟上长不出沛县的草来;再不然就是惦记儿子、孙子,外面兵荒马乱的,几个儿子年纪也一大把了,听说都跟着刘邦去打仗了,这可怎么得了,勾戟长铩羽箭长矛的可不长眼睛,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一辈子可就白忙活了。
    刘太公呼天抢地地在楚军中过了三年,不停地埋怨吕雉当年劝说刘邦造反。如果安安分分过日子,如今一家三代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守着过日子,那该是多好!家里又不是没有钱,以前穷日子苦,但自从吕雉嫁过来,带了那么多嫁妆金钱,还有仆使的人,这世上还有比那更好的日子吗?又不是年轻人,没见过世面,没经过世事,儿子、媳妇岁数都不小了,谁没过过六国那会儿打仗的日子,担惊受怕的,好不容易世道太平了,自己找着去犯险,别人家去造反,那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兵役徭役赋税太重负担不起,刘家至于吗?再说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边没个女人照顾着照应着,衣服破了谁给缝补,吃不上口热饭热菜多凄凉,孩子们一会儿没爹一会儿没妈的,不是作孽吗?
    如今走在这雕梁画栋之间,看着各种华丽的帷帐和叫不出名字的摆设,闻着身边搀扶他的婢女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刘太公有些不敢相信,但事实就在眼前,三年的晦气从他心中一扫而空。原来,汉王是这个意思啊!老爷子边走边忍不住笑出声来。
    吕雉听了刘太公三年的抱怨和唉声叹气,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如今回到刘邦的行宫,可算找到机会好好数落数落他了。
    吕雉一边走,一边对刘太公说道:“看见了吧,这就是你儿子在外面吃的苦、受的罪!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放心吧,项羽把咱们抓去,对咱们不关不虐待,我就知道他在外面折腾得不错,否则项羽早就把咱们给杀了,怎么会浪费粮谷好粟好菜羹地养着咱们。还有,你儿子这种人,怎么会少了女人?你的儿子,你不知道吗?当初我爹让我嫁给他时,我只道是四十多岁的一个老光棍,嫁进来才知道,原来在外面早就和那个姓曹的女人养了一个儿子了!”
    说到这里,吕雉还是忍不住恨得牙痒痒,吕雉咬着银牙接着说道:“那个时候他那么穷,齑盐布帛都能哄着外面的女人给他生儿子,当了汉王,你觉得他会缺女人吗?不信你就看着,我给你一个一个揪出来,看看他到底对不对得起我!”
    吕雉越说越生气,她虽然还没看见那些女人,但已经想象到自己不在刘邦身边这五六年,刘邦不知道弄了多少个女人,说不定儿子都生了好几个了。如今可不是当初了,刘邦富贵了,见识的女人可不是姓曹的那女人的水平了,看看现在宫里这些侍女的穿戴打扮就知道了。
    刘太公已经顾不上听吕雉数落儿子了,直高兴得说道:“好!好!好!真好!房子好,摆设好,什么都好!这辈子我儿子是不屈了!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这几年没断了女人,那我儿子算是把上半辈子没享的福都补上啦!”
    吕雉没想到刘太公和她说的是两回事,心道如今刘邦今时不同往日了,连西楚霸王都和他平起平坐了,当初自己劝他造反,只望他能万一能打下些功业,也不枉父亲当初非要把自己嫁给这个门户既不登对、年纪更不登对的半大老头子。当然,还有那些相士的话,和刘邦头上的那些云气、异象,多多少少都鼓励了她,也许刘邦真能封个侯什么的,她也算吐气扬眉了。可是,没想到自己低估了刘邦,他竟然一鼓作气打下了半壁的江山。这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可是好的背后,便藏了隐忧,今天的刘邦再也不用依靠自己娘家一分一毫了,而且不知道自己不在的这几年,他这几年究竟弄了多少女人,又生了多少个儿子,留下多大个烂摊子等着自己给自己、也给自己那几年不见的唯一的心肝肉痛的儿子收拾!
    想到这里,吕雉反倒平静下来,闭上嘴不再和刘太公数说他的儿子。

    果然不出吕雉所料,不出两天,吕雉就听说有个薄姬,是刘邦从魏豹那里接手过来的,马上就要生了,倒不是很得宠,平日在刘邦跟前最得宠的是戚姬,除了戚姬,还有管姬、赵姬和诸姬,但她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戚姬——刘邦对戚姬的疼爱是无以复加的。
    吕雉妒恨得牙痒痒,但她刚回来,还不是时候和刘邦撕破脸。她得先搞清楚自己不在的这几年,刘邦身边里里外外都有哪些人,这些人之间都是什么关系;除了自己的兄弟们,还有哪些人得到刘邦的信任;还有自己的儿子、女儿听说在栎阳,三四年不见,不知道长成什么样了,现在除了姓曹的那女人生的儿子刘肥,又多了一个薄姬,万一薄姬也生出个儿子来,看刘邦这几日对待自己不冷不热的态度,虽然盈儿被他立为太子,但以后他会把这汉王之位传给谁就不好说了,男人嘛,向来是枕头睡在哪边,心就向着哪边的。
    想到这里,吕雉的一颗心都燃烧起来。

    不过,吕雉担心得有点早了。
    刘邦和项羽立约中分天下后,项羽很快就率军东归了。项羽这一走,张良和陈平就坐不住了,二人商量着一起去见刘邦。
    刘邦一家三口正和卢绾在一起吃饭,见张良、陈平来了,刘邦一边嚼着嘴里的东西一边问道:“你们两个吃了吗?没吃的话坐下和我们一起吃吧!”
    张良、陈平忙说道:“吃过了,大王吃吧。”
    卢绾放下手里的熬鸡,奇道:“你们既然吃过了,干什么在我们吃饭的时候来?”
    张良知道卢绾一向和刘邦关系亲厚,不比别人,见他嗔怪,便正色说道:“我们见大王这几天只顾游乐,怕再不来见大王,就真的误事了。”
    听了张良的话,刘邦一边大口吃饭,一边抬头问道:“误什么事?”
    张良和陈平侧身站到一旁,说道:“大王难道真的打算和项王平分天下,从此休兵吗?”
    刘邦说道:“我和他前两天刚刚立过约,发过誓,难道还有假吗?”
    陈平说道:“大王什么时候这么实在了?大王真把当日的誓言刻在圭上,记在心里,埋在地下了吗?”
    刘邦说道:“这不是你们大家一起出的主意,派了侯公好不容易才谈成的吗?”
    陈平说道:“如今天下大半都是大王的了,而且诸侯的心都向大王。而项王呢,他手下兵马疲惫又断了粮,这是天要亡楚之时啊!大王真的打算满足于鸿沟以西这一半的江山吗?”
    张良跟着说道:“没错,大王不如趁这个机会一举攻入楚国,将鸿沟以东那半壁江山也收归己有。如果大王错过这个机会,不去追击项羽,就是所谓的‘养虎自遗患’了。”
    张良话单一落,陈平马上接着说道:“当日与项王议和,主要是为了救回太公和夫人,现在太公和夫人既然已经安然回来了,大王又何须再对项王有任何顾及。大王与项王对峙了三年了,三年以来,项王一直占上风,大王想一想,咱们自从彭城之败后,被王追着、打着,一会儿荥阳、一会成皋,一时关里、一时关外地折腾了多少回,好不容易到了今年,彭越、英布和韩信他们带兵牵制住了各处的楚军,断了项王的粮草后路,我们才有机会占了他的上风。大王如果不趁这个机会将他彻底打败,就是给了他以后打败大王的机会。”
    张良附和说道:“如果项羽回去以后,像当年勾践那样,休养生息,再加上身边的谋士、武将、好战之辈不断劝他与大王再战,以项羽之能,三两年,不,也许一两年,他便又要挥师西来,与大王决战。大王想一想当初彭城之败,大王被楚军追赶时的情景;大王再想一想,上次大王被项王围困在成皋,大王是怎么和滕公逃出成皋,跑到韩信(2)、张耳大营,才又东山再起的。大王只要永远记得那些仓皇时刻的感受,必然会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张良这一番话,把刘邦的记忆拉回到那些口干舌燥、心脏狂跳、危险不安的记忆,那些惊险的时刻,至今还时不时出现在他的梦中,令他睡不安寝。张良和陈平说的没错,只有彻底打败项羽,才能彻底消除后患的可能。
    想到这里,刘邦站起身,说道:“要不是你们俩,我明天就要下令启程回关中了!”
    吕雉一直没有说话,这时突然开口说道:“我说他怎么能打下这半壁江山,原来身边有能人!”说着吕雉笑着对刘太公说道:“爹,你快看看,你儿子是从哪儿找来这样美貌又能干的两个人!”
    刘太公只顾着笑,见媳妇和他说话,说道:“嗯,是好看!这么好看的男人,老汉我一辈子没见过!”
    卢绾笑着对吕雉说道:“亏了他们两个都是男人,要是女人的话,你这辈子恐怕没机会再见刘季了。”
    卢绾这话说得轻佻,吕雉听了瞪了卢绾一眼,没有接话。
    刘太公说道:“我怎么听着,这意思是又要打仗呢?”
    吕雉说道:“爹,你总算听明白了。他们商量着要争天下呢!”
    刘太公说道:“争什么天下啊?有这一半,够够的了!儿子,你看看你现在过的日子,多好啊!别不知足!你都多大岁数了?该好好享受享受了!整天骑马坐车地打仗,多危险啊!多苦啊!一半的天下和整个天下,吃的、穿的、用的,能有多大差别!听爹的话,咱好好的,别去了!”
    刘太公话刚说完,刘邦还没来得及回话,吕雉就在一边说道:“爹,这你就不懂了。一半的天下和整个的天下那怎么能一样呢?你不能只看吃的、穿的、用的。就是吃的穿的用的,一半和整个那也不一样啊!你想想秦始皇,天下都是他的,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做皇帝,那多么威风啊!”
    刘太公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说道:“呸!好好的拿谁比不好!秦始皇这才死了几年,子子孙孙就让项羽给杀尽了,我可不想我儿子、孙子也被项羽给杀了。你在楚军中待了这么多年,没见过他杀人啊?烹周苛的时候,我老远就能闻着那个味儿,吐了好几天。项羽真是杀人不眨眼啊!反正我是没少听说、也没少见他杀人的事!”
    吕雉反驳说道:“那正是他的手段。他要没有杀人如乱麻的本事,怎么能做西楚霸王呢?爹你也不想想,项羽他才多少岁?还能活多少年?如果现在不趁机把他杀了,是他活得长久,还是你儿子活得长久?到时候我们娘们可还有活路?”
    吕氏这几句话倒把刘邦说得心里一震,陈平、张良的话说的都是眼前,虽然也说了以后,但没有那么具体,但吕氏这几句话,太具体了,充满想象空间,刘邦实实在在是被惊着了。
    刘邦说道:“没错,我和项羽,世上只能留一个!不是他死,便是我亡!子房、陈平,你们俩说得对,如果错过这个机会,恐怕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再过几年,项氏的下一代也都长大了,项氏生生不息,又辈辈善战,这到手的富贵,转眼就会化为云烟。不但是我,就是你们,还有所有跟着我的兄弟们,将来的事就都不好说了。”
    陈平见刘邦自己想通了,说道:“既然如此,大王赶紧下令追击项王吧。”
    张良也说道:“不错,大王可以传令给韩信(2)和彭越,如果我们行军足够快,可以将项王拦截在半路。到时候,我们与韩信(2)、彭越会师,合击项王,楚军疲敝缺粮,我们一定可以让项王这辈子都回不到彭城!”
    @浙中蚂蚁 2019-10-16 13:46:31
    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在看吧?^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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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会!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你就是我的VVIP读者啦!
    七十三
    项羽和刘邦立完约后,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征战多年,立下威名,建下万世不易的基业,全凭战功。项氏祖先代代承传赋予他善战的血脉,天生天养诞下他自幼无人能及的神力,父亲和叔父后天栽培他熟读兵书,谙习兵法战事之利弊——生而有能,长而有智,出身又无可挑剔,更重要的是,他比父祖辈更幸运,他更生逢其时,所以可以成就比父祖辈更光辉、更泽荫后代的功业。古往今来,秦始皇做了乱世一统天下的第一人,也不过是占了一个先生的先机,第二人除自己之外不作第二人选。
    刘邦是个异数,雄军突起得太快,但也并非不可战胜的。只不过连年征战,确实该是与民休息的时候了——大后方已经几乎没有成年男丁了,天下大半粮草也都源源不断输运到前线了,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已经没眼看了。那便与刘邦割治天下又如何?虽然离当初自己远追周武王、周公建封天下诸侯的想法远了点,但只要假以时日,老百姓喘过气来,生生蕃息,以西楚之千里沃土,何愁来日!反倒是刘邦,就算他掩有半壁江山又怎么样,韩信(2)手握重兵,东据齐鲁肥饶富庶之地,年轻善战,迟早是个祸患!还有他和韩信(2)打下的那些北方国家,一时打下来就永远是他的了吗?天知道当地的那些豪猾雄杰都在打什么主意!怎比得上自己的西楚,国内安定团结,人人忠心拥立自己!
    项羽在回师的路上,越往深想下去,对未来的前途越充满信心。谁知,就在此时,刘邦已然听从了张良和陈平的筹谋,率军跨过鸿沟进入楚境,一路循着楚军回师的轨迹追到了阳夏。
    阳夏楚军被汉军打了个措手不及,没多久就被樊哙攻破,阳夏守军周将军等四千余人被樊哙俘虏。拿下阳夏后,刘邦派人去给韩信(2)、彭越送信,约他们二人在固陵会师,然后一起去攻打项羽。
    但等到刘邦到了固陵,左等右盼,始终不见韩信(2)和彭越大军的影子。会师之期过了又有几天,也没能等到韩信(2)、彭越率军来和他会师。彭越还派人给刘邦回了个话,说魏地初定,百姓尚且害怕楚军复来,他暂时还走不开;至于韩信(2)压根连个回信都没有。
    项羽率军过鸿沟走南路打算迂回至彭城,就是为了能避开北路的韩信(2)和彭越。他虽然与刘邦立约分治天下,但一时之间恐怕消息还没送出去,为避免双方之间不必要的冲突,项羽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项羽这里是真心实意要和刘邦分割天下的,何曾料想过刘邦另有打算,因此当项羽突然得到刘邦率军越过鸿沟边界的消息,大骂道:“刘邦老儿诓我立约,骗回他老子和妻子,如今竟然不守信约,率军越过鸿沟,进入我楚国境内!既然他违背约誓,我一定让他知道知道不守信用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说完,项羽下令大军掉转队伍,回去攻打刘邦。

    楚汉两军相接,汉军大败。刘邦只好率军南至陈县之外,筑壁垒复行坚守不出之策,等待韩信(2)、彭越率军来救。
    但是,前次刘邦约韩信(2)、彭越共同出兵攻打项羽,韩、彭二人都没听他的调遣,如今又要倚仗他二人前来救援,刘邦心里没底。
    刘邦着问张良,说道:“韩信(2)、彭越不守约定,怎么办?他们再不来,我们这些雄心勃勃要追击消灭项羽的人,就要被项羽追击消灭了!”
    张良见刘邦着急,说道:“韩信(2)的齐王不是大王心甘情愿所立,韩信(2)他自己心里对大王之意也不是十分肯定。彭越呢,是他平定了梁地,功劳最大,但大王当初因为魏豹的缘故,只让他做了魏国的相国;如今魏豹已死,而且没有后人,彭越很想取代魏豹做魏王。”
    刘邦听到这里,说道:“彭越这个人可恶得很!从始至终,他谁也不归附,自己拉一支队伍单干!说是让他做魏王的相国,他打来打去,还不是一直在为自己打!”
    张良听刘邦对彭越颇为不满,说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韩信(2)、彭越一直在与楚军作战,他们都不傻,焉能不知道楚军早晚必破?他们二人居功最多,大王却没有分给他们尺寸之地,所以他们不来也是正常的。”
    刘邦见张良竟然维护韩信(2)、彭越,吹着胡子不高兴地说道:“子房,你现在这是向着谁说话呢?他们不来,我们怎么办?”
    张良见刘邦急了,忙安抚说道:“大王莫急。如果大王能承诺与他二人共分天下,我向大王保证,他们二人的兵马指日即到。”
    说到这里,张良见刘邦脸上现有作难之色,张良继续说道:“如果大王不愿意和他二人共分天下,那就不好说了。大王何不早日拿定主意呢?”
    听了张良这一番话,刘邦有些恼火,对张良说道:“在成皋时,你怎么不早点说?非要弄到这步田地,才说出这样的话!”
    张良笑了笑,说道:“如果我早说这些话,大王说不定就打了退堂鼓,不愿意追击项王了。”
    刘邦不情愿地说道:“韩信(2)已经占了齐国那么大片地方,还不满足!”
    张良说道:“大王这话就错了。大王所占之地比韩信(2)岂不大了太多,大王听了我和陈平的劝说,不是也一心愿意驱逐项王,将天下收入自己的囊中吗?再说韩信(2)年纪与项王不相上下,打仗的本事更是不相上下,都是年轻气盛之时,难道韩信(2)就不能有点远大的野心吗?”
    张良的话在情在理,但在刘邦听来却是两层意思。韩信(2)本事大、有野心,而且不亚于项羽;如今情势所迫,必须要用这个不亚于项羽的、本事大、有野心的韩信(2)先把眼前这个本事大的项羽解决掉;至于这个本事大、有野心的韩信(2)以后会怎么样,只能放到以后再考虑了。
    想到这里,刘邦点点头,说道:“这次我违背约誓追击项羽,项羽是再不会相信我了。现在我既需要韩信(2)、彭越率军前来救援,又需要合他们二人兵力合击项羽,便与他们分了这天下又如何!子房,你倒说说看,怎么个分法,我听听。”
    张良见刘邦迈过了自己心里那道坎,便指着舆图对刘邦说道:“大王可以和韩信(2)、彭越约定,如果他们能够打败楚军,那么大王便把雎阳以北到谷城之地都许给彭越,把陈县以东一直到大海之地都许给韩信(2)——韩信(2)他老家在楚地,肯定愿意得故乡城邑为王——让他们各自为自己而战,那样楚军就很容易打败了。”
    刘邦顺着张良手指的方向仔细看了看舆图,心有不甘地想,这些地方反正现在都是项羽的,便许给韩信(2)、彭越又如何,先解了眼前之急才是重中之重。于是刘邦说道:“就依你说的,赶紧派人再给韩信(2)、彭越送信。”

    韩信(2)、彭越得了刘邦的许诺,果然高高兴兴地各自出兵,与楚军大战。

    解决了韩信(2)、彭越出兵的问题,刘邦又与张良商量,派刘贾率军深入楚地,渡淮水围寿春,防止项羽合寿春的周殷兵力反击汉军。
    张良说道:“当初英布被项王封在九江,后来英布叛楚,项王派人将英布全家老少杀了个干干净净。英布与项王仇深似海,如今我们与项王决战,九江之地交给他是最合适的。”
    刘邦点了点头,复揺了揺头说道:“黥布虽恨项羽杀他全家,我担心他也恨我派随何把他从九江连哄带骗诓出来,才拖累他全家被杀。我虽能给他富贵,毕竟还不了他父母妻子儿女的性命,还是让我堂兄刘贾也带兵去九江吧。如今项羽将他的大司马周殷派在寿春,驻军最多,一定要谨防项羽与周殷联军!”
    张良见刘邦思虑周详,说道:“大王所言不错,周殷当是项羽纡回彭城的最大助力了。我们一方面派刘贾与英布联手拿下九江,一方面要送信给韩信(2),让他尽快去打彭城——拿下彭城,项羽便有家不能回,到时候大王、韩信(2)、彭越、刘贾、英布,五路并进,将项羽围堵在一处,纵项羽再能征惯战,也将插翅难飞!”
    刘邦听张良侃侃筹谋,五路合击项羽,画下的必胜之策,不禁眉眼俱笑地说道:“不错,经过子房你这样一梳理,只要韩信(2)、彭越那边顺利出兵,五路都成功的话,项羽……项羽……我们真的可以彻底打败他了!”
    说到这里,刘邦有些激动,突然之间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有了轮廓分明的影子,这轮廓分明的影子给了他莫大的希望。
    刘邦顿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子房,我们真的能成功吗?”
    张良轻声答道:“大王想成功吗?”
    刘邦咽了一口唾沫,低沉着嗓子但坚定地说道:“想。”
    张良问道:“大王认为我们能成功吗?”
    刘邦下定决心答道:“仗打到今天,如果最后不能成功,我认了!当年鸿门宴上,项羽放过我才使我能够走到今天,生出并吞天下山河的野心和勇气,我也为了这野心无数次血染甲胄,更不要提骑马坐车餐风宿露饥饱不定那些寻常的苦楚了。子房,我前半生碌碌终日,过得困窘但倒也乐呵,虽然秦政十分苛暴,我总算无惊无险有吃有喝地活着,那时我自以为活得比上不足比下也算绰绰有余,对自己的生活十分满足。但这几年下来,我才知道,我的上半生全是虚度!如果这次真的不能成功,最后死在项羽手上,我也认了。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选择这样的生活,而不是前半生的庸碌无为。我听说项羽当年微时,见到秦始皇的车队,说‘秦始皇, 终有一日我可以取而代之’——火烧秦宫,分封诸侯,他那时真的做到了。项羽他出身太好,所以他自幼见识不凡,立志远大。我呢,生于乡野,胸无大志,活到快五十岁才被时势逼出人生的不同来。我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了,才和二十出头时的项羽有了差不多一样的志向,但他那种舍我其谁的自信,我到现在也不如他。但是,子房,今天的我已经再也过不了前半生碌碌无为的生活——要么成功,要么死!听说李斯死前对他的儿子说‘我想再和你一起牵黄犬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李斯终究是怕死,没活明白——食膏粱,睡美人,封兄弟,王天下——只要有一成的机会,又何惧一死!何况如今我们已经有了六七成的把握!”
    说到这里,刘邦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热切地看着张良问道:“子房,我们能成功吧?”
    张良也知道成败在此一举,刘邦心中不安、紧张,于是张良安慰刘邦说道:“大王,死生有命。像武信君当年,也是能征善战,有勇有谋,但说死也就死了。陈胜、吴广、景驹、秦嘉、魏咎、魏豹、陈馀、赵歇、田儋、田荣、田市、田广、韩广、章邯、司马欣、郑昌……这些人哪个不是一时英豪,到头来都死了。何止他们!秦始皇到处寻仙,还派人去海上寻找仙山和长生不老之法,最后还不是也难逃一死!我知道大王现在紧张,我当年刺杀过秦始皇,其实和大王刚刚说的一些感觉很像,有个坚定的目标,能豁得出去,不顾虑将来,做好眼下能做的事,剩下的交给上天!”
    张良这一番分析总结,很是说进刘邦的心里,刘邦听了点头说道:“子房,我们一定要成功啊!”
    刘邦嘴上这样说,但心底没把握真能将项羽彻底打败。虽然做好了布局,毕竟自己前有彭城、雎水之败,荥阳之围,成皋之困,多年来在和项羽的对抗中,项羽一直占据优势,自己几次三番差点就一败涂地,每次都凶险至极,屡屡心中挣扎觉得回天乏术了,谁知能一次又一次重整队伍,再振雄风。谁又能保证项羽不是一样呢?越到了曙光好像近在眼前的时候,越不能笃定什么。这些年行军打仗拼下来,刘邦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永远没有什么必然的事,人生是数不清的偶然因素的累积,到了一定的程度,达到一定的结果时,人们往往愿意再将之归结于必然。
    七十四
    如今这数不清的偶然因素累积到了一定的程度了。
    刘贾用计说降了楚国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与刘贾结成了一线。
    周殷反楚,给了项羽和西楚重重一击。周殷是项羽的大司马,可以说是西楚项羽以下的掌武第一人。“司马”一职始于周初,《周礼》记载,“惟王建国……乃立夏官司马,使师其属而掌邦政,以佐王平邦国。政官之属:大司马,卿一人。小司马,中大夫二人。军司马,下大夫四人。舆司马,上士八人。”秦制无此官职,根据《汉书百公卿表》“元狩四年初置大司马,以冠将骠骑、车骑之上,以代太尉之职”,从制度沿革上来看,“大司马”一职一直是国家社稷武职的顶极配置,执行的是“冠将骠骑、车骑之上”“佐王平邦国”职责。也就是说,“大司马”对于一个国家的重要性,是无可替代的。
    这个职位如此重要,自项羽建立西楚称霸王以来一直任用的都是最可靠的、与项氏关系深厚心腹之人。那么,做过项羽大司马的都有哪些人呢?
    第一个是对项梁有过救命之恩的曹咎。我们都知道秦国长史司欣跟着章邯投降了项羽,项羽火烧秦宫之后,大封天下,将司马欣封为塞王,治辖关中最肥饶之地。项羽为什么这么厚待司马欣呢?根子在他的叔父项梁那里。时间倒退回秦始皇当政的时候,项梁云游四海,结交天下豪杰,行游至栎阳,项梁犯了事,被关进了栎阳的监狱中。为了脱罪,项梁拜托旧交——蕲县狱掾曹咎给当时的栎阳狱吏司马欣说情。司马欣和曹咎关系匪浅,因着这一层关系,项梁才得以从栎阳监狱中脱身而出。也是因为这一层关系,项羽大封诸侯王时,为了感戴报答司马欣当年救助叔父项梁的恩情,将他封在关中沃土做了塞王。同样地,也是因为这一层关系,项氏对曹咎十分信任,项羽做了西楚霸王之后,便将重中之重的大司马一职交给了与项梁有交情、对他们项家有恩的曹咎。
    曹咎虽然与项氏两代人关系不一般,但是须知当年陈平盘点项羽手下骨鲠之臣时,却没有他。陈平举列的骨鲠之臣是哪些人呢?陈平当时一共提到四个人,分别是范增、钟离昧、龙且和周殷。什么叫骨鲠之臣?须得有骨气,敢于和君主直谏,刚正忠直,换句话说就是那种忠心不二又敢噎君上的臣工。曹咎显然不在此列。曹咎不仅不在此列,而且属于那种沉不住气、持守能力不强的人,换句话说,他属于德不配位的西楚大司马。所以当项羽得知彭越火烧楚军粮草后,尽管走前对曹咎千叮万嘱,以十五日为期,叫他和司马欣二人守好成皋,不要接受汉军的挑战,他却禁不住汉军言语上的折辱,不顾项羽临行前对他的嘱托,下令渡汜水和汉军开战。结果中了刘邦之计,在率军半渡之时被刘邦截杀,成皋被汉军攻破,曹咎兵败最后落了个自杀的下场。而本已落在下风的刘邦就是在与曹咎的这次战役之后,重新夺回成皋后,然后再次取食敖仓,驻军广武,又一次和项羽取得了军事上的平衡之势。
    曹咎死后,项羽任命龙且出任大司马一职。龙且与曹咎不同,龙且在战场上是响当当一员大将,在楚军阵营中对项氏忠心不二、军事能力出众、不可多得的将才。早在项梁主政之时,龙且便和田荣一起合力救援过东阿;英布战斗力雄冠诸侯,英布反楚后,项羽派龙且率十万大军前去攻打背叛自己的英布,说明项羽对龙且能力的肯定。龙且呢,果然不负所望,大败英布,逼得英布逃离九江,跑去归附了刘邦。可以说,龙且战斗力是经过无数实战检验和证明过的。但是,就是这个战斗力不亚于英布的龙且,却在和韩信(2)的潍水之战中,犯了为将为帅者最不应该犯的错误——刚愎自用、自大轻敌!
    潍水之战,对于楚汉之间的战争,包括对刚刚失利于韩信(2)的田齐,举足轻重。彼时,韩信(2)听信了蒯彻的谋划,不顾郦食其已经说服田横、田广两叔侄,田齐已决心举国归附刘邦,率军渡河急行军前去攻打历下,一举攻破齐国都城临淄。临淄不保,田广、田横两叔侄分别出逃。当此之时,田广逃至高密,田横在博阳,守相田光败走城阳,将军田既驻军胶东。田广甫一脱身便派人给项羽报信,向项羽求助。而项羽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便派出了大司马龙且,率军前往高密,与田广合力迎击韩信(2)。这个时候,齐国的兵力并没有被韩信(2)一举消灭,汉齐军力尚可一战。如果龙且抓住机会,是可以将韩信(2)阻截于楚境之外的。而且龙且帐下不是没有心明眼亮之人,心明眼亮之人也不是没有给他出过建设性意见——“汉兵远斗穷战,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可是龙且却仗着自己从前和韩信(2)是同僚,自以为对韩信(2)其人十分了解,说什么“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止!”结果两军开战,被韩信(2)用计,先以沙袋堵住上游的潍水,待龙且率军半渡过,再放决堵住的上游之水,大败楚军,龙且也在这场战役之中兵败身死。因为龙且这一败,田广也被连累得只得向楚国南逃,而韩信(2)则得以乘胜追击,命曹参进兵胶东破杀齐将田既,命灌婴追北俘虏齐国守相田光,然后进兵千乘破杀田吸……,最终在楚国境内俘杀田广将兵力深入到楚国的城阳。田齐七零八落,田横在田广死后,只好自称齐王与汉军奋死一战,最终被灌婴大败于嬴城之下,只能率部败走梁地,投奔了中立于楚汉之外的彭越。龙且这一败自己身死不要紧,却对楚汉之间的对峙局势从平衡走向倾斜的开始,项羽从这个时候开始,便走向了下风。
    龙且死后,接替龙且大司马之位的便是被陈平列为四大骨鲠之臣之一的周殷。前面我们说过,“大司马”对于一个国家的重要性,是无可替代的。周殷对项羽来说就是曹咎、龙且死后,唯一一个值得他信任和托付军政大权的这样一个不可替代的人,他的手中掌管着足以动揺楚国命脉的军权。而此时周殷人在寿春,实际上掌管着西楚南部的军政大事。刘邦之所以派刘贾率军深入楚地,渡淮水围寿春,就是为了防止项羽与周殷合军一处——真让他们二人会师,刘邦、张良、陈平定下的追击项羽的一切筹谋就都泡汤了。
    可就是这个项羽的骨鲠之臣、大司马周殷,却被刘贾施计说降了。也就是说,项羽刚刚与刘邦立约分鸿沟而治没多久,刘邦就背弃了约誓率军追击项羽所率楚军,而此时,项羽的后院起火,周殷反了,项羽的半壁江山和半数兵力转眼就丢了。周殷不仅举兵叛楚,与刘贾结成了一线,而且在叛楚之后,很快便与夺取了九江等数城的英布汇合,成了反楚大军中的一支重要力量。刘贾、周殷,三股力量合在一处后,可以说是所向披靡。
    另一方面,灌婴被韩信(2)派出来,独自带兵从鲁城击公杲起,一路向南,先后破薛郡、攻傅阳,至下相、取滤、僮县、徐县,然后渡过淮水,南至广陵。中间楚军项声、薛公、郯公复定淮北,于是灌婴再渡淮水北回攻项声、郯公于下邳,击破楚军骑兵于平阳,来到彭城。项佗以柱国守彭城,见眼不敌,便举城投降。灌婴又率军将彭城南北县邑尽数拿下后,率军与楚军周兰战于陈县附近的苦乡、谯乡,俘虏周兰后,与刘邦在陈县正北,苦乡、谯乡之间的颐乡会师。然后两军合击项羽,灌婴斩楚将楼烦,樊哙围项羽于陈县。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这不是一场一对一的战争,而是一场多对一的战争。仗打到现在,形势突然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项羽成了孤家寡人,他的得力、不得力的各处的部将都败给了汉军,他的地盘一个接着一个地被汉军夺去;而他本是战神一样的人物,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人人恐惧的西楚霸王,他怎么会轻易就失败呢?

    项羽不敌刘邦、灌婴、樊哙等多方力量。北有韩信(2)、彭越率军南来,东北彭城及周边南北东西都已被汉军所得,淮水之南已被英布、刘贾所得,淮水之北也大半失于项声、薛公、郯公之手,为汉军所得,西面本就是刘邦的势力范围,项羽思来想去,只有沿颍水向东南撤退。
    于是项羽率十万大军一路退至垓下。
    仗打到这个份上,刘邦自然是紧追加不放的,于是刘邦也率军追至垓下。
    韩信(2)、彭越终于也各自率军南来与刘邦会师。
    英布平定淮水以南,刘邦践行当年随何的承诺,封英布为淮南王,英布便也和刘贾一起率军北渡淮水来到垓下。
    至此,刘邦、韩信(2)、彭越、刘贾、英布,五路大军齐集垓下,与项羽十万楚军相逢,人人皆知,决以死战的时刻到了。
    汉军有兵力上的绝对优势,于是刘邦定下策略,对楚军使用疲劳战术。
    汉军布局:韩信(2)率三十万大军与项羽陈兵正对,孔藂居左,费将军(费无病)居右,刘邦居后,周勃、陈武断刘邦之后,防止项羽袭击后方。
    布局已定,韩信(2)先出兵与楚军作战,未胜不利,韩信(2)兵力退至一边让兵士休息、吃饭,然后孔藂、费无病从两翼攻上,扭转了形势,韩信(2)再出军从正面攻上,楚军大败,被汉军杀伤无数。
    项羽眼见不敌汉军,打了一天的仗,人困马乏,只得收兵回营休息。
    楚军断粮,又拼着力气打了一天的仗,人人肠鸣不止,饥饿难耐。眼见日薄西山,天气变得越来越冷,寒冬时节,又冻又饿的楚军,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而打了胜仗的刘邦,和卢绾、樊哙、夏侯婴、灌婴、张良、陈平等人在帐中饮酒歇乏。
    刘邦高兴地说道:“今日的仗打得漂亮!一血当日彭城之败之耻!”
    张良趁着人人高兴,说道:“今日韩信(2)、孔藂、费无病三面夹击楚军,项羽已失半数兵力,我众敌寡,照今天的战事看来,明日便可与项羽决战!”
    听了张良的话,卢绾举起酒杯对刘邦说道:“刘季,哦不,汉王——明天你就要彻彻底底地赢了,我敬你!”说着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卢绾的话感染了樊哙和夏侯婴,这两个人大着嗓门说道:“三哥,你这是要当皇帝了!”
    刘邦被樊哙、夏侯婴‘要当皇帝’这句话说得心中一跳,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说道:“说什么皇帝不皇帝的,没有兄弟们,就没有我!咱们可一定不能让项羽跑了,当年项羽就是让我跑了,才有他今日之败!”
    卢绾、樊哙、夏侯婴笑道:“几十万大军围着他,还能让他给跑了!”
    陈平这时说道:“以项羽之能,真要看好了,一个不留神,放跑了他,他绝对有能力重聚兵力,与大王再争天下!”
    听陈平这样说,灌婴把手里的酒仰头一口喝了,说道:“他要是真跑了,三哥,我一定帮你把他追回来!”
    刘邦看了灌婴一眼,说道:“灌婴,你别喝了,赶紧去外面给我盯着,我怎么心里那么不放心呢?”
    灌婴将酒杯往案上重重一放,说道:“三哥,你放心,我这就去盯着!”说完就往外走。
    灌婴这边刚走,陈平计上心来,对刘邦说道:“大王,你平时不是喜欢唱歌吗?今晚何不唱上一唱,给大伙助助酒兴!”
    陈平说昨刘邦一愣,刘邦说道:“开什么玩笑!现在哪是唱歌的时候!大家一起喝个酒,解解乏,还不能喝多了!”
    听了陈平的话,张良立刻会意,对刘邦说道:“我赞成陈将军的主意,大王此时正该唱唱歌!”
    刘邦没想到张良也这么说,便对张良说道:“子房,怎么你也和陈平一样,开我玩笑!你们若喜欢听我唱歌,等打败了项羽,我一定找时间给你们唱个够,就怕到时候你们听烦了。”
    张良笑道:“大王怎么还没明白陈将军的意思?”
    张良的话一说,刘邦诧异说道:“什么意思?有深意?”
    陈平接过话茬说道:“大王平时都唱什么歌?”
    刘邦答道:“家乡的小调,有的时候自己随便哼点词,曲子都是现成的。”
    陈平眯着眼睛说道:“正是,大王乃楚人,平时哼的都是楚调。像我和子房都是北方人,听着没什么,可是像齐王他也是楚人,听起来就备感亲切。”
    刘邦说道:“不错,我们楚人自幼爱唱楚歌,那怎么了?”
    陈平笑着说道:“不止大王是楚人,齐王是楚人,大王难道忘了咱们军中很多兵士都是楚人,项王他也是楚人吗?”
    张良也笑着说道:“不错,不但项王是楚人,项王的那些兵将基本上都是楚人。”
    刘邦听到这里,恍然大悟,说道:“要死了,我这歌要是唱起来,岂不是四面都有人唱和了!”
    陈平笑道:“要的就是四面都唱楚歌——那么大王你到底唱,还是不唱呢?”
    刘邦大笑说道:“唱,唱,唱!不止我唱,我让夏侯婴、樊哙出去传令,凡会唱的都一起唱!”
    说完刘邦大声唱道:
    北风吹摧我屋兮,
    妻子偎我被卧中,
    解我冻兮生儿女,
    蛰伏过冬兮待春风。

    春风来吹桑中兮,
    妻子采桑兮东亩,
    缝我衣兮牵我儿,
    送饭南亩兮盼夏长。

    夏风不干我汗兮,
    妻子沉瓜兮井中,
    观牵牛兮与北斗,
    期乎稼穑兮盼秋收。

    秋收何所举盼兮,
    黍粟黄兮瓜果熟,
    豆菽满兮麻茧成,
    父母妻子兮衣食足!
    这首人人皆知的楚调唱起来,立刻勾起了所有楚人的乡思之情,于是一时间冬夏春秋,汉军讴歌四起,人人都唱起妻子爹娘来!
    @浙中蚂蚁 2019-10-18 13:13:05
    四面楚歌,大势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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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败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七十四 临时加了不少内容,没有做好校对,所以读起来有些不顺畅,请大家见谅
    七十五
    打了一天仗,楚军人疲马乏,伤亡不小。经过日间作战,项羽已经搞清楚了汉军的排兵布阵,长久以来,他从未与韩信(2)正面在战场上交过手,虽然韩信(2)自出汉中以来,屡屡为刘邦建下奇功,但经过白天的交战,项羽感觉两军独立作战的话,韩信(2)不是自己的对手。问题出在汉军大规模军团一齐上阵上,只一个韩信(2)没那么难对付,但汉军展开半包围式队形,开展车轮战术,这样打下去,楚军自然处于劣势,所以才会有日间一时之败;况且除了白天已经参与进作战的韩信(2),垓下还有彭越、英布、刘邦和刘贾的军队,随时可以加入作战——项羽考虑来、思量去,如果仗继续这么打下去,就算自己再怎么善战,好虎架不住一群狼,恐怕真的要在垓下打败仗了。
    想到打败仗,项羽心头一沉。自从随叔父举旗出吴中以来,他还从来没有真正被谁打败过;但是近来各种楚军失利、汉军不断在楚地取得胜利、占领淮河南北城邑,甚至彭城也被项佗这项氏的孽臣给卖掉了的消息从各地陆续报上来,屡屡令项羽心头怒火与气愤齐升,若不是被刘邦的军队拖住了手脚,他早就带着人马赶去各地救火、去从汉军手中抢回彭城了。项羽感觉到形势变得糟糕起来,然而更糟糕的消息的到来,便又雪上加霜地给了他沉重地一闷棍——周殷反了,南楚眨眼之间不受他的控制、不属于他了!这样算下来,楚地岂不已经大半尽入汉军之手,他除了眼下手里这些兵马外,能够掌控的人口和城池已经寥寥无几了!
    想到这一层,项羽躺在床上,心中烦乱不已。
    虞姬睡在项羽身边,见项羽来回在床上翻身,知道项羽白天打了败仗,想要宽慰他几句,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细弱的歌声,起初还听不甚分明,没过多少工夫,歌声变得清晰响亮起来,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楚歌。项羽正在纳闷,静夜之中,何以突然传来楚歌,谁知霎时间那歌声从四面八方灌入他的营账,钻进他的耳朵。
    项羽猛地坐起身,惊声问道:“汉军已经全取楚地了吗?怎么会有这么多楚人在唱歌?”
    虞姬见项羽受惊,赶忙也坐起身,安抚项羽说道:“大王不要自己惊吓自己,想是士兵们白天打了败仗,夜晚思念家乡才唱起这支《四季歌》的。”
    虞姬猜得没错。日间楚军打了败仗,很多人受了或轻或重的伤,入夜之后,风越发冷起来,冻饿相加,突然听见汉军壁垒之中传出楚人自幼人人习唱的四季歌,楚军士兵上下听到乡音楚调,人人心中都升起了背井离乡的苦楚,这苦楚更加深了冻饿之感。随着入耳的歌声,人人想起沉瓜于井、收割南亩,与妻子爹娘儿女相守的平静生活来,于是引得楚军中的士兵也跟着汉军一起唱了起来。
    项羽得了虞姬的安慰,侧着耳朵听了几句,不禁也生了思乡之感,想到刘邦、韩信(2)、彭越、英布一起围攻自己,心中越发烦乱起来,于是项羽穿上鞋,走下睡榻。
    虞姬见项羽下了地,忙也起身穿衣服。虞姬一边穿衣服一边对项羽说道:“这么晚了,大王起来做什么?这个时候应该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明天再与汉军一战才对。”
    项羽也不答话,走到门口,吩咐守卫去准备酒菜。
    不一会儿酒肉送,项羽默默地上手盛了一卮酒,默默地端起来,仰头一口饮下。酒一入喉,微微有些辣,项羽的喉头一热。喝完这一卮酒,项羽紧跟着又默默盛了一满卮,端起来作势要喝。
    这时虞姬走过来,也给自己盛了一卮酒,对项羽说道:“既然大王要喝酒,我就陪大王喝两卮,然后大王便睡下吧。”
    项羽依然不答话,又是一仰头,一卮酒便又见了底。
    虞姬知道项羽心中苦闷,便也默默地将自己的酒慢慢地喝了,然后伸手拿过酒杓把项羽的酒卮再次盛满,然后将酒卮递到项羽手中。
    项羽接过酒卮的瞬间,突然眼眶一热,滴下泪来。
    虞姬从未见过项羽气馁,突然见到项羽流泪,不禁也掉下泪来。虞姬说道:“大王,一时之败,不必太过挂在心上。当日刘邦率军打进彭城,大王还不是在雎水将他大败,我听将士们说,当时汉军被大王堵在雎水之中,雎水都流不动了。刘邦在雎水大败尚能再整旗鼓,大王平生未曾大败过,何惧败这一次!大王还这样年轻,而刘邦已经老了,他怎么可能活得过大王呢,只要大王下定决心,迟早还会从刘邦手中夺回失地、城邑,重回彭城。大王的功业,天下谁人能及?只要大王奋目决眦,威声呼喝,不知多少敌军将领会被大王的威仪吓得不敢上前一步,就是那刘邦、韩信(2)、英布、彭越,又岂在话下!”
    虞姬的话说得漂亮,然而英雄最怕气短,项羽此刻偏被四面八方传来的楚歌声所感染,整个人的意志都沉沦起来。项羽说道:“我今年三十一岁了,从二十四岁那年随叔父一起起兵会稽,到现在差不多八年了。八年来,我一日未敢懈怠,东讨西伐、南征北战,攻下的城邑已经数不过来了,杀死的人更是无法计算,我的脚踩踏过这天下大半的土地、城池、草木,我的耳朵听过天南地北各种各样的方言土语,我的嘴喝过这天下几乎所有江河湖泊的水,我的腿登上过东南西北数不清的山。更重要的是,我替我们项氏打下了不世出的功业,把我的名字深深刻在了这世上活着的每一个人心中。我项氏累世为楚将,所以我便在马上建立西楚,雄霸天下,傲视诸侯!想当年我入咸阳,烧秦宫,何其威风!封诸侯,迁贬六国旧族,何其畅快!建七庙,祭祖宗,何其自豪!坐彭城,听雅乐,扣弦歌,何其志得意满!我一生功业都在马上,可惜我无法将七庙和彭城都驮于马上,携带身边。这几年来,只有你跟着我,随我到处征战。如今,沛中老儿刘邦,不知何时突然坐大,窥伺我的土地城池,觊觎我的美人户口,争夺我的江山社稷,分崩我的朝臣亲信,离间我的亲戚故人,断绝我的粮草补给,拉拢我的王侯将相,靠着一群出身不名的人,今夜围我于垓下,散播楚歌于军中,动揺我的军心,摧折我的意气……虞姬,你告我,今夜,是不是便是你我葬身汉军之手之夜?”
    项羽越说声音起高,语气越暴躁,虞姬听到最后一问,赶忙摇头坚定项羽的意志说道:“一定不会的!大王只要带上身边精锐,冲出汉军包围,他日便可整军再与刘邦决战!”
    然而,虞姬的话并没有起作用,项羽听了只是摇了揺头。
    虞姬见项羽垂头丧气,心中着急,想着说些什么,无论如何也要振奋起项羽的意志。
    就在两人对坐沉默之际,项羽突然拉起虞姬的手唱道: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项羽的歌声喑哑慷慨沮丧,连嗓音也带着些沙哑,虞姬听了忍不住掉下泪来。虞姬本要劝项羽鼓起精神来,如今自己却落了泪,赶忙掩了袖子擦去泪水。
    虞姬这一落泪,项羽看在眼里,越发在心里生出落寞悲凉之感,于是项羽一遍一遍地且歌且泣: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听项羽声声慷慨沮丧,又见他担心自己的安危,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伤,便也以歌声唱和唱道:
    汉兵已略地,
    四方楚歌声。
    太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听了虞姬的唱和,项羽更加忍不住悲从中来。项羽说道:“我平生不落泪,有伤心事便驰马举鼎,以求发泄。三十一年来,只驰马一次,举鼎两次。驰马那一次是叔父在定陶兵败身死;举鼎的两次,一次是母亲在我十七岁那年亡故,一次是车儿夭折。我项氏满门皆将才,祖上世世代代在楚国为将、二十二年前,秦始皇派王翦率六十万大军攻打楚国,我的祖父被王翦斩杀于蕲之南。那一年我九岁。第二年,楚国被秦国覆灭。从那以后我日日看着父亲与叔父们磨牙立誓,有生之年必报秦嬴破家亡国之仇。父亲没有等到那一天,便在壮年撒手而去,但我和叔父们等到了。八年前,叔父带着我们项氏一族在会稽起事,八年来,除了叔父之外,我们项氏在战场上还留下七条人命。我的西楚,不是我一个人的西楚。我本以为秦始皇一统天下不得民心,所以才效法周武王、周公,因循周初旧制,建封伐秦有功之人为王,分割天下,各自为政。起初他们人人服我,膝行见我,一旦就国登位,朝楚暮汉,反复无常。如今天下四方,叛旗林立,东南西北,皆是汉兵,远的不说,就说我的帐外,你听一听,听一听,他们又换了一首歌了。”
    听了项羽的话,虞姬侧耳听了听,果然外面唱的已经不再是《四季歌》,外面正在唱的是:
    云悲雨泣兮别故乡,
    执戈扛矛兮上战场。
    一朝身死兮异国土,
    永不复见兮爷与娘!
    江水汤汤兮渐征衣,
    妻子送我兮哭断肠。
    惟魂与魄兮长相忆,
    永不复见兮思成狂!

    虞姬不是楚人,但这首歌在楚地家喻户晓,虞姬自跟了项羽,在军中常常听士兵偷偷流泪低声哼唱。这时突然听到这首歌,虞姬知道不只是帐外千万的楚兵,就是帐内的项羽,也禁不住这样的歌词和这样的声音在这个时候一遍一遍激荡内心。
    虞姬轻轻蹙起眉头,走出帐外。天很冷,寒星满天,银河格外宽阔横在广袤的苍穹之上。虞姬想起在彭城时听到朝臣们私下里议论的一句话——“楚三年,辰星出四孟,这是江山易主之象。秋,太白出于西方,有光几中,乍北乍南,过期乃入,是秦地战将胜,汉国将兴之兆。”那一年老是天现异象,人心纷乱,但项王正围刘邦于荥阳,楚强汉弱,虽然朝臣议论纷纷,但项王不以为意,项王那时说“世事尽在于己,岂关天意”。但今日局势,怕是真的要追随了天意了。帝王英雄之泪最是沉重,想到这里,虞姬心口像要被撕裂了一样的痛。
    跟在项羽身边多年,虞姬能看到项羽身上的缺点,就如这天上最亮的天狼星一样,但这个男人依然令好为之心折。虞姬不想看到项羽困于此夜的歌声中蹶而不振。在汉军的重重包围之中,虞姬知道,项羽能够冲出去,只要项羽冲出包围,他便有能力再整旗鼓——今夜的英雄泪是个意外,过了今夜,他还会是那个气势如虹的西楚霸王。
    想到这里,虞姬加快脚步,去见跟在项羽身边几个得力的将军和心腹。
    不一会儿,人凑齐了,虞姬跪下泣泪说道:“汉军将我们重重包围,又四面夜唱楚歌,扰乱我们的军心。如今大王在帐中沮丧不已,虞姬不顾生死,希望各位将军能保着大王,一路杀出汉军重围。”说完虞姬顿首不起。
    虞姬说得恳切,众人慌乱着将虞姬扶起,说道:“虞姬不说,我们也正要去见大王!”
    说着,众将一起跟着虞姬去见项羽。
    见到项羽,众将上前跪下说道:“大王,汉军乱我军心,明日再战,我军必溃不成军。为今之计,大王赶快走吧!我们必会誓死保大王离开这里!”
    项羽抬头看了看这些跟着自己多年征战的将军,听着外面四下里传来的楚歌,长吁一声,复垂泪哑着嗓子唱道: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众将从没见过项羽这般模样,不禁纷纷低头咽泪。
    虞姬见了,赶忙跪下说道:“大王,我不值得大王此时惦记。大王不但身负项氏几十上百人的希望,身后还有这些跟了大王这么多年的将军们。贱妾是个女人,就算明日被汉军所俘,他们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大王,赶快和他们走吧!他日大王重整旗鼓讨灭汉贼,贱妾再与大王相见!”
    虞姬话音一落,一众将军齐刷刷朝项羽跪下,一起劝道:“大王,赶快走吧!趁着天黑,我们护着大王杀出去,总有一天可以再和汉军决一胜负!”
    项羽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虞姬,又看了看跟着自己东讨西伐的将领,站起身,上前扶起虞姬,半天说不出话来。
    虞姬将眼泪收起,给近身的将领使眼色,叫他们拉项羽快走。
    几个人上前去拉项羽,项羽看了看虞姬,说道:“你跟我一起走吧,有我在,一定护你周全!”
    虞姬揺了揺头,苦笑说道:“这是拼命的时候,带上我,大王还怎么走得脱?再说,万一大王没护住,说不定我死得更快!大王不要再犹豫了,赶快走!大王当日不杀刘邦的父母妻子,难道刘邦明日便会杀了大王的妻妾吗?”
    项羽想想,觉得虞姬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这才下定决心,和众将趁夜冲出包围。
    于是项羽别过虞姬,与众将清点骑从精干,共得八百余人。临行前,项羽对这八百余人说道:“今夜众位与我突围,恐怕九死一生,你们可愿意与我一起冒险?”
    项羽平时爱兵如子,骑兵又是精锐中的精锐,几乎人人得过项羽的照顾,见项羽发问,齐声答道:“臣等愿舍命护大王突围!”
    项羽点了点头,说道:“如今汉军已入彭城,我们只有向南突围,渡过淮水,先回吴中,再作打算。”
    计议已定,项羽带众人用布将马蹄包裹了,然后悄悄开壁垒南门,出了大营,向东南逃去。
    可惜上千匹马,再怎么蹄上裹了布,马蹄声一样遮掩不住。项羽一众人等出营没多久,便被值夜的汉军发现了。于是项羽一声令下,骑兵冲乱一角汉军围堵,双方便展开了厮杀。

    刘邦喝了半夜酒,唱了半夜楚歌,累得嗓子疼,睡下没多久,天便亮了。这时听见卫兵进来报告:项羽半夜时分好像突围从南边逃跑了。
    刘邦听了一惊,骨碌一下从床榻上翻身坐起,顾不上披衣服,立刻下令说道:“快!快传我命令让灌婴带五千骑兵去追,一定不能放跑了他!”
    七十六
    一夜摸黑奔逃,天亮之后清点人数,八百多人在突围时损失了大约七百人。 突围之前,项羽便有心理准备,这精选出来的八百多个骑兵肯定会有折损,但真的清点完人数之后,结果超出项羽的预估,项羽心底不知是种什么滋味。
    项羽与九死一生的这一百余人下马休息,让跑了一夜累得气喘流沫的马匹也能歇歇蹄,啃吃几口荒草补充一下体力。
    虽然人困马乏,但项羽知道天亮后,汉军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趁夜冲出了包围,到时候势必也会派骑兵前来追杀。因为这一层考虑,顾不上疲累饥饿,一众人等休息了没多久,项羽便起身下令出发。
    不知跑了多久,项羽带着一百来骑壮骑鞭马来到淮水,好在时值冬令枯水期,一众人马得以择浅流渡过淮水。过了淮水,所有人心底都稍微松了一口气,心说总算是离汉军远了些,暂时安全了。但是,这是要往哪里去呢?没人敢出声问骑在马上的昔日霸王。
    项羽不说要去哪里,只带着誓死效忠他的骑将、骑兵们一直往南走。谁知到了阴陵,便出了状况——阴陵当地的地形与项羽行军所用的舆图上所绘甚不相同。项羽带着一众人马在阴陵附近兜了几个圈子,到底也没有找对南去的路。
    偏偏这一天天阴着,不辨日月,舆图又指望不上了,众人折腾半天,正苦恼担心迷途耽搁的时间会缩短与汉军追兵的距离而不知道怎么办时,突然从远处弯腰驼背走来一个老人,背上还背着包袱。
    众人一见之下心头愁云立刻散去一半,所谓老马识徒,这种时候再也没有比遇见一个走过的桥比年轻人走过的路还多的老者更幸运的事了。于是一伙人促马上前,将赶路的老者团团围在中央,急切地问道:“老汉,南去东城的路要往哪边走?”
    老者正在赶路,突然被一群蓬头乱发、执矛带戟、孔武有力的骑兵围住,吓得心呯呯直跳。仗打了这么多年,老人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当兵打仗的。看见这些人,老人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粮食年年不够吃,都被征去当军粮了,家里的小孙子每天都饿得哇哇直哭,老婆子成天唉声叹气,说种田种了一辈子,都是给当兵的种的,自家人饿得嗷嗷叫,做牛做马做棵路边的野草,也比做人强。
    想到这里,老人跳个不停的一颗心慢慢平复了下来。
    项羽见老者没答话,便也开口问道:“老汉,南去东城的路要往哪边走?”
    项羽生来声音宏亮,乍一开口说话,赶路的老者猝不及防,又是被吓了一跳。老者循声音朝项羽看过去,猛地看到骑在马上之人重瞳窅目,很是骇人,老者心中更加厌恶起来,便随口诌道:“往左走。”
    项羽听了大喜,招呼一声,便掉转马头,带着百十来骑朝着老进指引的左手方向驰马而去。谁知一百来骑连人带马左转跑了不到一刻,便突然陷在一片大沼泽之中。
    到这时,项羽方才知道自己上了那老田汉的当,急忙调转马头,想着带领众骑离开沼泽。不幸的是,他们所陷之沼泽,比寻常沼泽还要凶险,可谓处处是危机,不一会儿便有几匹马被裹在泥中,动弹不得。
    队伍一下子就乱了起来,但谁也救不下谁,众人只有听天由命,不顾方向地一阵乱跑,只求快点离开这片凶险万分的死亡地带。等到项羽逃出沼泽后,再一清点人数,百十来人的队伍只剩下几十人了。
    项羽看着好不容易跟着自己逃出沼泽地的所剩不多的几十个袍泽兄弟,个个连人带马浑身是泥点子,狼狈不堪,心中一阵难过。就在这时,一直在没日没夜追赶他们的一支汉军骑队也已赶到。
    双方打了照面,项羽带着众骑与汉军短兵相接,稍作战头后,抓住机会赶忙率众骑鞭马拼命向东逃去。一路上楚骑再次折损,及至东城,几十人最后只余二十八人,而汉军骑兵在身后紧追不舍。
    无奈之下,项羽只好与众骑驰马跑上城外之山,汉军追骑跟着便将山重重围住。

    山上,项羽和他仅剩的二十八个披头乱发的骑将,个个气喘如牛,身下的战马狂奔了几天,既没吃好也没休息好,也都大汗淋漓,气喘不止。项羽望着此刻还在追随自己的这二十八位壮士,看着他们疲惫地骑在疲累的马背上,心中暗暗问自己:凭自己和眼前的二十八骑,真的可以冲出几千汉军的包围和追杀吗?
    项羽在心底给出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项羽默默地抬头看了看头上的天空,然后低下头环视了众人一圈,跟着说道:“汉军马上就要追上来了,我有几句话要对大家讲。从我起兵起到现在八年了,这八年来,我亲身经历了七十余次大战,在这七十多次大战中,所当者无不破,所击者无不服,从未败过,这才能称霸而有天下!可是,今天,我被最终困于此处——这是天要亡我,而不是作战之罪!今日定是决一死战之时,我要为各位上前与汉军快战,一定大胜它三场,不但为诸位冲开山下汉军的包围,而且要斩其将,砍其旗,让诸位知道——是天要亡我,而不是作战之罪!”
    说到这里,项羽又逐个看了看仅余的二十八骑壮士,然后大声问道:“你们愿意不愿意助我斩汉将、砍汉旗?”
    听了项羽的话,二十八骑尽皆慷慨应声答道:“臣等愿听大王驱使!”
    于是,项羽将二十八骑分为四队,令四队分别面向四面汉军,然后对其中一人说道:“看我为你斩杀一员汉将!”
    说完,项羽下令四面骑兵鞭马下山,各自冲到山的东面,约三处集合。令下之后,项羽大声呼啸着,鞭马冲下山来。
    山下的汉军突然见一楚将骑青白花战马,叱呼如雷般冲下山来,人人恐惧退避。于是项羽杀入汉军骑中,挺戟与一骑将交战,只两回合,便将对方斩杀马下。项羽骑于马上,俯身探手快戟取了汉将颅,然后拍马冲出汉军骑队,去与自己的楚骑会合。
    汉军骑将赶忙拍马追上去。项羽听得身后追骑越来越近,回头奋目大声叱道:“何人追我?拿你的人头来!”
    追在最前面的汉骑,名叫杨喜,被项羽大声呼吼,吓得人马俱惊,赶忙勒住缰绳,眼睁睁看着项羽一骑决尘而去。
    项羽与二十八骑约在三处,汉军追过来,不知之前冲进骑队中斩杀了自己的骑将的那个楚将身在哪一处,便也分为三队,将三处楚骑再次围住,并开始缩小包围圈。
    项羽一次得逞,再次拍马冲向汉军,如法炮制,不一会儿便又斩杀汉军一名都尉。
    至此,汉军乃知项羽所在,另两围撇下包围的楚骑,三处汉军合在一处将项羽围住。
    项羽大喝一声,然后驰马四下攻杀汉骑,所到之处,汉军骑将落马、受伤、身死者数十人。就这样,项羽再次冲出汉军包围,又与他的楚骑会合在一处。项羽拿眼迅速扫视了一圈,几番冲杀二十八骑只损折了两人。
    于是,项羽得意地对马上的二十六骑说道:“如何?”
    二十六人齐声说道:“正如大王所言!”
    项羽见大家认同了他刚刚所说的话,纷纷承认自己的作战能力,成功也好,失败也好,不是他项羽的问题,而是上天在主宰这一切,项羽心中总算舒坦了些。
    项羽从怀中掏出舆图,仔细看了看,然后说道:“此去不远便是乌江,过了乌江,便是会稽。”
    说完,项羽催马率二十六骑朝乌江飞驰而去。

    等到了乌江边上,项羽望着波涛起伏的乌江之水,突然悲从中来。起初,从垓下突围的时候,他边跑边思量,一路之上虽然他没有和追随自己突围的骑将们交待,他究竟要带着大家去哪里,但他心里盘算来盘算去,只有会稽。会稽是他和叔父发迹的地方,更是楚国灭亡后,他们项氏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地方一瞬间,那里叔父和父亲在生之时积累下的人望,是他失去彭城、失去南楚后最能让他安心的地方。可是,当他真的来到乌江边上,与会稽只有一江之隔后,连日来吊着项羽心口的那股劲突然之间轰地一下便松了下来。
    不知怎地,项羽望着滔滔的乌江水,一瞬间想到了刺秦的荆轲。荆轲拜别燕太子姬丹时说的那两句话,项羽自幼年听说后,便十分激赏。风萧萧兮易水寒,此刻的乌江之水,虽不比北地易水之寒,可伤马骨,但时值隆冬,也十分寒冷。当日荆轲作别燕太子姬丹和好友高渐离,怀抱必死之决心动身前往秦国去刺杀秦王嬴政,那一年自己六岁。荆轲刺秦未能成功,秦始皇早死,但自己屠灭秦赢宗室,也算为他荆轲报了仇了。荆轲那句话说得对——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荆轲尚不顾死,西楚霸王岂可苟且偷生!
    望着东去的乌江水,项羽突然觉得这一生的功业都付诸流水,过不过乌江已经不重要了。

    就在这时,职守乌江的亭长见一队骑兵远来江边,赶上前来察看。及至得知来人乃是项王,乌江亭长赶忙恭敬地跪下参拜。
    拜毕,乌江亭长对项羽说道:“大王,偏僻小臣,今日见到大王,真是高兴得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
    乌江亭长这话是出自真心,但在项羽听来简直就是讽刺,项羽丧气说道:“败军之王,带着这二十几人逃到此处,又有何面目受你这一拜!”
    亭长早就听说项王乃是起于江东,很是仰慕,说道:“大王何必气馁,江东虽小,但地方千里,人口数十万之众,也足够大王王霸一方了。现在这个地方只有小臣有船,汉军追来也没办法渡江,大王赶紧和弟兄们一起坐上船离开这里吧!”
    听了乌江亭长的话,项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江边所泊之船,忽然仰天大笑,然后说道:“是天要亡我,我还渡江干什么!想当初我与江东八千子弟一起渡江西征,今天他们中却没有一个人有命跟我回来!就算江东父老兄弟可怜我,还认我这个大王,我又有何面目去见他们?就算他们不说什么,项籍难道心中无愧吗?”
    乌江亭长听项羽说出英雄气短的话来,劝慰说道:“大王一世英雄,这个时候不宜想得太多。过了江,大王静下心来,自然另有一番心境。大王还是快快上船吧!”
    项羽缓缓地揺了揺头,说道:“我知道你比我年长,多有人生阅历。但我心意已决,你也不必再劝我。这匹马我骑着它征战了五年,所向无敌,曾日行千里,实在是宝马良驹,我不忍心杀掉它,就把它送给老人家你吧!”
    说着,项羽翻身下马,将缰绳交到乌江亭长手中,然后对二十六骑说道:“今日我必死于此处,老人家有船,你们速速坐船过江去吧,不要再为我一人白白舍了性命!”
    听了项羽的话,二十六骑不禁悲哽,纷纷说道:“大王不求生,我等又焉惧一死!今日誓与大王同死生!”
    项羽点点头,说道:“也好。人未尝不有一死,今日我便与尔等大杀四方,从容赴死!”
    说完,项羽不再说话,闭目静待汉军追至。

    没多大工夫,汉军果然追至乌江,将项羽等人围住。
    项羽大喝一声,步行冲至汉军马下,与汉军短兵交战,二十六骑也尽皆杀入汉军之中。
    项羽有扛鼎之力,有善战之名实,死前只求多多斩杀汉军,再证天亡之、非战之罪,因此不避矛戟,与汉军血战。项羽虽然神勇,杀伤无数,但自己也身负十几处创伤,鲜血从牛皮甲胄的缝隙中不断流出,染得身上、地下,一片片殷红。
    汉军见马上之人悍勇无畏,浑身是血尚且持戟力战,当此之时其人已然体力不支,但谁冲在前面恐怕还是一死,于是汉军逡巡起来。
    项羽见汉军不再奋勇上前,知道这是要熬着他,捡现成的。项羽环顾四下,突然看见汉军骑兵队里马上一人十分眼熟。项羽定睛仔细打量,认出此人乃是吕马童,便转过身来,冲吕马童说道:“对面马上之人莫不是故人吕马童?”
    吕马童和项羽打了个照面,这才认出项羽来。吕马童答道:“不错。项王还记得我。”说完吕马单轻声对他身边的王翳说道:“这个人就是项王。”
    项羽望着吕马童说道:“天下的人我认识千千万,想不到临死前见到的人却是你。也罢,我听说刘邦悬赏千斤黄金、万户食邑买我的项上人头,这份好处就送给你吧!”
    听了项羽的话,吕马童说道:“项王说笑了。”说着,吕马童将手中的长戟握得更紧了些,给身边的王翳使眼色。
    项羽焉能看不见吕马童的小动作,项羽仰天大笑不止——他的十万大军已经败亡了,他的虞姬已经扔在垓下了,他的青骓已经送了人了,他的父母妻子如今也顾不得了,这些人还在害怕他什么?!当年祖父项燕败于秦将王翦之手,有人说他是被秦军给杀了,也有人说他是自杀的,众说纷纭,家里人到最后也没搞清楚,祖父到底是怎么死的。项羽宁愿相信祖父是自杀的,我命由我不由人,到最后死也死在战场上,死在自己的手里,方显大丈夫的气节。自古名将能白头者不多,廉颇算一个,但他郁郁而终,算不上死得其所。至于白起、蒙恬更是最终落个不被秦王信任,不得已自杀“谢罪”的下场。今日既然不免一死,项羽决心死在自己手上——只是可惜,一旦身死,这世上的事会怎么样,就再也不得而知了。
    想到这里,项羽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恐怕刘邦的日子以后也不会好过吧,就像当年自己火烧秦宫,分封天下一样,天下怎么会因为一人之心而安定下来呢?不过,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项羽缓缓拔出腰间佩剑,吕马童见了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项羽突然把剑向颈上一横,跟着鲜血就从项羽的脖颈之间喷薄而出,然后项羽的身体轰呯地倒在了地上。
    王翳最是机灵,见项羽横剑倒地,立刻冲上前去,翻身下马,抄起项羽手中的剑,毫不犹豫,一剑砍下去,将项羽尸身上的人头割了下来。
    其他人突遭此变,等恍过神来,项羽的人头已经抢在王翳的手中。于是众人争相策马上去争抢项羽的尸身,乱蹄之下,没多大一会儿工夫,项羽的尸身便被踩踏得鲜血横流。
    为了争得项羽的身体,汉军你争我夺,杀红了眼,抢在前面的死伤无数,项羽的身体也在剧烈的争抢之下被撕扯砍斫断为几块。最后吕马童、吕胜、杨喜、杨武四人各抢到一段项羽的尸体,然后与王翳斩下的头颅拼在一处,才勉强凑齐了曾经威震天下的西楚霸王的尸身。
    七十七
    灌婴派出追杀项羽的几路人马陆续都回来了,吕马童等五人还带回了项羽四分五裂的尸身。
    垓下之败,项羽左司马一人、士兵两万人向灌婴投降——建此大功,灌婴心中本就高兴,项羽的人头、尸身一来,灌婴又是兴奋又是激动,忙带着吕马童等五人去给刘邦报喜。
    刘邦等了几天,心中焦急烦燥,不知道灌婴带兵追出去能不能俘获项羽,还是项羽会像自己当年彭城、雎水败后一样,侥幸脱逃——两个可能,跟着的可是两个迥然不同的未来,,只要追亡的兵马一日未回,只要灌婴一日未回,他就无法知道这场既可能是决战又可能不是决战的战斗的结果,无法预估未来的走向。
    卢绾、陈平、张良陪着刘邦喝了几天酒了,都已经喝不动了。卢绾见刘邦连日来始终放不下心来,说道:“你也别想了,想也没用!是死是活,是抓住了还是让他跑了,猜是猜不到的。你也知道,打仗的事儿,突发情况和偶然因素太多!”
    刘邦喝着酒,说道:“要不是让他趁夜突围跑了,何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这句话刘邦已经说过不知多少遍了,但陈平还是不厌其烦地开解刘邦说道:“以项王之能,突围出去再正常不过了。他若没突围出去,我倒要怀疑咱们围住的是不是个假西楚霸王了!”
    张良赶忙也说道:“就算让他走脱了,垓下之败,他要缓过来,也要个三五七年了。”张良故意将时间往长了说,就是要宽解刘邦,也顾不上言辞夸张了。
    正说着,军士进来报告:御史大夫灌婴来见大王。
    听说灌婴回来了,刘邦腾地从地上站起身,说道:“快让他进来!还通报什么!”
    刘邦话音刚落,就见灌婴腰间挎着一个盒子走了进来。刘邦往前走了几步,探着身子问道:“灌婴,追到了吗?”
    灌婴挎着盒子几步走到几案前,将腰间的盒子放上去,然后打开。
    刘邦、卢绾、张良、陈平凑上前去,伸头向敞口的盒中一看,蓦地见到项羽血污的人头,几人都惊诧地叫出了声,接着卢绾颤声说道“项羽他死了?!”
    人头盛在盒中,卢绾是多此一问,刘邦、张良、陈平没有这样问,但是不约而同发出另外一问:“快说说,他是怎么死的?”
    灌婴这才说道:“追过淮水,又追到乌江边上,才彻底把人围住决战,身上上上下下钩戟戈矛的中了十几处,甲胄被刺得都烂了。”
    听了灌婴的话,刘邦伸手扒开项羽的眼皮,见他双瞳散大,果然是项羽无疑了。刘邦叹息说道:“想不到他竟然战死了——我以为他要么跑了,要么被你们俘虏了,十有八九是跑脱了。”
    灌婴说道:“三哥,你是没猜中——他是不会被任何人俘掳的,他是自杀的。我听说他死前说,他的失败非战之罪,乃是天命。”
    灌婴这番话,刘邦始料不及,刘邦和卢绾齐声惊道:“自杀?他是自杀的?!”
    灌婴正要答话,陈平平静地说道:“这倒像是他能说出来的话,他能做出来的事——这世上像他一样自信又骄傲的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了;在他心中,也就只有上天才能主宰他的命运,他自己才能决定他的生死了。”
    陈平的话,引起张良一阵唏嘘。唏嘘过后,张良说道:“不错。项王天生神力,讲武好战,与身边人常常讲论项氏武功,夸耀自己的能力。想必他活着的时候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败于大王之手,至死都对自己的作战能力深信不疑,决不肯承认自己是败于大王的征讨之能、战伐之功。”
    刘邦点了点头,说道:“他确实能打啊!就像韩信(2)说的,他威声怒喝便可吓退上千人的队伍,祖祖辈辈都是打仗的,凭实力做了西楚霸王。就是如今他的人头赫然摆在我的眼前,我甚至也不敢相信、从前也没想不到,天下诸侯出于六国后裔的那么多,最后打败西楚霸王的人,竟然是我这么一个祖上籍籍无名、一身并无尺寸之地出身的人!”
    听了刘邦这番感慨,张良说道:“大王如果这么想,就错了。大王说自己无尺寸之地,其实项王又何尝不是无尺寸之地——他能称道的也不过是祖上那点荣耀罢了;但项燕死时,他还不到十岁,一个小孩子,能记得多少过去的光荣?也不过就是常常听叔伯辈们称说过去罢了。孟轲说过一句话,‘君子之泽,五世而斩’,项氏到项羽这一代也就差不多了。”
    刘邦见张良侃侃而谈,说起项羽为之自豪的出身,不以为意,不禁说道:“子房你出身好,自然不觉得什么,说到底你不懂我、陈平、韩信(2)这样出身的人。你像我、陈平,都是家里穷,媳妇都娶不上,又不甘心找个瓮牖绳枢人家的姑娘生儿育女,便一直拖着——我是四十一才遇着机会,娶了富户的女儿;陈平比我强,他长得好,总算少打很多年光棍,就仗着美貌娶上了富家女。”
    陈平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道:“大王提这干什么!我也是冒了别人不敢冒的风险才娶上了富家女的,是不是?张氏嫁了五次,五个丈夫都死了,她家虽然富有,但再也没人敢娶她了,我这才得着机会。”
    听陈平这样说,刘邦笑道:“得了便宜你还卖乖。今天的你要娶多少富家女娶不到!”
    陈平正色答道:“大王此言差矣。以今日大王对我的眷顾,再加上我这张脸,自然想娶多少富家女,都没问题。但是张氏是我的起点,没有张氏一门的资助,我可能还在老家吃糠呢,哪有机会出来闯荡天下。太穷的男人,一生大概只有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那就是娶妻。我比一般的人运气好一点,遇上大王,得到为大王谋计献策的机会,才能挣下如今的功业呢。”
    卢绾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呸!一个大男人,自己说自己长得好,我真不听不下去!人家韩信(2)也没靠着娶妻,自己就翻了身。”
    刘邦笑道:“他是真的长得好嘛,这个不管他自己说或不说,他那张脸摆在那儿呢。他一个,子房一个,还有那个张苍,如果凑在一起,恐怕大家的眼睛就不知道看哪里了。”
    陈平不理会卢绾的话,笑道:“大王,我再怎么也没有张苍胖吧?”
    一直接话茬的张良这时方才说道:“我平生最恨自己的容貌,你们偏要拿这个来取笑。”
    听了张良的话,刘邦把嘻笑收回来,说道:“项羽虽是自杀,灌婴,你把获其尸身头颅的人的名字报上来,我要大大地封赏。”
    听到刘邦要封功,灌婴这才接着说道:“项羽自杀后,众将士争抢他的尸体,最后尸身被断为五截。三哥,你要封赏的话,恐怕得同时封五个人。”
    灌婴的话着实把刘邦吓了一跳,刘邦问道:“你是说项羽被撕碎了?”
    灌婴如实答道:“砍下项王之头的,叫王翳。抢到项王尸身的一共四个人,一个是郎中骑杨喜,一个是骑司马吕马童,还有两个是郞中吕胜和郞中杨武。”
    听了灌婴的话,刘邦又朝项羽的头颅看了一眼,然后叹息说道:“想不到一代霸王,死后身首异处不说,竟然连个全尸都没有!”
    灌婴跟着说道:“我去看了拼在一起的尸身,天冷,骨肉都冻得硬了,骨荏支楞着,血糊一片,和被砍烂的牛皮甲胄混在一起,就别提了!”
    灌婴的话,又是令在场四人一阵唏嘘。
    过了一会儿,刘邦说道:“五个人就五个人,该赏还是要赏——这是大功,便不管是头还是身子,五个人统统封侯!”
    卢绾听了,急了,大声说道:“什么呀!人又不是他们杀的,怎么就都封侯了?”
    刘邦说道:“毕竟最后是他们得了项羽的尸体,总要封赏吧!不是别人,是项羽啊!”
    卢绾可不吃这一套,说道:“凭什么啊?老曹、老樊,还有站这儿的灌婴,外面的周勃、韩信(2),哪个不是战功赫赫!灌婴都没封侯,他们五个无名之辈——凭什么?”
    卢绾的话有道理,于是张良出来说道:“大王倒不急着一时封赏,如今项王已死,我们还是赶快拿下吴中之地和鲁地吧。这两边都还不在我们控制之中呢。”
    听到张良提起吴中,灌婴又说道:“听说乌江亭长劝项王回江东称王,项王不肯,然后便自杀了。”
    四人听了不免又是一番唏嘘,张良说道:“说到底他太骄傲了,而且用错了地方。当年鲁国孔丘修《易》有言曰:‘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项王至死都不明白,他有的只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
    听了张良这番感慨,刘邦点了点头,说道:“孔丘这老小子倒也说过几句不错的话!子房说得不错——既然这样,灌婴,你接着收拾项羽在这儿留下的人马吧,收拾完之后尽快率军渡淮水、过乌江,去打吴中,彻底平定楚地!”
    刘邦的话令灌婴心中一振,灌婴坚定地说道:“放心吧,交给我!项王已死,平定吴中,只是个时间问题!”
    @浙中蚂蚁 2019-10-21 11:05:20
    这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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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急,还有十万来字呢
    七十八
    果然如灌婴所说,灌婴所部不但在垓下轻易降伏项羽士兵两千人,尽得其将吏,而且在项羽死后,灌婴领命渡江,所向无敌,很快便破吴郡,平定楚地,还定淮北;与此同时,周勃东定楚地泗水、东海郡,伐得二十二县。
    四海尽服,楚地尽皆归降于汉——自然也有不服的,比如临江王共尉。
    共尉已是第二代临江王了,第一代临江王是他的父亲共敖。当年共敖之所以被项羽封为临江王,是因为他攻取南郡时建功卓越,所以项羽在进了咸阳后,便将原本属于秦嬴的南郡之地封给了共敖,治都江陵。共敖凭着战功得了南郡为王,心里很知足,心里是计较着安守本份,传国承代的。所以,刚刚登上王位不久后,项羽密令他、衡山王吴芮和九江王英布击杀义帝熊心的时候,为了站稳根基,便奉了项羽之命。后来楚汉相争,两方打得不可开交,共尉明哲保身,蜷于江陵,简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只想保住他的南郡之地,当他的临江王。两年前,大限将至的共敖将儿子共尉叫到卧榻旁,千盯万瞩,让他在乱世中沉住气,保住实力,无论如何不要搅进楚汉相争的浑水之中,然后便永远闭上了眼。共敖死后,共尉继承了临江王的王位,谨守共敖生前的教诲,蛰伏于江陵,中立于陷于对峙、难分胜负的楚汉两方之外,过着自己“太平”的日子。
    然而,这“太平”和中立始终不由他父子筹谋说得算,两年后,项羽在垓下战败,逃至乌江,一命呜呼。项羽死后,刘邦立刻派人通传天下,命所有楚军残余力量放弃抵抗,向他投降。两代临江王虽然都没有参与楚汉争霸,但是项羽死后,共尉却无论如何不肯向刘邦投降称臣。于是,刘邦便派出刘贾率九江兵马与太尉卢绾一同前去讨伐共尉。
    虽然共敖、共尉父子两代临江王遗世独立于楚汉两雄的争霸战外长达五年之久,国力和军事实力都得以保存,无奈土地猵狭,兵力和人口都有限,没抵抗多久便告失败,共尉也被汉军所俘虏。

    天下都已收入自己的囊中,最后只剩下鲁地说什么也不肯向刘邦、向汉军投降。
    刘邦生气得很,怒道:“天下都膺服于我,鲁地独固守不肯降服,必须假以颜色!”
    张良看得出来,刘邦是真的很生气,但是张良说道:“大王稍安勿躁,对鲁地不能强行用武力硬来。”
    听了张良的话,刘邦不同意地说道:“不服就打到它服!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共尉他也口口声声不投降,如今怎么样?还不是打输了就被绑了来!”
    张良见刘邦一味要用强,解释说道:“不一样。鲁地乃周公当年的封地,后来虽然被楚国所灭,但其地始终谨守周礼,当地之人好为其主死节义之风长盛不衰。当初怀王封项羽为鲁公,所以项羽虽死,他们信守周礼不肯向大王投降。”
    张良本是向刘邦解释何以鲁地不肯投降的历史原因,但这话刘邦听了愈加生气。刘邦说道:“枉鲁地向慕周公遗风,为一个好战滥杀之人守节义,难道要我效仿项羽,也来个屠城,他们才肯降吗?”
    刘邦一向不赞成屠城,但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张良知道那是因为天下四方如今都清静了,就剩鲁地这么一块啃不下来的硬骨头,刘邦急着平定这最后一块还不属于他的土地。于是张良安慰刘邦说道:“大王用不着这样生气。项王生前屡屡屠城,民怨沸腾于耳。大王何必蹈项王之后辙!依我看,大王只须盛项王之头,传示鲁人,鲁地便可不战而降矣!”
    刘邦本也是急于求成,方才说出屠城的话,听了张良的办法,刘邦笑道:“果如子房所言,我便将项羽葬在鲁地又如何?”
    张良点头说道:“如此也甚好。项王一生好战恃功,到最后只有鲁人没有背叛他,让他安息于鲁地,也算给他这一生最后一点安慰。”
    张良的项羽的称呼,刘邦听得刺耳,刘邦说道:“子房,你为人太过谦逊,称呼人从不稍加松懈。如今项羽已死,你还是一口一个项王地叫着。我虽愿意成全他,把他葬在鲁地,但却要褫夺他的王号,尊礼怀王,以鲁公之礼葬之。”
    张良对刘邦对他的批评没作回应,只点头说道:“如此甚合大王出关伐楚时的口号,也算全了大王对怀王之忠,让天下人都知道大王信守了当日讨伐项王时所作的承诺。”

    商量已定,刘邦命人封项羽之头传示鲁人,鲁人见了“鲁公”项羽的头颅,这才信定“鲁公”已死,放弃了抵抗,投降刘汉。
    鲁地投降,天下尽归于刘邦,刘邦心中大喜如狂。他记着之前自己说过的话,才叫人找最好的缝缀匠把项羽的四分五裂的尸身与头颅缝缀在一处,然后为项羽举丧下葬。
    刘邦对张良说道:“项羽生前爱个排场,如今他已死了这么长时间了,招魂、迁尸这些都免了,就从楔齿、缀足、设奠、帷堂、沐浴、饭含这些做起吧;铭你来写,小殓之日你主持,大殓之日我亲自去哭他三声。剩下的殡礼和设奠之类,他族人也不在,祖庙也不在这里,能省则省,不能省的你看着张罗,最后把他葬在谷城。”
    想了想,刘邦又补充说道:“用乐,我记得他以前说过,他家里从前便设乐,他做了楚王后,想必更讲究,这个咱们成全他。”
    张良答应着说道:“放心,我一定为大王把鲁公的后事办好。”
    刘邦点点头,起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扭头问道:“那个虞姬怎么样了?”
    张良答道:“听说一直闷闷不乐的,叫人传话说希望大王能放她走。”
    刘邦想了想,说道:“听说她没有子嗣,把她送去织室吧。”
    张良说道:“大王不想放她走?”
    刘邦答道:“虞美人之名诸侯也是人人皆知的,这样的美人怎么好放她去乡野间枯萎。”
    听了刘邦的话,张良顿了顿,说道:“听说鲁公夜奔之前,虞姬在旁侍酒,有歌唱和鲁公,我把投降的人叫来问了,她歌中已有死意。”
    刘邦眼珠一翻,问道:“她唱了什么?”
    于是张良将虞姬“太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云云对刘邦说了,刘邦听了之后捋了捋胡子,说道:“话说得挺刚烈,实际不还好好活着呢吗?就叫人送到织室去吧!”

    项羽大殓之日,刘邦果然亲自到场。
    虽然仓促,但张良准备得不错。项家的人,除了项伯,项他等其他十几个项家的人都在。见到项伯,刘邦心中感慨,当日若非项伯顾念张良,自己恐怕便死在鸿门了——这样算下来,项羽之死竟然和项伯当日的作为脱不了干系了,如此看起来,项家这么多人,项伯最是心慈仁义。如今项羽已死,很快他那支离破碎的尸身便要埋入黄泉,刘邦这才突然觉得原来项羽是个可怜人,一辈子只知道打打杀杀,真心实意跟着他的兄弟也没几个,虽然早早娶妻但偏偏儿子也没生下一个便死了——像张良所说,身无尺寸之地挣下一份功业,最后也成了一场空,才三十一岁就死了。这个躺在棺中之人,如横空出世,暴得大名,短短几年间成就大业,一个月前还与自己在广武相持不下,然后突然便死了。
    刘邦不是没有想过,很多很多次,他一个人的时候、睡觉的时候,忍不住想到争到最后,项羽把他给杀了——每每想到这样的情景,刘邦的心中无时不惊恐难制,他怕死。刘邦也不是没有想过,项羽被自己给杀了,但想着想着便觉得可能性也许不大。在刘邦心目中,项羽是能驱逐虎豹熊罴的战神;可是,刘邦又存着野心,怀抱着希望——他有一群出生入死的兄弟,有帮他出谋划策、招览英才的智囊团,有韩信(2)、曹参、周勃、郦商、英布、彭越……一大群能打仗、会打仗的大将,这些人都是刘邦心中不断怂恿他挑战项羽的底气。刘邦知道自己的野心在见识过这个世界后,膨胀得很快,压都压不下去。被人蜂拥着、奉承着,自己一声令下可以号召千军万马、左右无数人的命运,吃天下的粟谷,睡天下的美人,耗用天下的金钱宝货,那样的感觉实在太好了,所以值得用生命去冒险——泗水流金的日子虽然年轻、身体好,但那时的生活是再也过不了、不想过了!
    如今好了,项羽死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障碍的人了。刘邦明明白白地知道,天下是自己的了。
    看着为项羽缞服哀临的项氏人等,刘邦内心豁然喜悦。这些人统统不足为虑——只项羽一个人便用尽了项氏的光华和灵气;最可喜的是项羽竟然没有儿子,断不会出现田齐的韭菜割不完的情况。想到这里,刘邦突然想起自己早早死去的兄长刘伯——当年的日子过得真是苦,哪吃过什么好东西,用过什么好物件,睡过什么好屋宇啊!如今自己已尽得天下,可惜兄长死得太早,根本没有机会见到自己今日的风光,更别提和自己一起共享这天下的繁华和滔天的权势了。
    思及此处,刘邦在项羽的丧礼上洒下几滴泪来。

    办完项羽的丧事,刘邦和张良商量说道:“项羽已经入土了,项氏那些人,别的人不说,项伯肯定是要好好养着的,毕竟他当年救了我一命。”
    张良点点头,说道:“鲁公一死,项氏肯定人人内心恐惧,大王如能善待项伯,其他人想必便会心安。不过,大王真的信得过项氏的人吗?大王留着他们,不怕他们迟早便要反叛大王,重新扯起项楚的大旗吗?”
    张良发问,刘邦便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说道:“当年项梁死后,怀王重用卿子冠军宋义,项羽不服,便矫诏斩杀了宋义自立上将军,项氏其他人不过听命于他而已。一个家族,往往只有一两个人出类拔萃是不行的,项羽一死,项氏便凋零了。如今项氏人人都在猜测自己的命运,我不想像项羽对待秦嬴宗族一样,斩尽杀绝——我总算活了五十多岁了,听说过也亲眼见过很多家族传个两三代也就断了,项羽既然没有子嗣,项氏其他的人,也就不足为惧了。”
    说到这里,刘邦突然眼睛一亮,说道:“子房,我有个主意,索性便让项氏的人都改姓刘!连姓氏都改了,他们的后人慢慢也就淡忘了祖宗到底是谁了。”
    张良见刘邦说得也有些道理,反正项羽已死,项氏的主心骨便是项伯,项伯又一心与汉为善,想必赐刘姓后,项伯便会教诲全族,保全性命,尽量不招惹是非,安静过日子。想到这里,张良说道:“大王的主意甚好。”
    刘邦见张良也同意自己的想法,便说道:“那便将项伯封到彻侯之列吧,给他留点面子,让他除了在封邑里收收田租,也能管管事——毕竟他在西楚是左尹,这也算是我对他当日救我于鸿门的一点报答吧。”
    张良听了心中也是一喜,认真地说道:“臣与项伯本就有交情,大王这样安排,臣替他在这里谢过大王了。”
    刘邦点了点头,接说道:“项氏人多,只封项伯一人可能不够,容我再想想,捡重要的慢慢再封几个,你有空时也记着帮我想想。”
    张良说道:“谨遵大王之命。”
    项氏的问题解决了,刘邦在屋子里踱着步转了一圈,停下,这才接着对张良说道:“子房,此间事已了,但我还有一个大大的心事,需要你给我出出主意。”
    听了刘邦的话,张良慎重问道:“大王是说齐王?”
    刘邦沉着嗓子说道:“子房果然懂我。韩信(2)功高,又拥重兵,占着齐地,说实话,我很不放心。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开始有点理解当日项羽在咸阳分封天下时的心情了。”
    张良说道:“大王这么想,也很正常。既然大王理解鲁公当日分封天下的心情,想必也就想明白鲁公当日为何会迁封六国诸侯了。其实大王大可效仿鲁公,迁封齐王。”
    听了张良的话,刘邦诧异地说道:“迁封齐王?当初你们不是说,项羽迁封六国诸侯,才导致诸侯生了反叛之心的嘛。如今你怎么反倒劝我迁封韩信(2)?”
    张良笑道:“大王迁封齐王又与鲁公当日迁封魏豹、赵歇、韩广、田市不同。鲁公当日迁封这些人是为了分他们的土地人口建封其他有功之人;而大王迁封齐王,可以将他封于楚,放在淮南王英布旁边——这两个人都能征善战,可以互相牵制,而且韩信(2)本就是楚人,大王迁他做楚王,他一定满心欢喜,到时候大王的忧虑便不足为患了。”
    张良这番话,刘邦听了大喜,说道:“子房,真有你的!……不过,韩信(2)手中兵权太大,我还想收回他的兵权!”
    张良自然猜到刘邦忌惮韩信(2),一半是因为韩信(2)的功勋太过卓著,另一半便是因为韩信(2)手中的兵力,于是张良献计说道:“齐王现在人在定陶,大王如果真想夺他兵权,就要出其不意,我记得大王当日曾与滕公一大早驰入张王军中,夺张王和齐王二人的印玺、符节,大王不防故伎重施。”
    听了张良的计谋,刘邦一拍大腿,说道:“你说得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奇袭,才能得手!”
    主意已定,刘邦果然率军南下定陶,出其不意,袭夺了韩信的兵符,将韩信(2)手中的军队全部收回由自己号令。
    韩信(2)已是第二次着了刘邦的道,但已经被刘邦得了手,韩信(2)也无可奈何,好在刘邦许诺将他迁封楚地,治都下邳,称楚王,这才稍解了他心中的郁闷。
    @浙中蚂蚁 2019-10-22 09:05:12
    让韩信就这样终老不是很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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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哪是我们说得算的,这是非虚构
    七十九节 说我提交的内容可能含有违反相关法律法规和政策的内容或通过未授权的第三方应用进行操作,只好提交图片了
    七十九

    
    
    
    
    
    八十
    一切尘埃落定,卢绾说道:“刘季,天下大定,我看你该做皇帝了吧!”
    刘邦哭临项羽时,心中便已有了这个想法,如今被这个自幼一起长大、和自己关系最是亲厚的卢绾提了出来,自然十分合他心意。但是,刘邦不敢肯定,如果他真的做了皇帝,下边的人愿意不愿意——毕竟前一个皇帝秦二世死得不像样,再前一个开创了“皇帝”这个称号的秦始皇嬴政,被天下人切齿痛恨称作独夫,这古往今来仅有的两个皇帝都外有残暴大名,如果自己也要称皇帝,会不会让天下人心里不舒服。
    可是如果不称皇帝的话,“汉王”又如何区别于楚王、淮南王、赵王……他们呢?像项羽当初一样,西楚霸王叫得再响,还不是和楚王、汉王、齐王都是一样的王!
    思来想去,刘邦拿不定主意,便叫人西去入关给萧何送信。
    收到刘邦派人送来的信,萧何行事倒是很利落,在他的主持下,很快便叫人给他送来栎阳大小官员和他自己请尊汉王为皇帝的上书。
    刘邦满心是希望做皇帝的,当年他只是沛中一介微不足道之民时,机缘巧合之下看到秦始皇出巡的车队时,仅凭秦始皇的车驾仪仗便被秦始皇那浩浩荡荡的皇帝气派震得内心激动不已,兴奋难抑,艳羡之情溢于言表。他的前半生毫无华采,唯一值得永久回味和说道的便是有幸见过秦始皇的出巡车队。但那时的他和那以后的他,再怎么拼了命地朝人生的尽头望,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站上世上最高峰之巅,一统四海,号令天下。如今,一切都不同了。曾经连想都未曾想过、更不敢去想的念头,对今天的他来说已经不再是痴心妄想,而一变成为他决定做或不做的事。所以,当刘邦他得了萧何派人送来的尊请他称皇帝的上书后,刘邦心中的激动和喜悦是无以言表的。刘邦知道,萧何为人一向最是谨慎,从不肯稍有逾矩,如果连他都上书让自己称皇帝的话,这个皇帝便做得。
    于是刘邦把栎阳来的上书拿给张良看,张良自然是了争刘邦的心思的,看完上书,张良便给刘邦出主意,除了栎阳朝中的尊请上书,刘邦若要做上这皇帝的位子,少不了还要底下这些帮他打下江山的诸侯将领们也各个都上书,拿出立场和态度来。
    刘邦自然是同意的,商量已定,刘邦便把联络各处诸侯和将领,上疏尊汉王称皇帝的任务交给了张良。
    项羽都死了,还有什么可争的,于是一众雄踞一方的诸侯在得了张良的暗示或明示后,纷纷开了窍。韩信(2)、韩信(1)英布、彭越、吴芮、张敖、臧荼联名上书,请求刘邦上皇帝尊号:“楚王韩信、韩王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前衡山王吴芮、赵王张敖、燕王臧荼冒犯死罪再拜首向大王陛下进言:以前秦治无道,天下诸侯起兵诛灭了它。大王先得秦王,定关中,存亡定危,救败继绝,安定万民,大德盛厚,对天下的功劳最多。不仅如此,大王又加恩于诸侯王有功之人,使这些人可以各个但修立社稷、建封领土。如今封地已经划分完毕,但众人的位号类同,没有上下尊卑之分,这样大王的显著功德,就不能宣明于后世。所以,我们冒死再拜,请大王加皇帝尊号。”
    各地诸侯王主动上书求着刘邦做皇帝,刘邦自然也要让让贤,客气客气。于是刘邦将张良帮他准备好的一篇话拿出来,假意征求大臣们的意见,主要是为了探探大家的口风,刘邦说道:“听说皇帝这个称号自古时候起,便是贤德之帝才能用的,绝不是空言虚语之人所能用的,我可不敢担当帝位。现在诸侯王都推举我,想要高崇我加皇帝号,你们大家说说看,我要怎么应对才好呢?”
    大臣们自然是要讨好刘邦的,再说封功在即,这个时候就算不讨好他,也不能逆着他的意思来。于是刘邦身边的一群大臣们个个说道:“大王虽然起于低微之身细小之地,但大王诛暴讨逆,平定四海,凡有功者便与其裂地封王封侯,大王如果不肯用“皇帝”这一尊号,那些被大王封王封侯的人对自己的封号怎么会保有信心呢?臣等愿以死相劝大王袭守皇帝之号。”
    一众诸侯王也纷纷说道:“大王虽然起于低微之身细小之地,但大王亡灭乱秦,威名声动海内;又凭借偏僻简陋的汉中之地,推行威德,诛杀不义之徒项羽,扶立有功之人,平定海内;有功之臣都受到大王的封地、食邑之赏,可见大王心地无私。大王之德施于四海,仅以诸侯王的名号冠之,怎么能称道得完呢?摄居帝位是最合适不过的了!我们众人都希望大王能够称皇帝号,临幸天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刘邦嘴上依然故作姿态地说道:“不急,这事还是再过一阵子再说吧。”
    韩信(2)、彭越……这些封功做了王的可以等,其余巴巴等着刘邦封功的大臣们可等不及,于是群臣进一步劝说道:“天下已定,此时正是议定正名之时,大王何必再等。”
    听到这里,刘邦心道铺垫得差不多了,于是刘邦故作为难地说道:“嬴政称皇帝,人人背后骂他贪暴,如果我也称皇帝,岂不是要让天下人唾骂于我!”
    大臣们赶紧顺着刘邦的思路说劝下去:“嬴政贪暴,所以人人骂他贪暴。大王仁厚,百姓怎么会唾骂大王呢?大王称皇帝,百姓必定奔走相庆——终于天下太平,皇帝归位了!”
    谦让了这许多轮,连这最后的顾虑也在大臣们的推波助澜下打消了,刘邦这才不太情愿地说道:“既然大家都觉得我应该称帝,那我便为了国家百姓着想,袭帝号称皇帝吧。”

    刘邦点了头,卢绾便和众人张罗着,叫叔孙通为刘邦择选良日即皇帝位。
    说起这个叔孙通来,还有一段故事。
    叔孙通本是秦朝廷的待诏博士。所谓的“待诏”,字面上的意思是“等待皇帝的诏命”,说白了就是有一技之长而被养在内廷的人。也就是说,只要皇帝任何方面有需要,都可以设一个那一方面的待诏。叔孙通生于齐国故地薛郡,因为精通儒术有这一技之长而被召进宫,做了待诏博士。陈胜反秦,消息传入秦宫后,秦二世召集众儒生、博士人等商问对策,当时人人都劝说秦二世赶快出兵攻打反贼,只有叔孙通一口咬定陈胜之辈只不过是鼠窃狗盗之辈,算不得反贼。秦二世自欺欺人,硬将那些公然称说陈胜是反贼的儒生全都下狱治罪,独独赏赐叔孙通布帛、鲜衣,并当场揭了叔孙通“待诏”之名,直接封为博士。叔孙通出宫之后,很多人责怪他当面阿谀秦二世,叔孙通却说“你们不知道,我今天差点差一点就不能从虎口逃生”,说完叔孙通赶忙收拾了行李匆忙逃回老家薛郡。后来项梁的队伍到了薛郡,叔孙通便找上项梁跟了项梁。再后来项梁兵败定陶,叔孙通便跟了楚怀王熊心。等到项羽称西楚霸王,熊心迁居长沙,叔孙通又被项羽留在了身边。再之后,项羽率军去攻打田齐,刘邦趁机率军攻入彭城,叔孙通从此便跟了刘邦。
    叔孙通是个大儒,平时身边有百十来个儒生弟子跟着他,这一百来人包括叔孙通日常都是着儒服冠儒冠。但是刘邦这个人,一向看不上儒生,平生只要见到戴儒冠的人,气就不打一处来,甚至会上前摘了人家的帽子掏出自己的家伙便往里面小便。叔孙通虽是儒士,但为人很懂得变通,知道刘邦见到他着儒服冠儒冠不高兴,就按楚地风俗叫人缝制短衣,改换头面。刘邦喜欢懂变通的人,见叔孙通改换了衣冠,便让他在汉国继续做博士。
    现在刘邦要做皇帝了,礼制的事交到叔孙通的手上,叔孙通心中大喜——机会来了!他们儒者一辈子最推崇的人便是大儒孔子,但偏偏孔子一生不其志,“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于陈蔡之间”,未能施展抱负。齐国的上大夫晏婴甚至还在齐景公面前泼儒者的脏水,说什么“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甚至攻击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简直把儒者说得一无是处。无论时代怎么变迁,各个国家的王侯将相,对他们儒者都不怎么待见,如今叔孙通得到为刘邦即皇帝位择选良日的工作,叔孙通焉能不竭心尽智。
    有了叔通孙苦心选定的日子,张良再叫人给刘邦临时缝制了一套衮冕,仓促之间也不知天子衮服上的斧纹具体是什么样的,便随便叫织女凭想象织了,冕旒所缀之玉形制也不甚对,只取其意而已。
    因为当初刘邦破秦入关驻军霸上是在十月份,便决定因袭秦历,以十月为一年之首,推五德之运,汉兴当水德之时,所以依然如秦时一样,推崇黑色为最尊贵之色。
    到了叔孙通选定的吉日——正月甲午,刘邦便在定陶城北、汜水之南筑台建坛,以三牲祭祀天地,书即位宣言于玉石,举行了简单的即皇帝位之礼,尊吕王后为吕皇后,太子刘盈为皇太子。
    登基典仪已毕,一众随从大臣列两班,参差不齐地朝着刘邦跪下,七嘴八舌地呼喊着“万岁”向刘邦叩拜。
    刘邦见底下乱成一团,朝服也都不像样,但好歹人人都跪下了,连平时和他没大没小的卢绾、樊哙、夏侯婴这些人也都跪下了,心中很是受用,同时又生出了一些和从前完全不同的东西——这些整天叫他三哥的人,终于和他不再一样了。

    仪式结束,刘邦率诸众入定陶城, 大宴群臣。
    席上,人人脸上喜气洋洋,酒喝得上了头后,百态尽出。有脱了衣服、露出膀子的,有扯下鞋子非要投壶的,有喝醉后哭的、笑的、喊的、叫的,有争功不服气骂起来后又厮打滚在一起的……
    开始时,刘邦与众人攀臂而饮,心里很是高兴,但眼见越闹越乱,殿中这些上阵杀敌俱有胆色的兄弟们,一喝了酒便露出本色原形来,称帝的高兴劲便被浇凉了一半。
    正在刘邦头痛之际,韩信(2)和灌婴闹了起来。
    灌婴红着个脸,大声冲韩信(2)喊道:“你做了楚王又怎么样?还不是淮阴胯下胆小之辈!”
    韩信(2)气得不行,本来他平时就看不上灌婴不过是个走街贩缯卖布的,打仗也就凭着一股蛮劲,如今自己却要和这样的人坐在一起喝酒,还要受到他的侮辱,韩信(2)借着酒劲攥着拳头在灌婴眼前晃了晃。
    灌婴喝得醉了,忘了平日韩信(2)统兵为将的稳准和奇谋,只顾为曹参、周勃打抱不平,说道:“你才打了多少仗,不过是凭着运气,打下的地盘多些。你和老曹能比吗?老曹一个人就打下两国,一百二十二县,俘虏两王、三相、六将军,大莫敖、郡守、司马、候、御……御史各一人。”
    说到这儿,灌婴突然冲刘邦大喊道:“三哥,你对老曹不公平!”
    刘邦本来心里就已经不痛快了,此时又听到灌婴在那里借酒闹事,心中更加不快,但平时这些人就是和他没大没小惯了的,又都喝醉了酒,一时不好发作。
    灌婴见刘邦没反应,接着说道:“你对老周也不公平!老周容易吗?给人抬棺材吹箫过日子,靠他织的那点薄曲,他早就饿死了!跟着你东征西讨,都是自家兄弟啊!你呢?封王都封了些什么人?韩信(2)!彭越!黥布!这几个小子,哪个是和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啊?你倒好,大块大块的好地方划出去,也不知道心疼!你怎么不知道留给我们哥们弟兄啊?”
    韩信(2)、彭越、黥布都是刘邦的心病,灌婴却在这个时候不知个死活地拿他们几个说事,刘邦听了脸越拉越长,骂道:“黄汤也堵不上你的嘴,喝醉了就给我一边挺尸去,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
    韩信(2)见刘邦发火了,便假装没听见灌婴的话,别过脸去自顾自喝酒。
    灌婴不依不饶,过去拉樊哙,说道:“老樊,你说,我刚才说得对不对?”
    樊哙一直在和夏侯婴拼酒,根本没听到灌婴说过什么,一甩胳膊,将灌婴的手从自己身上甩开,说道:“别问我,我这儿要输了。”
    灌婴被樊哙下了面子,自己兄弟,也不客气,上去就是一拳,打在樊哙脸上。
    樊哙吃痛,捂了一下脸,骂道:“我招你惹你啦?”
    灌婴红着脸吐着酒气说道:“外人欺负咱兄弟,你不帮忙,你说你是招我了,还是惹我了!”
    这句话樊哙倒是听得清清楚楚,他一拳打回灌婴说道:“恁娘,谁欺负咱兄弟?”
    灌婴拿手一划拉,说道:“韩信(2)那鳖孙子!”
    樊哙咣啷一声抽出腰间的青铜剑,往身旁的柱子上一砍,说道:“韩信(2)那臭小子,你惹他干什么?人家是楚王,是王!你懂吗?”
    刘邦没想到,连樊哙也阴阳怪气,便把气都撒在老实忠厚的周勃身上,骂道:“周勃,你这个死织薄曲的,灌婴为你鸣不平,你装什么死!还不赶紧把他拉走!”
    周勃平日本来就与灌婴要好,虽然他为人老实,平时话也不多,今日喝了酒,也放开了胸怀,见刘邦责备自己,大着舌头说道:“皇上,喝……大了,都喝大了,你多担待吧。”
    刘邦气得不行,再也看不下去了,一甩袖子,说道:“你们就闹吧,我不陪你们闹了!我找美人去!”说完起身便走。
    八十一
    叔孙通坐在角落里,看得清清楚楚,见刘邦起身,便一声不响地追了上去。
    刘邦见叔孙通追了来,不高兴地说道:“我现在心里不舒服,就算你今天没穿儒服,我也不打算给你好脸!”
    叔孙通忙跪到地上,把心底憋了许久的话拿掏出来对刘邦说道:“陛下,臣知道陛下不喜欢儒者。我们这些人骑马打仗、攻城掠地确实没什么用——虽然不能进取,但是我们擅长守成。如今大王已尽得天下,但臣看得出来,大王现在是在为今日之事烦恼。”
    说到这里,叔孙通停了下来,观察了一下刘邦的反应。
    刘邦见叔孙通跪在自己脚边,话说得藏头露尾地,心里就不痛快。刘邦说道:“有什么话,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叔孙通见刘邦愿意听下去,于是继续说道:“陛下的一切的烦恼其实根子都是因为朝仪未定。王之所以为王,天子之所以为天子,皇帝之所以为皇帝,不单单只是一个称号的问题——天子要有天子的威仪!天子的威仪何来呢?当初鲁公(注:项羽)靠的是喑哑叱咤,靠的是武力之功,也靠的是礼乐仪仗。大王现在已然登即皇帝之位,有了皇帝的尊号,但还远远谈不上礼乐仪仗。君臣之间要有礼数,彼此之间如何称呼,如何行礼,距离如何,怎样跪拜,拜多少次,跪多久,何时稽首,何时顿首,用多大声音说话,等等,这其中都是有讲究的;至于穿什么品阶的衣裳,住多大的宅子,坐什么样的车,车盖多高,等等,也都不是随便定的。这些全都厘清定好,人人按规定行止坐卧参见朝拜,合于礼制之后,陛下的威仪便有了,到时候陛下不怒自威,这江山也就稳固了。”
    叔孙通这一席话,让刘邦想起陆贾前不久对他说过的话。刘邦一直觉得陆贾是个腐儒,整天张口闭口不离《诗》《书》,有一次他听得实在烦了,就骂陆贾“你老子我骑在马上打下这江山,要《诗》《书》有何用?”谁知陆贾当时就回了他一句:“骑在马上打下江山,难道也可以骑在马上治理江山吗?”不仅如此,陆贾还征引历史,然后说什么秦嬴一统天下之后,如果可以行仁义、法先圣,他刘邦不可能有机会得到这天下;刘贾认为应该推崇文武并用,说那才是长久的治术。
    想到这里,刘邦上前拉起跪在地上的叔孙通,对叔孙通说道:“既然如此,那得赶紧制定朝仪啊。”
    叔孙通肃立在刘邦身侧,说道:“臣愿替大王草制朝仪。不过这个事情太复杂,臣需要征选鲁地通晓周礼、秦礼的儒生,和臣的门人子弟一起为大王仔细斟酌,才能制定出一套既合古制、又符合当今时世,行之有效的朝仪来。”
    刘邦听叔孙通说还要征选鲁地的儒生,便问道:“听说光你手下便有上百子弟门人,还不够用,还要另征其他的儒生——制定朝仪有这么难吗?”
    叔孙通见刘邦不太了解制定朝仪是一件多么浩大、繁难的工作,便认真解释说道:“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仪,要根据时世人情的不同来制定,才能行之有效。所以夏、商、周三代之礼都既有因循又有损益加减,也就是说不同的时代,礼仪是不完全一样的。臣为大王制定朝仪,也要兼采古礼和秦仪杂而为之,形成汉礼。”
    听了叔孙通的解释,刘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既然这样,你就试着制订看看吧。我这儿就一个要求:一定要容易学,制定时要考虑我能做到才行。”
    听了刘邦这唯一的要求,叔孙通连忙又跪下伏地叩首答道:“臣谨遵陛下旨意。臣请陛下自今日起,时刻记得陛下已尊号皇帝,从此以后‘我’这个称呼就不要再用了,请陛下自此以后自称 ‘朕’,这是当年秦相李斯为秦始皇拟定的自称。”
    叔孙通竟然干涉刘邦说话,刘邦不悦地说道:“这么麻烦!项羽开口闭口‘寡人’不绝于耳,已经很烦了,又多出个‘朕’?”
    叔孙通知道刘邦平时不拘小节惯了,但他既然受命制定朝仪,这皇帝自己的称谓自然第一个要纠正过来。于是叔孙通再次解释说道:“凡为王者都可自称‘寡人’,陛下是一向不拘小节,所以陛下做汉王时不怎么用。如今陛下做了皇帝,首先就要在称呼上和大家划清界线,这样大王的威仪才会逐渐建立起来。”
    听了叔孙通的话,刘邦摆摆手,说道:“好吧,我试试——哦不,是朕试试。”

    虽然叔孙通说制定朝仪之后,皇帝应有的威仪自然就有了,但刘邦心中还是不大相信叔孙通的话。今日在大殿一起饮酒欢宴的这些兄弟大半是从老家就跟着他的,谁屁股上长没长毛彼此都一清二楚;其余在南征北讨过程中陆续来投奔或投降的,能坐到今日殿上喝酒的,也都是军功显著,哪个都不是怂包。这两伙儿人自然和他的亲疏关系不一样,但大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大多出身低微,有认识字的,但也有不认识的,嗓门大,做派粗鲁,随心所欲。
    以前大家一心征战,人很难凑这么齐,见面时彼此调侃“你还没死呢”之类的话,是鼓励,也是为彼此庆幸,喝起酒来全是兄弟、同袍情义。但现在项羽死了,天下四方都已平定,形势一下子就不同了。今日灌婴与韩信(2)的冲突,还拉扯进来彭越、黥布、曹参、周勃和樊哙,话里话外,刘邦又焉能听不出来,自己身边最亲近的兄弟对他封外人为王是很不满的。灌婴甚至连曹参攻下了多少城、俘虏了多少将相王侯都当众叫嚷着数出来了,可见他们私下里已经背着自己仔细地下计过功了。别人的功劳都能记得那样清楚,自己的功劳更不可能漏掉哪怕蚊蝇腿那么小的一件。
    刘邦本想进城之后就给这帮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封功的,但经历了刚刚酒宴上的大闹之后,刘邦犹豫了——恐怕还得再等等,让他们先吵一吵,自己也好趁机了解一下他们的心思,虽说都是跟着他打天下的,很多还是兄弟,但涉及到个人利益,论起功名等次、食邑多少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封得不如人意了,焉知不会激怒了哪一个,带兵反了出去。自己当初不就是因为被项羽封在偏僻的巴蜀、汉中,才在众人的鼓动之下,反出来的吗!
    刘邦越想越是惊险,背上不知何时出了一层汗。

    刘邦年纪大了,前几个月又在广武被项羽一箭射中了胸口,虽然外伤很快就好了,但自那以后身体不知什么时候便会隐隐闹着不舒服。本来这几年到处打仗,身上大小的伤就受了不少,刮风下雨变天之际,折磨都不小,这次的箭伤仿佛让他久经战场考验的身体亏空更变本加厉起来。这会儿刘邦身上出了汗,那种说不清的不舒服的感觉一下子又上来了。
    刘邦想回自己的寝室到床上躺一躺,平复一下,于是便招手叫上侍婢,扶着他一路往戚姬的寝室走去。
    刘邦一进门,戚姬就瞅见刘邦脑门上都冒汗了,赶忙上前扶住刘邦,搀他在床榻上坐下,关心地问道:“季哥,这是怎么了?”
    刘邦扶着戚姬,说道:“喝了酒,出了点汗,有点不舒服。”
    戚姬赶忙对侍婢说道:“快去给陛下盛水来。”
    侍婢答应着转身去盛水,刘邦靠在床边,问戚姬:“怎么没出去走走吗,不是说回到家乡想到处去看看吗?”
    戚姬抬手拿袖口给刘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答道:“想等季哥有空了陪我一起去找找,看小时候住过的院子还在不在,打了这么多年仗,我怕已经被烧了。”
    听了戚姬的话,刘邦说道:“也是。定陶我都来过两三次,哦不,是朕都来过两三次,就不要说别的队伍来过多少次了。”
    戚姬一边扶刘邦躺下,一边问道:“季哥怎么称起‘朕’来了?”
    刘邦答道:“刚刚叔孙通教的,他说皇帝要自称‘朕’才有威仪。”
    戚姬蹙起眉头说道:“季哥是要到我这儿摆皇帝的架子吗?”
    刘邦见戚姬有点恼的样子,躺在枕上说道:“我上你这儿摆什么皇帝的架子,不过是叔孙通教我不要忘了,这才学着做起来。你要是不喜欢,我在你这里不这么说就是了。”
    戚姬见刘邦愿意顺着她改回称谓,这才把藏了大半日的话说出来:“季哥你这刚当了皇帝,便要摆谱,可知你前日在城外匆匆忙忙立了皇太子,今天大夫便告诉我,说我怀孕了。”
    刘邦猛地听说自己最疼爱的戚姬怀了孕,大喜过望,连忙坐起身来拉着戚姬的手问道:“是真的吗?”
    戚姬把嘴一扁,说道:“真的又能怎么样,皇太子已经轮我不到我儿子了!”
    刘邦伸手摸了摸戚姬那惹人怜爱的小脸,说道:“你也想得太远了,这还没生出来呢,怎么就知道是个儿子呢?”
    听了刘邦的话,戚姬一甩肩膀,流下眼泪,说道:“我知道,你自己有儿子,吕皇后给你生了皇太子,外面的曹夫人给你生了刘肥,前年薄姬又给你生了刘恒……你儿子一大把,我生不生儿子,你根本不稀罕!”
    刘邦见戚姬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忙赔笑着说道:“好好的哭什么!你生了儿子后,我一定天天疼,日日疼,保证不让你们娘俩受半点委屈!”
    刘邦话刚说完,戚姬便上前扯住刘邦的胡子,说道:“季哥,你要是说话不算数,到时候我们娘俩就和你拼命!”
    刘邦将戚姬抱在怀里,说道:“算数,算数!我和谁说话不算数,和你都肯定算数!”
    在定陶盘旋了些时日,然后刘邦带着一班朝臣人马启程来到洛阳。
    在洛阳,刘邦将刘贾和卢绾俘虏来的临江王共尉,当众宣数了他的罪状,然后执行了死刑。
    这之后刘邦在洛阳南宫大摆酒席,刘邦有意试探众人,好给接下来的封功做个铺垫。
    宴席之上,趁酒未酣,众人还没喝醉闹事之前,刘邦问道:“大家都说说,为什么最后是朕得了这天下?都说真心话,可别尽挑说好听的说,糊弄我!”
    虚长刘邦几岁的王陵说道:“你这个人又傲慢又喜欢轻侮别人,和项羽正相反——项羽仁而爱人;但是你舍得封功,派人攻打城池、土地,只要谁有本事攻下来,就把那个地方封赏给他。所以依我看,之所以是你最后得了天下,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你能跟天下人同沾所获之利。”
    听了王陵的话,刘邦捋了捋胸前的胡子,点了点头,说道:“老哥,你是这么看我的。”
    高起端着耳杯站起来附和王陵说道:“不错,项羽妒贤嫉能,谁有功他就在心里妒嫉谁,谁有才他就在心里怀疑谁,打了胜仗的不给人家封功,得了土地人口不给人家分利——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
    刘邦听到这里揺了揺头,说道:“非也。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要是说起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朕不如子房;镇守国家,安抚百姓,输运供给大军粮草,保证粮道畅通,朕不如萧何;至于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朕不如楚王韩信(2)。这三个人,都是人中之杰,而朕能用他们,这,才是朕能取得天下的根本原因。而项羽呢?他明明有范增,却猜忌他,不能好好用他,这才是他身死乌江、失去天下的原因。”
    一众臣工见刘邦明着解释说明自己得享天下的原因,实则在称说张良、萧何、韩信(2)三人之能,心中不免各自都有各自的想法。
    要说萧何坐镇栎阳,为各地大军输运粮草,大家自然都是服气的。至于张良、韩信(2)二人,那就不一定了。张良一个病秧子,根本就不上战场,说什么运筹帏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在战场上浴血拼杀的人心里没有几个服气的;至于韩信(2),虽然他能打、会打,但谁又不能打、不会打呢?比如曹参,把衣服脱下来,身上大大小小七十多个伤疤,谁敢说他不会打仗,不能打仗!再比如说郦商,定汉中、蜀、三秦,击项羽,别忘了,他的兄长郦食其被田广烹杀,兄长已死,但其功总要赏吧,少不得也要加在郦商身上!还有周勃,从沛县便跟着刘邦,不声不响,大大小小也打了上百场仗,入咸阳,定三秦,平魏,定陇西,击项羽,哪里没有他的身影和功劳!还有卢绾、樊哙、夏侯婴、灌婴、奚涓、傅宽、靳歙、王陵、陈武、王吸、薛欧、周昌、丁复、蛊逢、朱轸、郭蒙、周灶、陈豨、孔藂、董渫、武儒、陈婴、陈濞、召欧、吕清、刘贾……还有吕氏兄弟吕泽、吕释之,这些人都是在战场上杀敌有功活下来的,谁肯轻易服气别人!
    但既然刘邦已经把话挑明了,萧何、张良、韩信(2)这三个人的功劳,不管别人心里认不认可,在刘邦那里是已经定下来的了。但是其他的人,谁功劳大些,谁功劳小些,那可就要好好比一比,说一说了,毕竟这既关乎荣誉、面子和自己在刘邦心中的地位,也关乎今后食邑的多少、子孙能承袭的祖功。
    人人都觉得自己过去几年战场上劳苦功高,数说自己杀了多少敌人,攻了哪些城邑,攻城先登上城墙多少次,有多少俘获,各种数字列出来,自证功高是实际,而不是虚言。实在在功劳上稍逊一筹的,便揭起衣裳,亮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展示自己功劳之外苦劳实在不容忽视,也应该在封爵时予以考虑。互相之间不服气又都脾气火爆的,还有说着说着就恼了,你推我一把,我还你一脚的。因着人人都觉得自己功高,应该得到合理的、合乎自己所建功勋的封爵、封邑之赏,于是这班人日日明里暗里讨论、争论不休不说,还经常跑到刘邦跟前或吵或闹或大喇喇直接要封赏,直闹得刘邦耳根子疼。

    就这么吵了半年,转过年正月,再不封赏,刘邦见局面就控制不住了,便齐集众人,大行封赏。
    刘邦说道:“朕先前就说过要论功行赏,从项羽死后到现在,大家争了一年多了,尤其到洛阳后这大半年,吵得更凶了,今天朕便要在这里结束这场长达一年之久的争论,让尘埃落定。你们也不用再争再吵,吵来吵去每个人都说自己功劳最高——依朕看,功劳最高的当属萧何无疑。既然这样,朕决定封萧何为酂侯,食邑封八千户。”
    刘邦这一句话说完立刻就炸了窝,大家七嘴八舌地说道:“我们被坚执锐,打仗多的身经一百多战,少的也有几十战,攻城掠地,大小多少虽有不同,但都在战场杀敌——萧何算老几?从没有过汗马之劳,只不过留守关中,舞弄文墨,又没上过战场、打过仗,反倒功劳排第一,居于我们所有人之上,凭什么?”说着大家又各自讨论、争竞起来。
    刘邦见一众人等愤不可当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大家安静,听我说。”
    过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安抚下众人的争论,刘邦这才眯着眼睛问道:“大家都会打猎吧?”
    这问题问的,众人当然各个点头回答道:“会。”
    刘邦眯着眼睛接着问道:“那大家知道猎狗吗?”
    众人又点着头答道:“自然知道。”
    刘邦见话题已经被自己牵引,便身体稍稍向后倾了倾,然后说道:“既然大家都知道,想必也都懂得——打猎时,追咬厮杀野兽走兔的是猎狗,但是发现野兽、走兔踪迹,驱使猎狗去追杀野兽和走兔的却是猎人。你们这些人的功劳,便如只能猎得走兽的猎狗而已;而萧何之功,就像发现野兽踪迹、驱使猎狗上前追杀野兽的猎人一样。况且你们之中或者独身一人跟着我,多的不过一家两三人跟着我,但萧何是带领着全族几十人跟着朕打天下,这份功劳也是不能忘的。”
    刘邦这番话说得众人都没了言语,以打猎为例,拿功狗、功人来作譬喻,实在太过形象。众人纷纷想想自己攻城掠地时手里拿的舆图、吃的粮食,样样都是萧何提供的;再想想萧何确实带着一众族人把命都交到了刘邦手中,这份忠心和大舍确实不是他们能比了了的,想到这里,大家便不再与萧何争这个头功。
    刘邦见众人服气这个说法,接着说道:“既然这头功,大家认可了,那朕就接着封功了。老曹曹参功劳当在第二。朕知道你们私底下数过了,那朕在这里就再数一次,老曹从沛县就跟着我,至今为止,拿下两国,一百二十二县,俘虏两王、三相、六将军,大莫敖、郡守、司马、候、御……御史各一人,身上七十多处伤疤。这样的功绩,封平阳侯,食邑平阳一万六百三十户,大家没意见吧?”
    曹参那是实打实的战功,自然谁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刘邦见众人服气,接着说道:“子房一向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朕封为齐侯,齐地任你自己随便选三万户食邑。”
    刘邦这样安排,张良听了知道底下的将军们肯定会十分不满,于是张良赶忙跪下说道:“臣起于下邳,与陛下在留县结缘,这是上天的旨意,让臣跟着陛下。幸亏陛下也肯听用臣的计谋筹划,侥幸臣的计谋筹划又常常可用得逞,这一切都是侥幸而已。臣不敢与一众功臣争功,领受陛下的齐侯之赏。如果陛下体恤臣,请大王将留县封给臣,臣便于愿足矣,万万不敢擎受食邑三万户之赏。”
    听完张良的推让之辞,刘邦想了想,然后说道:“朕知道你有家底,不在乎这些,也好,那朕就封你为留侯,食邑留县。”
    刘邦话音刚落,张良赶忙跪倒谢恩领封。
    张良谢完恩,刘邦接着说道:“周勃,从沛县便跟着朕,大大小小打了上百场仗,入咸阳,定三秦,平魏,定陇西,击项羽,功劳有目共睹,封为绛侯,食邑八千一百户。”
    “丁复,大家都知道他,原是以赵将的身份到的霸上,后来跟着朕到了汉中,定三秦,降翟王,属悼武王,杀龙且于彭城,破项羽军于叶县,一路从普通将领做到大司马、将军,是个大大的忠臣,封为阳都侯,食邑七千八百户。”
    “夏侯婴,也是从沛县一起和朕出来的,一直跟在朕的身边,出为参乘,入为太仆,当年彭城雎水之败,护朕的儿女周全,封为汝阴侯,食邑六千九百户。”
    “老樊,樊哙,也是从沛县起便一直跟着朕,又在鸿门护朕周全,后来平定三秦,击项羽,功勋卓著,封为舞阳侯,食邑五千户。”
    “然后是灌婴,入汉之后,平定三秦他的功劳不小,尤其是后来以车骑将军跟着楚王韩信(2),平定齐、淮南、下邑,最后杀项羽也是他的人,封为颍阴侯,食邑五千户。”
    “郦商,本来自己就有一支队伍,他的兄长郦食其跟了朕之后,把他也一齐带了过来,从那以后,一心一意跟着朕,平定汉中、蜀地、三秦,后来攻打项羽也是功不可没,封为曲周侯,食邑四千八百户。”
    “薛欧和王吸,都是在丰邑开始就跟着朕一起到的霸上,薛欧入汉中后又以将军的身份击项羽、钟离昧,王吸呢击项羽,二人都有功,薛欧封为广平侯,食邑四千五百户,王吸封为清阳侯,食邑三千一百户。”
    “靳歙,从宛城起跟着朕,以骑都尉定三秦,击项羽,封为信武侯,食邑五千三百户。”
    “陈武,他本就是将军,在薛城率二千五百人投奔朕,救东阿,至霸上,击齐历下军田既,封为棘蒲侯。”
    “周昌,一门忠烈,堂兄周苛守荥阳而死,周昌呢,出关后以内史之职坚守敖仓,又以御史大夫之职定诸侯,封为汾阴侯,食邑比之清阳侯王吸,二千八百户。”
    “傅宽,从横阳开始跟着朕,入关至霸上,自那之后,平定三秦、跟着楚王韩信(2)平定齐地,功劳大家想必也都认可,封为阳陵侯,食邑二千六百户。”
    封到这里,刘邦清了清嗓子,然后扫视了一眼大殿之中的一众臣子,说道:“今天就先封这些,其他的人,朕还要再考虑考虑。”
    刘邦话音刚落,那些还没有被封的人立刻耸动起来,今天不封什么时候封,会不会把自己给漏了呢,诸如此类的猜想和议论一下子便充满了整个大殿。
    刘邦见人心如沸,知道那些被被封赏的人心里着急也担着心,便安抚众人说道:“今天没封到的,也不要着急——过几天,过几天朕会再封一批。”
    八十二
    在定陶盘旋了些时日,然后刘邦带着一班朝臣人马启程来到洛阳。
    在洛阳,刘邦将刘贾和卢绾俘虏来的临江王共尉,当众宣数了他的罪状,然后执行了死刑。
    这之后刘邦在洛阳南宫大摆酒席,刘邦有意试探众人,好给接下来的封功做个铺垫。
    宴席之上,趁酒未酣,众人还没喝醉闹事之前,刘邦问道:“大家都说说,为什么最后是朕得了这天下?都说真心话,可别尽挑说好听的说,糊弄我!”
    虚长刘邦几岁的王陵说道:“你这个人又傲慢又喜欢轻侮别人,和项羽正相反——项羽仁而爱人;但是你舍得封功,派人攻打城池、土地,只要谁有本事攻下来,就把那个地方封赏给他。所以依我看,之所以是你最后得了天下,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你能跟天下人同沾所获之利。”
    听了王陵的话,刘邦捋了捋胸前的胡子,点了点头,说道:“老哥,你是这么看我的。”
    高起端着耳杯站起来附和王陵说道:“不错,项羽妒贤嫉能,谁有功他就在心里妒嫉谁,谁有才他就在心里怀疑谁,打了胜仗的不给人家封功,得了土地人口不给人家分利——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
    刘邦听到这里揺了揺头,说道:“非也。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要是说起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朕不如子房;镇守国家,安抚百姓,输运供给大军粮草,保证粮道畅通,朕不如萧何;至于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朕不如楚王韩信(2)。这三个人,都是人中之杰,而朕能用他们,这,才是朕能取得天下的根本原因。而项羽呢?他明明有范增,却猜忌他,不能好好用他,这才是他身死乌江、失去天下的原因。”
    一众臣工见刘邦明着解释说明自己得享天下的原因,实则在称说张良、萧何、韩信(2)三人之能,心中不免各自都有各自的想法。
    要说萧何坐镇栎阳,为各地大军输运粮草,大家自然都是服气的。至于张良、韩信(2)二人,那就不一定了。张良一个病秧子,根本就不上战场,说什么运筹帏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在战场上浴血拼杀的人心里没有几个服气的;至于韩信(2),虽然他能打、会打,但谁又不能打、不会打呢?比如曹参,把衣服脱下来,身上大大小小七十多个伤疤,谁敢说他不会打仗,不能打仗!再比如说郦商,定汉中、蜀、三秦,击项羽,别忘了,他的兄长郦食其被田广烹杀,兄长已死,但其功总要赏吧,少不得也要加在郦商身上!还有周勃,从沛县便跟着刘邦,不声不响,大大小小也打了上百场仗,入咸阳,定三秦,平魏,定陇西,击项羽,哪里没有他的身影和功劳!还有卢绾、樊哙、夏侯婴、灌婴、奚涓、傅宽、靳歙、王陵、陈武、王吸、薛欧、周昌、丁复、蛊逢、朱轸、郭蒙、周灶、陈豨、孔藂、董渫、武儒、陈婴、陈濞、召欧、吕清、刘贾……还有吕氏兄弟吕泽、吕释之,这些人都是在战场上杀敌有功活下来的,谁肯轻易服气别人!
    但既然刘邦已经把话挑明了,萧何、张良、韩信(2)这三个人的功劳,不管别人心里认不认可,在刘邦那里是已经定下来的了。但是其他的人,谁功劳大些,谁功劳小些,那可就要好好比一比,说一说了,毕竟这既关乎荣誉、面子和自己在刘邦心中的地位,也关乎今后食邑的多少、子孙能承袭的祖功。
    人人都觉得自己过去几年战场上劳苦功高,数说自己杀了多少敌人,攻了哪些城邑,攻城先登上城墙多少次,有多少俘获,各种数字列出来,自证功高是实际,而不是虚言。实在在功劳上稍逊一筹的,便揭起衣裳,亮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展示自己功劳之外苦劳实在不容忽视,也应该在封爵时予以考虑。互相之间不服气又都脾气火爆的,还有说着说着就恼了,你推我一把,我还你一脚的。因着人人都觉得自己功高,应该得到合理的、合乎自己所建功勋的封爵、封邑之赏,于是这班人日日明里暗里讨论、争论不休不说,还经常跑到刘邦跟前或吵或闹或大喇喇直接要封赏,直闹得刘邦耳根子疼。

    就这么吵了半年,转过年正月,再不封赏,刘邦见局面就控制不住了,便齐集众人,大行封赏。
    刘邦说道:“朕先前就说过要论功行赏,从项羽死后到现在,大家争了一年多了,尤其到洛阳后这大半年,吵得更凶了,今天朕便要在这里结束这场长达一年之久的争论,让尘埃落定。你们也不用再争再吵,吵来吵去每个人都说自己功劳最高——依朕看,功劳最高的当属萧何无疑。既然这样,朕决定封萧何为酂侯,食邑封八千户。”
    刘邦这一句话说完立刻就炸了窝,大家七嘴八舌地说道:“我们被坚执锐,打仗多的身经一百多战,少的也有几十战,攻城掠地,大小多少虽有不同,但都在战场杀敌——萧何算老几?从没有过汗马之劳,只不过留守关中,舞弄文墨,又没上过战场、打过仗,反倒功劳排第一,居于我们所有人之上,凭什么?”说着大家又各自讨论、争竞起来。
    刘邦见一众人等愤不可当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大家安静,听我说。”
    过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安抚下众人的争论,刘邦这才眯着眼睛问道:“大家都会打猎吧?”
    这问题问的,众人当然各个点头回答道:“会。”
    刘邦眯着眼睛接着问道:“那大家知道猎狗吗?”
    众人又点着头答道:“自然知道。”
    刘邦见话题已经被自己牵引,便身体稍稍向后倾了倾,然后说道:“既然大家都知道,想必也都懂得——打猎时,追咬厮杀野兽走兔的是猎狗,但是发现野兽、走兔踪迹,驱使猎狗去追杀野兽和走兔的却是猎人。你们这些人的功劳,便如只能猎得走兽的猎狗而已;而萧何之功,就像发现野兽踪迹、驱使猎狗上前追杀野兽的猎人一样。况且你们之中或者独身一人跟着我,多的不过一家两三人跟着我,但萧何是带领着全族几十人跟着朕打天下,这份功劳也是不能忘的。”
    刘邦这番话说得众人都没了言语,以打猎为例,拿功狗、功人来作譬喻,实在太过形象。众人纷纷想想自己攻城掠地时手里拿的舆图、吃的粮食,样样都是萧何提供的;再想想萧何确实带着一众族人把命都交到了刘邦手中,这份忠心和大舍确实不是他们能比了了的,想到这里,大家便不再与萧何争这个头功。
    刘邦见众人服气这个说法,接着说道:“既然这头功,大家认可了,那朕就接着封功了。老曹曹参功劳当在第二。朕知道你们私底下数过了,那朕在这里就再数一次,老曹从沛县就跟着我,至今为止,拿下两国,一百二十二县,俘虏两王、三相、六将军,大莫敖、郡守、司马、候、御……御史各一人,身上七十多处伤疤。这样的功绩,封平阳侯,食邑平阳一万六百三十户,大家没意见吧?”
    曹参那是实打实的战功,自然谁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刘邦见众人服气,接着说道:“子房一向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朕封为齐侯,齐地任你自己随便选三万户食邑。”
    刘邦这样安排,张良听了知道底下的将军们肯定会十分不满,于是张良赶忙跪下说道:“臣起于下邳,与陛下在留县结缘,这是上天的旨意,让臣跟着陛下。幸亏陛下也肯听用臣的计谋筹划,侥幸臣的计谋筹划又常常可用得逞,这一切都是侥幸而已。臣不敢与一众功臣争功,领受陛下的齐侯之赏。如果陛下体恤臣,请大王将留县封给臣,臣便于愿足矣,万万不敢擎受食邑三万户之赏。”
    听完张良的推让之辞,刘邦想了想,然后说道:“朕知道你有家底,不在乎这些,也好,那朕就封你为留侯,食邑留县。”
    刘邦话音刚落,张良赶忙跪倒谢恩领封。
    张良谢完恩,刘邦接着说道:“周勃,从沛县便跟着朕,大大小小打了上百场仗,入咸阳,定三秦,平魏,定陇西,击项羽,功劳有目共睹,封为绛侯,食邑八千一百户。”
    “丁复,大家都知道他,原是以赵将的身份到的霸上,后来跟着朕到了汉中,定三秦,降翟王,属悼武王,杀龙且于彭城,破项羽军于叶县,一路从普通将领做到大司马、将军,是个大大的忠臣,封为阳都侯,食邑七千八百户。”
    “夏侯婴,也是从沛县一起和朕出来的,一直跟在朕的身边,出为参乘,入为太仆,当年彭城雎水之败,护朕的儿女周全,封为汝阴侯,食邑六千九百户。”
    “老樊,樊哙,也是从沛县起便一直跟着朕,又在鸿门护朕周全,后来平定三秦,击项羽,功勋卓著,封为舞阳侯,食邑五千户。”
    “然后是灌婴,入汉之后,平定三秦他的功劳不小,尤其是后来以车骑将军跟着楚王韩信(2),平定齐、淮南、下邑,最后杀项羽也是他的人,封为颍阴侯,食邑五千户。”
    “郦商,本来自己就有一支队伍,他的兄长郦食其跟了朕之后,把他也一齐带了过来,从那以后,一心一意跟着朕,平定汉中、蜀地、三秦,后来攻打项羽也是功不可没,封为曲周侯,食邑四千八百户。”
    “薛欧和王吸,都是在丰邑开始就跟着朕一起到的霸上,薛欧入汉中后又以将军的身份击项羽、钟离昧,王吸呢击项羽,二人都有功,薛欧封为广平侯,食邑四千五百户,王吸封为清阳侯,食邑三千一百户。”
    “靳歙,从宛城起跟着朕,以骑都尉定三秦,击项羽,封为信武侯,食邑五千三百户。”
    “陈武,他本就是将军,在薛城率二千五百人投奔朕,救东阿,至霸上,击齐历下军田既,封为棘蒲侯。”
    “周昌,一门忠烈,堂兄周苛守荥阳而死,周昌呢,出关后以内史之职坚守敖仓,又以御史大夫之职定诸侯,封为汾阴侯,食邑比之清阳侯王吸,二千八百户。”
    “傅宽,从横阳开始跟着朕,入关至霸上,自那之后,平定三秦、跟着楚王韩信(2)平定齐地,功劳大家想必也都认可,封为阳陵侯,食邑二千六百户。”
    封到这里,刘邦清了清嗓子,然后扫视了一眼大殿之中的一众臣子,说道:“今天就先封这些,其他的人,朕还要再考虑考虑。”
    刘邦话音刚落,那些还没有被封的人立刻耸动起来,今天不封什么时候封,会不会把自己给漏了呢,诸如此类的猜想和议论一下子便充满了整个大殿。
    刘邦见人心如沸,知道那些被被封赏的人心里着急也担着心,便安抚众人说道:“今天没封到的,也不要着急——过几天,过几天朕会再封一批。”
    八十三
    刘邦大封诸侯,吕雉知道后,大为不满,立刻去找刘邦讨说法。
    刘邦正和戚夫人一起弄子为乐,见吕氏满面怒容地闯进来,说道:“你这是干什么?别吓着孩子!”
    吕雉本就气刘邦封功,竟然一个都没有封到她的兄长,此刻又亲眼看见刘邦抱着戚氏生的儿子,一副抱着重宝的样子,嗔怪自己,更加气不打一处来,说道:“他怎么就那么娇矜贵气了?我还没说话,他就吓着了!”
    刘邦一面将儿子交给戚夫人,一面对戚夫人说道:“你别理她,给如意吃点东西,好好哄哄。”
    听了刘邦的话,戚夫人便压着心里的不满,抱着儿子远远地坐到了一边。
    吕雉想着正事,生生忍下怒火,对刘邦说道:“听说你今天大封功臣,我问你,我的兄弟们是不是功臣?”
    刘邦这才知道吕氏是为这事找上门,于是不紧不慢地回答说道:“自然是。”
    刘邦的回答引起吕雉的进一步发问:“既然是功臣,为什么你不封他们?我听说连丁复你都封了侯了,我家的兄弟们怎么着——还比不上丁复吗?”
    刘邦说道:“朕又没说不封他们,你急什么——下一批就轮到他们了。”
    吕雉不依不饶地说道:“凭什么他们要放在下一批!萧何、曹参他们,从老家一直跟着你,你先封他们,我不和你争;张良、郦商总不是老家就跟着你的吧?你今天也封了!我的兄弟们和你总比他们亲吧!为什么你连他们都封了,却不封我的兄弟们?你别忘了,当初你一穷二白,我父亲什么都不图就把我嫁给了你,从那以后你才断了喝稀饭的日子,过上呼奴使婢随便喝酒吃肉的生活。你造反,我的兄弟们二话不说,便舍了命跟着你造反。可你呢?如今你不顾自家恩情,先封外人,你对得起我,对得起我父亲吗?”
    吕雉揭刘邦的老底,话说得太重了,刘邦听了脸一黑,虎着脸说道:“朕说多少遍了,不是不封他们,只是晚一点封。”
    吕雉强硬地说道:“不行!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都封什么?”
    刘邦被吕氏缠得不行,加上他那几个内兄本来他也是要封的,说道:“好好好,本来就是要封的,被你这一闹,倒像是他们靠着裙带关系才得了封侯之赏了。”
    刘邦的话对吕雉没起什么作用,吕雉咬死要让刘邦今日必须把自己的兄弟们封了,说道:“我不管是靠功劳,还是靠裙带,总之今天你必须告诉我,他们都封个什么侯。”
    刘邦略一沉吟,说道:“兄长吕泽就封周吕侯吧,释之封为建成侯——这下你总满意了吧?”
    刘邦放了话,吕雉这才缓了缓面色,说道:“一早在朝堂上一起封了多好,我也有面子。”
    刘邦见吕氏气消了,说道:“你是朕的皇后,你的兄弟就是朕的兄弟,朕又岂会薄待他们。”
    吕雉这才脸上堆上笑容,说道:“你记得就好。”
    正说着,如意突然哭了起来,刘邦听见了赶忙站起身,朝戚夫人走去,边走边问道:“如意是怎么了?”
    戚夫人嗔道:“你还说,非要让我给他吃东西,这不,吃得急了噎着了。”
    刘邦听了,说道:“我看看,这都三四岁了,吃东西还能噎着,看看,这小脸憋得通红。”
    吕雉在一旁听到,心里翻江倒海,刘邦对她称“朕”,转头到了戚氏那里就改口自称“我”,一室之内,亲疏立现;再看看戚氏生的那个儿子,吕雉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初自己刚刚从楚军中回来时,大意了,只知道薄氏挺着肚子,竟然不知道这个最得宠的戚氏早已经生了儿子了——想到这里,吕雉狠狠地瞪了一眼如意,心中忿忿不平,叫什么不好,非叫个“如意”,到底是有多如你的意!吕雉想着自己的儿子刘盈儿如今虽然也不小了,但眼前这个刘如意,恐怕迟早要成个祸患。
    想到这里,吕雉对刘邦说道:“记着,明天上朝便立刻封了我的两个兄长!”说着又剜了一眼戚氏和赖在戚氏怀中的刘如意,这才甩袖子离开。

    第二天,刘邦果然将吕雉的两个兄长,一个封为周吕侯,一个封为建成侯。
    其他还没受封的将臣,等了几天,见刘邦那里没了动静,热盼着不知刘邦会给自己封个什么功爵,食邑能有多少——如果封侯的话是会封个有封国的彻侯,还是只有食邑没有封国的关内侯;可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刘邦再次封宫,于是人心很快便又骚动起来。
    这一天,退朝之后刘邦站在洛阳南宫两楼之间的复道之上向下那么一看,就见一群武将站在下边,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讲大声笑。
    刘邦便问站在身旁的张良,说道:“子房,他们在说什么?你看召欧和薛欧,还有那边陈婴、周昌和梁邹,还有那边孔藂和周灶,还有那边……”
    张良焉能不知下面的人都是说些什么,见刘邦问了,便回答道:“陛下和这些人一起戮力取得天下,如今陛下做了天子,封的却不是沛县故人便是亲厚所爱之人,杀的呢都是平生结下仇怨之人。现在他们有的私下讨论计算各自的功劳,算定以现在所剩的地盘城邑,恐怕不够遍封所有有功之人;有的担心因为过失会被陛下下令诛杀,所以聚在一起,大抵是在讨论应对之策吧。”
    听了张良的话,刘邦皱了皱眉,说道:“什么应对之策?难道上我这里学妇人一哭二闹三上吊?”
    张良说道:“陛下说笑了。这些人都手握兵权,陛下若不能秉公封赏,难道他们就不能互相勾结,也反了不成?”
    张良的话令刘邦心中一惊——这么多人别说人人皆有反心,就是有个三五成存了反心,再结成力量,应对起来可就难了。想到这里,刘邦赶忙问道:“子房,如果真如你所说,怎么办才好?”
    张良心中早有主意,说道:“其实也容易。陛下只须挑一个陛下一向最不喜欢的人,而且陛下特别不喜欢这个人的事须得群臣皆知,然后陛下当着众人之面,把这个人先封了,这样他们就会知道陛下封功既不会漏了他们中任何一个人,也不会因私怨打击报复了。陛下想想看,最不喜欢谁?”
    要问最不喜欢谁,刘邦想都不用想地说道:“那还用说,朕自然是最恨雍齿了——当年朕率军攻打薛城,留雍齿守丰邑,他却趁朕不在,拿着朕托付给他的丰邑向周市投诚,反叛朕归服了当时的魏王魏咎,从背后捅了朕一刀!”
    张良见刘邦果然说出雍齿这个名字,说道:“甚好,陛下便先封雍齿,如此就可以安抚下面那些人的心了。”
    可是刘邦说道:“雍齿小人,封他,朕不甘心!”
    刘邦的反应未出张良所料,张良劝说道:“陛下再不甘心,也要笑着敕封雍齿——有了雍齿做榜样,陛下的天下才能稳如磐石。”
    刘邦虽然心不甘,但是他心里明白,张良的这个办法是最好的,然而刘邦还是说道:“子房你的话朕自然是听的,但朕心里不舒服。”
    张良问道:“陛下认为天下和陛下对雍齿之恨哪个更重要呢?”
    刘邦答道:“自然是天下!”
    张良顺着刘邦的话说下去:“既然陛下心中稍加权衡便知孰轻孰重,又何必在乎一时的个人好恶呢?”
    听了张良的话,刘邦下定决心,切齿说道:“好,便封了雍齿,让他富富贵贵、长命百岁地给朕当活招牌!”
    于是第二天,刘邦便当众封雍齿为什邡侯,食邑两千五百户,然后张酒设宴,为雍齿庆封。席上,刘邦对萧何说道:“老萧,你是我大汉的丞相,有些事朕做得不及时的,你就应该替朕去做。如今这么多将领、功臣还没有及时得到封赏,你赶快拟定各人之功,朕好一一封赏。”
    萧何见刘邦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了自己,赶忙答应着,说道:“臣回去就立即着手。”
    刘邦放了话,筵席散后,群臣人人喜形于色,纷纷议论:“陛下深恨雍齿,尚且封雍齿为什邡侯,给他两千五百户食邑,这样看来,我们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可不是,什邡虽然偏了些,蜀中山也多了些,总归也是一方的诸侯啊!我们这些人,再怎么着,还能比不上雍齿!”
    八十四
    关于都城,刘邦有一些自己的想法。
    刘邦很喜欢洛阳。不论是汉中的南郑,还是关中的栎阳,都不是上选。南郑就不说了,自从出兵汉中攻下章邯的栎阳之后就弃了;而章邯之所以建都栎阳,也是因为当初项羽一把火烧残了富庶甲天下的秦都咸阳——栎阳终究也不是个好选择。而且关东土地也很广袤,栎阳总觉得还是太西了些。况且刘邦也是楚人,虽然他不打算像项羽一样,回楚地建都彭城,但哪怕离家乡稍微近那么一点点,也是好的。选来选去,倒不如就长住洛阳算了——当初项羽把申阳封在洛阳,是存了私心的,洛阳这样的好地方,项羽不舍得给别人,才给了随自己一起入关的楚将申阳,封他做河南王。洛阳居天下之中,自周平王迁都于此地,经过五百多年的人口积聚、发展,很适合做都城。而且,就是在洛阳,刘邦遇见了新城三老董公,从他嘴里才得知项羽暗杀义帝的消息,这才有了号令诸侯、讨伐项羽的名头。这样算起来,洛阳是刘邦的福地,拿来做都城再合适不过了。因为以上种种考虑,刘邦想要正式定都洛阳。
    如果定都洛阳的话,留守栎阳的皇太子和同在栎阳宿卫皇太子的诸侯之子,便不宜再久留栎阳;于是刘邦便下了一道命令,把皇太子刘盈和鲁元公主接到洛阳,至于其他诸侯的儿子们,愿意继续留在关中的,免十二年徭役,想回原籍老家的免六年徭役,由朝廷统一给食一年。

    刘邦打算定都洛阳的消息很快便传得沸沸扬扬,上下皆知,朝中将相大臣自然对建都各有想法,就是普通的下级官吏和老百姓,也不是人人欣然赞同。不同的是,有的人将自己的想法深深埋藏于心,有的人宣之于口——但只是和身边的人讲论一番;而有的人,则会选择倾诉的对象,因为这样的人深知,只有选对了人,说出去的话才可能产生正向的作用。而选什么人去说,去倾诉,去阐发,靠的是智慧,还有勇气。
    历史在刘邦计划定都洛阳的时刻,注定要为一位发往陇西的戍卒提供这个机会展现他的智慧和勇气。这位发往陇西的戍卒名叫娄敬。
    娄敬在得知皇帝要定都洛阳后,央求军中的同乡虞将军,说自己要见皇帝。
    在这里不得不多说一句,在一项新的伟大事业刚刚开始的阶段,机会永远是最多的,门坎永远是最低的;而有幸参与伟大事业的人通常都具有与众不同的亲和力和舍我其谁的自信与勇气。大汉四百余年漫长的事业,建启之初,无论是身为帝王的刘邦,还是像娄敬这样出身低微的戍卒,身上都具有守成时代君臣身上罕见的魄力——打破身份阶层的魄力。正因为这样,娄敬以一介戍卒之身才有机会面见一代开国帝君;也正因为这样,娄敬这样的人所具有的智慧和勇气,才有施展的机会。
    总之,当娄敬提出要见刘邦的时候,他的同乡虞将军看着娄敬身上穿的羊皮袄,露在外面的皮里已经磨得乌黑发亮,领口翻出来的羊毛也黑黢黢的,虞将军说道:“让你去见陛下不是不是可以,这样吧,我叫人给你找一套干净衣裳,你换上,然后我再带你去拜见陛下!”
    虞将军本是一片好心,谁知娄敬听了并不领情,直接拒绝了。娄敬说道:“将军不必了。我要是穿着帛衣来的,就穿着帛衣去见陛下;穿着粗褐短衣来的,就穿着粗褐短衣去见陛下——我是不敢换了衣裳欺骗陛下的。”
    虞将军看拗不过娄敬,想想刘邦平日倒也不甚在意这些事,也便作罢,将娄敬原原本本地推荐给了刘邦。
    刘邦听说一个小小的戍卒要见他,本不想见,转念又想,自己发迹于微,自己身边大大小小的将领朝臣至少有半数都是发迹于微,陈楚王当年也说过“这天下,王侯将相难道真的是生下来就天注定的吗”,如今自己已经用事实证明,这天下,王侯将相不是生来注定的。时也?命也?恐怕时的因素更大。对于一般人来说,遇上时机,便是化蛇为龙之时。娄敬小小戍卒却声明要见皇帝,已然别于众人了,何不听听他要说什么,方知他是龙是蛇。想到这里,刘邦便叫人把娄敬带进来。
    人到了,娄敬先给刘邦行礼,然后起身站好。
    刘邦见娄敬穿着又脏又旧的羊皮袄,倒是平平无奇,便懒懒地说道:“听说你要见朕,有什么话,不妨说说看。”
    娄敬心里明白,能见到刘邦殊不为易,就拣重点说道:“陛下,臣以为洛阳不是建都的好地方。”
    刘邦没有想到这个穿羊皮袄的戍卒竟是要挑他打算建都洛阳的毛病,心下很是意外,于是打眼看了看娄敬,挑眉说道:“哦?朕倒想听听,洛阳为什么不是建都的好地方。”
    娄敬不直接回答刘邦的问题,反问刘邦说道:“陛下建都洛阳,难道是想建立和周王室一样兴隆壮大的王朝吗?”
    这个问题绝不是一般的黔首百姓能问得出来的,刘邦不禁坐直了身体答道:“正是。”
    娄敬继续不卑不亢地说道:“陛下得天下与姬周不同,却要效法姬周建都洛阳,小臣以为不甚合适。”
    娄敬的话没办法不引起刘邦的兴趣,刘邦说道:“那你说说看,姬周如何。”
    娄敬对建都有自己完整的想法,于是说道:“周人的先祖始于后稷,当年尧封之于邰,积德累善十几代,到了公刘的时候,为了逃避桀的暴政迁居于豳地;到了太王的时候呢,又因为狄人的侵扰,离开豳地,国内的百姓跟着他迁居到岐山一带;再到了文王做了西伯之时,因为他决断虞、芮两国之间的争端有功,这才受命于天,而吕望、伯夷这些贤能之士才去归附于他;到了他的儿子武王讨伐暴虐的商纣王时,不期而会于孟津的天下诸侯多达八百人,人人都说是时候讨伐商纣王了,于是诸侯戮力最终灭掉了殷;后来成王即位,周公等人辅佐他,才在距离天下诸侯里程均等的洛邑之地营建城池,将其作为天下的中心,以便于诸侯按时前来纳贡、述职。”
    刘邦点点头,说道:“这段历史,朕也是知道的。所以朕也才觉得洛阳很适合做都城啊。”
    娄敬揺头说道:“非也。当初周公营建洛邑,天下诸侯按期前去洛邑向周王纳贡、述职,是要靠君王的德行统治天下——有德行就可以靠它号令诸侯,没有德行就会灭亡。所以,凡在洛阳建都之人,都要像周王一样务必以德政感召四海人民,而不能想着依靠险要的地势,让后代君王骄奢淫逸虐待百姓。所以,在周王朝最鼎盛之时,天下和洽,四夷莫不向往周王朝的风俗,仰慕周王的仁义、感念他的恩德,因而全都依附于周王,共同臣服奉事周王为天子。那个时候,天下不须屯驻一兵一卒,没有一个兵士出战,而八方大国之民无不宾服于周王朝,按时向周天子纳贡、述职。”
    娄敬追述的周王朝德治成就令刘邦眼中放光,刘邦说道:“八夷宾服纳贡,那是何等的风光!朕的天下四方,也有匈奴、朝鲜、南越、东越之夷,朕也盼着有一天可以接受他们的贡品,听他们的王来向朕述职!”
    娄敬并不因为刘邦的身份地位便一味顺着他说,娄敬说道:“谈何容易!刚刚小臣所说八方大国之民无不宾服于周王朝,那是周王朝最鼎盛之时。到了周王朝衰败之时,一分为二,天下再无人前去朝拜,周天子也不能操控节制了。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因为周天子之德变薄了呢?非也。乃是因为他的形势变弱了。”
    天子不能操控天下,这令登上帝位的刘邦叹息不已,刘邦说道:“朕现在还不能使四夷宾服,但朕建封诸侯,节制天下,诸侯也要按时向朕述职,朕也希望天下永远臣服于朕,而不是什么有一天无人再来朝拜,诸侯不再受朕节制。”
    娄敬说道:“身为天子,自然是这样想的。陛下当初起兵丰沛,招揽三千兵卒,带着他们直接投入战场,便能席卷蜀汉,平定三秦,与项羽战于荥阳,争成皋之险,大战不下七十次,小战不下四十次,使天下百姓肝脑涂地,数不胜数的父子暴骨于中野。如今他们的家人悲哭之声还没有停下来,那些受伤残病之人还没有痊愈,陛下就想和周王朝最鼎盛的成王、康王之时建一样兴隆壮大,小臣认为这是不可能相比的。”
    这哪是一介戍卒的见识,听着娄敬征引周史,分析自己的形势,刘邦对娄敬不禁刮目相看,刘邦诚心问道:“那依你这样说,朕要怎么做?”
    娄敬提了提自己身上的旧皮袄,答道:“依小臣看来,陛下还是要入关,凭据秦嬴所依之险固,在关中建都,方为上策。秦地被山带河,四面还有坚固的边塞,就算突然发生紧急情况,可备百万雄兵。承袭秦国原有的底子,借着关中的膏腴之地,这就是所谓的天府之地。陛下入函谷关建都于彼处,就算崤山以东变乱,秦国故地依然尽可全而有之。再说了,和人搏斗,如果不掐住他的喉咙、捶击他的后背,是不可能完全打败他的。如果陛下建都关中,这就好比掐住了天下的喉咙而捶击天下的后背了。”
    娄敬的这番分析譬喻,令刘邦十分动心,刘邦问道:“那依你看,关中哪里好?”
    说了这么多,终于要说正题了,娄敬凝眉正色答道:“要说首选,自然还是咸阳。”
    听了娄敬的话,刘邦却一皱眉头,说道:“咸阳的宫室都被项羽烧残了,城里也都烧得破破烂烂的,你难道装作不知道?”
    娄敬分明看到了刘邦皱起的眉头,但娄敬不畏难地答道:“话虽如此,陛下正好趁机革秦之弊,去秦奢华糜丽之风,新建咸阳气象——到时候咸阳便是陛下的咸阳,天下谁能不服!”
    娄敬的话中透出的不凡气象与刘邦心中的雄风暗暗相合,刘邦被娄敬说得心动,说道:“你的意见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容朕想想。”

    娄敬的那句话——陛下得天下与姬周不同,很是打动刘邦。周武王伐商纣王,那是一君伐一君;自己呢,起于微末,先伐秦嬴,再代楚项,确实怎么看都不一样。但定都洛阳刘邦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突然咸阳也成了备选,刘邦心下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叫人把与左右大臣叫来一同会商定都事宜。
    大臣们多是关外人,所以大多劝刘邦定都洛阳,他们的理由是:洛阳东有成皋,西有殽山、渑池,后有黄河,前有伊水和洛水,地势险固,足以为凭障。
    听了大臣们的话,刘邦又问张良的意见:“子房,你怎么看?”
    张良也不同意定都洛阳,张良说道:“洛阳虽有这些险固之势,但内里疆域太小,不过才几百里;而且洛阳的田土贫瘠,四面受敌,不是用武之国。当初周平王迁都洛邑,也就是今天的洛阳,那是不得已之举。周幽王晚年宠爱褒姒,就废掉申后为他生的太子宜臼,改立褒姒之子伯服为太子,申后之父申侯为了给自己的女儿和外孙讨说法,便联合犬戎和缯国攻打幽王,并在骊山杀掉了幽王。申侯的目的虽然达到了,但犬戎入镐京后,大肆烧杀抢掠,经过战乱,镐京也就被毁了。虽然申侯立自己的亲外孙宜臼做了周天子,但幽王的弟弟余臣也在王亲贵族和镐京百姓的拥立下,做了周天子,也就是周携王了。一朝不可有二君,平王的天子之位来得不正当,于是只好退出镐京——所以说,周的都城,从根上说,是镐京。”
    张良追述的这段历史,刘邦并不甚清楚,于是刘邦说道:“还有这样一段故事,不是子房你说的话,朕还真不知道。既然镐京已有周携王,周平王怎么会传位几百年呢?”
    张良笑道:“平王的天子之位来路不正,但他一心做天子,便联合了鲁国、晋国、许国和他外祖父申侯的申国,以及之前帮他攻破其父幽王的犬戎,继续与他的叔父周携王相争,终于在二十年后,杀死了周携王,成为唯一的周天子。为了防止周携王的势力反扑,周平王将周王室的根基之地关中赐给了秦国——秦国这才从犬丘之地扩展到关中,经过几十代秦王的经营,到秦始皇灭六国一统天下。而周平王后来迁都洛邑,势力大不如从前,周王室式微,诸侯不断坐大,才有了春秋战国几百年的纷争。”
    张良对周幽王后周王朝历史走向与秦嬴的发迹因果叙述,对刘邦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听了张良这番话,刘邦说道:“这么说,关中确实是好地方啊!这么说,子房你也同意娄敬的说法,认为洛阳不宜建都,还是关中好?”
    张良清了清嗓子,说道:“正是。关中沃野千里,左有肴函之固,右有陇蜀沃土,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人放牧的苑囿之地,又有黄河天险,可以说是阻三面而守,独以东面一面制约诸侯。只要诸侯安定,黄河、渭水漕运输送粮饷,给食京师,诸侯万一有变,又可以顺流而下,足以运输兵马粮草。而且关中气候适中,不会像南方那么湿热,又不会像燕赵之地那样冬季苦寒干冷,秦人经营几百年,人口辐凑,经济繁荣,陛下南征北战、东征西讨,想必也承认关中之富庶繁华,除了齐地,天下之大,再没有地方可以放在一起稍作比较的了,这就是所谓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了——娄敬说得再好不过了。”
    张良的话给了刘邦对关中的信心,刘邦说道:“既然子房也觉得关中好,那就听你们的——回关中!”
    说完,刘邦有点不安地问道:“是要回咸阳,还是要回栎阳?”
    张良说道:“咸阳已废,不如按秦始皇的规划,挨着咸阳城废墟南缘,再起新城。”
    “建新城?那得多少年才能建成啊?朕都多大岁数了?能等到那一天吗!”张良的提议令刘邦很是意外。
    张良倒是不担心这些,徐徐说道:“不废不立。鲁公废咸阳,陛下正好趁机立新。至于多少年建成嘛,那要看陛下是寄望大汉传国多少代了?如果陛下只看眼前,自然不必建新城,就在洛阳也不错;但陛下若有传国千秋万代的想法,花个十几年建造新城,又算得了什么呢?”
    张良的这一番话,说得刘邦热血沸腾——传国千秋万代,不敢想,但真想一想的话,千秋万代也就是说说,真能传上个十代八代,恁娘,那不是要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被人们讲进故事里,想想真带劲!
    想到这里,刘邦说道:“好,就依你说的,咱们花他个十年八年的,在咸阳南边起座新城!朕就不相信了,泰一真神会让朕住不上这新城!”
    张良笑道:“陛下可以暂住章台宫,慢慢修缮扩建一下。这些事丞相最在行,以后陛下和他商量就是了。”
    至此,刘邦已经拿定主意,于是刘邦笑着说道:“既然这样,还等什么?传令准备回咸阳!”
    说完,刘邦又想了想,说道:“新建的城,不要叫咸阳,另取个名字,你不是说传国千秋万代吗,要想传国千秋万代,就得长治久安,不出岔子,那就叫长安吧!朕之前不是封过卢绾长安侯吗——对,长安,就叫长安!”
    八十五
    虽说刘邦希望他辛辛苦苦打下的大汉能够长治久安,百子千孙地传承下去,但事实上哪有那么容易——他这个皇帝是骑马打仗硬抢来的,自然便会有同样骑在马上打仗的人不服气。
    刘邦刚带着人马臣等回到长安,发布完大赦天下的诏诰没出一个月,燕王臧荼就反了。
    臧荼的燕王当初是项羽封的。臧荼原本是燕将,当年章邯奉秦二世之命率军出关打击各地反军,先后北围赵国的邯郸和巨鹿;当时各地诸侯都派了兵马前去救赵之围,臧荼便是当时的燕王韩广派去的燕国援军将领。后来,项羽在巨鹿大败秦军,不但解救了遭秦军围困的赵王君臣,而且因为在巨鹿威震秦军,而且彻底征服了前来救援赵国的诸侯军,包括燕国派来的臧荼。所以,在解了赵国的巨鹿之困后,臧荼便率军追随项羽西去,一路之上上阵杀敌,最终和项羽一起进了函谷关。项羽入关烧秦宫后,大封天下,臧荼便被封为燕王——为了将臧荼封于燕,项羽特意把原来的燕王韩广迁到辽东改封辽东王。韩广的燕王是燕地各方势力自愿推立的,项羽却让臧荼顶替自己,韩广自然不服气,不肯迁去辽东。臧荼呢,也自认项羽封他做燕王,凭的是他的本事,韩广既然不识时务,臧荼也便不客气了,举兵灭了自己的老主子韩广,兼并了燕和辽东之地,好不容易“坐稳”了燕王之位。也就是说,臧荼的“燕王”也是靠骑马打仗硬抢来的,而且他这个燕王和刘邦的汉王当初是平起平坐的。
    楚汉战争开始后,中原各方势力难免被搅了进来,但臧荼僻居燕地,基本上隔绝了外界的战乱杀伐,过着自己王霸一方、自成一格的太平日子。可是,后来韩信(2)、张耳先后拿下代、魏、赵,之后韩信(2)又听从了李左车的策略,一方面案甲休兵,一方面陈兵北望燕国,又派舌辩之士出使臧荼,软硬兼施。置身世外多年的臧荼再也不能延续过去平静的日子,臧荼将形势反复思量,韩信(2)若是击赵杀陈馀后率疲惫之师立刻来攻打他,他还有七八成胜算,但韩信(2)偏偏休养了一段时间,军队的战斗力得到休养和恢复。在各方面不占优的情况下,为了保存实力,臧荼不得已接受了韩信(2)的建议,向韩信(2)、向汉王刘邦献上了降书。
    垓下项羽战败后,刘邦也没有动臧荼,而是让他继续当他的燕王。于是臧荼开始是放了心的,谁知没过多久,刘邦便叫人暗示他们一众诸侯上书,请刘邦上皇帝号。臧荼表面上答应着,也确实和彭越、英布等人一起上了呈请刘邦加皇帝号的上书,但他心里可不是那么想的——他本以为刘邦学学项羽做个东汉霸王也就算了,哪料到刘邦要学秦始皇,做什么皇帝。刘邦若做皇帝,他臧荼从此就彻底成为刘邦的臣属,矮上刘邦一头了。
    臧荼越想心里越是气不过,于是在刘邦称帝半年后,臧荼便举兵反了,一举攻下代地。
    刘邦听说臧荼反了,大怒,说道:“又一个为项羽鸣不平的,既然平平稳稳的富贵他不要,那就怪不得我了!”
    因为臧荼是第一个挑起反旗的诸侯王,刘邦便亲自率军前去讨伐。刘邦知道,不把反叛的势力彻底消灭,自己就会像项羽一样,逐渐失去对这刚刚到手的天下的控制,甚至也会像项羽一样,最后落得个身死人手的下场。
    代地近燕,代相张苍听说刘邦亲自率军前来讨伐臧荼,赶忙也率军前去助攻。臧荼虽然在燕地蛰伏了多年,但他的在和平中养了几年的军队,哪里是如狼似虎、天天打仗的汉军的对手。汉军人多势众,各个突破,然后郦商与臧荼大军战于龙脱。攻下龙脱后,郦商带兵北上,再破臧荼军于易县。只用了两个月,臧荼便战败被灌婴俘虏,燕地平定。
    燕地大定后,燕王出缺,刘邦便有心把这块近邻匈奴的地方交给自己的好兄弟卢绾。这么多年来,卢绾虽然战场上一直没什么大的建树,但因为自幼的亲近,下面的人看着他的面子也服卢绾的管,所以卢绾也常常以太尉之职统率下面的军队和一众兄弟。只是,韩信(2)、英布、彭越这些人封王,那都有实实在在的战功的,如果封卢绾为燕王,刘邦对下面人的态度没有把握。
    卢绾呢,盼封爵也盼了有日子了。尤其是当刘邦将萧何、曹参、樊哙、夏侯婴这些当初一起从沛县出来的兄弟都封了侯后,被刘邦独独给落下的卢绾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卢绾一直在盼着不知自己这个从小一起玩、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刘邦会封自己个什么爵,享多少食邑,可等了许久,到最后刘邦也没有封到他。卢绾实在等得急了,去找刘邦,大着嗓门对刘邦说道:“刘季,你做了皇帝就忘了兄弟!枉我和你一起长大,出生入死,平时陪吃陪喝陪睡,你连丁复都一口一个忠臣地封了侯,给了七千八百户食邑,我呢?却什么都没有!我还挂着个太尉的名有什么用?你这是故意羞辱我!”
    刘邦见卢绾猴急了的样子,一边咳一边笑道:“卢绾,老卢,你着什么急?朕要是不封你,那朕成了什么人了!”
    卢绾才不管刘邦说什么呢,也不给他留面子,张口便骂道:“刘黑胡子,你少和我来这套,朕什么朕,当了皇帝连话都不会和我好好说了是吧!”
    刘邦拿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既没办法,也不生气,第二天上朝便对满殿的大臣说道:“大家都说说,太尉、长安侯卢绾,朕怎么封他合适。”
    所有人都知道,刘邦和卢绾的关系那可比亲兄弟还要亲,既然封侯之列里没有他,那刘邦心里肯定是想要封他为王了。揣摩着刘邦的心理,一众人等于是纷纷称说卢绾功高,又说:“臧荼谋反,已被陛下/三哥亲自带兵剿灭,太尉、长安侯卢绾常常跟着陛下/三哥一起平定天下,功劳再也没有人比他多了,陛下/三哥何不封长安侯为燕王呢?”
    刘邦有心将自己这个竹马之交抬举至与韩信(2)、张耳等人同列的地位,一心等的就是这句话,如今借众人之口说了出来,于是大喜说道:“不愧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你们和朕想到一块去了!卢绾,朕就封你为燕王,你还满意?”
    卢绾虽然闹刘邦,但他没有想到刘邦真会封自己为王,毕竟从心底里说,他知道自己并不像曹参、樊哙、夏侯婴他们打过那么多仗,他的底气不过是和刘邦同年同月同日生,和刘邦从小玩到大的那份亲厚,别人比不了罢了;如今听刘邦亲口说封他为燕王,卢绾大喜过望,笑道:“这还差不多!”

    转过年去,刚入汉六年,就有人向刘邦揭发楚王韩信(2)预谋造反。
    原来,项羽手下大将钟离昧和韩信(2)关系一向亲善,项羽死后,钟离昧便逃到韩信(2)那里,躲避刘邦下的追杀令。刘邦呢,一直深恨钟离昧为项羽斩杀他多员大将,听说钟离昧逃到楚地,躲在韩信(2)家中,便派人给韩信(2)送去诏书,让韩信(2)抓捕钟离昧,把钟离昧羁押送到洛阳。
    韩信(2)很是赞同项羽当年一句话: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谁知之者?所以当他被刘邦迁封楚王,回到故土,心中是高兴的——如今他做了楚王,正是富贵归故乡,将锦衣功名大肆宣示给故乡之人看的时候,正是他一血前耻的时候,他焉能放过这大好的机会!所以一回到楚地,韩信(2)便急迫地叫人将当年对他有饱腹之恩的漂母找来,以千金回报她当年十几天的赠饭之恩;然后又让人把当年自己寄食过的下乡南昌亭长找来,当面数落他的妻子当年因为不愿意再给养自己吃饭,便拿隔夜饭来搪塞他,出了胸中积藏了多年的怨气后,韩信(2)给了下乡南昌亭长一百钱,然后对他说道:“你,是个小人,虽行德善之举却不能善终;最后,韩信(2)召见当年侮辱过他,让他出入其胯下的淮阴“少年”,明告诸将当日其实本可杀了他,但杀之无名,忍之方有今日,等等,终于一扫旧年恶耻,将当年在故乡丢掉的面子全都捡了回来。
    韩信(2)忙得不亦乐乎,而且他刚到楚地为王,还要巡行县邑,在各处布置兵防,所以当他接到刘邦的诏令,命他抓捕钟离昧押送洛阳,便没有当回事。
    但是,消息传回刘邦那里,刘邦听了很不高兴。韩信(2)公然违抗他的命令,恃功托大,莫不是要造反?
    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就在刘邦对韩信(2)心怀不满,心生猜忌之时,偏偏便有人上书说韩信(2)要谋反。
    刘邦大惊,若是韩信(2)真是反了,以他的兵力和能力,天下形势、自己这个皇帝之位可就未为可知了。
    刘邦急召卢绾、樊哙、曹参、周勃、灌婴、夏侯婴等一众亲信将领商议对策。
    樊哙虽然在韩信(2)手下干过,但他实实在在既是刘邦的兄弟,又是刘邦的连襟,所以一听说韩信(2)要谋反,立刻骂道:“恁娘!还能怎么办?赶紧发兵去把他抓来,挖个坑活埋了他!”
    灌婴这些年来仗打得多了,也打出了脾气,跟着灌婴吵吵道:“没错,埋了他!让他背恩弃义!”
    这两个人开了头,其他人便七嘴八舌开了腔。
    打仗从来不落人下的曹参也说道:“如果韩信(2)真要造反,那也没什么可说的,陛下赶紧发兵,打他便是!他虽善战,我们弟兄难道就不善战吗?”
    周勃一向灌婴交好,又能打,也说道:“没错,陛下若要讨伐韩信(2),我老周第一个出战!”
    卢绾也不喜欢年轻轻轻、外来却很高便高人一头的韩信(2),说道:“你就是对他太好了,才让他不知好歹,打死没商量!你要信得过我,我再以太尉率军,你派给我几员大将,非把这小子杀了,让他知道知道好歹不行!”
    大家七嘴八舌,都想带兵前去讨伐韩信(2)。刘邦见韩信(2)人缘如此不好,心里多少放下点忧心;但是这些人说的话,发出的响动轻飘飘的,萧何当年极力举荐的这个韩信(2),不声不响就平定魏代燕赵齐五国的韩信(2),又岂是说抓就能抓来,说埋就能埋得了的!
    刘邦看着摩拳擦掌、热烈议论的一众人等,心里揺了揺头。

    商量无果,刘邦又单独找来陈平,问他的意见。
    至今还未得到封爵的陈平,知道这是个机会,赶忙试探地说道:“这件事陛下应该问众位将军才是,他们怎么说?”
    刘邦便将曹参、樊哙等人看轻韩信(2),口口声声要发兵去打韩信(2)的话向陈平一一说了。
    陈平摸过了底,知道刘邦既然找到自己,一定是不同意曹参这些人的莽夫想法,于是陈平从容反问刘邦:“众位将军都愿意出兵去讨伐楚王,如果陛下当真下旨派他们去讨伐楚王,陛下心中可有把握,能在战场上将楚王擒获?”
    刘邦知道陈平一向工于心计,说道:“就是因为没把握,所以才找你来商量。”
    陈平凑近刘邦问道:“上书说韩信(2)要谋反的事,有别的人知道吗?”
    刘邦答道:“除了你们几个亲近的,没有别人知道。”
    陈平点了点头,又问道:“那韩信(2)——他知道吗?”
    刘邦老实答道:“他不知道。”
    陈平料定刘邦对韩信(2)没有把握,于是接着问道:“那么陛下的精兵和韩信(2)的兵比起来,陛下觉得谁的兵更强?”
    陈平的问题令刘邦心下一声叹息,刘邦虽然心有不甘,但诚实地回答道:“朕的兵比不上韩信(2)的楚兵。”
    陈平见刘邦神色黯然,继续追问道:“那陛下将兵用兵可能超过韩信(2)之能?”
    刘邦早就公开说过,将兵自己远不如韩信(2),刘邦答道:“这一点我也不及他。”
    陈平一连发了五问,将刘邦的心理铺垫完了,这才说道:“陛下的兵不如楚兵精干,将兵之才也不及韩信(2),却要发兵攻打他,这是催着他与陛下为敌,与陛下接战呀,如果陛下真这么做了,我认为陛下就危殆了。”
    陈平的这番分析,与刘邦心下所想暗合,刘邦说道:“还是你懂我。既然不能去攻打他,那你说,该怎么办?”
    陈平略一沉吟,对刘邦说道:“楚王是不是真的要谋反,还不一定,陛下就要派兵去讨伐他,臣以为不妥。韩信(2)用兵的手段,众位将军要么亲自见识过,要么听过、要么嘴上不服心里佩服过,真要和韩信(2)打的话,我想没人有把握可以赢过他。韩信(2)善战,天下闻名,而且钟离昧现在也在他那里,他若非真的谋反,且不得已,对他都不宜以战为先。如果真是谋反,我建议智取;如果不是,陛下更没必要轻举妄动。”
    陈平这些话,刘邦也想都想到了,刘邦追问道:“那到底要怎么办?”
    陈平知道,这个时候如果再不拿出对策来了,分析得头头是道,到头来也等于没毫无用处。于是陈平将自己在心中斟酌了一番的想法说出来:“自古以来,便有天子巡狩,会合诸侯的传统。南方有云梦大泽,陛下可托言巡狩,假称要与诸侯同游楚之云梦大泽,射猎为戏,到时候陛下可与诸侯约于楚之西界——陈县;韩信(2)听说陛下因为田猎之好出游,一定会毫无防范地前去郊迎、拜见陛下。等他来拜见陛下时,陛下就可以趁机将他一举擒拿,哪用得着雄兵百万,届时不过是一个力士就能办成的事而已。”
    听了陈平的计策,刘邦大喜,说道:“你小子,这办法好!就这么办!”
    八十六
    刘邦依计,派使者遍告诸侯:“朕将游猎南方,届时愿与诸侯相会于陈县,同猎云梦,痛快乐一回!”
    这是刘邦与一向奇计不断的陈平合计出来的猎韩之计,韩信(2)怎么可能不上钩!韩信(2)一接到刘邦派人送来的消息,便马上决定要第一个去陈县拜见刘邦,参与这场即将到来的天下诸侯云梦田猎大会。
    韩信(2)看不出这里面的门道,但他手下自然不乏能人,其中就有一个门客稍加思索,便提出自己的反对意见,他对韩信说道:“大王不能去陈县。”
    韩信(2)自然是想不明白反对的原因的,所以问道:“陛下遍告诸侯,要在寡人的云梦与诸侯畋猎为乐,你为什么却不让寡人去?”
    门客眼珠转得快,嘴上也不慢,门客说答道:“如今天下甫定,还不是嬉游畋猎的时候,陛下却遍传诸侯,说要在云梦大会诸侯,痛快田猎,据我猜测这其中定是有诈!”
    这话在韩信(2)听来,根本就是凭空猜测,韩信(2)不信,反问道:“能有什么诈?”
    门客见韩信(2)不相信自己的话,就给韩信(2)进一步分析说道:“项王死后,鲁地不肯投降,陛下便亲自率军前去鲁地;臧荼谋反,陛下又亲自带兵前去剿灭;如今陛下又要在陈县大会诸侯——陛下所到之处,大王以为都是什么样的地方?”
    门客将前后事这么一缕析,韩信(2)惊道:“你是说——陛下认为寡人有叛汉之心?”
    门客答道:“陛下是不是真的认为大王有叛汉之心,臣不得而知;但陛下向大王讨要钟离昧,大王却没有将钟离昧交出去,大王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韩信(2)突然想起蒯彻当日对自己所说的那些话,心中顿时烦躁起来,说道:“那你说怎么办?现在陛下已经出发,马上就要到了,寡人若不去陈县,不是更显得寡人有心叛汉造反吗?可是如果寡人不去陈县,与诸侯相会,面见陛下,便只能发兵,但是寡人确确实实没有发兵造反之意,更没有任何错处;如果寡人去了陈县,依你刚才的分析,陛下恐怕便要趁机将寡人拿下,治寡人一个‘反叛’之罪——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到底怎么办才好?”
    韩信(2)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门客说道:“大王如果愿意杀了钟离昧,把钟离昧的头献与陛下,消除陛下对大王的疑虑,大王应该便无忧了。”
    这本是一个解决当前问题的办法,可是韩信(2)听了却蹙起眉头说道:“钟离昧一向与我交好,如今他落难投奔于我,我又怎么忍心杀了他自证无叛汉之心呢!”
    门客见韩信(2)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想着他和钟离昧之间那点虚无缥缈的交情,便说道:“当年钟离昧深得项王信任,却不肯在顼王面前鼎力举荐大王,如今大王又何必顾念与他的交情!”
    这话一下子说到韩信(2)的痛处,韩信(2)一下子想起当年在项羽帐下所受的那些白眼和冷落,于是韩信(2)痛下决心,借钟离昧之头换取刘邦对自己的信任。
    于是韩信(2)召约钟离昧前来议事,暗伏十几个卫士,钟离昧一到,便将他团团围住。
    猝不及防的钟离昧心下和面上都是一惊,钟离昧下意识地扶上腰间的青铜剑,问道:“韩兄,你这是要做什么?”
    韩信(2)拿眼觑着钟离昧搭在剑上的手,答道:“寡人留你在此,所以陛下不信任我。之前陛下就已经派人送来诏令,让寡人将你送去洛阳,但寡人没有听命。如今陛下怀疑寡人要谋反,为今之计,寡人只能将你交给陛下,才能洗脱陛下对寡人的怀疑。”
    听了韩信(2)这番话,钟离昧大怒,按剑说道:“韩信(2),你的心思怎么这么简单!你以为你!你以为汉王为什么不攻打你?不过是因为我在你这里罢了!你想抓了我去向刘邦献媚——我告诉你,我今天死了,你马上也就跟着死了!”
    老相识撕破脸,韩信(2)也不打算和钟离昧废话了,韩信(2)说道:“钟离,你我相识一场,我本不想这样对你,但情急之下,不得已,只得借你人头一用!”
    说完,韩信(2)便使眼色给围上来的卫士,卫士们见了便要上前击杀钟离昧。
    钟离昧立刻抽出腰间佩剑,仗剑上前与包围绕自己的卫士们一边格斗,一边对韩信(2)说道:“韩信(2),你要我的性命,我给你便是,为何要这样羞辱我?快快叫他们住手!”
    听了钟离昧的话,韩信(2)便喝停卫士,韩信(2)知道,钟离昧这样的人,和项羽一样,是不屑于死在无名之辈手上的。
    果然,四下停了手后,钟离昧鄙夷地看了看韩信(2),然后将自己手中的剑往脖子上一架,骂道:“韩信(2),枉我称你一声兄长,你根本就不配!”说着将剑朝脖子上一抹,血立刻从钟离昧的颈项之间涌出,钟离昧悲壮地软下身子倒在了地上,身体随着鲜血的涌出,大力地抽搐起来。

    韩信(2)这边得了钟离昧之头,拿盒子盛了,便放心地去陈县郊外迎接刘邦;刘邦那边已早韩信(2)一步到达陈县,一切安排妥当,韩信(2)一到,刘邦便一声令下,事先藏好的武士便一拥而上,前将猝不及防的韩信(2)几下制伏,然后夺了他手中拿着的盛着钟离昧脑袋的盒子。
    韩信(2)自恃有钟离昧的头作保,面上尚且未显慌张,韩信(2)问刘邦说道:“臣从未有过反心,陛下为何轻信人言,不给臣解释的机会就让人抓捕臣?”
    刘邦这时已经看过钟离昧的头颅,但韩信(2)的问题,又岂是钟离昧这样一个丧家之犬的头就能解决的,刘邦说道:“这话你怎么能问得出口?朕倒要问问你——朕对你怎么样?你在项羽军中,不过是个无名之辈,投奔朕后,身无尺寸之功,朕却超擢提拔你做了上将军,给你几万兵马,听你调令驱使,这才让你有机会建功立业,证明你自己。你平定齐地,要做齐王,朕便让你做齐王。如今朕又把你封在生你养你的楚地为王,朕对你不薄吧?放眼天下,除了项羽,你看看,还有谁像你一样年纪轻轻,便称王一方,广有土地人口,接受百姓臣民的朝拜?”
    刘邦历数的过往种种,韩信(2)铭记于心,韩信(2)跪在地上,说道:“臣深知陛下知遇臣,重用臣,臣一日未敢忘,又怎么会反叛陛下呢?臣真的没有谋反之心!”
    韩信(2)的自证如此苍白无力,刘邦反问道:“你说你没有谋反之心,为何有人到朕的面前揭发你预谋造反,难道说是那些人诬陷你不成?”
    韩信(2)也想知道是谁在私底下诬他造反,和他过不去,韩信(2)心想,得知道是谁和自己不对付,然后才能对应着消除刘邦对自己的误会,于是韩信(2)问道:“陛下所言不错,必是有人诬陷于臣!请陛下说说看,是哪些人诬告臣要谋反!”
    可是刘邦见韩信(2)逼问自己,让自己说出举报之人的名字,刘邦只是捋了捋胡子,然后就说道:“是哪些人你不要管,你若无心谋反,又岂会有这样的传言!”
    韩信(2)见刘邦不肯说出诬陷自己的人是谁,说道:“儒家有言,‘久不相见,闻流言不信’,难道陛下对臣如此不放心,才几个月不见,便不肯信任臣了吗?”
    韩信(2)搬出儒家的话来为自己开脱,简直是犯了刘邦的大忌,刘邦说道:“朕平生最恨儒服那些人说的话,你却偏偏拿来说朕!难道人家会无中生有,诬蔑你不成!”
    韩信(2)话一出口便已然意识到说错了,但不说也说了,只好另辟一端说道:“当初臣攻下齐地,蒯彻就曾劝臣背弃陛下自立,与陛下和项羽三分天下。臣若真要谋反,何必等到今天!”
    韩信(2)说出蒯彻当日为他的谋划,本是为了自证并无谋反之心,可是刘邦听了,心中一惊,提高声音说道:“真有此事?”
    韩信(2)心下坦然,答道:“陛下若不相信,可派人将蒯彻找来,一问便知。不过臣当时就断然拒绝了他,所以他便装疯卖傻,佯狂为巫——我怕他见了陛下,也不肯承认自己说过那样的话。”
    刘邦虽见韩信(2)言之坦荡,但韩信(2)是他心头的大患,就算韩信(2)无心造反,刘邦也要防患于未燃,刘邦说道:“你虽然诸般狡辩,朕还是不信你。”
    抓了韩信(2),陈县之行便告结束,于是刘邦下令,套车、收拾行李,将韩信(2)绑在车上,跟在刘邦的车驾后面,回洛阳。
    韩信(2)根本没有料到事态发展得和自己预想的完全不一样,转眼间自己就已被捆绑在车上,韩信(2)这才认真回想起蒯彻当时的话来,韩信(2)叹息说道:“果然像某人所说,‘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如今天下已定,我这就要身赴鼎镬就烹了!”
    坐在前面车上的刘邦,把韩信(2)的牢骚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刘邦下令停车,然后回头怒视韩信(2),说道:“有人告发你,说你要谋反!”
    韩信(2)此时被绑在车上,已无反抗之力,但他不甘心地挺着脖子对刘邦说道:“不过是欲加之罪罢了。”
    刘邦见韩信(2)嘴上身体上一起狡辩,大声说道:“我劝你别再出声了!你谋反的事,已经很明显了!”说完刘邦叫武士将韩信(2)两手反绑起来,让他动弹不得。

    抓了韩信(2),刘邦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回到洛阳,刘邦立刻论功行赏,封陈平为户牖侯。
    韩信(2)以谋反之罪被带回洛阳,田肯向刘邦进言,说道:“陛下得韩信(2),又治于秦中,实在是太好了!秦乃形胜之国,带黄阿,阻山阿县与县之间相隔千里,地势便利,陈兵居高临下,有如高屋建瓴,又有百万持戟之士守卫,秦兵两万便足当诸侯百万之兵。而齐地东有丰饶的琅邪、即墨,南有稳固不移的泰山,西有浊河为限,北有渤海之利,方圆两千余里,也有百万持戟之士守卫,县与县之间最同样相隔千里,齐兵二十万也足当诸侯百万之众了。也就是说齐与秦形势、兵力相当,所以如果不是陛下的至亲子弟,不宜做齐王。”
    田肯这番话说的句句在理,每一句都说到了刘邦的心里。当初刘邦把韩信(2)从齐地迁封到楚地时就是这样想的,如今韩信(2)被自己从楚地带回来软禁了起来,楚王的封号肯定是要褫夺了,楚地、齐地确实要再行考虑。田肯“不是陛下至亲子弟不宜做齐王”的话,刘邦听了进去,于是刘邦一面下诏“将军刘贾数有大功,交刘贾择选宽厚仁慈之人,王制齐、荆之地”;一面指使韩王韩信(1)等人上书奏请广立诸刘为王。
    韩信(1)等人得了刘邦的指示,果然上书请立刘贾为荆王,刘交为楚王,刘肥为齐王。
    表面文章做好之后,刘邦便顺应人心大势褫夺了韩信(2)的楚王封号,改封为淮阴侯,把韩信(2)的封地一分为二,立从父兄刘贾为荆王,治淮东东阳郡、鄣郡、吴郡五十三县;立亲弟弟刘交为楚王,治淮西砀郡、薛郡、郯郡三十六县。然后刘邦又立长子刘肥为齐王,治胶东郡、胶西郡、临淄郡、济北郡、博阳郡、城阳郡七十三县,封心腹能臣曹参为齐相,辅佐刘肥。与此同时,刘邦又称道韩王韩信(1)武才堪用,迁韩信(1)于太原以北,王代地,治都晋阳,备御北胡。
    八十七
    有事日月如梭,无事悠悠岁月,领命制定朝仪的叔孙通忙活了两年多,总算心里有了底。这一天叔孙通求见刘邦,对刘邦说道:“臣经过两年准备,朝礼已草具治备,并已教臣的弟子和陛下派给臣来学习的人一起在野外模拟操练了一个多月了,现如今在臣看来已经很像样了。臣请大王可移驾去观礼,看看可还满意。”
    听了叔孙通的话,刘邦大喜,说道:“总算有件让朕高兴的事了,走,赶紧带朕去看看!”
    叔孙通引着刘邦的车驾来到他在长安效外搭建的模拟朝堂,将刘邦请至一旁早就准备好的席位上坐好,然后一声令下,两三百人就各人按照模拟的身份,在刘邦面前一一操演起来。
    整场看下来,颇费了些工夫。待一切人等按角色操演完毕,刘邦见叔孙通制定的这套朝仪果然还算简便易学,便点了点头,对叔孙通说道:“要是这样的话,朕也可以做得到。”
    叔孙通见刘邦肯定了自己两年来努力的成果,心下十分高兴,正要多说两句邀邀功,这时刘邦发问道:“如果让朝臣们学的话,你看需要多长时间?”
    其实在草制典仪和操练过程中,叔孙通已经大致对朝臣们学习所需时间心中有了比较清晰的概念,但刘邦这时问起来,叔孙通还是谨慎地回答道:“陛下如果下严令,让群臣必须听臣号令,认真跟着臣等学习各项礼仪,臣向陛下保证,一个月——最多两个月,臣一定让陛下看到朝廷中的新气象,让陛下可以坐享天子的威仪!”
    刘邦点了点头,然后捋着胡子想了想,说道:“朕只给你一个月时间,到时候正好是转年的开年之月——十月,诸侯都要来朝见朕,届时朕要朝廷上下一切人等都要如今日你给朕展示的这般!”
    叔孙通赶忙跪下说道:“臣谨遵陛下旨意。”

    得了刘邦的旨意后,叔孙通便领着群臣诸侯每日下午在朝堂实地操练,并将注意事项书于木简之上,分发给每一个人,让大家回家之后温习后牢记于心。
    一个月后,到了诸侯朝见之日,朝堂之上按朝仪规定依次排列好战车、骑兵、步兵和宫中侍卫,同时安排士兵张设旗帜。
    天刚亮,谒礼官便开始主持仪典,引导诸侯及百官按次序进入殿门。谒礼官这时长声传道:“快步小跑。”
    诸侯百官,无论功臣列侯还是将军军吏,听到谒礼官指令后便小跑着按事先排练的队列顺序,列队面向东站在西侧,而文官则从丞相而下依次面向西站在东侧,大殿之下刘邦近侍、郎中平立阶陛之下几数百人。
    皇帝专设九位摈者以为胪句传。从刘邦出寝宫至朝堂大殿一路由摈者依次向外传告:陛下驾到!
    摈者传引后,刘邦方才登上辇车出寝宫,由身边的护卫的郎官们各自职守、传呼警备、护卫着来到朝堂的大殿之上。摈者再次传告——陛下驾到,然后刘邦这才下了辇车,端正走到天子之位坐下。
    跟着,由郎官引导诸侯王以下至六百石以上的各级官员依次上前向刘邦奉礼——跪拜——口呼陛下——称贺江山永固,皇帝万岁之寿。
    就在这时,肃然典行朝仪的人群中有人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这不和谐的声音立刻被执法御史竖起的耳朵捕到,于是执法御史立刻手执符节怒目看向胆敢在这样肃穆的场合发出不合时宜声音的人,这一举动令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肃敬,再无人敢恣意喧哗。
    刘邦坐于上位,看着文官自萧何以下,诸侯武将上至英布、彭越,下至曹参、郦商、樊哙、灌婴,以至于自己甚至偶尔会叫错名字的六百石,人人肃恐,各个向自己伏首跪下,规规矩矩地行礼——这些人之中不管平时是叫自己三哥的,还是套近乎执意要称自己沛公的,此时口中皆尊称自己为“陛下”,就连自幼便和自己玩闹惯了,最没大没小、没上没下、没尊没卑的卢绾,也低眉顺眼地守了叔孙通所制的礼制,跪在那里,再也不直呼自己的名字——刘季,也和其他人一样尊称自己为‘陛下’,心中的受用之感无以言表。
    礼毕,大设法酒宴席。酒水抬上来看,刘邦不免又担心起来——酒最是丧德败行,一会儿喝起酒来,这满殿之人刚刚被叔孙通制定的那套仪制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自由散漫恐怕又要抬头了。谁知酒菜摆上来后,也有礼官执法器监看督促,吃饭喝酒也都有一套规矩,谁的行止稍有不合仪法的,礼官便叫人上前将其拉开,带离大殿。本来被拘着打算喝了酒放开胆子、撂开性子的人,看到不守规矩的人立马被驱出大殿,立马打消了自己心头那点念想,于是殿上人等各个伏首,没有一人敢大口吃肉,随意饮酒,而是在礼官的示意下,按尊卑依次起身向刘邦祝寿——如此行觞九轮已毕,谒礼官长声宣告:“罢酒。”
    一声令下,马上有宫中侍膳官上前,将诸侯百官面前案上的酒菜悉数利落撤去,管你吃没吃饱,法酒便告结束了。
    朝典结束,心满意足的刘邦私下召见叔孙通,对叔孙通说道:“朕得卿,今日才知道做皇帝的是如何尊贵啊!”
    叔孙通越发谦卑地躬身说道:“陛下今日这才刚刚领略到一点点尊贵,经过今天,臣向陛下保证,往后群臣之中再无人敢随意称呼陛下了。”
    刘邦心中暗暗想,孟轲那厮曾经说过“不以规矩,不成方圆”,虽然他当时说的是离娄之明、公输般之巧,但可见这当皇帝和做木匠道理也是相通的,要想臣子们听话,就得把他们装在框子里,皇帝要做的就是根据自己的需要画好框子。想到这里,刘邦高兴地对叔孙通说道:“朕一直苦于无法管制一直跟着我的兄弟,有了你的这一套,从此朕不必再在这上面花心思了。以前朕看轻儒者,今日之事,你居功甚伟,朕赐你黄金五百斤,明日朝堂之上,朕会明诏封你为太常,以后就替朕好好理顺这些事吧。”
    叔孙通一听刘邦要将掌管邦国宗届礼仪的太常之职授予自己,心中激动不已,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如果真被封为太常,位列九卿,人生还有什么可求——想到这里,叔孙通赶快跪下谢赏,说道:“臣曾对陛下说过,儒者可与守成,臣愿助陛下守成。臣的一班弟子儒生跟着臣很久了,和臣一起共同制定了这套朝仪,臣也请陛下封及臣的弟子儒生。”
    刘邦心中实在高兴,诸侯王人人对他着实恭敬,他这个汉王朝总算像个样子了,假以时日,约束得好的话,传江山与子孙千秋万代,也就不是一场梦了。想到这里,刘邦笑道:“这有何难,统统封为郎官便是了。”

    谁知到了这一年的年尾,韩王韩信(1)便反了入匈奴。
    匈奴这一族,由来已久,历史上的猃允、荤粥、猃狁、獯鬻、昆夷、串夷、犬戎、昆戎、赤狄(翟)、白狄(翟)、山戎、北戎、绵诸、绲戎、翟豲之戎、义渠之戎、乌氏之戎、朐衍之戎、林胡之戎、楼烦之戎、东胡……说的都是匈奴一族;到秦代的时候,他们才被称为匈奴。这一族根据史书记载,早期住在涿鹿之阿,但“自契至于成汤八迁”,到了周代远祖时先是被封于有邰,又过了几代便窜于戎狄之间,周武王时被武王姬发放逐到泾洛以北,以时入贡,命曰荒服(按《汉书?萧望之传》,引《尚书》中的解释,“‘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亡常”,则荒忽应为恍惚,荒忽亡常即为恍惚无常)。到了周幽王,骊山之祸中和申侯一起杀了幽王的犬戎,就是前代的匈奴族了。战国时,燕、赵、秦、魏开始抵御驱逐这一族,魏有河西、上郡,赵有云中、雁门、代郡,秦有陇西、北地,分别与这一族各种接壤交界,燕将秦开还袭破东胡,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这几个与匈奴接壤的国家,为了警防匈奴扰边,各自建筑长城北拒匈奴的骚扰、入侵。
    秦始皇统一中国后,派大将蒙恬率十万大军北逐匈奴,当时的匈奴单于是头曼。头曼不敌蒙恬,只好带领族人北迁;而蒙恬则得以收复黄河以南,以黄河为塞,临河建了四十四座县城,迁徙犯了罪的人去充城戍边。又过了十几年,蒙恬被秦二世逼死,天下叛秦,四海奔乱于战事,迁徙戍边的人没多久就跑得差不多了,于是匈奴便趁机渡过黄河及各处边塞,复行侵扰中原地区。
    韩信(1)反入匈奴内外原因都有。
    虽然刘邦当日称说韩信(1)武才堪用,把他迁封到代地北御胡人,实际上韩信(1)心中明白,刘邦是忌讳他能用兵,会打仗,原来的封地北近巩、洛,南近宛、叶,东有淮阳——这些地方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所以刘邦才找个好听的借口,把他从天下喉舌之地远迁到偏僻的北代。韩信(1)对此心中很是不满,加上北迁之后还要时时防备匈奴人的侵掠,韩信(1)的日子变得不好过起来。但是韩信(1)表面上并没有将自己的不满表现出来,只是向刘邦请命,说他的封国对接边壤,云中、雁门、代郡、上谷诸郡都北接匈奴,匈奴人口又多,晋阳离边塞太远,都以请求改建马邑为都城。
    刘邦自然是同意的,匈奴一直是北方大患,迁封韩信(1)一方面是为了牵制他,另一方面确实也希望可以借韩信(1)的将才,防备抵御匈奴不断的侵扰。
    谁知韩信(1)迁都马邑后,匈奴对北边的侵扰便越加厉害。当年秋天,甚至翻过句注山,越过雁门,杀到马邑,将韩信(1)围在了马邑。
    韩信(1)被匈奴兵马围在马邑,赶忙派人去长安给刘邦送信求救;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援兵迟迟不到,韩信(1)无奈之下只得派出使者向匈奴求和。
    就这么一个时间差,援军到后,听说韩信(1)派使者向匈奴求和,便怀疑韩信(1)与匈奴人勾结,有叛汉之心,派人进城去责备韩信(1)。
    这天底下的事,往往可能坏在具体执行的人身上。进城责备韩信(1)的使者盛气凌人,口口声声数说韩信(1):“陛下信任你,才派你居代地备边防御匈奴,你却私自与匈奴人联络,你想干什么?莫非是我背叛陛下,想反了不成?”
    韩信(1)称孤道寡日久,何尝受过小人物这般气?韩信(1)心中的气闷可想而知——明明是匈奴人发兵将他困在马邑,没办法,他才向匈奴求和,最后这一切倒成了他的不是——但韩信(1)脸上赔着笑向使者解释说道:“不不不,寡人决无反心,只是求和,求和怎么能和反叛同义呢?请使臣回去一定要好好代寡人向陛下和将军转达臣的意思。”
    使臣见韩信(1)脸上堆着笑,但嘴上一句一个“寡人”,神气得很,他仗着自己出的是皇差,继续训斥说道:“你口口声声说你没有叛汉之心,但你却不止一次派使者去匈奴人的营地,这是我们的探子早就探知了的,你要怎么解释?”
    使者不依不饶,韩信(1)只好解释说道:“既然求和,自然是要派人去传达求和之意的,所以寡人才派人去匈奴人的营地。因为匈奴人不答应讲和,所以才一次又一次地派人前去。”
    韩信(1)的解释,使臣很不满意,使臣撂下话说道:“要解释,你自己亲自向皇上解释吧!”说完也不管韩信(1)说什么怎么想,便带着人扬长而去。
    使臣就这么走了,韩信(1)的心里却打起了鼓。自项羽死后,刘邦很快便铲除天下异己武装,即皇帝位。之前燕王臧荼不服气举兵造反,不到两个月便被平灭;楚王韩信(2)那样大的功,也被刘邦怀疑谋反,硬是在伪游云梦,把人给抓了,韩信(2)的命虽然保住了,但到底给刘邦找到了借口,,贬为淮阴侯,软禁在长安,再也没能回淮阴——听说楚王他并无谋反之心,不过是功高盖主,刘邦心中实在不放心他雄据广阔之地,担心他有一日会谋反而已。自己与楚王同名,又同样占据一方广阔之地,刘邦心中又岂止怀疑一个淮阴韩信(2),焉知他心中不是一样怀疑自己这个韩襄王孽孙韩信(1)!这么捋下去的话,可以称得上六国旧人为王的,也只剩下自己一人了,刘邦又怎么放心得下呢?楚王韩信(2)有那么大的功劳,尚且被刘邦圈养在身边,叫人时时盯着,不知自己派人向匈奴求和的消息传回去之后,刘邦会怎么看自己,又准备怎么对付自己。
    想到这一节,韩信(1)赶忙又派使者去匈奴大营,这一次不是求和,而是向匈奴提出,如果匈奴愿意,韩信(1)愿举马邑投降匈奴,共同攻汉。
    匈奴冒顿单于得了韩信(1)这个承诺,大喜过望,于是举大军翻过句注山,南下打算攻打太原。
    八十八
    当初刘邦让韩信(1)从晋阳迁到马邑,一方面自然是为了通过变更都城来牵制和削弱韩信(1)在韩地的影响力,另一方面便是有心让他辖治太原以北,抵御北方的匈奴族。所以,韩信(1)一旦而投降匈奴,前线对匈奴的防御便成虚设,匈奴大军长驱直入,很快便南下来到太原近旁的晋阳。
    消息传到长安,刘邦大怒,淮阴韩信(2)这才好不容易用计让他消停了,马邑韩信(1)却又反入匈奴。匈奴是什么人?都是虎!是狼!是熊罴兕豹!韩信(1)和虎狼熊罴一样的匈奴真要死死地勾结在一起,祸患可就不止是大了一点点。
    想到如果不能干净利落地解决了韩信(1),北方恐怕就一时半刻便可能会变天,刘邦毫不犹豫地立刻决定,一面派出周勃作为先头部队先行带兵去与韩信(1)方面军接战,一面发使燕、赵、齐、梁、楚,命各国出军,然后亲自率大军出发前去讨伐叛王韩信(1)。
    周勃也是刘邦身边一员难得的大将,入咸阳,定三秦,平魏,定陇西,击项羽,在既往的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战役中都有不俗的战绩,所以才能在人才辈出的汉军中脱颖而出,凭战功被封为绛侯,享食八千一百户;正因为周勃之能,刘邦才派他率军去与韩信(1)硬磕。果然,周勃也没有辜负刘邦对他的信任,在铜鞮大败韩信(1)的军队,斩韩将王喜,兵败后的韩信(1)看形势对自己十分不利,便一咬牙一跺脚带着儿子逃入匈奴。
    韩信(1)兵败逃入匈奴后,他的部将曼丘臣、王黄两个人一商量,便推选出赵王后裔赵利为王,然后收聚韩信(1)的散兵,也举起了反旗,并派人前往匈奴与韩信(1)和匈奴冒顿单于相勾通,共谋攻汉。于是冒顿派其左右贤王率万余骑与王黄等人屯兵广武以南。

    周勃在铜鞮大败韩信(1)之后,率军北回攻降太原城,然后在晋阳与韩信(1)和匈奴骑兵相遇。
    刘邦是到了晋阳,才知道韩信(1)和匈奴人已经联兵攻打汉军了。
    于是双方大战,汉军大败韩信(1)和匈奴左右贤王军,追北至离石,再败之。匈奴见不敌汉军,继续向北败退,然后在楼烦西北重新聚合,汉军一路追至楼烦,在楼烦西北再败匈奴军。
    战事打得不错,汉军常胜,匈奴常败,刘邦听说冒顿单于人在代谷,便派人出使代谷,探察是否可以出兵代谷攻打冒顿。如果冒顿可击,刘邦想着一劳永逸,解决了匈奴的头领,韩信(1)自然也不再是什么大问题。
    英雄往往都是扎堆涌现的,只有一个英雄的时代也不会缔造出辉煌的时代——刘邦的时代,正是这样一个英雄扎堆涌现的时代。且不说中国大陆的陈胜、项羽、韩信、英布,冒顿就是这个时代远居僻北苦寒之地的匈奴族的英雄。
    冒顿是与蒙恬大战过的头曼单于的太子。但是头曼单于偏爱冒顿之母之后的另一位阏氏,这位后来居的阏氏也生了一个儿子,头曼单于爱其母及其子,便想要废掉太子冒顿,改立少子为太子。头曼先是把冒顿送去月氏做质子,然后又率军去攻打月氏。月氏见冒顿入质给自己这一族带来祸端,便计划杀了冒顿。得知这一消息的冒顿盗走月氏人的良驹宝马,逃回他老爹头曼那里。头曼见自己的计谋失败,便表面佯装出对冒顿的赞赏,给了他一万名骑兵让他统率。有了实权的冒顿牢牢把握住这唯一的机会,认真训练自己的骑手,并且发明创制了中国历史上大大有名的武器——鸣镝——一种箭头可以发出响声的箭,立下军令: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军权有了,训练有素的士兵有了,杀人的武器也有了,为了保证训练有素的士兵能用自己创制的杀人武器杀死挡在自己生命和前途面前的敌人,冒顿做了三个实验。第一个实验:他亲自使用自己创制的鸣镝射自己平日最喜欢的马。按照冒顿的军令,他的士兵们也要搭响箭射他的马,但是左右的士兵们因为马是冒顿的,有些人便没敢动手。冒顿立刻将不听从军令射的士兵悉数杀死,以立军威。第二个实验:冒顿亲自用鸣镝射杀他的爱妻。这可不是一匹马,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冒顿的爱妻,谁敢下手啊!于是冒顿又将没动手的人二话不说便给杀了。第三次实验是一次验证性实验:冒顿在出猎时,以鸣镝射杀其父头曼单于的爱马,鸣镝射出后,跟随冒顿出猎的士兵们纷纷毫不犹疑地射出了各自手中的鸣镝。第三次实验得到确认后,冒顿便开始了他的荡清敌人行动——他和头曼出猎时,故伎重施,以鸣镝射头曼,左右立马追随他乱箭射齐发,将头曼射死;然后大举清算头曼的阏氏和她所生的少子——冒顿的异母弟弟,以及所有不服从其命令的匈奴大臣,将这些人统统杀死后,冒顿自立为匈奴单于。
    杀父自立的冒顿,很快迎来了挑战者——东胡。东胡强盛,听说匈奴内乱,先后三次派使者前来向匈奴讨要施与:第一次讨要头曼单于生前所爱千里马,第二次讨要冒顿的阏氏,第三次讨要东胡与匈奴之间的千里空地。前两次,冒顿问大臣们意见,大臣们都反对满足东胡人的欲望,但冒顿都毫不在意,将千里马和自己心爱的阏氏送了出去;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当第三次东胡人向匈奴讨要两族之间的千里空地时,大臣们也就不在意地说“这是弃地,给也行,不给也行”。但是,冒顿大怒说道:“地者,国之本也,奈何予之!”然后斩杀所有献言可将千里空地送与东胡的大臣,出兵东袭东胡。此一役,东胡大败,冒顿俘虏东胡一族及其牲口物产大胜而回。然后冒顿乘胜西击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尽数收复当年蒙恬所夺匈奴故地,然后开始侵扰中原燕、代两国。当此之时,冒顿手下控弦之士多达三十万之从,而刘邦、项羽正在中原地区争得你死我活,根本没有精力顾及北方崛起的一代枭雄——匈奴冒顿。
    如此精明能干、雄才伟略的匈奴王,刘邦派使者去探察他的底细,他焉能不知。所以,当听说刘邦派使臣前来问安后,冒顿立刻计上心头。
    冒顿下令藏起精壮的士兵和肥硕的骏马、拿出老弱的兵士和瘦马疲牛展示给汉使看。使者看了之后自己心下便已产生轻敌之心,回去便对刘邦说——冒顿不足为惧。
    刘邦到底谨慎,又派劝他迁都关内的娄敬——此时已赐姓刘,封为郎中——再次出使冒顿,要他务必仔细探察,务求得到匈奴实际兵力情况。
    冒顿一个菜端给两个人吃——刘敬也只看到匈奴的老兵瘦马,但是刘敬毕竟见识不凡,回来向刘邦报告说道:“两国交战,本应该夸示所长,但臣到了匈奴,却只见老弱病瘦的匈奴兵,臣想,这肯定是匈奴人故意让我们看到他们不堪一击的一面,实际上背后一定伏着于其有利的奇兵——所以臣虽愚钝,但也认为匈奴不可击!”
    可是,刘邦派出先头部队二十万人此时已翻过句注山,刘敬却在这个时刻对刘邦说“匈奴不可击”,刘邦听了大怒,骂道:“齐虏(!)(刘敬本是齐人)靠着口舌当了官,现在竟敢妄言妄语扰乱朕的军心!来人,把他绑了轞车胶致,送到广武,等朕得胜回来治他的罪!”
    刘邦一心讨伐韩信(1),收拾了刘敬之后,便催促大军出发。

    灌婴受诏并将燕、赵、齐、梁、楚各国车骑,一路高歌猛进,在马邑与楼烦之间的硰石大破匈奴骑兵。于是楼烦以北六县见皇帝派兵前来攻伐,纷纷向灌婴投降。灌婴继续率军北上,在马邑北的武泉北与匈奴骑兵二次交战,再次大败匈奴骑兵。跟着灌婴听说韩信(1)与匈奴骑兵已在晋阳,便又回师晋阳,与韩信(1)和匈奴骑兵战于晋阳,斩匈奴骑将一人后,率军去与刘邦会合。
    时值隆冬,北地滴水成冰,刘邦强将大军北上。天气极端寒冷,刘邦和众将虽有貂狐之裘救寒,但士兵们衣衫单薄,根本禁受不住北地的酷寒天气。刚过沱水,不少士兵就开始手脚生冻疮,又赶上下起连天的白毛大雪,天气愈加寒冷,人往地上吐口痰立时就冻住了,最冷的时候士兵们小便还没落地,便在半空中被冻成冰柱,因此没过几日,便有士兵冻掉手指、耳朵。
    有将领将士兵冻伤情况报给刘邦,说天气实在太过寒冷,不宜继续行军,不如等明年冰河解冻、春暖花开再来讨伐。刘邦好不容易才把韩信(2)拘在长安,如今另一个韩信(1)却反了,正要杀鸡儆猴,哪能等到春天,一味催促大军冒极寒继续北上,因之士兵中十之二三手指、耳朵都被冻掉,其余人等也都各有不同程度的冻伤。
    冒顿听说汉皇刘邦亲自率军来攻,便佯装败走。败走之时,冒顿也将精兵藏起,只把些老弱疲敝的扔在后面,随汉军追杀。
    刘邦见匈奴兵羸弱不堪一击,便倾三十二万之众追北。这就这样汉军一路追到平城,誓要将匈奴打得再无还手之力。但是匈奴多骑兵,而汉军多步兵,刘邦和先头骑兵部队虽然追到了平城,但步兵全靠两条腿行军,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冒顿这时才将他的三十万精锐拉出来,与刘邦展开大战。
    敌众汉寡,汉军不敌,刘邦慌不择路,退到平城西北的白登山。冒顿紧追不舍,就这样,匈奴大军将白登山四面围住。
    刘邦站在白登山上向下四望,只见匈奴骑兵,以坐骑相别,白登山之西尽骑白马,之东尽骑青黑杂花马,之北尽骑黑马,之南尽骑枣红战马。刘邦到了此时方才看明白,冒顿的精骑长什么样,生出悔意。
    刘邦心中忧虑,对护军中尉陈平说道:“没想到被匈奴人骗了,今日见到匈奴人所骑之马,全都是骏马良驹,我们的马一比,无论是个头,还是脚力,这么一看就知道差太多了。如今我们被这样精良的骑兵困在这座山上,和后面的部队断了联系,粮食补给有限,这样下去可怎么是好?”
    形势如此,陈平只好安慰刘邦说道:“如今只能一边等待后头部队前来增援,一面想办法撬开匈奴单于的口子了。”
    刘邦听陈平这话,似乎他已有了办法,忙问道:“怎么撬?冒顿率大军将朕围困在此,只消断粮几天,朕与你、与这满山将士便再无反抗之力,到时候他便可轻而易举将我等掳杀。”
    刘邦担心的情况陈平焉能不知,陈平说道:“大王所说不错,所以这时便要派人出去活动了。”
    陈平一向鬼点子多,听了陈平的话,刘邦说道:“你细说说。”
    天底下可能救人性命的,第一个便是钱。在攸关成败生死之际,陈平献计说道:“臣听闻匈奴人之攻战,所得掳获,无论财物还是人口,谁得的就给谁——所以匈奴人人趋利,善为诱敌之术,将敌人团团围住。如今咱们也是中了他们的诱敌之术,才被围困在这里。既然匈奴人图的是财物,陛下又有的是财物,便多多准备财物厚赂匈奴人,相信一定可以打动他们,放陛下下山。”
    钱财的力量,刘邦自然知道,当年陈平就是用这个法子帮他离间了项羽君臣,甚至连项羽身边的第一智囊——范增都是赖着钱财的魔力被轻易除去;可是今日的形势与当日楚汉相争时大不相同,刘邦说道:“你这办法虽然乍听起来很好,但匈奴人若等着我们饿得精力疲尽之时,一举将我等彻底击败,便可尽得我们的财物,何必这时收受我们送去的财物——随便想想也知道我们不可能将随身所有财物货赂都送去给他们。”
    陈平说道:“陛下莫急,臣还没有说完。如今包围我们的的冒顿单于,是个狠角色。听闻当年他的父亲头曼单于宠爱一位阏氏,便有意废去当时的太子冒顿,立那位阏氏所生之子为太子。于是,头曼单于把冒顿送去月氏做质子,然后便率军攻打月氏。月氏人急了,就要杀了冒顿。冒顿偷了月氏人的马逃回匈奴。回到匈奴之后,冒顿制作鸣镝响箭,训练手下骑射,终于鸣镝杀父,自立为单于。”
    听到这里,刘邦忍不住赞叹说道:“果然是个狠角色!这样的人,更不用指望会被收买了!”
    陈平鼓腮继续说道:“当然不能去收买他了。但是陛下可以收买他随军带在身边的阏氏啊!陛下想一想,陛下也好、当年的鲁公也好,行军打仗,带在身边的女人都是什么人?”
    刘邦冲口答道:“项羽走到哪里都带着虞姬,朕则常常带着戚夫人。”
    陈平点了点头,说道:“正是。陛下也好,鲁公也好,都是把最喜欢的女人带在身边——陛下请想一想,冒顿单于,是不是也和陛下、鲁公一样呢?”
    陈平的话令人无法反驳,刘邦说道:“不错。行军打仗,无比辛苦,冒顿他必然也会带最心爱的女人在身边,以求一时暂忘忧苦。”
    道理说通了,陈平这才说道:“所以,陛下可以派人多多地带些金钱财物,悄悄下山,去见冒顿带在身边的阏氏,厚赂于她,让她替陛下在冒顿跟前说些好话——别人说的话,冒顿或许听不进去,但他最宠爱的阏氏说的话可就不同了。”
    听了陈平的这番谋划,刘邦这才转忧为喜,说道:“果然听起来可行!”

    于是刘邦依陈平之计,派小队人马,带重金宝货下山假称求见单于,实际上一路贿赂,悄悄拐去求见冒顿带在身边的阏氏。
    冒顿的阏氏得了刘邦大量财宝货赂,心满意足,便瞅着冒顿高兴地时候在冒顿跟前为刘邦说话说道:“两主不应相困。就算咱们得了汉地,也不可能定居。听说汉主刘邦头上常常现神迹,不如放他走吧!”
    冒顿已围了刘邦七天,本来与王黄、赵利约好一起来打刘邦,却久久不见二人带兵前来,便疑心汉兵或有别的谋划,于是便听了阏氏的劝,撤去部分兵马。
    第八天早上,白登山下大雾茫茫,五尺之内不辨牛马。这是老天爷也在给机会,陈平立刻对刘邦说道:“此时正是天助我也!前日厚赂冒顿阏氏,匈奴兵马已明显少了许多,可见冒顿必已下令撤去部分兵力,今日又值如此大雾,我们正好借这大雾下山。”
    刘邦不放心地说道:“但山下还有那么多匈奴兵马,贸贸然下山,是否兵行太险?”
    陈平见刘邦不放心,便再献一计说道:“陛下只须下令让士兵手持强弩,每弓搭两支箭,对准匈奴兵马——借着大雾,臣有十成把握,可以逃出围困!”
    跟在一边的夏侯婴听了陈平的话,说道:“这个交给我!我一定和手下的人拉满了弓对准匈奴人,慢慢垫后撤出,保护陛下冲出去!”
    商议已定,刘邦便依陈平之计,由夏侯婴垫后,果然驰马冲下白登山,冲出包围,然后返入平城,这才和大军会合。

    冒顿放走刘邦后,也便率军离开白登北回匈奴。
    @浙中蚂蚁 2019-11-01 14:50:11
    写的很认真,谢谢楼主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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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时间线拉得长了点,前后有时会撞车
    八十九
    刘邦留下郦商、周勃、樊哙,嘱咐他三人平定代地,自己则和陈平等人带小股部队从平城出发,过赵地,经洛阳——萧何已在长安修好长乐宫——率众直接来到长安。
    回到长安后,刘邦住进长乐宫。想着韩信(1)叛出,此次出兵讨伐,不但无功而返,还险些在白登山丢了性命,想到今后匈奴必成大患,刘邦连日闷闷不乐。
    果然,刘邦兵罢平城,回长安后,韩信(1)彻底亡入匈奴。而匈奴自楚汉相争时起,便有三十万控弦之士,此次又在白登山围困汉帝刘邦七日七夜,更增加了南犯汉境的信心,此后不断侵扰北部边境。
    刘邦被匈奴人搞得头痛,便将刘敬召来商议对策。
    原来,白登之围后,刘邦罢兵回长安,途经广武时,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听信刘敬“匈奴不可击”的话,便将刘敬赦免放出,带回长安。
    刘敬见过冒顿,又能识破冒顿的计谋,刘邦认为在匈奴问题上,刘敬是最有发言权的,所以匈奴犯边,刘邦便将刘敬召来商议。
    刘敬见刘邦问自己意见,心中知道经过白登之围,皇帝对自己的意见一定会充分重视起来,于是将自己对匈奴问题的看法有一说一地表达出来,说道:“如今天下初定,士卒疲于战事,陛下问臣的意见,臣以为此时对匈奴,不能以武力臣服之——不但不可以用武力使之臣服,而且冒顿其人杀父自立,妻其群母,靠武力树立威信,所以也不能用仁义说服他。”
    听了刘敬的话,刘邦作难地问道:“既不能用武力,又不能用仁义,那依你这么说,就拿他没有办法了?”
    刘敬和冒顿打过交道,联系冒顿的行事作风,刘敬才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而这个结论其实通向了一个解决问题的死胡同,所以刘邦听了他的分析自然会着急。刘敬也知道如果仅仅提出问题没有太大的意义,于是他将自己心中思考了很久的一个大胆的想法说了出来:“武力不行,仁义也不行,只能考虑长远点,到他的子孙的时候可以臣服陛下——但臣只怕陛下做不到。”
    刘邦听刘敬一竿子支到冒顿子一代孙一代去了,还支支吾吾地不肯把话说清楚,说道:“你卖什么关子?到底有什么对策?果然可行,有什么做不到的!你倒说说看,到底要怎么做?”
    刘敬把铺垫做好,这才觑着刘邦的脸,试探地说道:“陛下如果能把嫡亲的长公主嫁与冒顿为妻,再多多地给公主准备嫁妆,冒顿得知陛下嫡女送嫁丰厚,以其蛮夷之性必定会倾慕长公主,封为阏氏。到时候长公主生下儿子,冒顿必会将其立为太子,将来让他继承单于之位。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贪恋汉家丰厚的货赂。陛下按年节岁时多多赠他些咱们有,但是匈奴却寡有鲜少的东西,再趁机派些能言舌辩之士去教导他们些我们的礼节。到时候,冒顿活着,是陛下的女婿;冒顿死了,陛下的外孙就是单于——陛下可曾听说过外孙敢和外祖父平起平坐、分庭抗礼的吗?到那个时候,士兵们不用打仗,匈奴也就渐渐臣服了。”
    刘邦忍着把刘敬的话皱着眉头听完,然后一言不发。
    刘敬提着一颗心把自己想了很久才想出的这个他个人认为绝佳也是唯一的办法终于竹筒倒豆子般给倒了出来,说完之后果然见刘邦如自己预料的那样,对自己出的这个主意陷入了沉默;可是刘敬内心深处对自己的这个办法很有信心,所以尽管刘邦不说话,但刘敬将自己的想法进一步说了出来:“陛下如果不能送长公主远嫁,而是将宗室之女或后宫妇人诈称长公主嫁入匈奴,冒顿迟早便会知道,那他也就不愿意亲近贵重‘长公主’,臣这个办法也就没什么用了。”
    说到这里,刘敬已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于是他不再多说一个字,静静地等待刘邦做出决定。
    刘邦也不舍得自己唯一的女儿嫁到蛮夷之地,但刘敬这一番话说得实在是有道理。匈奴兵强马壮,冒顿为人极其强势能干,韩信(1)又叛汉逃入匈奴,边塞的军情半于虚设;国内初定,花心思笼络各地诸侯王,就已让刘邦费尽心机,再多出匈奴这么个强大的外患,时时骚扰,以后更是不用指望有一天好觉可以睡了。可惜这么多年虽然身边没断了女人,儿子也多生了几个,但女儿始终只有鲁元一个;否则过继到吕氏名下,充作嫡长公主出嫁到匈奴便是了。
    想到这里,刘邦痛下决心对刘敬说道:“行,就按你说的办。”

    吕雉听说刘邦有意要将女儿鲁元嫁入匈奴为妇,火急火燎地来见刘邦,气急败坏地对刘邦说道:“我不同意,有本事你就和匈奴人打,没本事也别拿我的女儿送人情!”
    刘邦见吕氏脸上通红,肉横向腮边,知道她是气得极了,说道:“你以为朕愿意把鲁元嫁到那么冷、那么远的蛮夷之地吗?这不也是没有办法吗!”
    吕雉见刘邦说得轻描淡写,提高嗓门说道:“这有什么没办法的!理他干什么?有的是宗室的女孩子,随便挑一个,就说是长公主,不就行了。”
    刘邦何尝不想从宗室家挑个没人疼的姑娘送到匈奴去,但是刘敬有言在先,要的就是他刘邦嫡亲的女儿,才好名正言顺地当上冒顿的老丈人;所以吕雉的想法还没说出口之前,便已被否掉了。
    刘邦和吕雉讲道理说道:“刘敬说了,如果随便找人诈称公主嫁过去,冒顿一定会发现,这个办法就没用了。所以朕才说,只能委屈咱们鲁元了。”
    吕雉是当娘的,护犊子是她的本能,见刘邦不痛不痒地和她讲道理,吕雉强硬地说道:“送的不是刘敬的女儿,他的话自然是随便说了!今天你就是说破天去,我还是不同意!”
    要刘邦把自己的女儿送出去平定边境战乱,刘邦本来就心烦,再被吕雉到跟前一口一个不同意地否决他好不容易做的决定,越发令刘邦感到自己的窝囊;但人强不过势去,这是刘邦这些年来四海奔走后深刻体会到的道理,所以吕雉再怎么不同意,他还是压下心头的烦火,对,吕雉说道:“朕已经决定了!”
    吕雉见刘邦脸上显露出狠劲,忍不住掉下眼泪,哽咽说道:“我只有一儿一女,你怎么心这狠,竟然要把我唯一的女儿抛弃,不但要抛弃她,还要把她远远地弃在匈奴!鲁元还没成年,你怎么忍心让那么小的孩子去干大人都干不好的事!我们是楚人,从小生长在南方,你这些年到处打仗,什么时候坐下来好好疼过她?你是他爹,你不疼她,我也就不和你争了,但你总不能害了她吧?匈奴是什么好地方吗?又冷,穿衣打扮、饮食习惯样样和我们都不同,语言也不通,我听说匈奴的单于姓挛鞮氏,他们管天叫撑犁,管儿子叫孤涂,这都是我听说你要把鲁元嫁去匈奴后,才打听到的。而且我还听说,匈奴人爹死了,儿子就会代父妻母,简直畜生都不如,你要我们的女儿将来和自己的儿子、我们的外孙通奸乱吗?”
    说到这里,吕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和自己的外孙乱伦的场景,不禁鼻涕、眼泪哗啦啦一齐往下掉。
    刘邦被吕雉说得心烦,吕雉说的场景也令他心中憋闷,刘邦不想听她再说出更难堪的来,也不想对着她的眼泪鼻涕内疚,便甩手去见戚夫人。
    吕雉见刘邦起身,为了鲁元,便一刻不停地跟着刘邦,刘邦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日夜不休地在刘邦跟前哭诉,不让刘邦将女儿远嫁匈奴单于。
    刘邦实在架不吕氏这样纠缠,又想到吕氏所说匈奴人子妻其母的事,确实难以接受,最后还是找了个宫女充作长公主,派刘敬出使匈奴,与冒顿单于结和亲之约。
    九十
    战事打得不错,先是郦商平定上谷,攻代县,跟着又跟周勃一起平定了代县、雁门,代地终于又被刘邦拿回了手中。
    代地平定后,刘邦将他的兄长刘喜封为代王,治云中、雁门、代郡五十三县,总算是把这片土地交到了自己家人手里——两个韩信(1)的教训让刘邦一次又一次地深刻体会到,除了流着他们刘氏血的人,都是危险的,不值得相信的,周武王、周公他们创建开启的建封异姓为王的时代该结束了。
    虽然汉与匈奴立下了和亲之约,但韩信(1)、赵利、王黄等人叛出汉廷后,依然常常侵盗代及云中地区。刘喜这个代王不堪其扰,便弃国逃回了洛阳。
    刘邦知刘喜扔下代地五十三县回了洛阳,气得肝都快炸了。韩信(1)反汉逃入匈奴为将,屡屡侵犯边地,他把自己家的兄长封在代地为王,就是因为再也放心不下外姓人,但他这个兄长偏偏不争气——再加上前几日刘邦在途经柏人时心生异动,被刘喜这一气,刘邦心中便生出了内忧外患之感。亲兄弟却指不上,刘邦一怒之下将刘喜贬为合阳侯,然后将自己最宠爱的儿子、戚夫人所生之子刘如意封为代王。
    可是刘如意尚且年幼,不通世事,除了顶着刘邦儿子的名头,根本没有能力帮刘邦看管治辖代地,思来想去,刘邦挑中了时任赵国相国的陈豨,将陈豨封为列侯,让他以代国相国之职辅佐代王刘如意治理代国。

    并不是刘邦神经敏感,在柏人他确实与死亡失之交臂,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原来,刘邦上一年出兵讨伐韩信(1),被冒顿使用诱敌之困在白登山,好不容易赖陈平之计,逃了出来,在回来的路上,经过赵国时,刘邦便顺路去见了见自己的女儿鲁元和女婿——赵王张敖。
    原来,张耳死后,刘邦感念自己和张耳的旧交情,让张敖子承父业,承袭了张耳的赵王之位。刘邦对张耳的感情不一般,同时也是为了拉拢张敖好好帮自己看好赵地,便许诺张敖待鲁元公主成年,便将鲁元公主嫁给他为妻后。
    当张敖听说准岳父来看自己时,赶忙出城恭恭敬敬地把刘邦迎进自己的王宫。张耳死了有几年了,张敖对自己在这乱世之中凭父荫可以和韩信(2)、英布、彭越这些真刀真枪在战场上血战封王的人平起平坐、称孤道寡、安享富贵,很是感谢,也很是诚惶诚恐。因此,刘邦亲临他的王宫,张敖惟有万分的恭敬——张敖每天早晚谨慎地在刘邦身旁伺候着,刘邦吃饭,张敖亲自奉上食物,亲自给刘邦盛酒夹菜,怕刘邦长夜无聊,又献上美人,殷勤之意无以言表。
    但是对张敖百般看不上,这个张敖在刘邦眼里不及乃父多矣。要不是看在张耳的面子上,刘邦叉着两腿坐在地上,看着张敖越看心里越不舒坦,便开腔数落起张敖来——刘邦一会儿数落张敖将来不可能对鲁元好,一会儿骂他站没个站相、坐没个坐相、吃没个吃相。
    刘邦对待张敖的样子,好几次都被张敖的丞相贯高和大臣赵午等人撞见。尤其是贯高和赵午,他们二人本是张耳的门客,如今已经六十多岁了,对刘邦和张耳当年微时的交情也都一清二楚,如今张耳死了,刘邦便这样倨傲无礼地对待他的儿子,再怎么说张敖是刘邦的女婿吧,但他首先是赵王,先君臣后父子,刘邦的言行实在是太无礼了。
    贯高心里生气,也不想憋着,便去见张敖,颤抖地将自己亲眼见到的情景一五一十说出来,然后毫不客气地责备张敖说道:“大王真是个孱弱之王!”
    张敖却还是没了解到贯高气从何来,问道:“贯相这是生气什么,如此责备寡人?”
    贯高鼓着胸中的闷气说道:“天下豪杰并起,能者先立。大王对汉皇帝十分恭敬,但他却对大王甚是无礼,臣请为大王杀了他!”
    听了贯高的话,张敖一时间内心翻江倒海起来,父亲张耳当年在赵歇手下为相之时,也是雄才伟略,英名冠于诸侯,那时候的刘邦只不过是项梁身边的普通的一员将领而已,谁知形势变化得太快,后来赵国脱出父亲的掌握不说,就连父亲自己也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得投奔了旧时连跟班都不如的刘邦。托赖着刘邦的帮扶,最后才做上了赵王。想着想着,张敖被贯高瞬间激起的那股热血凉了下去,刚刚恨不能决眦奋目,答应了贯高的那个劲头,一下了撒了气。张敖忍了又忍,咬得自己的手指都出血了,才忍了下来,对贯高说道:“丞相这话错了!当初先父与陈馀斗气失国,全靠皇上相助,才有机会复国,寡人也才沾光做了这赵王,今后子孙后代都能跟着享受荣华富贵,这些都是靠我皇上老丈人的力助。寡人先父生前并不能战,寡人亦是如此,希望贯相这样的话以后千万别再说了。”
    贯高眼见张敖手指都咬出血了,好不容易鼓出的劲却霎时就泄了,说什么也不肯与刘邦为敌,再说啮指也是一种宣誓,知道多说无益,便回去和赵午等人商议——两个老头都是从战国乱世活过来的,深信士可杀,不可辱——赵王虽然心存仁厚,不愿杀刘邦,但刘邦轻侮赵王,这仇必须报!
    当年晋文公重耳流亡到曹国的时候,曹共公听说重耳胼肋——肋骨和别人长得不一样,连在一起——便偷窥重耳洗澡。这是奇耻大辱,重耳当时境遇所迫没办法血耻,但重耳在秦国帮助下,回到晋国后,第一个发兵攻打曹国,俘虏了曹共公,然后扔给他一块肋骨羞辱他。平原君赵胜的宠妾嘲笑他的邻居腿瘸、走路姿势怪异难看,邻居受辱后愤恨不平,便去找平原君讨说法。赵胜知道后偏袒维护自己的宠妾,不到一年他的门客便走了一大半。赵胜奇怪,便问原因,有一个门客告诉他,因为他不肯杀掉自己嘲笑别人腿瘸的宠妾,所以人人都认为他爱美色而贱士子,不值得为他做事,便离开了他。赵胜得知原因之后,便杀了宠妾,亲自上门去给邻居道歉,他的门客这才又慢慢回到他的身旁。
    刘邦如此轻侮身为赵王的张敖,张敖自己过得去,两个老头却无论如何过不去。
    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第二年刘邦又带兵去攻打韩信(1)反兵游勇,回来时又一次路过赵国,贯高、赵午等人刺得刘邦一行路线消息,便事先在刘邦途经的柏人挖空墙壁,将暗杀刘邦的人手藏于夹壁之中,打算趁刘邦不备,一举将刘邦击杀。
    谁知冥冥中,一切如有天定,刘邦路过柏人,本打算在此地过夜,突然不知怎么地,他心里生出些些异样的感觉,便问道:“此县叫什么名字?”
    近卫答道:“陛下,这里叫柏人县。”
    刘邦听了心中又是一动,说道:“柏人,柏人,迫于人也,不吉利,还是算吧。”
    就因为刘邦心里微微的那一点异样感觉,刘邦最后没有进到柏人县,不宿而去。
    贯高等人在柏人安排下杀手打算刺杀刘邦这件事,当时刘邦虽然不知情,只是心中一动,让他避过大劫;但到了第二年,这件事却被贯高的仇家无意之中得知,为了报复贯高,仇家便向刘邦告发了贯高。
    刘邦知道后,又惊又怒,将气全都撒在了张敖身上,下旨逮捕张敖。在刘邦看来,这一切都是张敖在幕后策划的,张敖这个异姓王必定是存了反心,终究也是留不得了。刘邦欲重治张敖谋刺之罪,便下旨说道:“赵国群臣、宾客有敢追随赵王的,尽灭其族!”
    参与密谋刺杀之人听说刘邦要治赵王张敖的罪争相自刭,不想被刘邦抓去治罪。贯高知道后骂道:“当初是谁让你们参与此事的?不是大王吧?我们几个的密谋,大王确实没有参与,但刘邦却迁怒大王,下令将大王一并逮捕。如果今天你们一个一个都自杀死了,等大王被押到长安后,谁为大五表白他并无谋反之意?”
    听了贯高的话,一众人等纷纷沉默了,人人后悔自己行事过于鲁莽,差点酿成大祸,害了张敖。于是贯高与众人一起自剃头发,戴上枷锁,作为张敖的家奴,跟着张敖一起坐上囚车,被押到了长安,收入监狱之中。
    贯高被收捕,直言:“是我们这些人自己的主意,赵王并不知道我们谋刺陛下之事。”
    底下办事的官员揣度刘邦的心思,对贯高施以刺剟酷刑,贯高的身上被刺得再没有一处可以加刑之处,但任凭治狱之吏对贯高千般鞭笞,贯高始终不改其辞,直至用刑过甚,说不出话来。

    张敖被押至长安,鲁元公主便朝夕向吕雉哭诉,说自己还没嫁进张家,夫婿便要被父皇杀了,请母亲为她做主。
    吕雉心疼女儿,一天三次去见刘邦,为张敖求情。
    吕雉反复对刘邦说道:“张敖是你的女婿,他怎么会阴谋刺杀你呢?再说他要真想刺杀你,何必等到第二年,头一年你兵败路过住在他那儿时,他早就可以将你杀死了。你把独生爱女都许给他做他的王后,你又和他的老子从前关系那么好,谁反你杀你,他也不会反你杀你啊!”
    刘邦见吕雉为了维护女儿,一味替张敖说好话,怒道:“妇人之见!他杀了朕,便可据有天下,到时候,他会少了女人吗?又岂会惋惜少了你的女儿!”
    吕雉见刘邦一点情面也不讲,也急了,骂道:“刘季,你要真是顾不念父女夫妻情份,让我的女儿年纪轻轻,做了望门寡妇,我一定和你拼命!”
    刘邦见吕雉眉眼狰狞起来,知道她是真的急了,说道:“这事儿你别管!朕已派人严刑拷问张敖的人,早晚就会有结论。”
    吕雉不依不饶地说道:“我不管!你得给鲁元留条活路,你要不给鲁元留活路,别怪我和你翻脸!”

    刘邦被吕雉缠了几日,对怎么处置张敖正拿不定主意时,贯高的供辞到了。
    刘邦看了贯高的供辞后,细细询问拷问的经过,然后说道:“贯高真是个壮士啊!朝中有谁和他往日相交,去见见他,套套交情,私下里问问他是否属实。”
    中大夫泄公出列对刘邦说道:“臣素与贯高相知,他是臣的同乡,而且是赵国有名的重信然诺之士。”
    刘邦点点头,说道:“既然你了解他,朕赐你持节去狱中劳问他。”
    泄公得了刘邦旨意,果然持节去见贯高。
    贯高被打得血肉一片,躺在床上,仰视泄公,问道:“来人可是泄公?”
    泄公赶忙上前拉住贯高的手,说道:“我来晚了,没想到他们将你打成这样!”
    见到周乡,贯高心里一热,说道:“虽然年纪大了,但好在我年轻时身体便好,还顶得住。”
    泄公叹道:“你啊,我就知道来了长安,必会吃苦头!赵王他是陛下的女婿,又不是你的儿子,你何苦为他到这般田地!”
    贯高忍着身上的万般疼痛,说道:“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他虽然不是我的女婿,但我身为人臣,总不能无中生有,诬赖他谋刺他老丈人吧!”
    听了贯高的话,泄公凑近贯高问道:“这么说,赵王真的没有密谋刺杀陛下?”
    贯高喘着粗气说道:“我劝了,他不肯。我还骂他孱弱之王来着!我问你,人之常情难道不是人人各自爱护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吗?你刚才也说了,他不是我的儿子,这样大的罪,我父族母族妻族都因为这件事罹论死罪,我又岂会拿我三族人的性命换他一人之命?——实在是我看不过皇帝对他呼呼喝喝、骂骂咧咧,轻慢无礼,才私下里拿了主意,派人刺得了皇帝的行车路线,事先在柏人设下埋伏,想要伏击皇帝。没想到皇帝运气实在太好,没有进城!”
    泄公得了准信,说道:“你看看你,这不是自己找死吗?陛下本就忧心韩信(1)叛入匈奴,你却又给他在赵国添堵。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从鲁公死后,各地大大小小的反叛不断,陛下日日夜夜担心,更不要说封王一方的人对他的反叛之心了,那更是大大地犯了他心中的忌讳。别人也就算了,真要是他的女婿都反了,今后他还如何服众!”
    于是泄公回去将贯高的话一五一十说给刘邦听,刘邦这才相信张敖并无半分谋反刺杀他的意思,既然如此,顾念着鲁元和吕雉,刘邦便叫人将张敖放出了监牢。
    至于贯高,乃是泄公亲自将他从牢狱之中接出。
    贯高见泄公来放他出狱,不放心地问道:“我们张王出狱了吗?”
    泄公看着贯高自己一副落魄的样子,答道:“出来了。陛下称赞你的壮举,所以也赦免了你的死罪。”
    贯高听说张敖没事了,心中松了一口气,说道:“只要我们大王放出来了就好。我之所以活到现在没有赴死,没别的,只是为了来长安说明我们张王没有参与谋反。如今大王出来了,我的责任也就完成了,死了也就再没什么遗憾了。”
    泄公见贯高还是像从前那样一根筋,心里只有主子,说道:“说什么死啊!如今你大难不死,陛下这不已经下令把你放出来了吗!”
    可是贯高叹息说道:“人臣有篡杀之名,又有何面目再辅佐陛下!就算陛下不杀我,我难道无愧于心吗?”
    说完贯高朝泄公长拜致谢,然后突然用双手狠狠扼住自己的脖子,不到半刻便气绝身亡。

    听说贯高扼喉而死,刘邦不禁扼腕叹息,赞道:“贯高真勇士也!太可惜了,不能为朕所用!张敖这小子手下居然有这样的人!听说和他一起被押来长安的,除了贯高,还有十多人,都是主动剃了头发,自愿做家奴跟来的?如此贤臣门客,朕要重用他们,人人都有官爵之赏。”
    刘邦虽然封赏了张敖的家臣,但刘邦还是借这次机会,褫夺了张敖的赵王封号,将他贬封为宣平侯,然后将代王刘如意迁封为赵王,兼有代地,还是由陈豨以代相国之职辅佐刘如意。
    如意方才十岁(年岁杜撰),刘邦虽然封他做了赵王,但心中忧虑不已。这一天,刘邦与群臣相对,又想起远在赵国的儿子如意,不禁悲歌唱道:
    西风萧瑟,
    木叶飘零。
    白云踟蹰,
    江水咽流。
    江水咽流,
    猛虎悲呼。
    我悲谁听?
    尽付西风!
    听了刘邦的悲歌,群臣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突然之间,刘邦这是怎么了,歌声如此凄切。
    散朝之后,符玺御史赵尧进见问道:“陛下适才在朝上悲歌,可是因为赵王年少,而戚夫人和吕后之间有嫌隙,所以陛下担心万岁之后赵王不能自保?”
    赵尧的一番话说中了刘邦的心事,刘邦点点头,说道:“是啊。只有你听出了朕歌中之意。朕确实心中忧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机会难得,赵尧赶忙献计说道“依臣的愚见,陛下只要为赵王选立吕后、太子和群臣平素都敬畏忌惮的贵强之相即可免去百岁之忧。”
    赵尧的主意也是刘邦想了很久的,刘邦见赵尧与自己想法一样,便问道:“你说的没错,朕也是这样想的,可是群臣之中,你觉得谁合适?”
    赵尧跟在刘邦身边,掌符玺日久,很有自己的看法,答道:“御史大夫周昌为人坚忍刚直,而且吕后、太子和群臣一向都很敬畏忌惮他,在臣看来,只有他最合适!”
    听了赵尧的话,刘邦捋了捋胡须,眯着眼睛想了想,说道:“没错,周昌再合适不过了,他连朕都不怕!”
    于是刘邦下旨,迁封周昌为赵相,去赵国辅佐守护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刘如意。
    @浙中蚂蚁 2019-11-04 11:16:55
    上周去了趟大西北,第一次看到巍峨祁连山,茫茫戈壁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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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费出差(旅游)啊!美得很!
    九十一
    项羽死后,刘邦封燕、韩、楚、赵、梁、淮南、长沙七王,至此燕王臧荼已在汉五年谋反被杀(另封卢绾为燕王),韩王韩信(1)已叛入匈奴,楚王韩信(2)已被贬为淮阴侯,赵王张敖也被贬为宣平侯,只余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和长沙王吴芮三王。
    恰逢未央宫建成,刘邦大朝诸侯、群臣,在未央宫前殿设宴。心腹之患又少了一个,坐在这刚刚建成的、雄壮美丽的未央宫中,刘邦打心里高兴。望着满殿之中向他伏首称臣,为他奉觞祝寿的王公大臣们,刘邦感慨万千,于是他拿起盛满酒浆的玉卮,站起身来,走到父亲刘太公身边为父亲祝寿,说道:“太上皇大人,儿子祝你长命百岁!”
    刘太公也高兴,这辈子活到这满头白发的岁数,哪承想竟能享受到这样泼天的富贵。刘太公眉花眼笑地喝了一卮酒,说道:“好儿子!沾你的光,我到老了跟着享福了!”
    听了刘太公的话,刘邦得意地环顾四周,问道:“当年父亲经常数落儿子无赖,没本事治下产业,不如刘仲有能力。怎么样?父亲看儿子今天治就的产业和刘仲比起来,谁多啊?”
    说完,刘邦哈哈大笑,引玉卮一饮而尽,然后仰着头飞着胡子唱道:
    坐未央兮宴群臣,
    上寿酒兮饮太皇。
    旧牢骚兮犹在耳,
    仲与季兮孰为多!
    群臣见刘邦高兴,便也跟着刘邦哈哈大笑。
    笑毕,夏侯婴站起来举酒说道:“陛下所治产业,万世不易,天下何人能及!”
    听了夏侯婴的话,刘邦忍不住得意地环视群下,说道:“如此,干了杯中之酒!”说完刘邦又浮一大白。
    满殿之人随后亦皆人人浮一大白,酒歇,山呼万岁。
    刘太公脸上有些讪讪的,但转念想了想,反正刘仲也好,还是早年不务正业的刘季也好,都是自己的儿子,何况刘季做了皇帝,托赖他自己也做了太上皇——这天底下第一个做皇帝的人是秦始皇,但第一个做太上皇的人可是自己,所以就算此刻亲儿子刘季当着众人的面羞臊自己几句,又算得了什么!想到这里,刘太公心满意足,又眉花眼笑起来。

    心满意足、做了古往今来天下第一个太上皇的刘太公,第二年七月便驾崩了。
    太上皇驾崩,刘邦遍传诸侯前来会丧,代国相国、阳夏侯陈豨却称病不肯来长安,两个月后,就传来赵相陈豨在代地举兵谋反、自立为代王的消息。
    陈豨反汉是淮阴侯韩信(2)鼓动的。
    原来,韩信(2)自从被刘邦在陈县捉住之后,一直被刘邦软禁在都中,先时是在洛阳,后来定都长安后,又被送到了长安。
    虽然刘邦表面上赦免了韩信(2),但却将他贬封为淮阴侯,韩信(2)本以为自己总算熬出了名头,又衣锦还乡,宣功名于父老之前,人生本该是飞龙在天,哪知陈县一瞬,转眼就变成了潜龙勿用,韩信(2)这才明白《易》上九卦辞所说“亢龙有悔”所指之意。
    “亢龙有悔”的韩信(2)被困在京中动半点动弹不得,少不得日夜反思自己究竟在人生的哪一步走错了,想来想去,蒯彻当年对他说的那些话便越来越清晰地在他的心头回响。韩信(2)终于明白了也正视了刘邦畏惧厌恶自己的才干的事实,于是自那以后常常称病不去上朝,即使刘邦有令传召,也往往假称生病不去拜见。
    实在躲不过了,总是要见的时候,韩信(2)小心谨慎起来。有一次刘邦与韩信(2)坐论诸将才能及各自差别,刘邦试探地问韩信(2),说道:“依你看朕能统率多少兵马?”
    韩信(2)知道刘邦有意试探自己,答道:“陛下只能统率十万兵马。”
    听了韩信(2)的话,刘邦心里有些不高兴,反问道:“那你能统率多少兵马?”
    韩信(2)据实答道:“臣多多益善。”
    刘邦心头阴着、脸上带着笑问道:“既然你统兵多多益善,为什么会被朕所擒呢?”
    韩信(2)看着刘邦的眼睛,真诚地说道:“陛下虽然不能统兵,但陛下善于统将,所以臣才会被陛下所擒,”说到这里,韩信(2)略想了想,接着说道:“而且陛下乃是天命所授的帝王,不用靠人力。”
    韩信(2)称说刘邦乃是天命所授之帝,刘邦听了哈哈大笑,这才放过韩信(2),而韩信(2)那里暗暗庆幸躲过一劫。
    庆幸归庆幸,韩信(2)每天都过得郁郁不得志。他本是一条已经飞天之龙,称王一方,称孤道寡,广有封地,而如今却硬生生被拽到了河底,动弹不得,再怎么开解自己,韩信(2)心里也过不去——何况他还要和樊哙、周勃之流为伍,这对韩信(2)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所以,当陈豨被封为巨鹿郡守,来向韩信(2)辞别时,韩信(2)见陈豨不嫌弃他落魄,还肯亲近他,便拉着陈豨的手,避开左右之人,走到庭院之中,仰天长叹说道:“我能信任你吗?我有话想和你说。”
    陈豨见韩信(2)将自己拉到一旁,便知韩信(2)必是有什么心腹的话要讲,便压低声音说道:“将军有什么话,请讲,陈豨躬听训诲。”
    韩信(2)见陈豨称自己为将军,话说得如此恳切,便将心中反复掂量过的话掏出来,对陈豨说道:“你去的地方,乃是陈天下精兵之地,而你是陛下的信幸之臣,如果有人向陛下进言,说你背叛他,陛下一定不会相信;但如果再有人向陛下进言,陛下就会生疑,如此多说几次,陛下必定会怒发冲冠,亲自率军去讨伐你。”
    说到这里,韩信(2)停下来,看了看陈豨,只见陈豨面上沉着,若有所思。韩信(2)确定陈豨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于是接着说道:“如果有我为内应,从长安起事,天下可图!你可相信我?”
    陈豨追随张耳多年,对韩信(2)的能力十分了解,项羽死后,纷乱的局势陈豨一直看在眼里,因此韩信(2)的这番话,他心中很是认同,于是陈豨说道:“将军之能,陈豨自然相信。”
    韩信(2)见陈豨果然如自己所料,是个心里有算计的,便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便等待时机,等到时机成熟,我一定在这边遥相助力!”

    韩信(1)反入匈奴后,赵将王黄、赵利等人跟着也叛汉,与匈奴人联兵,此时陈豨一反,王黄、赵利便与陈豨联兵,一起劫掠代地。
    刘邦听说自己千挑万选出来辅佐最疼爱的儿子刘如意的陈豨竟然反他,反叛势力由王及侯,这还了得!刘邦下定决心亲自率军前去剿灭,于是刘邦兵发代地,同时,向天下诸侯王发出征兵羽檄,召令诸侯王一起出兵讨伐叛贼陈豨。
    谁知刘邦征兵的羽檄发出去了,各地诸侯王却都不肯来,离得最近的梁王彭越,也只是派了将领代他率军来应付了事,彭越自己则是称病不起。
    到了邯郸,刘邦召见赵国相国周昌,说起陈豨之反,刘邦感慨地说道:“朕记得,从前你告诉过朕,说陈豨路过赵地时,你见他宾客之车上千乘,邯郸官舍住满了他的人,然后你对朕说,陈豨对待那些布衣之客十分恭敬,你对朕称说其宾客之盛,告诫朕陈豨在外统兵多年,恐怕会有变数。当时朕听了你的话,虽然让人查究他门下宾客不法事宜,但到底没有认真追究查察陈豨,以致如今他勾结王黄等人,自立为代王,反叛朕的朝廷,劫掠朕的江山。”
    听了刘邦追悔自己当日没有及时将陈豨扼杀的话,周昌说道:“往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陛下如今已经来到邯郸了,平乱是迟早之事。”
    说到这里,刘邦向周昌询问陈豨的布兵情况,当得知邯郸没有陈豨的一兵一卒后,刘邦大喜,说道:“陈豨竟然既不南据邯郸,也不东阻漳水,我就知道他也翻不起多大的浪头,不会有什么做为了。”
    周昌见刘邦看轻陈豨,继续禀告说道:“话虽这样说,但常山郡总共二十五座城,陈豨一反,常山郡二十五座城池便全都丢了,这是郡守和郡尉失职,请陛下下旨治罪,斩常山郡郡守、郡尉。”
    周昌一句话就让刘邦将常山郡主管行政的郡守和统兵郡尉都斩了,刘邦听了捋了捋胡子,问道:“郡守和郡尉也反了吗?”
    周昌答道:“那倒没有。”
    听了周昌的话,刘邦提起来的心放了下来,刘邦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好。常山郡所属县城皆失也是他们无能无力之事,都赦免了吧,还让他们继续当他们的常山郡守、常山郡尉吧。”
    说到这里,刘邦想了想,又问道:“朕问你,赵国可还有能领兵为将的壮士?”
    周昌赶紧回答说道:“有四个人可以为将。”
    刘邦听了赶忙说道:“快传他们四人前来见我!”
    不一会儿,周昌说的可堪领兵的四个人来了。四人给刘邦见过礼后,刘邦站起身,走到四人跟前,绕着四人走了一圈,然后再走开一点,对着四人叉手骂道:“像你们这样的竖子,做得了将军吗?”
    四人见刘邦突然开腔骂人,都不敢答话,只是俯身伏地顿首不已。
    刘邦见了,便又哈哈大笑,说道:“看把你们给吓的!朕不过试试你们。朕今日便封你们四人为将军,食邑各千户!”
    一旁的灌婴听了,马上拦阻说道:“陛下,从陛下当年入蜀汉开始,到伐楚,众将积功至今尚未遍封,今日这四个人有什么功劳可言,却受千户之封?”
    周昌也附和说道:“颍阴侯所言极是。他们四人未建尺寸之功却封在积功未赏之人的前面,臣以为不妥。”
    灌婴和周昌都开了口,于是左右纷纷进言,都反对刘邦封此四人为将。
    刘邦任凭一众人等乱口说完,然后说道:“你们知道什么!陈豨反朕,邯郸以北尽为他所有,朕以羽檄向天下诸侯王征兵,到现在没有一个来的,朕出发前本想带淮阴侯一起来,谁知他却称病不肯随朕一起前来,现在朕可用的只有邯郸的兵将,朕为什么要吝啬区区四千户不封此四人呢——朕今日封他们四人,正好可以安慰劝勉赵国子弟,为朕戮力讨逆!”
    刘邦见众人不再反对,便又问周昌说道:“陈豨手下将领是谁?”
    周昌答道:“王黄和曼丘臣——这两个人以前都是做买买卖的。”
    刘邦听了眼珠一转,说道:“都是商贾之人?朕知道怎么对付他了!”
    刘邦和陈平相处久了,深知金钱宝货的威力。得知陈豨所部将领大多出身商贾后,刘邦便不吝金钱,派人贿赂陈豨部将,一试之下果然奏效,陈豨部将很多顺势便投了降。同时刘邦又派出樊哙四处攻打陈豨,战襄国、破柏人、降定清河、常山等二十七县。
    九十二
    刘邦离开长安之前,召见韩信(2),韩信(2)派人传口信给刘邦,说道:“臣近日病得厉害,不能亲往相送陛下了,恭祝陛下早日得胜还朝。”
    自从与陈豨别后,韩信(2)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刘邦一走,韩信(2)便召集心腹家臣,说道:“今日此屋之中,都是我的亲信,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人人皆知我的为人。大丈夫之所以不惧蛰伏,乃是为待时而飞。今日我与各位谋划的事,是掉脑袋灭族的大事,怕的人可以马上出去。”
    家臣们对韩信深信不疑,纷纷说道:“昔日我等追随侯公东征西讨,战无不胜,那是何等威风痛快!我等的富贵都寄在侯公身上,侯公但有所图,我等必舍命相陪!”
    韩信(2)看了看追随自己多年的这些家臣,心中十分安慰,说道:“大家都知道,我被皇帝诓骗,圈养在京中五年了。这五年的日子我是怎么过的,你们也都知道。我们在齐楚之时,有多么自在威风,我们在这里便背负了多少猜忌和侮辱。我刚才说过,大丈夫之所以不惧蛰伏,乃是为待时而飞。五年来,我小心翼翼,赔笑人前,等的就是今天这个机会!如今陈豨反出刘氏,自立为代王,皇帝亲自前去讨伐,我等正好趁机端了他的长安,与陈豨内外呼应,夺了皇帝的江山!”
    一众家臣听了韩信(2)的话,也都十分兴奋。在洛阳、长安这几年,委实憋屈,追究根本,皆因自己的主家韩信(2)失了楚王之位,被圈禁在都城里。韩信(2)打仗最善用兵谋划,他若是谋划好的事,从前没有不成的,众人对他完全信任,于是纷纷说道:“侯公让我们干什么,只管分配任务,我们必当全力去做好!”
    韩信(2)见众人情绪不错,接着说道:“日前我已暗中派了人去见陈豨,告诉他,只要他那边举兵之时给我传信,我便在这边助他成事。我是这样想的,只要陈豨一给我传回消息,我便趁夜派你们中的一人,假托皇帝诏命,去赦免释放在长安城内各处官府服役的罪犯和奴婢,然后我率领着这些人一起攻打吕后和太子,到时候定能一举拿下长安!”
    听了韩信(2)的话,众人都觉得十分可行。当年陈胜与天下诸侯起兵反秦,秦二世也是急发骊山征徒,派章邯率领,反击天下各处诸侯军的。韩信(2)之所以困居洛阳、长安近五年,完全是因为手中无兵可用,只要他手中了有兵马,项羽已死,天下再无人是他的对手,可以将他困住了。
    于是一切商定之后,韩信(2)这边将起事所用“诏书”准备好,只等陈豨派人回来通传消息。

    这世界上古往今来,无论人身份高低贵贱,无论所谋事情大小,无论布署计划得多么详尽周密,总有可能出现意外因素——这个意外因素就叫变量。常量再稳定,一旦出现变量,事情的发展就可能偏离预定的轨道,甚至彻底扭转原本谋划的方向,使局势向反方向发展。
    而且,变量往往是极细小的事情,或者是因为极不起眼的人。
    周武王讨伐商纣王时,双方陈兵牧野,商纣王亲自率军与周军决战,但关键时刻,商纣王派上战场的奴隶却突然拿着商纣王发给他们的武器,掉转身体,与商纣王为敌。终于,商纣王被周武王打败,既丢了江山也丢了脑袋。中国的精神、文化几乎全都发祥于周王朝,尤其是春秋战国时代,如果当初商纣王的奴隶们不临阵倒戈,还有没有今日的中国都是未知之数了。
    春秋时候,郑国攻打宋国,宋国主帅华元杀羊犒赏全军,却漏掉了自己的车夫羊斟。于是大战之日,被忽视了的、感到受辱的羊斟对华元说道:“前日分发羊肉你做主,今日战场赶车我做主!”说完,羊斟抡起马鞭,驱车冲入郑国军队——宋国大败,华元也被郑军俘虏。就因为一块羊肉没分到,便改变了一场战争的走向,谁敢小看羊斟这样不起眼的小人物!
    战国时候,燕太子姬丹派刺客荆轲前往秦国刺杀秦王嬴政。荆轲假称献图,事先把匕首藏在地图中,当图穷匕现之时,嬴政受惊吓得绕着大殿中的柱子躲避荆轲的刺杀。秦律,大臣不得带兵器上殿,而嬴政自己身上所佩之剑又太长,慌乱之中一时拔不出来。眼看荆轲便要刺秦成功,这时嬴政的侍医夏无且将自己随身带的药囊扔向荆轲。千钧一发之间,就这么缓了一缓,嬴政便得到机会拔出身上佩剑,最终将荆轲斩杀。如果没有夏无且及时扔出的那个药囊,嬴政很可能就被荆轲当场刺死了。嬴政若真的当天死了,秦国或者有一天还会灭掉六国,但时间就未为可知了;而且新的秦王可能不会是胡亥,而是扶苏也说不定。扶苏仁义,秦国可能也就不会灭亡,陈胜也就只能是空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一个普通人,最后郁郁而终;刘邦或许连泗水亭长都做不上,或者只能终老泗水亭长任上;至于项羽,如果秦王灭六国很晚,他可能承继父祖之业,凭他的能力,成为楚国一员猛将——如果秦王灭六国很早,他也未必有机会号令天下。最关键的是,嬴政在这场刺杀中活了下来,才有了后来的天下大一统。夏商的历史可考的不多,但周的历史留下了大量的史料和名物。周人统治天下,实行的是分封制,到了秦始皇灭六国,统一文字、度量衡、不建封天下,变国天下为家天下,称皇帝废王号,巡狩天下,封禅泰山,甚至求仙……正是由他开创了其后两千余年中国皇朝史、皇朝制度、生活方式,乃至皇帝人生轨迹的格局。如果当日荆轲刺杀成功,中国历史的走向和面貌也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项羽兵败垓下向南败逃,在阴陵迷了路,只好向路上遇到的老农问路。老农骗项羽向左走,于是项羽和他的人马陷入大泽之中,被汉军追了上来。垓下兵败后,项羽虽然沮丧,但却一直积极逃亡,如果不是遇上这个骗了他的老农,他也不至于人到乌江后万念俱灰,自刭而死。如果项羽不死,回到江东,休养生息,以后会怎么样呢?我们知道,在吴越战争中战败的越王勾践,经过十年生聚后,一举灭吴——虽然项羽不是勾践,但如果他不在乌江自杀,一切便未为可知了。

    现在,韩信(2)也遇到了变量问题。
    就在韩信(2)一切准备停当,只等发难的时候,出现一个变量,这个变量也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这个人就是韩信(2)众多门人中的一人的——弟弟。
    这个变量的出现,原因是韩信(2)的这个门人犯了罪,被韩信(2)关了起来,而且韩信(2)打算杀了他。于是他的弟弟为了救自己的哥哥,便将韩信(2)与家臣密谋造反的事原原本本上告给了留守长安的皇后吕雉。
    吕雉知道后大惊。自刘邦得了这天下之后,便日日夜夜寝食难安,吕雉是知道的。吕雉明白,刘邦这天下是从马上打来的,刘邦心中不安,总是放心不下,生怕底下的王侯将相造他的反。尤其是韩信(2)、英布和彭越这三个人,最让刘邦放心不下。
    韩信(2)太会打仗了,天下一半多都是韩信(2)打下来的。韩信(2)的功劳太大,当初打下齐地后,他就自立为齐王——韩信(2)的功绩之大,势力之大,放在外面,刘邦几乎约束不了他。英布也是以善战雄冠诸侯,是项羽、韩信(2)以下,第三个最会打仗的人。当初英布降汉,是随何连哄带骗诓来的,不仅如此,还因为这件事,害得他全家老少被项羽杀了个干干净净——再大的富贵恐怕也抵不了父母妻子儿女的性命,这样的人养在外面,心里总是难免七上八下。彭越呢,一直单干,这样的人,都是极自信,极有能力,也极有主见的,后来迫大环境,彭越才跟了刘邦,是和刘邦关系最松散的一个人。这样的人,一旦有机会,安知他不会立即脱出管辖,自治自立!
    除了这三个人,刘邦也担心其他各处的人不服自己,拥兵自立,他这个皇帝的位子做不久。
    刘邦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又老又穷的光棍了。吕雉几乎每天都能从刘邦身上看到他的变化。尤其是叔孙通制定的朝仪施行之后,刘邦的威仪一日甚过一日,连这么多年来一直跟他出生入死、与他最是亲近的兄弟卢绾、樊哙这些人,还有吕雉自己的兄长们,也都不敢再和他没大没小、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人人在刘邦面前言行之前都学会了过脑子。
    当然,吕雉自己也变了很多——毕竟她现在是如此广阔浩渺的土地的女主人了。小的时候,父亲总说要把她嫁给贵人。出于那样的执念,父亲把她耽误得老在家中,挑来挑去,直到二十五岁,才把她嫁给老光棍刘季。那时她和母亲的委屈就不用说了,眼泪流了多少至今犹然历历如在目前。虽然相士说她和两个孩子都生得有贵人之相,她也曾用这些话安慰过自己,但日子过得总是没个出头之日。刘邦好喝酒,喜欢和些既没有产业也没有志向的最底层的人混在一起,还有说有笑的;为人又最是没个准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坐没个坐相,站没个站相,骂人撒尿骑人脖颈子的事,他想干就干,从来不顾及什么。夜深人静的时候,吕雉常常感慨自己生在富贵人家,却要陪着这样一个不像样的老头子终老,实在是老天不睁眼,父亲错看了他,耽误了自己。谁承想天下突然大乱,刘季跟着他那群她半只眼睛都看不上的朋友,竟然几年下来,打下了天下,做了皇帝,应验了父亲对她的期许和相士早年的话,她果然跟着刘季得了富贵和权势,做了皇后,她的儿女一个做了太子,一个做了公主。如今她四十六岁了,青春早就不再了,而刘季一向好色,结婚之前外面便有个曹氏,上马打天下后,更是女人一大把,早不把满脸皱纹的她放在眼里了。她有什么?除了一儿一女之外,刘邦只给了她皇后这个尊崇的名号——既然如此,她就要好好守住自己的权力,为自己的儿子和女儿筹划。这江山只要保下来,迟早是自己的儿子刘盈的,断不能让戚氏那个贱女人给她的儿子抢了去。当然,在这之前,她要帮助刘邦,看管好这个江山,这样,她的儿子以后才能继承这个江山,接受天下人的朝拜,将这至尊的富贵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所以,当吕雉得知韩信(2)暗中谋划攻打自己和自己的儿子的时候,吕雉心中大怒,第一反应便想把韩信(2)召来问个究竟。但吕雉转念一想,刘邦总是说韩信(2)可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自己只是个妇人,恐怕很难一力将韩信(2)擒住,万一沉不住气把韩信(2)叫来后,让他发觉自己已经知道了他的计划,恐怕会坏事。
    想到这里,吕雉派人把萧何找来,将事情一五一十讲给萧何听。然后吕雉问道:“老萧,你从沛县的时候,就一直和我们家刘季相好,这么多来允公允能,一直兢兢业业地为他守着大后方,如今他去讨伐陈豨,淮阴侯却在长安谋反,你看到底该怎么办?”
    韩信(2)要造反的消息令萧何心下也是吃了一惊。韩信(2)是他当年一力推举才上位的,这个人的能力萧何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刘邦去前线打仗,如果此时后方出了问题,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就白费了。想到这里,萧何对吕雉说道:“皇后不必着急。淮阴侯计划谋反,听皇后刚才所说,他还在等待陈豨给他传消息,也就是说一时半刻他还不会发难,我们还有时间谋划布署,让他闹不起来。”
    听了萧何的话,吕雉说道:“我们家刘季一向最是忌惮韩信(2),之前也是靠着陈平的计谋才将他抓住,看管在身边。如今陈平跟着他去讨伐陈豨了,老萧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抓住韩信(2),让他的计谋不能得逞?”
    萧何听吕雉话中似乎对自己的能力颇为怀疑,便说道:“皇后,臣虽然长年为陛下守后方,不随军出征,为大王出谋划策,但皇后依然可以信任臣。臣有一计,可以将淮阴侯及其党羽尽数拿下。”
    吕雉见萧何说得如此自信,问道:“什么计?”
    萧何说道:“我们可以找人假称陛下派他回来传告长安,陛下已攻破陈豨,将其斩杀,欲在长乐宫大会群臣以为庆贺。到时候咱们事先埋伏好武士,淮阴侯来了,便可将他当场拿下。这一计臣是效法曲逆侯当年在陈县诱捕他之计,定能奏效!”
    听完萧何的计策,吕雉不放心地说道:“他要是不肯来,怎么办?听说这几年他总是借病不肯见刘季,也不肯上朝。”
    吕雉的顾虑不无道理,萧何略一思索之后说道:“皇后不必担心。臣与淮阴侯还算有交情,当年他来投奔陛下,是臣向陛下举荐的他。只要臣亲自去请,必能将他诓到长乐宫。”
    有了萧何这层保证,吕雉大喜,二人又将细节一一商量妥当,第二天果然让人扮作刘邦派回来的使臣,传令长安城内所有诸侯大会长乐宫,庆祝平定陈豨之乱。


    韩信(2)面有难色,对来请他赴会的萧何说道:“丞相,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看,我这身体确实不舒服,不方便去参加朝贺。”
    萧何早知道韩信(2)会借身体推脱,便语重心长地对韩信(2)说道:“你年纪也不算大,能有多不舒服?我知道这几年你总是称病,是心里不舒服。但是你也知道陛下心中最在意什么,你总是不露面,不是更让他不放心吗?你就去露个脸,不想说话,就坐那吃东西,反正人多,也不会特别引人瞩目。”
    韩信(2)听闻陈豨死了,本就郁闷,计划好的一切突然被打乱了,下一次的机会不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正在心乱之时,萧何却来不断劝他去参加朝贺,便说道:“丞相,你就别劝我了,我真的病了,去不了。”
    萧何见韩信(2)十分坚持,只好摆出自己和韩信(2)旧日的交情,说道:“陛下就知道你不愿意去,才派我来请你。当日在南郑,陛下还未重用你的时候,你觉得没了指望,便只身离开了南郑。我听说了,赶忙出城去把你追了回来,才有了后来的事。我说句掏心掏肺的话,我一直相信你的能力,相信你的为人,所以在陛下面前一直为你说话。今日我奉命来请你,你若不去,我在陛下那里不好交待啊!就算你今日真的病了,能不能为了我,勉强一下,去朝贺一下,露个脸呢?”
    韩信(2)听萧何说得恳切,想到萧何对自己也算是有知遇之恩,便皱着眉头说道:“好吧,为了报答丞相,我就去一趟。”
    就这样,韩信(2)跟着萧何一起进了宫,一进长乐宫宫门,身后执戟卫尉便将宫门给迅速关上了。
    韩信(2)吃了一惊,问萧何说道:“丞相这是干什么?”
    萧何不作声,往旁边急跑两步,这时事先埋伏的武士就冲 出来,几个人一起上前将韩信(2)围住。
    韩信(2)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弓起肩膀与冲出来的武士缠斗,无奈双拳难敌众手,不一会儿便被制伏,绑了,押去见吕后。
    一路之上,韩信(2)破口大骂萧何说道:“枉我如此信任你,你却那样算计我!成我败我,都是你,萧何,你真是个小人!”
    萧何被韩信(2)骂了,也不生气,答道:“当日我向陛下举荐你,是因为看出来你是国士,可助陛下攻楚。今日我设计抓捕你,是因为你要造陛下的反。我举荐你是为了陛下,设计抓捕你也是为了陛下,为人臣子者,为君上计,又怎么称得上小人呢?”
    韩信(2)见萧何为自己开脱,继续骂道:“你我相交多年,你设计抓我,不是不义小人是什么?”
    萧何正色答道:“你错了。你我相交,并不是孩提相交,也不是信义相交,乃是事业之交——当初你助陛下夺天下时,你我事业相同,我们便有交情;如今你要反叛陛下,你我的事业便不再相同,我作为丞相,做我应该做的事,何来不义之谈!”

    吕雉等得正焦急,萧何带着人押着韩信(2)来了。吕雉见了大喜,说道:“丞相果然好计谋!”
    韩信(2)只道是萧何算计自己,及至见了吕雉,骂道:“想不到竟然是一个妇人在背后设计我!”
    吕雉见韩信(2)看轻自己,说道:“你看不起女人,可知为商王武丁开疆拓土的正是他的妻子妇好?劝勉晋文公成就霸业的正是他的妻子齐姜?帮助秦昭襄王灭掉义渠,扫平西部大患的正是他的母亲秦宣太后芈月?今日,我与这三个女人一样,杀了你,既帮助陛下扫平阴谋和障碍,他日也将有人称颂我这个女人此日的功绩!”
    韩信(2)听吕雉话中之意竟要杀了自己,说道:“你要杀我?我再不济,也是陛下亲封的淮阴侯,要杀也是他来杀我,你凭什么杀我?”
    吕雉见韩信(2)已然沦为自己的阶下囚还在挑战自己的权威,笑道:“就凭我是皇后!就凭今日你被我捉住绑在这里!不杀人可能有一千一万个理由,杀人却只需要一个理由:想杀。”
    韩信(2)本想拿刘邦压一压吕雉,只要吕雉被唬住了,有命在,他日便总有机会,谁知这一激不要紧,方知吕雉是个刚烈之人,自己这么多年竟然看轻了她。韩信(2)心说坏了,难道今日就要命丧于此地?
    果然吕雉说完便下令说道:“来人,将韩信(2)押到钟室,把他的头给我砍下来!”
    武士得令,上前来押韩信(2),韩信(2)钉在地上不肯走,几个武士便合力推着韩信(2)便往外走。到了钟室,两个人摁住韩信(2),便要斩杀韩信(2)。
    韩信(2)这时已知难逃一死,想到自己忍辱负重,捱着世人的白眼,好不容易吃吃了二十多年的苦,才在刘邦这里抓住了机会,成就了不世出的功业,向从前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证明了自己,哪知二十多年埋首伏辱、十几年建功立业只因一朝心怀仁义,拿错了主意,转眼间便风吹雨打而去,最后竟要死在一个妇人的手中。韩信(2)越想越是伤怀,忍不住叹息说道:“我后悔当年没有听蒯彻的,以致今日竟被女子所骗,岂非天意如此!”
    @浙中蚂蚁 2019-11-05 11:02:52
    jih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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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安!
    @鲁德豫南 2019-11-05 15:46:48
    怎么回事?
    删掉了。
    -----------------------------
    什么删了?
    九十三
    韩信(2)谋反,吕后与萧何设计诛灭韩信(2)三族的消息快马送到了前线。刘邦闻报之后心头大震。
    刘邦心头大为震动有三个原因,一个原因来自韩信(2),另一个原因则来自吕后,还有一个原因来自萧何。
    一直以来,刘邦都对韩信(2)放心不下,尽管韩信(2)已经被他圈养在洛阳和长安五年了。虽然自五年前陈县“巡狩”后,刘邦一直把韩信(2)看养在身边,时时派人盯着,经常试探,韩信(2)这些年来也颇为安静本分,但笼子里关老虎,总有虎兕出柙的忧虑。想到韩信(2)也才依然只有三十五岁,对于普通人来说,人过三十天过五,人生已经没什么可折腾的了,可是对于韩信(2)来说,三十五岁还是一个很年轻的年纪,这样的年纪足够他当十次二十次陈胜、项梁了——自己都是四十八岁才开始人生的下半场的,何况是才刚三十五岁的韩信(2)了。虽说如此,刘邦却也没有想到,自己一离开长安,韩信(2)便有了行动,作势谋反。这是幸亏有人向吕氏告发,否则长安危矣殆矣,自己的江山危矣殆矣。天幸吕氏明白凭她自己应对不了这种局面,知道找萧何商量;天幸萧何的谋划奏效,韩信(2)伏诛,危机被化解了。
    吕雉竟然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把韩信(2)给杀了,这太出乎刘邦的预料,也太让刘邦内心震动了。韩信(2)虽是刘邦的心头隐患,但刘邦自己对韩信(2)尚且顾虑重重,五年前将他抓了之后,也不过是褫夺楚王封号降为淮阴侯,拘在身边看管。可是吕雉得知消息之后,竟然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准确的判断,找到萧何作为助力,精心谋划,从抓捕韩信(2)到钟楼伏诛,干净利落,这哪是刘邦平生所知的那个吕雉!这样的心机谋算,这样的杀伐手段,满朝男子也找不出几个来,刘邦越想心中越是惊佩——看她处理韩信(2)之事,若是生为男子,不知会有怎样的作为,博个封侯封王的功名也是很有可能的。
    不管怎么说,除掉韩信(2),总算除掉了刘邦心中最大的一个隐患。这次的事也再次证明了后方有萧何坐镇,便可安保无虞——好在有萧何,永远可以把家里的事交给他。可是再往深处去想,韩信(2)灭族,萧何居功至大,虽说过去大家称兄道弟,但自从叔孙通制定了朝仪,自己和众兄弟间的感情生分了许多,如今大家都已经明白,彼此之间再不是过去厮混在一起的关系了,而是份属君臣,一点逾越不了的那种关系;所以,对有功之臣,为君者自然应该嘉奖。但是萧何之功本就已经是群臣之首,多年来政事悉赖他鼎力经营,自己今日的成就外赖一众武将,内皆托福萧何操持;萧何之能,万一哪天与外武联合,外武便可取自己而代之。想到这一层,刘邦背上不知什么时候窜出一层冷汗——凡功大者不赏不行,不防也不行;赏了未必行,防了也未必行——萧何也要两手抓起来了!
    于是刘邦派使臣回长安,传旨擢升萧何为相国,加封食邑五千户,拨名士五百,以一都尉为将,负责护卫萧相国的出入安全。

    当此之时,代赵之地战乱未平,韩信(1)居参合距汉陈豨手下大将侯敞率一万馀人游击各方,赵利守东垣,王黄驻军陈平老家曲逆,张春渡过黄河攻打聊城,战事有扩大的趋势。
    于是刘邦四面派兵,与反军周旋。
    郭蒙与齐将合击张春;周勃取道太原,入定代地,攻马邑以及合军于楼烦的韩信(1)、陈豨和赵利,继而转攻云中,平定雁门十七县、云中十二县;刘邦则带着灌婴率兵攻打游击至曲逆的陈豨丞相侯敞,降曲逆、卢奴、上曲阳、安国、安平,然后率军攻打东垣赵利。
    赵利死守,东垣久攻不下。一个多月过去了,东垣不但攻不下来,而且东垣城里不断派出士兵辱骂刘邦,说他背弃旧友张耳,贬谪张王,猜忌诸侯,人人得而诛之。
    刘邦贬谪张敖,确实是要防着张敖存了二心,但赵利却将此事公然拿出来说,羞辱于他,刘邦心头大怒,这个时候这样的话是很容易鼓动人对自己产生异心的。于是,刘邦下令郦商强攻,郦商善战,最后东垣残破断粮,赵利百般无奈只得投降。
    与此同时,樊哙先后破綦毋卬、尹潘于无终、广昌,破王黄于代县之南,然后和柴武一起击韩信(1)于参合。
    参合之战前夕,柴武派人给韩信(1)送信,信中劝韩信(1)说道:“陛下宽厚仁慈,诸侯就算背叛他,只要能重新归顺,陛下总是复其原有爵位名号,并不会加以诛杀,这是大王一向就知道的。如今大王之反,皆因败于匈奴,并没有什么别的大罪,大王何必和陛下对抗,还是赶快回来向陛下归顺吧!”
    韩信(1)得了柴武的劝降信,回信说道:“当年陛下将我从闾巷之间提拔上来,让我南面称王,这是我平生大幸。但是,在荥阳之战中,我不能以死向陛下效忠,被项羽囚系,这是我的第一条罪状;后来匈奴人进犯马邑,我不能坚守到底,而是献城投降,这是我的第二条罪状;现在我又为匈奴人带兵做了匈奴人的将军,与将军你争这旦夕之间的性命,这是我的第三条罪状。当年文种、范蠡身无一罪,却在勾践灭吴后一个被杀一个逃亡;而我在陛下那里犯下三条罪状,却想在这世上求一条活路,这是伍子胥当年之所以在吴国被杀的原因。现在我已经逃亡隐匿于山谷之间,每天乞讨于蛮夷这般过活,我思归之心,就好比瘫痪的人一直忘不了站起来走路、眼盲之人忘不了睁眼看世界一样,只不过如今的形势已经容不得我再回去了罢了。”
    柴武得了韩信(1)的回信后,知道韩信(1)终不可借劝而降,于是柴武与韩信(1)排兵大战,最终,将韩信(1)斩杀于参合,由此代地渐平。
    韩信(1)已死,代地平定,刘邦大喜。回到洛阳后,刘邦考虑代地居于常山之北,与夷狄交壤,而常山之南则是赵地,离边境远,却屡有胡人来犯,难以为国。便将山南太原之地尽数划归代国,而代国原辖之云中以西另辟为云中郡,这样一来代国受到的边寇就会更少了。行政划分已毕,刘邦下诏二千石以上爵位者献言择立新的代王。卢绾、萧何等人焉能不知刘邦心中属意何人,二人便联合三十三人一起上疏,请立刘邦第四子刘恒为代王。于是刘邦“欣服众意”,将薄姬所生之子刘恒立为代王,治都晋阳。
    九十四
    与陈豨的战事逐渐在各处取得了胜利,便在这一年的夏天,又传来梁王彭越谋反的消息。
    原来,陈豨反出汉廷,刘邦亲自出征,人到邯郸之后,派人去梁国向彭越征兵——也就是召彭越亲自率兵出战——但彭越却推称自己病了,只派自己的将领带兵去与刘邦会合。
    彭越也是刘邦的心头隐患,向彭越征兵一方面是真的需要他,另一方面也是刘邦对他的试探;这一试探,彭越不听命自己,刘邦大怒,便派使者去责让彭越。
    刘邦把话教给使者,见了彭越,一字不差地问他:“恁娘,彭越那老小子真的病了吗?还是装病也想造反!”
    使者果然将话一字不差地带到了彭越那里。彭越听了,背上惊出一层汗。刘邦自从做了皇帝,虽然骂人的习惯一直没改,但威仪日盛。这两年年首的长安大朝,彭越一次也没敢落下,因为彭越知道,刘邦不是项羽,从来没有放心将天下诸侯王分封完毕便罢,而是坚持每年年头,让所有人去长安朝会,平时有事没事,也要找些借口,把分散的天下四方的诸侯王人等聚在一起,一方面是向一众诸侯王宣示他的皇权,另一方面更是借机察查众人对他是否存了二心,好加以提防。对反叛和想反叛之人,刘邦更是毫不留手,燕王、韩王、楚王,还有如今的陈豨,都是前车之鉴,尤其是燕王和楚王,当日同殿封王之日,二人何其豪迈振奋,如今都已身死族灭,成为冢中白骨,埋于荒草之间。
    因此,听使臣转述完刘邦的话,彭越越想越心中越是不安,便想亲自去面见刘邦,向刘邦当面谢罪。
    得知彭越的想法后,大将扈辄劝阻彭越说道:“大王开始时不去,如今被责备了才去,去了就会像楚王当初那样被当场抓住——既然陛下不信任大王,大王不如趁此机会便发兵反了吧!”
    扈辄的话令彭越心中一颤,彭越说道:“你看,凡是反叛了刘邦的人,有一个有好下场的吗?燕王、楚王都死了,而且灭了三族;韩王倒是还活着,逃进了匈奴人的地盘,那冰天雪地、枕毡割膻的日子,那么好过吗?还有陈豨,你以为他以后就会有好下场吗?寡人披甲操戈打了那么多年仗,也打够了。燕王、韩王是真的反了,楚王是真的谋划造反,才会为刘邦所不容,只要寡人不声不响地安守梁地,总不致于真的惹来杀身之祸。”
    虽然彭越没有听从扈辄的话,起兵谋反,但扈辄提醒他去了可能会像韩信(2)那年那样当场抓住,因此彭越也就打消了亲自去向刘邦请罪的想法,只是向使者坚称自己病得厉害,实在不能前去助战。

    哪知彭越的人生中,也遇到了一个变量,这个变量就是彭越的太仆。
    彭越和他的太仆之间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彭越一怒之下动了杀心。太仆见机不好,便在彭越发难之前,逃出梁地。为了自保,太仆逃到刘邦那里,向刘邦告发,说梁王彭越与大将扈辄密谋造反。
    彭越要造反,这还了得,刘邦一听,赶忙问陈平说道:“怎么办?如果彭越这个时候真的反了,朕这里没有足够的兵力和将领去讨伐他,彭越这个人又一向善于东南西北前后左右的飘忽之战,当年项羽就是被他拖住了后方,才断了粮草——他若起兵,恐怕更不好对付!”
    陈平见刘邦眉眼之间,焦急现于颜色,献计说道:“陛下不必着急。梁王既然称病,就说明他还没有行动。陛下可以派人秘密前去,趁他没有防备把他抓起来。”
    陈平一向有奇计,刘邦本指望他能拿出一个好办法,谁知陈平只出了这么一个一听就不太可行的主意,刘邦不相信地问道:“这办法真的可行吗?那里可是他的地盘,到处都是他的人!”
    陈平见刘邦怀疑自己的计策,说道:“陛下不必担心。其实梁王这个人极其慎重,臣听说当年陈胜、项梁起事反秦,有人劝他效仿他们,梁王却说‘两龙方斗,先等等看’;后来陛下与鲁公争天下,梁王最初也是这样,居中,对陛下和鲁公两不相帮。”
    听到这里,刘邦握拳咬牙攒眉说道:“这是他最可恨之处。坐山观虎斗,等着我们两败俱伤时,他或可趁机坐收渔翁之利。”
    陈平见刘邦浑身的肌肉都绷紧着,说道:“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帮陛下——这种人一旦选中一方,肯定是权衡已久,才做的决定,所以一旦决定了,便不会轻易改变。此时虽然他或有谋反之心,但从想到真正去做,他还要犹豫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便是陛下的机会。陛下派人过去,一定可以打他个措手不及,将他拿下!”
    陈平一番分析下来,刘邦转忧为喜,说道:“果如你所说,那就太好了!你快说说,派谁去合适?”
    陈平不紧不慢地说道:“派谁都行,越不引人注目越好,这样一旦暴露,梁王也不致于太过怀疑,所以关键是得有勇力又有急智,具有应变能力。”

    陈平之计果然得逞,彭越被捕后被押送到洛阳囚禁。
    有司日夜审问之下,彭越最终驾不住酷刑,便将扈辄劝他的话说了。有司将彭越的供词上报给刘邦,请刘邦降旨治罪。刘邦将彭越的供状里里外外地看了几遍,没想到彭越这样老实,果如陈平所说,当日他已在自己和项羽之间选定了自己,便不太可能主动去造反。于是刘邦下旨赦免彭越死罪,贬为庶人,发配蜀郡青衣县——这也是刘邦吸取了当日拘系韩信(2)后带回长安留下后患的教训,才作如此处置的。
    彭越的命运如果至此,虽然忙活了半辈子最终竹篮打水,落一场空,但总算比韩信(2)、臧荼强些,保住了性命,可以在蜀中吃下半辈子的粟米,时间长了,刘邦见他再无威胁,说不定还可以让他纵游于江湖之上,赏玩巴蜀风光;可惜彭越的命运中也出现了一个变量,而且是一个大变量——这个变量就是吕雉出长安去洛阳避暑,在郑县遇上了押送彭越入蜀的队伍。
    彭越听说前面是吕后的车驾,便大声嚷着要拜见皇后。
    吕雉在长安便已听说彭越谋反,刘邦派人抓了他把他贬到蜀中,此时听说遇到押送彭越的队伍,吕雉心中一动,便让人把彭越带到自己车驾前。
    卫士将彭越带到吕雉车前,彭越赶忙跪下给吕雉行礼。
    吕雉见彭越一脸丧气样地跪在车下,说道:“这不是梁王吗?怎么这副模样?”
    听了吕雉的话,彭越忍不住鼻子一酸,说道:“臣冤枉,臣实在不曾有过谋反之心,请皇后为臣做主。”
    谋反这事,吕雉这几年也是听多了、看多了,吕雉看着车下的彭越说道:“这话从何说起?”
    吕雉愿意听,彭越赶忙将前因后果细细讲给吕雉听,一切说完之后,彭越对吕雉说道:“皇后,臣真的没有谋反之心,以无罪之身却被陛下发配到饮食习惯、风土人情都陌生的蜀中,请皇后为臣求情,让陛下下旨容臣回老家昌邑,了此残生。”
    吕雉看着彭越在自己面前鼻涕眼泪一大把,人人皆知男儿流血不流泪,彭越此举反倒引起了她的怀疑。再说越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谋反之心,说自己冤枉,被刘邦贬为庶人发配蜀中,却不求自己洗清冤屈,而只是要求回老家昌邑,这太不寻常了。春天经历了韩信(2)的事后,吕雉对自己平添了许多信心,心中腹诽刘邦,这种时候老毛病又犯了,时而浑蛋,时而犯好心——韩信(2)、彭越这样的人,是可以随便施舍好心肠的吗?留着早晚是个祸害!
    想到这里,吕雉对彭越说道:“大热天的,你也别哭了,看得我心里难受。你放心,我一定替你和陛下说,你呢,也别去青衣县了,先和我一起去洛阳吧。”
    听了吕雉的话,彭越千恩万谢,事情有了转机,有吕后相助,自己总算有了希望,于是彭越便随吕雉一起去了洛阳。

    到了洛阳,吕雉便派人去给刘邦送信,信中说道:“彭越乃壮士,你把他迁配蜀中,这不是给自己徒留后患吗,不如直接杀了他。我已经把他带到洛阳了,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立刻帮你结果了他。”
    刘邦读了吕雉之信,见她要杀彭越,心中一方面责怪吕氏多事,彭越毕竟也曾是一方英豪,既然不是真的要谋反,便留他性命又如何;另一方面刘邦对吕雉的忌惮陡生,这个女人当真了不得了。
    吕雉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解决了彭越,所以在洛阳等了许久,不见刘邦回话后,吕雉便一面与门下宾客商量,让他们出人告发彭越又在策划谋反,一面指使廷尉王恬开上书刘邦,奏请灭彭越之族。
    刘邦忙着平定陈豨之乱,收到吕雉的信后没有回复,本以来吕雉收不到回复便会把彭越之事放下,此时突然见到王恬开的奏书,知道吕雉背着他搞了这么多动作,又见王恬开说彭越“反形已具”,大怒说道:“朕一时恻隐之心,竟付虎狼之子!彭越既然如此不识好歹,朕便与他方便,灭他三族又如何!”
    于是刘邦派人回去给吕雉带话说道:“彭越之事,既然是你揽在身上,如今他又要谋反,便交你处理。”
    吕雉得了刘邦的首肯,立即下令:“彭越不顾皇恩,再三谋反,其罪诛斩不足以偿,传令施菹醢刑,灭三族!”
    此令一下,洛阳人人震恐。根据萧何所修订的汉律,凡灭三族者,都要先黥(面上刺纹)、劓(割鼻),然后砍下左右脚的脚趾,之后再笞杀死命,砍下脑袋,再把身体骨肉在闹市之中当众剁为肉泥(菹醢)。如果行刑时有诽谤叫骂诅咒的,还要先割断舌头。
    须知菹醢刑之酷烈,所有刑法加在一起无出其右者。所谓菹醢,“菹”字的本义是“腌菜”,“醢”字的本义是“肉酱”,“菹醢”连用本义其实就是“腌肉酱”——延申到人身上,便是把人剁成肉酱的一种酷刑。在彭越之前,伯邑考、九侯、南宫万、夙沙卫和孔子的弟子子路等人都受了此刑。五人之中,伯邑考和九侯之醢都是商纣王一人所为,按史书梳理的话,菹醢之刑便是商纣王首创的,而商纣王的残暴是出了名的。屈原在《离骚》中说的“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长”,后辛,也就是商纣王。同样在《离骚》中,屈原还说过“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对于这一句的“菹醢”,王逸的注释说“菹醢,龙逢、梅伯是也”,按王逸的说法,屈原在诗中是在说夏末大臣关龙逄和商代贵族梅伯分别被夏桀和商纣菹醢。纣菹醢梅伯的事《吕氏春秋》中也有记载:“昔者纣为无道,杀梅伯而醢之,杀鬼侯而脯之(晒成肉干),以礼诸侯于庙。”。如果按照屈原《涉江》中的说法,“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与前世而皆然兮”,连比干也是死于商纣王的菹醢之刑。夙沙卫是因为齐庄公即位 “奔高唐以叛”,最终被齐庄公捉住“醢卫于军”。而南宫万乱宋,是宋国人看不下去,众怒难犯,一起把他给剁成了肉酱;至于子路的事,见于《礼记》,子路是为了救卫国大臣孔悝,与废太子蒯聩的的家臣大战,在作战之时,他的帽缨被石乞挥戈击落,子路太过教条,信守“君子死,冠不免”,弯腰去捡帽缨,结果被对方趁机乱刀砍成肉酱,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两个人都不是受刑而醢。
    菹醢以外,上古酷刑还有很多。《汉书》有言:“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铖;中刑用刀锯,其次用钻凿;薄刑用鞭扑。”战争以外,斧铖刀锯钻凿这几样,光是想一想就已经头皮发麻了。但事实上班固在《汉书》中所记载的已经是理想的情况了,周代建三典五刑以安邦国,三典是对诸侯国的,五刑则是针对个人的。所谓五刑,墨罪五百,劓罪五百,宫罪五百,刖罪五百,杀罪五百。这样算下来便有二千五百种不可犯之过罪,一旦犯了或墨或劓或宫或刖乃至身死。犯了杀罪的一死了之,而犯了墨、劓、宫、刖之罪的,行完刑就会被分别送去看守城门、看守边关、看守内宫、看守监狱。传国五代到了周穆王的时候,修订刑律,墨刑一千,劓刑一千,髌刑五百,宫刑三百,大辟之刑二百,用词上稍有调整,不可犯之过罪从二千五百种增加到三千二百种。到了战国,韩国的申子、秦国的商鞅将古人的刑法继续发扬光大,发明了连坐之法、参夷之诛(即灭三族)还不算,又增加了肉刑、大辟、凿颠、抽胁、镬烹之刑。
    刺面(刺字或刺纹)、割鼻、去屌、斩脚、挖去膝盖,这些肉刑人死不了,但会留下不同程度的残疾,其中刺面最轻;凿穿天灵盖、抽出肋骨人便活不了了。但这些都不算最残忍,大辟镬烹才最残忍。
    大辟是死刑的一种说法,但不同的时代大辟也不尽相同。周代的大辟分七等:斩,用斧铖;杀,用刀,当街行刑;搏,脱光衣服,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砍下四肢,最后再割断咽喉;焚,就是火刑;辜磔,分裂肢体;踣,杀死后,陈尸闹市;罄,据说是在僻静的地方勒死。到了秦代,大辟则分八等:斩、枭首、车裂、弃市、腰斩、肢解、磔和蒺藜。其中最后一种蒺藜,乃是将军队中用的蒺藜刺钉入人的脊背。大辟中的任何一种,都足以让人毛骨惧凉。
    镬烹就更令人闻名丧胆了。把人扔进鼎镬之中,下面加大火,随着水温慢慢升高,先是烫伤,然后是皮肉尽烂,最后才煮到五脏都熟了,人也死透,整个过程极其残忍。而且烹刑在先秦时候施用甚广,完璧归赵的蔺相如对秦王说过“臣请就汤镬”这样的话;义不帝秦的鲁仲连也对辛垣衍说过“然则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这样的话,那便是既要煮了梁王又要将梁王剁了腌成肉酱了。在楚汉战争中,有史料可查的便烹了三人:齐王韩广烹了郦食其;烹刑爱好者项羽,则先后烹杀了蔡生、周苛,还差一点烹杀了刘邦的父亲刘太公——不过刘邦心理素质好,不受项羽威胁,说“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

    彭越想着韩信(2)此前便是被吕雉灭了三族,心中无限恐惧,嚷着要见皇后;但没人理会他喊些什么,行刑的人只管将捆绑结实的彭越刺面、割鼻子,血立刻顺彭越的额头、鼻子流了下来,涂面怖栗。彭越痛得大声叫喊,行刑之人不管不顾,继续从从容容地剁下他的十根脚趾。
    彭越开始痛骂吕雉、刘邦,行刑之人马上便上前掰开他的嘴,将彭越的舌头拉出来,快刀切断,然后开始鞭打他。不到一刻彭越的哀嚎之声,从凄戾转为惨淡,以至于没有。
    行刑之人见彭越已被鞭打至死,便砍下他的脑袋,放了血,然后将彭越置于临时搭好的“案板”之上,数人齐上阵,一顿刀斧之下,彭越的尸身便被拆成小块,又是一阵砍剁,便成了碎骨碎肉。看看差不多了,便将碎肉碎骨拿簸箕收了,随便撒了些盐,胡乱拌了拌,便算了事。
    菹醢毕,吕雉下令:“将彭越的肉酱盛了,以皇上的名义快马加鞭,给淮南王英布、长沙王吴芮,还有各地领兵一方的诸侯每人送去一份尝尝!”
    @浙中蚂蚁 2019-11-07 10:38:24
    开始坐稳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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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往王座的只能是鲜血
    @浙中蚂蚁 2019-11-08 11:08:58
    最毒妇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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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同意这个说法哦,这些刑法也不是女人发明的
    当然吕后是很有杀伐决断
    九十五
    英布好不容易才将一头十分雄壮的野猪射杀,还未来得及下马休息,便听说皇帝派的使臣已经到了猎场,英布赶忙撇下野猪去迎见使臣。
    使臣得了吕后的命令,仰面对英布说道:“传陛下令,梁王彭越谋反,今已伏诛,分其醢与淮南王共尝之。”说完使臣叫人送上一个敦,然后使臣当着英布的面,将敦盖揭开。
    听了使臣的话,又看到了淮南王彭越的肉酱,英布差点没将隔夜饭都给吐出来。英布心中泛起恐惧,整个后背一片冰凉。之前吕后诛灭淮阴侯韩信(2)的消息传到淮南,英布听了便觉胆战心惊,一个女人,这么狠戾,闻所未闻。今日乍闻梁王伏诛,又亲眼见到用他的肉身的腌制的肉酱,有那么一瞬间,英布感到自己的心都吓得没有了。燕王、韩王、楚王、梁王都死了, 赵王张敖被贬为宣平侯,就剩自己这个淮南王和吴芮那个长沙王了。下一个会是自己吗?
    使臣见英布脸上铁青,说道:“淮南王,陛下的恩赏,怎么,你不愿意接下吗?”
    听了使臣的话,英布赶忙上前将敞着口的敦接了,眼睛不想往敦内看,但余光忍不住偏又落在了里面。只见敦中肉酱颜色已经暗淡了,因为放了盐还渗出一些汁水,捧在手中,散发出一股盐渍过的肉的味道——英布忍不住喉头一阵犯呕。
    使臣来时奉了吕后之命,要仔细观察淮南王的反应,此时便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赔着小心招待完使臣,英布立刻叫上心腹,将装着彭越肉酱的敦置于案上,对他们说道:“今年春天,吕后在长乐宫钟室杀了淮阴侯,如今又将梁王的肉酱送到寡人面前,这是要用梁王来震慑寡人啊!当初项羽死后,皇帝建封的七王,如今只剩下寡人和长沙王了。长沙王是番王,当年的项羽、当今的皇帝对他都不在意;但我们这些人就不一样了,皇帝对我们日夜提防,到如今他们五人中四人都已相继殒命黄泉,下一个恐怕就要轮到寡人了——寡人不能坐以待毙!”
    听了英布的话,他手下的几个将军摩拳说道:“大王,既然皇帝这样残暴不仁,大王便反了吧!”
    英布听了几个武将的话,看向自己一向信任的朱建,问道:“你怎么看?”
    朱建是反对英布反汉的,朱建说道:“大王不能反。大王觉得与项王比起来,大王如何?”
    英布不假思索直接答道:“我不如他——他怒目而喝便可吓退千军!”
    听了英布的回答,朱建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揺头,说道:“不只是这一方面,当年项王威震诸侯,文有亚父范增,武有龙且、钟离昧、周殷和将军,尚且不免一朝战败,死在吕马童、王翳这群无名之辈手上。如今的皇上,从当年做沛公时起,便对手下人十分慷慨,舍得封功,不吝行赏,所以人人拼命博富贵。项王乃是自杀而死,吕马童、王翳他们五个人只是因为各抢到项王的一部分尸身,刘邦便将这五人先后封侯。这也是燕王、韩王他们当真反了,最后却只落得战败身死的下场的根本原因。”
    说到这里,朱建顿了顿,凝视了英布好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臣听说,陈豨反了,刘邦亲自出兵讨伐他,刚到邯郸,刘邦便封了赵国四个低级将领做将军,赏那四个人各一千户食邑。大王若当真谋反,刘邦还会用同样的方法对付大王——到时候所有的人都想得了大王的脑袋,以博取功名,大王就算再善战,又岂能与天下为敌?”
    朱建虽然不赞成英布反汉,但鼓动英布反汉的人大有人在,梁父侯孙羽(姓名佚亡,杜撰)就是其中之一。
    孙羽劝说道:“大王不能想着那些失败身死的人做打算。大王何不想想,楚王、梁王当年立下那样大的功劳,无端被皇帝猜忌,先后被屠灭三族;大王与楚王、梁王同功,大王即使无心谋反,能奈何得了汉皇对大王的猜忌吗?只要他的猜忌之心一起,大王岂能在这淮南之地安枕为王!再说皇帝现如今也老了,我听说征讨陈豨,他回去就病了。这是上天给大王的机会,如果大王不能把握,以当今皇帝和他那个心狠手黑的皇后的手段,大王恐怕离追步楚王、梁王后尘也不远了。”
    孙羽的这番话说进了英布的心里,英布皱着眉头说道:“不错,不反只有一死,反了,或者还有生机!”
    众人见英布信心不是很足的样子,纷纷说道:“大王也不必沮丧,韩王、燕王他们是手下没有可用之人,才兵败被杀的——大王不一样,大王本身能征善战,雄冠诸侯,手下又有我们这些追随大王征讨多年的干将,一定可以割淮南分天下而治!”
    尽管一众心腹鼓动和开解英布,但英布只是忧心忡忡地点点头,然后望着案上装着彭越肉酱的敦,说道:“无论如何,必须做好准备,不能像梁王那样坐以待毙,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
    于是英布与众人商讨决定后,开始派人暗中集结军队,时刻警卫环淮南周边郡县动静。

    这个世界上,最难把握的是人心。偏偏所有人除了睡觉的时间以外,时时刻刻都在动心思。好的心思、坏的心思,有意的心思、无意的心思……这其中大部分都只在各人的大脑中或作片刻停留便自动消弥,或者短暂或长久地只作为一个想法,存在于大脑之中而已,只有非常少的心思会付诸行动。
    当看到英布的宠姬吴姬来自家对门的大夫家问诊后,中大夫贲赫心中立刻蹦出一个想法:着意结交一下这个女人,让他在大王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自己今后的仕途岂不一片光明!
    贲赫不仅这样想了,而且把自己的想法付诸了行动。贲赫准备了一份厚礼,立刻去对门邻居家串门。贲赫一向与邻居的关系不错,邻居见贲赫带着厚礼上门,便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叫妻子治办酒席,留贲赫和吴姬在家中吃饭。
    吴姬经常在宫中见到中大夫贲赫,,所谓见面三分情,何况如今得了贲赫的东西,又和贲赫吃了饭、喝了酒,心中对贲赫的好感陡增。于是回到宫中,见到英布,吴姬便在英布面前有意无意地一直提起贲赫,各种给贲赫说好话。
    吴姬本是好意,但她提贲赫次数多了,英布便不由得对吴姬产生了怀疑,英布大怒,问道:“贲赫是个为人忠厚的长者,他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吴姬见英布脸拉得老长,生了气,赶忙软语解释说道:“臣妾近来睡不好,便去看大夫,谁知贲中大夫竟然就住在大夫家对面,他过去串门,臣妾这才有机会和他说上了几句话,因此才知道这个人真不错。大王,你知道吗?他还送了臣妾不少东西,臣妾为他说几话怎么了?”说到最后,吴姬的语气倒嗔怪起英布来。
    英布见吴姬话说得从容,但他心中还是不相信,英布涨红了脸说道:“寡人什么时候短过你东西?就因为他送了些东西,就值得你替他说好话?别是你背着寡人,和他在外面私会吧?”
    吴姬听了英布的话,没有意识到英布是动了真气了,不依不饶地说道:“大王这是说的什么话?他是什么人?臣妾是什么人?大王这不是平白地冤枉臣妾吗?臣妾心说毕竟拿了人家的东西,总要替人说几句好话,想不到竟说不明白了!”说着吴姬便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可是,任吴姬怎么剖白,英布就是不信。事情传到贲赫耳中,贲赫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想要巴结一下英布平时最得意的吴姬,绕着弯求个仕途,竟然平白招来英布的怀疑,贲赫越想心中越是怕得不行,便向宫中称病,一连几天没有露脸。
    英布本来就在怀疑吴姬和贲赫有染,贲赫这一称病,英布更加确信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些什么,于是英布下令将贲赫捉来问话。
    贲赫听说英布要捉拿自己消息,心中十分恐惧,窘迫之际,贲赫想起前些时候英布召淮南心腹众臣密谋造反之事;为求自保,贲赫赶忙修书一封,将英布近来频繁调动兵马之事详细写明,然后便直接到驿馆坐车,直奔长安而去。
    英布派去抓贲赫的人扑了个空,回去向英布禀报。英布听说贲赫坐驿馆的车已经离开了六县,前往长安,赶忙派人去追。但贲赫出发得早,又避开了一些要道,最后英布派去追贲赫的人,无功而返。英布心中思量,贲赫到了长安,恐怕会将自己在淮南调兵布防的事上告刘邦。

    到了长安,贲赫便向刘邦上书,说淮南王英布有造反的迹像,可以在他叛乱之前便将之杀掉。
    读完贲赫的书信,刘邦一手将贲赫的书信递给萧何,对萧何说道:“你看看,黥布也要反了!”
    萧何接过木简,将贲赫匆匆写就的揭发英布造反的信读完,然后对刘邦说道:“臣觉得英布不会反的,这恐怕是他的仇家在诬陷他。”
    刘邦撇了撇嘴,说道:“他是大名响当当的淮南王,谁会无缘无故诬陷他?再说上书的是他的中大夫!”
    萧何将信又看了一遍,说道:“既然这个事是他的中大夫贲赫说的,那陛下便把这个贲赫关押起来,派人去淮南查验一下,看看淮南王是不是真的要反,然后再作定度也不迟。”
    听了萧何的话,刘邦点点头,说道:“也好,那就先派使臣去看看。”

    一个月后,刘邦的使臣到了淮南。
    英布殷勤招待使臣,但使臣一味催促英布说道:“陛下派臣来见大王,临行前嘱咐臣说,长安所存淮南布防舆图因为看管不力,被老鼠啃啮残破,叫臣来淮南一定带份淮南的布防舆图回去。”
    听了使臣的话,英布心下雪亮,这是刘邦在试探自己,看来贲赫在长安一定已将自己调动军队的事和刘邦说了。想到这里,英布说道:“臣谨遵陛下之意,这就叫人准备一份舆图,烦请使臣带回去向陛下复命。”
    于是英布叫人将旧布防图誊录一份,交给使臣带回。使臣一走,英布立刻派人将贲赫全家老少全部杀死,然后正式起兵反了。
    英布算定刘邦已老,久厌兵事,如果自己这里一举反旗,他肯定不会亲自率军前来讨伐,而是派曹参、周勃那些将领来——刘邦手下那些将领,除了淮阴侯韩信(2)和梁王彭越外,一无可惧者,但是韩信(2)和彭越都已经死了,其他人再不足为惧了。

    英布反了的消息传到长安,刘邦正病着,大怒,说道:“贲赫果然没有骗朕!竖子黥布,终于还是反了朕!”
    刘邦病着,虽然生气,但无奈身体不争气,一时间没法亲自带兵出征。想到黥布善战,雄冠诸侯,当年项羽之下,英布之外不作第二人,黥布这一反,刘邦心中忧急万分。到底怎么办?谁堪抵挡黥布呢?刘邦关起宫门一连考虑了几天,不肯见人,并且下令寝宫门口的卫尉,没有旨令不得放任何人入宫。
    英布造反的消息传进长安十天,众将等了十天,却一直进不了宫,见不到刘邦的面,纷纷着急。又干等地耗了几天,樊哙实在等不下去了,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用身体撞开卫尉,带着一众将领闯进了刘邦的寝宫。
    进了刘邦寝宫,见刘邦枕着一个小太监,满脸病容,戚夫人也不在他身边,樊哙不禁流下一滴泪来。樊哙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忙忍住泪说道:“三……陛下,多日不见,陛下怎么这副模样了?”
    刘邦正枕着小太监心里犯愁,突然看到樊哙领着一群人闯进来,不高兴地说道:“朕不是说了吗?朕谁也不想见!”
    樊哙见自己一向服膺的三哥、也是自己的连襟如此反常,不顾一切地说道:“陛下,当年臣与陛下一起起兵沛县,一起平定天下,成就如今的江山,那时的陛下是何其雄壮啊!如今天下已定,陛下又是何其倦怠疲惫啊!现在陛下病得不轻,大臣们都十分震恐,陛下却不肯见臣等议事,难道陛下想只和一个太监诀别吗?”说着樊哙忍不住又流下一滴泪来。
    听了樊哙的话,刘邦内心颇受触动,这才扶着小太监的膝头坐起身来,笑着对樊哙说道:“恁娘!朕还活着呢,你就咒朕要死了!”
    说着,刘邦歪在卧榻之上,问道:“黥布反了,你们既然都来了,就都说说,该怎么办?”
    刘邦发了问,众将争相说道:“他既然敢反,陛下只管发兵去打他!挖坑把他给埋了!还能怎么办!”
    刘邦点点头,虚弱地说道:“依朕的脾气,自然是要发兵的;但如今朕病着,谁能领兵?”
    听了刘邦的话,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对英布都很是忌惮。
    刘邦见众人刚刚还在扬言要发兵埋了英布,一问谁能领兵立刻都没了动静,叹了口气,说道:“朕也不为难你们,但连年征战,朕近来这身体越发不好了。既然你们都不愿意替朕领兵,朕打算让太子代朕率军,去平定黥布之乱——你们辅佐他,这总行了吧!”
    众人一听,心下都打起鼓来——太子只有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就让他带兵领将去打仗,是不是儿戏了点?但是刘邦已经这么说了,众人也不敢反驳。
    刘邦见众人还是不说话,便说道:“你们先回去吧,都回去替朕想想,让朕也再好好想想。”
    九十六
    刘邦打算派太子刘盈代他出征英布的事,吕雉很快便知道了。
    自从吕雉杀了韩信(2)和彭越之后,刘邦对吕雉更加疏远了。吕雉知道,刘邦开始对她产生了忌惮。吕雉也知道,自己的手段太狠了些,但在她这个位置上,不对别人狠点,就保不住自己想保住的东西。对吕雉来说,自从刘邦做了皇帝之后,她最想保住的就是她们母子三人的富贵;而这世上,小富小贵都不易保,更何况要牢牢地保住这天大的富贵!
    当年刘邦比她大十六岁,家世又不好,成亲的时候,只有她嫌弃他的份;但后来刘邦先是做了汉王,然后竟然又做了皇帝,再也轮不到她嫌弃他了。相反地,刘邦坐拥江山、美人,而她却老了。刘邦对她不闻不问,一味宠爱的是戚夫人。从生下刘如意开始,戚夫人便不停地在刘邦枕边吹风,让刘邦废掉她的儿子刘盈,改立她的儿子刘如意做太子。
    刘邦不是没动过这个心思。一方面他确实喜欢刘如意,戚夫人又总在他面前又哭又闹地撺掇他;另一方面刘盈这个嫡子一点儿也不像他,性格太过仁弱,国家初定,危机重重,以刘盈的性格,刘邦心中总觉得他难当大任。所以,早几年前刘邦就和大臣们正式商议过废立太子的事,多亏当时大多数大臣都不同意,这才让刘邦暂时打消了废立太子的念头。
    但经过此事,吕雉寝食难安,日夜担心刘邦迟早会废掉自己的儿子刘盈,真的立了戚夫人的儿子刘如意做太子。但吕雉想来想去,却无论如何怎么也理不出头绪,想不出应对之策。后来还是经人提醒,说留侯张良最善于出谋划策,而且刘邦非常信任他,吕雉这才看到一丝亮光。
    这样大的事,吕雉自己拿不定主意,便把自己的哥哥吕泽找来商量。
    听了吕雉的顾虑,吕泽鼻息长长吁了一气,说道:“张良这个人最是精明,他一定不愿意被裹进这场太子之争中。”
    吕泽的话令吕雉心头刚刚亮起的那一线光不由地黯淡了下去,吕雉说道:“那怎么办?你总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侄子被废吧?”
    吕泽见妹妹分明有意怪责自己不肯出力,说道:“我当然不愿意。那你说怎么办?”
    吕雉见自己的哥哥再怎么也拿不出主意,下定决心说道:“哥,你听我的,你把张良叫到家中,然后把门关起来,无论如何也要让他拿出个主意来;否则……”
    吕泽听吕雉的意思是要逼着张良出谋划策,否则就不放张良走,搓着手说道:“这样好吗?他要是因为这事以后恨起咱们来……”
    吕泽的态度令吕雉很不满,吕雉抢过过来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要顾及这些!再说他帮我们保下太子,便是给他自己的将来买了个保障——他又不是傻子!你只管把他叫到家中,他什么时候给出了主意,你什么时候放他回去。”

    吕泽果然依计将张良请到家中,然后一声令下大门就上了闩。
    张良听见身后异响,回头看到吕家的家奴已经把门落了闩,问道:“周吕侯这是做什么?”
    吕泽硬着头皮对张良说道:“留侯一直是陛下的心腹谋臣,如今陛下想要重新策立太子,留侯怎么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垫高了枕头躺在一边看热闹呢?”
    听了吕泽的话,张良心说坏了,这事和皇帝的心思不在一道,自己不好搀和。想到这里,张良干笑两声,说道:“周吕侯说笑了。以前陛下是因为多次陷于危急之中,这才采用了我的计策;如今天下安定,陛下因为私心偏爱想要更立太子,这是至亲骨肉之间的事,就算一百个我向陛下进言,又有什么用呢?”
    吕泽见张良一味推托,果然不愿意出力,便想着吕雉的话,对张良说道:“今天无论如何,留侯一定要给我出个主意,否则我只好请留侯在我这里多住几天了。”
    张良见吕泽态度变得强硬,知道他的背后是吕后,吕家的势力到底比戚家的势力大,思及这一层,张良说道:“这件事不是口舌相争便可解决的事。这样吧,我知道陛下一直想要招揽却招揽不来的人,一共有四个。这四个人都已经很大年纪了,以前陛下派人去招揽他们,他们都因为听说陛下待人傲慢、好轻侮人,所以躲进深山之中逃避陛下的招揽,下定决心不做汉臣。但是,陛下十分高看这四人,所以如果周吕侯不惜金玉璧帛的话,可以让太子写 ——用辞要谦卑,然后备好车马,派能言善辩之人前去恳切地请求他们四人出山——我想,他们应该会被打动。等他们四人来了,切记要好好礼敬他们,让他们经常跟着太子一起去朝见陛下,让陛下有机会看到他们四人。到时候陛下一定会询问他们是谁——只要陛下开口相问,便会知道这四人乃是他一直渴求的四位贤人,如此则对太子来说必有大助!”
    张良说得十分笃定,吕泽听了,不禁问道:“敢问是哪四位贤人?”
    张良肃然答道:“东园公唐秉、夏黄公崔广、绮里季吴实、甪里先生周术——这四位贤人各怀高深莫测的学问,我的那点韬略也都是当年拜夏黄公所赐。”
    四人的名字吕泽闻所未闻,但张良后面那句话却令吕泽听了心头一震,张良是何等的人物,胸中的谋算何其深沉,这样的人物竟然师从的是夏黄公,那夏黄公其人该多厉害,与夏黄公齐名的另外三人该多厉害——想到这里,吕泽殷切地问道:“当真?”
    该说的已经都说了,张良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说道:“建成侯既然不信,又何必苦苦逼问我。”
    吕泽赶忙往回找补,说道:“留侯不必生气。既然留侯如此说,我这就进宫去见太子,让太子修书——只要此计奏效,我们吕家人人承你的情!”
    有了张良的筹划,吕雉依计派人去请四人出山辅佐刘盈。

    英布反了,刘邦要派刘盈代他出征,吕雉知道后,十分担心,一个是孩子太小上战场她不放心,更重要的是,他这一走,戚夫人整日整夜地守在刘邦身边,更立太子之议恐怕又要再起。吕雉心里忧虑难安,找来吕泽,对吕泽说道:“哥,你去问问四位老人家,他们怎么看。”
    吕泽得了吕雉的指使,回家便找来四人,开门见山地问道:“四位先生,可知淮南王造反了,皇上有意派太子率军出征?”
    四人自然是不知道的,听了刘邦的话,说道:“我们四人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保全太子的。如果太子率军出征,那恐怕就危险了。”
    吕泽见四人的看法与吕雉一致这,赶忙问道:“四位怎么说?”
    一人拈须答道:“太子率军出征,如果立了功,权位不会再高过太子;如果无功而返,那打这以后就要遭祸了。再说,太子如果率军出征,和他一起出征的将军们,可都是曾经和陛下一起平定天下的骁勇战将——让年纪如此轻的太子统率这些人,无异于让羊指挥狼,他们肯定都不会尽全力,所以太子一定不能建功而回。”
    第二人点头附和,然后说道:“不错。而且俗话说‘爱其母必抱其子’,如今戚夫人日夜侍奉在皇上左右,她的儿子赵王常被她抱在皇上眼前——我听说皇上对戚夫人说过‘终究不会让不像他的儿子居于他的爱子之上’,这话已经很明确了,皇上是下决心要让赵王取代太子。”
    吕泽越听越心焦,问道:“那怎么办?”
    四人相视,半晌,说道:“这事还得靠皇后。”
    问了半天,就问出这么个答案,吕泽嗔怪地追问道:“皇后百般设想,无计可解,四位却说还得靠她——她能怎么办?”
    第三人咳嗽两声后说道:“建成侯何不让皇后赶快去见皇上,向皇上哭诉,称说英布勇猛,善用兵,太子率军出征诸将势必不听他号令,到时候英布知道了便会率军西犯——只有皇上亲自率军出征,才能平定英布的叛乱。”
    刘邦心中忌惮英布,如此便可将自己的侄子留在长安,这个主意听起来可行,想到这里吕泽说道:“好,我这就进宫让皇后立刻去见皇上!”

    吕泽匆匆进宫,将四人的话原样向吕雉转述了。
    吕雉得了准主意,赶忙去见刘邦。见到刘邦,吕雉流着眼泪对刘邦说道:“黥布是天下的猛将,雄冠诸侯,最善用兵了,而你却想派盈儿率军去攻打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手下那些个带兵打仗的,都是跟着你一起混到今天的,你却让盈儿一个孩子去统率那些人,这和让羊去管狼有什么两样?他们要肯为盈儿出力,那就奇怪了!”
    吕雉的话很有道理,刘邦点了点头,安慰吕雉说道:“出征之前,朕好好交待他们,让他们出去以后都好好听盈儿的话。”
    吕雉见刘邦不为所动,继续哭诉道:“交待了,他们恐怕也不会听。盈儿只有十五岁,他们怎么会听一个孩子的指挥!再说要是让英布知道了你派这么小的儿子出征,他肯定会擂响战鼓,率军西来攻打咱们——你说呢?”
    吕雉的话太有道理,刘邦不禁想,如果自己是英布,得知带头来讨伐他的居然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肯定会鼓气西下。想到这里,刘邦沉默了。
    吕雉见自己的话起作用了,接着说道:“你虽然病着,但是总还可以勉强乘车,躺着指挥大军——只要有你在,众将不敢不尽力。我也知道,让你带病出征,肯定很辛苦,但是请你为了妻子儿女,勉力自强,撑着也亲自率军出征吧!”
    吕雉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既然儿子太小不中用,刘邦叹了口气,说道:“白天朕和众将商议,他们嘴上不说,朕心中知道他们也不赞成派盈儿率军出征。朕这里一直在想,本来就不能派这小子去,说不得只能他老子亲自去了。朕也看出来了,只要能保住你的儿子,朕的死活你根本不管。”
    吕雉被刘邦这么一说,跺脚说道:“只要你不让盈儿去,我可以陪你一起上战场,照顾你的起居。”
    九十七
    刘邦虽然把话说出去了,但英布这一反,他心里真的没底。韩信(2)能力太强、功劳太大,他一直忌惮、防备;彭越飘忽,他也有心理准备;但是英布这个人,他一直认为徒有万夫不当的匹夫之勇,又一心只求富贵,只要让他安安稳稳地做他的淮南王,他就会安安静静地待在淮南,成为这天下四方最不用他担心的人之一。哪知道这个本应是最不让他担心的人,如今成了最让他担心的人——自己这几年越来越老了,从前行军打仗虽然疲累,但总能撑得住、捱得起,可这一二年来,身体却越来越吃不消了,英布早不反晚不反,偏偏选他人生最虚弱的时候反了——刘邦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复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要他还活着,这口气无论如何松不得,必须得提着。
    刘邦躺在榻上,想着英布的事,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戚夫人走过来,坐在榻边,将给儿子刘如意做的衣裳往刘邦榻前一堆,说道:“你快看看,
    如意也不知道又长高了多少,我给他做的衣服穿着小不小。”
    刘邦看了看戚夫人做的衣裳,满意地点点头,说:“不错,他难道还能短了衣裳,赵国那么多人他二人侍候着他这个赵王。”
    听了刘邦的话,戚夫人撇去说道:“我这个亲娘做的,和别人给他做的,那怎么能一样呢?话说回来了,你到底什么时候立如意做太子?”
    英布的事,刘邦还烦不过来呢,戚夫人又提起了改立太子的事,刘邦看着戚夫人的一张俊脸,还是耐心地戚夫人说道:“你别着急,废立太子是大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戚夫人看着躺在床榻之上日渐衰老的刘邦,说道:“有什么难的?这天下都是你的,还不是你想给谁便给谁?”
    刘邦无奈地动了动嘴角,说道:“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几年接二连三,不断有人背叛我,兵事不断。这不,黥布那刺面的竖子又反了,我正心烦呢。”
    戚夫人满不在乎地说道:“那么多造反的,最后不都死了吗,黥布肯定最后也得死。倒是这太子之位,你一天不立如意,我这心一天就放不下。”
    戚夫人的心病也是刘邦的心病,然而刘邦安慰戚夫人说道:“这你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如意是我儿子,有我在,你怕什么?”
    刘邦刚说完,戚夫人便接过话茬说道:“你说我怕什么?皇后是什么人?什么样的手段?她本来就一向看不上我和如意,她的儿子将来要是做了皇帝,我们母子还有活路吗?”
    听了戚夫人的话,刘邦沉默了片刻。戚夫人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经过韩信(2)、彭越这二人之事,刘邦才算真正看懂吕氏。这么多年,平淡地过日子,吕氏没有机会展示她身上狠戾的一面,但诛韩信(2)、杀彭越,大传彭越之醢威慑天下诸侯,让刘邦终于看到了吕氏的狠戾,更让他看到了吕氏在大事上的精明和决断。如果当年的项羽有这份精明和果断,天下又岂会是他刘邦的!
    想到这里,刘邦继续安慰戚夫人说道:“你放心,盈儿太仁厚,这天下如此不太平,我不可能让他接手。”
    听了刘邦的话,戚夫人还要再讲,刘邦缓缓闭上眼睛,说道:“我累了,你让我清静一会儿,我还得想想黥布的事。”
    戚夫人见刘邦烦心,知道眼前英布的事最紧要,便只好将儿子的事暂时放下,不再缠着刘邦说话。

    刘邦眯了一阵,迷迷糊糊之间,突然感觉有人推他,便猛地睁开眼,却原来是戚夫人叫他。刘邦睁着惺松的眼睛说道:“不是说让我清静一会儿吗?怎么就要和我裹缠不休?”
    戚夫人嗔道:“不是我。夏侯婴来了,说要见你,在外面等着呢。”
    听了戚夫人的话,刘邦缓缓坐起身来,说道:“他怎么来了?”
    戚夫人答道:“听说是为了黥布的事。”
    刘邦穿鞋下榻,说道:“那我出去见他吧,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准备准备,大军出发也就这几天了。”
    戚夫人上前扶着刘邦站起来,从身侧悄悄瞄着刘邦斑白了的头发,然后松开手,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寝室,心中忧虑不已——她明白刘邦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因为长年跟在刘邦身边,才让她明白,原来人老并不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而是一瞬间就发生的事。上一年离开长安去打陈豨时,刘邦看起来还是那样的健硕、精神,但从战场上一回来,她就发觉,刘邦的精神萎靡了,那种萎靡并不是刘邦从内心里发出的,但他就是看上去精神有那么点涣散,身子骨看上去有那么点懒,还特别喜欢和年幼的儿子们亲近,一天见着了就又是亲近又是爱怜的样子,比早些年如意还没离京时对如意的那种爱怜更甚。戚夫人心中知道,刘邦这下是真老了,儿子的事再不能耽搁了。

    见到夏侯婴后,刘邦问道:“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有什么话明天说多好。”
    夏侯婴上前给刘邦见了礼,然后对刘邦说道:“陛下也知道,臣要是着急,忍不了。”
    刘邦问道:“到底什么事?这么急。”
    夏侯婴卖了个关子,说道:“臣回去之后,把黥布造反这事和臣的门客薛公说了,陛下猜他怎么说?”
    刘邦并不认识夏侯婴的门客薛公,便随口问道:“怎么说?”
    夏侯婴见刘邦似乎提不起兴趣来,稍微提高了一些嗓门答道:“他说黥布造反是意料之中的事。我问他陛下裂地封爵赏,让黥布南面听政做万乘之主,他为什么要反。他回答我说,因为韩信(2)、彭越相继被杀,黥布的功劳和这两个人的功劳差不多,他们三人彼此视为一体,陛下杀了韩信(2)和彭越,他自然怀疑会祸及自己,所以就造反了。”
    夏侯婴话刚说完,刘邦便开口说道:“你这门客挺有见地啊!”
    夏侯婴见刘邦称赞薛公,忙说道:“那是自然,他原来是楚国的令尹,能没有见地吗?”
    听说夏侯婴家中养着原来楚国的令尹,刘邦的兴趣马上大增,说道:“哦?那你把他带来,朕见见他。”
    夏侯婴一听刘邦说要见薛公,马上说道:“我就知道陛下听臣说了,一定会想见他,就直接把他带来了,如今人就在宫门外候着呢。”
    刘邦忙传侍中,叫他把人带进来。
    过了好一会儿,人来了,给刘邦见过礼后,刘邦问道:“我听汝阴侯说,你说黥布造反是意料之中的事,既然你料事洞明,给朕说说,现在他真的反了,怎么办?”
    薛公赶忙答道:“陛下,黥布造反不足为怪。关键看他会出上策、中策还是下策。”
    听了薛公的话,刘邦心说这个人果然心中有计较,于是挑眉问道:“怎么说?”
    薛公偷眼看了看刘邦的面色,答道:“假如黥布他出上策,崤山以东就都不归陛下所有了;出中策,胜败之数就未为可知了;出下策的话,陛下就可以安枕高睡了。”
    “依你这么说,什么是上策?”刘邦急切地问道。
    “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让他们固守其土,崤山以东就不再归陛下所有。”薛公从容答道。
    “那中策呢?”刘邦再问。
    “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取食敖仓之粟,封锁成皋要道,陛下和英布的胜败之数就未为可知了。”薛公答。
    刘邦点了点头,心想中策与当年自己和项羽对峙之势基本一样,然后接着问道:“那下策又是什么呢?”
    “东取吴,西取下蔡,将辎重财货都迁到越国,他自己则去长沙,陛下就可以安枕高睡,汉国也就没事了。” 薛公笑着答道。
    上中下三策指向三种截然不同的结果,刘邦问道:“那依你看,黥布会选哪种计策呢?”
    薛公微微一笑,答道:“他会出下策!”
    听了薛公的这个推测,刘邦问道:“你说说看,他为什么会放弃上策、中策而选择下策呢?”
    薛公拈了拈颔下几缕稀疏的胡须,答道:“因为他是黥布。”
    顿了顿,薛公接着说道:“黥布这个人,原本是发配骊山的刑徒,完全是靠自身的努力,才做了万乘之主,这种人做任何事都是为了自己,不会为了子孙后代和老百姓做长久打算哪怕一分一毫,所以说他会出下策。”
    听了薛公这番分析,困扰了刘邦多日的烦心事,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刘邦大喜,将眉头打开,说道:“说得好!果然不愧为故楚令尹,朕封你食邑千户,嘉奖你刚才这一番话!若你今日的话全部应验,等朕得胜回来,再好好赏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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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十八
    果然让薛公说中了,英布发兵攻打荆王刘贾,刘贾不敌,率军逃至富陵,被英布派去的追北部队追上,乱战之中刘贾死在了富陵。战后,英布收编了刘贾的军队,然后率军渡淮水去攻打楚王刘交。
    刘交听说英布率军来犯,便派楚国大将出兵徐县、僮县之间,将楚军兵力分为三路,打算以互为救援的奇策,与英布展开会战。战前就有人提醒作战将领,英布擅长用兵打仗,老百姓都知道英布的威名,一向畏惧他;兵法也有言,诸侯在本土与敌军交战,一旦危急,士兵们就会逃散——如今我军兵分三路,只要英布打败其中一路军队,其他两路就都会逃散,根本指望不上他们的救援。
    可惜这些话没被采用。
    三路楚军中的一路果然被英布击破,果然也如预料那样,一路楚军被淮南王击破后,其他两路见势不好便尽皆逃散。无可奈何之下,楚王刘交率军逃至薛县。
    扫清障碍后,英布便率军向西推进。

    刘邦听说自己的两个兄弟,刘贾战死,刘交战败,忧心如焚,于是急行军与英布大军在会甀相遇。
    连年征战,汉军怎么比得上淮南之军长年养精蓄锐?何况此次讨伐英布的军队,半数来自赦免死罪以下从军的犯人,另外半数则是从各诸侯国征来的兵。而英布的军队就不一样了,是真正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刘邦眼见英布兵精,一时之间苦无对策,便在庸城修筑壁垒,坚壁不出。
    这一天,刘邦登上庸城壁垒,向英布大军望去,只见英布大军列阵甚严,布局仿佛间宛如项羽之军。目光所及,心为之动,刘邦不由地感到一阵厌恶。
    恰巧英布此时也在巡军,两人的目光隔着远远的距离对上了,刘邦见英布盯着自己看,就大声地朝英布喊话:“黥布,你何苦要造反呢?”
    英布听刘邦还像从前一样,一口一个“黥布”地叫自己,揭自己的短,大怒,冲刘邦喊道:“为了这世上再无人敢叫寡人英布!为了当皇帝!”
    刘邦听英布竟然公然说要当皇帝,立时大怒,飞着胡子骂道:“黥布,你一日被刺了面,就一世都是黥布!你敢反朕,朕便把你抓来,衣服扒光了,浑身都叫人刺了,然后叫人给你埋了,立个碑,上面就写一个字——黥!”
    二人相骂良久,刘邦气不过,终于下令开壁垒出战。
    于是双方展开大战,刘邦在激战之中,一个没注意,中了流矢。汉军到底人多,郦商率军进攻英布,陷其两阵,英布率军败走。于是,刘邦命郦商、夏侯婴率军紧追不舍,一定不要给英布喘息的机会。
    英布被追得急了,只能渡淮水往回跑。双方一方是且战且退,另一方是且战且追,等到英布退到长江以南时,身边只剩了一百多人。
    走投无路之下,英布猛地想起当年项羽便是被刘邦大军追到乌江边上,身边只剩十几骑相随。想到今日自己被追到江南,身边也零落如斯,英布不禁内心惨怛。项羽到底是从小富贵着长大的,可自己呢?这富贵是容易来的吗?想起当年身微命贱时吃过的苦,这一世,和谁说去?想起父母妻子都在战争之中早自己一步离开了这个世界,人生活到这个地步,英布心中一片冰凉。想着想着,英布在心中默默流下了眼泪。
    就在这个时候,长沙王吴回派人找到了他,给他送来一封书信。
    吴回和英布是什么关系呢?
    吴回是故长沙王吴芮的孙子。吴芮死后,长子吴臣承袭了吴芮的爵位,做了长沙王,吴臣死后,长子吴回再从父亲吴回那里接手了祖父挣回来的爵位。而英布则是初代长沙王吴芮的女婿。
    英布这个人的经历十分传奇。无论在项羽时代,还是在刘邦时代,他都是唯一一个身上有犯罪烙印的诸侯王。秦朝时,出身布衣的英布犯了罪,安秦律被在脸上刺了面,然后被送到骊上去服刑役。当时骊山那里汇骤了十万刑役、劳役之人,而英布善交际,与管理骊山刑役、劳役的所有头目、豪杰人等都有交往。这还不算什么,最厉害的是,后来英布就带着这些能人一起逃到江中做了江洋大盗。后来,陈胜起事,英布听说后,便去见时任鄱阳县令的吴芮,二人一拍即合,聚集了几千人,便加入了反秦的大潮之中。不止如此,吴芮对英布十分欣赏,将自己的女儿嫁与英布为妻。
    正因为有这一层关系,所以在英布走投无路之际,收到自己的内侄、长沙王吴回的信,心中立时一热。吴回在信中对英布说道:“姑夫你别怕,为了姑姑,我一定会和你站在一起。你且往我们吴氏的老家越地去暂避一下,我很快就去与你会合。”
    走投无路有英布,心中重新燃起希望。不错,项羽当年若是渡过乌江,他便还有江东之地;而自己身后还有吴回他们兄弟的支持。吴氏本是越人,有了他们的支持,自己便不会做第二个项羽!少年之时,便有相士给他看过相了,说他“以后会受刑,也会封王”,长大以后果然犯了秦律被刺面,再后来果然先是在楚国做了九江王、后在汉国做了淮南王。相士说他会称王可没说过他会死,可见他还是有希望的。
    想到这里,英布收好吴回的信,便带着仅剩的一百来人跟着吴回派来的人,到了鄱阳。
    可英布并不知道,自己这个内侄子、长沙王吴回根本无意帮他,派人把他诓来,只是为了保住吴家的爵位和富贵。
    吴回的祖父长沙王吴芮临终前将他们父子叫到床前,对他们父子二人千咛万嘱,叫他们务必小心谨慎,效忠刘邦,万不可与汉室为敌,方可保全全家性命。祖父吴芮死后,父亲吴臣承袭了长沙王的王位,在位期间果然燕王、韩王相继叛汉被诛,楚王、赵王王号先后被刘邦裭夺,降为侯爵。父亲吴臣临终前又将祖父的话再次告诫了吴回一番。等到吴回即位后,先是听说淮阴侯谋反被吕后诓进宫中钟室杀死后灭了三族,然后又亲眼见到吕后派人送到长沙来的梁王的肉酱,残酷的事令令吴回内心忧虑,深念祖父、父亲临终对他的嘱托。后来,姑父英布一反,吴回的眼睛就跳个不停。虽然姑母早就在多年前被项羽派去的人给杀了,但以他和英布的关系,英布一败,刘邦必然要将他这个姻亲一并清除了。为了吴氏的这份功业,为了吴氏全族着想,少不了要辜负了姑母,背叛英布,出卖了他,拿他的命换回自己和全族人的性命与富贵了。
    正是因为这番考量,吴回才派人去江南,把英布骗到了自己的地盘上。
    吴回的这些考虑,英布一无所知。他怀抱着东山再起的希望到了鄱阳茲乡,天晚了,便借住在当地一户百姓的茅屋之中。就是在这个无名的茅草屋中,熟睡中的英布,被吴回派去的人和茲乡百姓一起动手杀死。
    英布死后,吴回叫人将英布的头割了,派人快马送到刘邦军中,刘邦原本还在为底下的人追丢了英布而生气,突然见到吴回派人送来的英布的脑袋,大喜说道:“长沙王祖孙三代,对朕都忠心不二,朕甚是欣慰!”

    另一方面,灌婴受命率军先行去攻打相县,击溃英布在相县的布署,灌婴大破相县,然后进击攻破英布上柱国军和大司马军,再破英布别将肥诛,一路追北至淮水,平定淮南。
    与此同时,樊哙大军先在横谷大破陈豨和匈奴军,斩杀陈豨大将赵既,俘虏代相冯梁、守相孙奋、大将王黄等十余人,然后与周勃合军追北到灵丘,在灵丘将叛相、伪代王陈豨杀死。然后周勃俘虏陈豨的丞相程纵、将军陈武和都尉高肆,平定代郡九县。
    英布死了,淮南王出缺,刘邦顺理成章将长沙王爵位收归刘氏门下,立少子刘长为淮南王,以张苍为相辅佐刘长。至此,项羽死后刘邦最初建封的七个异姓王,除了长沙王吴芮死后传国至子至孙尚在,赵王张耳传子至张敖后被刘邦贬为宣平侯尚在,其余五人——燕王臧荼、韩王韩信(1)、楚王韩信(2)、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五人已尽数被刘邦或在战场剿灭,或在后方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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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6-29 10:11:33  更:2021-06-29 10: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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