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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论史](48岁才走上人生正途的刘邦的后半生)小说:大风起兮云飞扬[第4页]

作者:赵王ZW
首页 上一页[3] 本页[4] 尾页[4]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在与英布交战中,刘邦中了流矢,伤了胸口。这次的伤距几年前的旧伤只有一指的距离,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刘邦伤得很重——虽然是流矢,但箭的力道很大,箭拔出来后,方知深深贯入胸中四指。
    伤情太重,刘邦只好丢下英布,派郦商和夏侯婴去追北,自己则和吕雉登程回长安养伤。
    车驾已经上了路,伤情不减的刘邦突然生出故乡之思,抚着胸口对吕雉说道:“这里离沛县不远了,要不我们回去看看?自从当年雍齿背叛朕,朕带兵攻打丰邑时因病回去过一次,到如今已经十四年了,朕再也没有回去过,突然很想回去看看。”
    吕雉被刘邦这么一说,也不禁怀念生身长养的家乡来,说道:“你这么一说,自从被项羽掳去,我也十年没回去过了——那咱们就回去看看。”
    于是两个生了故乡之思的人,一致决定回沛县小住几天。

    到了沛县,一草一木都关情。刘邦的箭伤也结了痂,夫妻二人便乘着车,各处走走、看看。每一条路刘邦都还认得——哪边走是县府,哪边走是最擅长看马刀侠瘿的鲍大夫家,哪边走是住着整日坐在门口编竹筐的、一只眼睛的张老汉家……
    刘邦一边左顾右看,一边指点评说,一时高兴起来,暂时忘记了胸口上的伤痛,对吕雉说道:“朕要把相熟的父老子弟们都叫来,和朕一起叙叙旧、喝喝酒,好好乐上一乐!”
    听了刘邦的话,吕雉嗔怪说道:“你这受着伤呢,不能喝酒!”
    可是刘邦的兴致一起,也顾不得胸口的箭伤了,刘邦不在乎地说道:“已经结了痂,不碍事——难得这么多年后才回来一趟,以后还能不能回来、还能回来几次,都不好说了。”
    吕雉被刘邦说得一时也有些动情,说道:“好吧,那就少喝一点。”
    想到马上就可以喝到故乡的水,刘邦说道:“可惜子房病了,留在长安。以前朕常和他说,沛县的水是最甜的,长安的水实在是不行。他要是也在就好了,朕一定让他尝尝用沛县的水酿出的酒!对了,还有北边那个大湖,天下湖泊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朕常常想着的却是沛县北边那个大湖,湖里面的鱼,肉那叫一个嫩、一个鲜——长安的鱼也能算是鱼吗?对了,还有……”
    吕雉把打开话匣子的刘邦拦下来,说道:“行了,还伤着,少说点话,养养神吧。”
    刘邦自顾着接着说道:“朕还想唱歌,你叫人在县里挑些十岁以下、四岁以上的小孩,到时候陪朕一起唱歌!”

    第二天,吕雉果然安排人将旧日与刘邦相熟的沛县父老子弟请到沛宫中叙旧话家常。十几家后,当日那个没有一寸产业的老儿刘邦,乘黄屋左纛御车,随行千马人马,身后是万里江山的功业,回到生养、生活了四十八年的故乡,刘邦内心的高兴,与以言表,无他,唯有与家乡父老纵酒为乐。
    酒酣,刘邦倚在身边的小太监身上,说道:“各位父老,可还记得朕?”
    有白发老人嗡声嗡气地说道:“刘季嘛,还能忘了?当年你们那拨小子里,数你最是调皮捣蛋了!”
    马上有郎中上前大声喝道:“大胆!竟敢直呼陛下姓字!”
    刘邦摆摆手,说道:“算啦,我认得他,他是县东头帮人打井的老孙头,一把打井的好手艺,朕小时候还差点掉进他给老张家打的那口井中呢。”
    听了刘邦的话,老孙头笑着说道:“没错。要不我怎么说你当年最调皮捣蛋呢!”
    看着老孙头的头顶稀疏的白发,刘邦问道:“老孙头,你今年多大了?”
    老孙头胡捋胡捋脑袋,说道:“明年就八十了!去年春天,北头的鲍大夫死后,这县里再找不出第二个比我年纪还大的了。”
    “鲍大夫?就是那个最擅长治马刀侠瘿的鲍大夫吗?他死了?”刘邦问道。
    老孙头咳了两声,说道:“可不就是治马刀侠瘿的鲍大夫吗。”
    得到确认后,刘邦唏嘘说道:“可不是嘛。朕今年都六十二了!老人们可不都到埋进黄土的岁数了!”
    老孙头看了看刘邦的脸,说道:“是呢,我记得你的胡子当年可是又黑又亮,如今我看看……”
    说着老孙头站起来往前凑了凑,眯缝着眼睛仔细瞧了瞧刘邦的脸,然后说道:“我这老眼昏花的,怎么看着你这胡子也稀了,也花白了呢?”
    刘邦低颔看了看自己的胡子,说道:“前两年还黑着呢,就这两年太操心,不光胡子,头发也大把大把地往下掉。朕不瞒你,老孙头,朕这帽子下面,发簪子都快别不住了。”
    老孙头裂开自己的嘴,给刘邦看,说道:“你看看,我这满口的牙就剩三颗了,头发早就掉得差不多了。”
    刘邦朝老孙头张开的嘴里看了看,唏嘘说道:“这人一老,牙口就不行,朕也掉了五六颗牙了——牙一掉,吃什么都不香了!”
    老孙头用舌头舔了舔自己仅剩的牙齿,说道:“你这算好的了,多少人二十多岁就开始掉牙,到你这岁数都掉得差不多了——我这是身体好,牙掉得慢,所以我才能活这么大岁数。”

    刘邦往下面看了看,见喝酒的人中有几个从前和自己关系还算要好,但不肯跟着自己出去打仗的,便对他们说道:“范云、毛朱、百里满、冯王孙,你们都还好吧,当初你们不肯和朕一起走,留在沛县,又生了多少个儿子?”
    百里满自豪地说道:“我又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范云也不甘示弱地说道:“我又生了俩!冯王孙厉害!又生了五个!五个都是儿子!”
    刘邦见毛朱不说话,问道:“老毛,你呢?
    毛朱小声说道:“我又生了四个女儿。”
    刘邦听了哈哈大笑,说道:“这么说你全是女儿啊!加上我走之前生的,除了你,你们家一屋子女人啊!”
    毛朱被刘邦这么一说,脸上挂不住,回问道:“那你呢?你后来又生了几个儿子?”
    刘邦捋了捋胡子,笑呵呵地说道:“朕又生了六个儿子!朕不但又生了六个儿子,还带着兄弟们打下了天下,做了皇帝!你们后不后悔当初没有和朕一起走?如今樊哙、灌婴、夏侯婴他们可都封侯了!”
    “就是那个住在西边大柳树下的杀狗的樊哙吗?”毛朱问道。
    刘邦答道:“不是那个杀狗的樊哙还能是哪个樊哙?”
    百里满不相信地说道:“给人赶车的夏侯婴也封侯了吗?那你也封我个侯当当!”
    刘邦哈哈大笑,说道:“你以为谁都能封侯吗?你知道他陪着朕东征西讨、南征北战,打了多少仗吗?知道他身上有多少伤吗?”
    说到这里,刘邦将自己的衣服拉开,一下子露出刚刚结痂的胸口,给大伙儿看,说道:“朕的皇位是朕在马上用这些伤疤打下来的!夏侯婴、樊哙他们的侯爵也是他们在马上用满身的伤疤拼回来的!”
    说到这里,刘邦将衣裳穿好,然后继续说道:“你们还记得县府里的主吏曹参吧?他身上有大大小小七十多处伤,朕封他做平阳侯,给他一万零六百三十户食邑——这是他该得的!”
    看完刘邦身上的伤,又听了刘邦说的话,范云抽了一口凉气,啧啧说道:“恁娘!七十多处伤,人还活着吗?”
    看着范云称奇的脸,刘邦喝了一口酒,然后说道:“当然活着,去年他还率军去攻打反贼陈豨,大败张春,前些日子又和朕的儿子一起率领齐国十二万车骑,与朕一起攻破反贼黥布,英勇着呢!”
    “恁娘,十二万车骑!都听他一个人的?”范云不敢相信地问道。
    刘邦哈哈大笑,说道:“你们当初不肯和朕一起走,否则今日也和他们一样,封侯拜相,多么威风!”
    毛朱并没有看到樊哙、夏侯婴、灌婴等人如今封侯拜相的样子,便说道:“话都是你说的,我只记得当年樊哙在街上给人杀狗,满身是血的样子;还有灌婴,他不就是那个成天串街卖布的吗?”
    冯王孙也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对刘邦说道:“比生儿子,我是比你后来少生了一个,不过就少生了一个——可我平平安安地在家里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身上可都好好的!你打下江山又怎么样?你知不知道这些年到处打仗,我们后生的这些儿子年纪小,没饿死的都活着呢,但先生的那些长大的都被征去当兵了,除了百里满一个儿子和我的一个儿子活着回来了,其他的都死在外面了,我的儿子还被人在战场上用戟砍掉了半条胳膊。你们当初走的时候,说是要诛暴秦,但从那以后老百姓的日子反而因为天下大乱,一天比一天难了,你们知道吗?”
    听了冯王孙的话,刘邦点了点头,安抚他说道:“如今天下总算大定了,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过的,你放心!”
    刘邦的话并不令冯王孙满意,冯王孙借着酒,说道:“你说好过就好过了?兵役、徭役、粮赋一样都不比以前少!你们动不动就十二万大军、二十万大军地打仗,你以为人是哪儿来的?”
    刘邦见冯王孙越说越激动,不由地自己也跟着激动起来,说道:“你说得不错,徭役和赋税确实太重了!当初朕离开这里,是为了诛灭暴秦,如今朕得了天下,沛县是朕的家乡,朕是吃沛县的水长大的,朕既然做了皇帝,朕的家乡人得跟着朕一起沾光——朕决定,从现在起,封沛县为朕的汤沐邑,免除沛县百姓的赋税徭役,世世代代不必向朝廷纳税服役 !”
    听了刘邦的话,在场的所有人大喜过望,七嘴八舌地问道:“你说这话是真的?”
    刘邦以指扣几案,说道:“朕是皇帝,说的话还能有假?”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刘邦见气氛转好,说道:“把皇后安排的孩子们叫上来,给朕唱唱家乡的歌吧!”
    不一会儿,郎中带上来一百来个小孩子,给刘邦见了礼后,孩子们一起用沛县的乡音唱起沛县祖祖辈辈流传的歌谣来:
    沛东之水甘兮,
    沛南之山青。
    沛西之林密兮,
    沛北之地平。
    雉飞于野兮豚食于牢,
    麦秀于田兮蚕眠于房。
    窗下秋枣兮园内李柰,
    白发眉寿兮稚子黄髫,
    永以为乐兮沛乡里!
    听着这熟悉的儿歌,刘邦不禁为之动容。刘邦也是唱着这支歌谣长大的,歌中的所唱的山水、密林和平阔之地,他都去过无数次;歌中颂赞的美好生活,窗下的秋枣、园中的李柰,他都摘过、吃过,麦秀于田、蚕眠于房的日子他也都过过,野地里羽毛华丽的野鸡,他从前经常和兄弟们闲了便去猎了回来下酒,家中猪圈里母亲在世时也曾养过猪,歌中唱的老人长寿孩子喜闹、永远快乐的生活他在小时候也曾向往过。但是,真正的生活却不是歌中唱的那样——大家的日子过得远没有歌里唱得那么平淡,那么幸福,所以后来他们才冒死造了反。
    于是,刘邦又想起刚刚起兵的日子,他的内心是如何的不安和惶恐,那种对未来失去把握的深深的惶恐,曾经随着战事的不利伴随他好几年;甚至直到他被封为汉王后,一面欢喜,另一面是更深的忧虑。这么多年,骑在马上讨生活,如今江山打下来了,才可以说一句当初是在打江山了,没打下来之前,说到底还不都是为了在乱世中活下去吗?好不容易在乱世活了下来,打下了江山,但危机四伏,人人都装着各自的一副心肠。
    刘邦想起陈豨反叛之时,他要带兵前去攻打,周緤流着眼泪对他说“当年秦始皇攻破天下,从未亲自上战场,如今陛下常常亲自上阵,是因为无人可用吗?”想到这里,刘邦心下黯然。项羽死后,初得天下之时,他何尝不曾欣喜若狂,建封异姓王时,他何尝不曾在心底许下愿望,从此以后大家各自安好,但臧荼、韩信(1)、陈豨、韩信(2)、彭越、黥布,他们一个一个先后谋反。这天下的江山,他用后半生,骑着马、乘着车,基本上走遍了,南方之绮丽旖旎、山河锦秀,北方之雄迈苍茫、山河威壮,东方之富庶有礼、山河崮怒,西方之莽郁高阔、山河硕沃,中原之平畴万里、山河伟岸;五方人口、四海方音,天下美食美酒,他都见过,他都听过,他都吃喝过;五方的女人他都睡过;朱轮华毂,黄屋左纛、衮冕加身,博了这泼天的富贵——如今他已经六十二岁了,不知今后还有多少人会起兵反他,他还能亲自带兵披挂上战场多少次,也不知道自己的身边究竟有谁才能让他够真正信任,可以放心让他去替自己守护这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打下来的万里江山,保它八方平安。
    想到这里,刘邦拿起手边的筑,左手按弦,右手边敲边高声唱道: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唱罢,刘邦心中的激动久久不不能平静。刘邦抿了一大口酒,然后对孩子们说道:“大家和朕一起唱!”
    于是刘邦击筑唱道:
    大风起兮云飞扬!
    孩子们跟着刘邦一起唱道:
    大风起兮云飞扬!
    刘邦击筑唱道: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孩子们跟着刘邦一起唱道:
    刘邦击筑唱道: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孩子们跟着刘邦一起唱道: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一百多个孩子唱着刘邦新作的这支短歌,开始时因为歌词不熟,唱得还有些不齐,但唱了几遍后,孩子们便唱得有了模样,稚嫩的童音里有了铿锵之意,刘邦和着孩子们的歌,唱着唱着,将筑轻轻放下,站起身,走到孩子们中间跳起舞来。
    刘邦边跳边唱,慷慨伤怀,不禁流下泪来,反复唱道: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刘邦停下歌舞,说道:“老话说,游子悲故乡,虽然朕建都关中,但万岁之后朕的魂魄也是乐怀沛县的!”

    如此哭笑玩乐了十几天,刘邦终于尽兴,打算返程回长安。沛地父老因为刘邦免了此地世世代代的赋税徭役,真心感激他,强留刘邦再多住些日子,刘邦答道:“朕带来的人太多了,再住下去,你们就养不起了。”
    说完,刘邦一声令下,大队人马登程上路。
    眼见刘邦留不住了,沛县百姓倾尽全县所有,来到县西祖亭相送。于是刘邦在县西祖亭又多逗留了三日,与乡亲们又多痛饮了三日,这才与众人挥手作别。
    所有人真心感谢刘邦,跪送刘邦,顿首说道:“沛县幸得陛下施恩,免了世世代代的赋税徭役,但丰邑还未有此幸,希望陛下也哀怜一下丰邑的人。”
    听了乡亲们的话,刘邦登上车驾,然后说道:“丰邑是朕出生长大的地方,朕永远都不会忘记。只是因为当年雍齿在丰邑背叛了朕,去帮助魏国,所以朕才不想免了那里的赋税徭役。”
    这个解释并不能令送行的乡亲们满意,乡亲们百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说道:“请陛下忘了过去不愉快的事吧,多想想丰邑的好,给丰邑的父老兄弟们留下陛下的恩泽再走。”
    刘邦见众人十分恳切,又转念一想连雍齿他都给封了侯了,又何必为难丰邑的再亲不过的老乡,便说道:“好吧,朕便连丰邑的赋税徭役也一起免了,和沛县一样,丰邑世世代代也不必向朝廷纳税服役 !”
    百姓得令,山呼万岁,这才欢送刘邦车驾启程回长安。
    九十九
    在与英布交战中,刘邦中了流矢,伤了胸口。这次的伤距几年前的旧伤只有一指的距离,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刘邦伤得很重——虽然是流矢,但箭的力道很大,箭拔出来后,方知深深贯入胸中四指。
    伤情太重,刘邦只好丢下英布,派郦商和夏侯婴去追北,自己则和吕雉登程回长安养伤。
    车驾已经上了路,伤情不减的刘邦突然生出故乡之思,抚着胸口对吕雉说道:“这里离沛县不远了,要不我们回去看看?自从当年雍齿背叛朕,朕带兵攻打丰邑时因病回去过一次,到如今已经十四年了,朕再也没有回去过,突然很想回去看看。”
    吕雉被刘邦这么一说,也不禁怀念生身长养的家乡来,说道:“你这么一说,自从被项羽掳去,我也十年没回去过了——那咱们就回去看看。”
    于是两个生了故乡之思的人,一致决定回沛县小住几天。

    到了沛县,一草一木都关情。刘邦的箭伤也结了痂,夫妻二人便乘着车,各处走走、看看。每一条路刘邦都还认得——哪边走是县府,哪边走是最擅长看马刀侠瘿的鲍大夫家,哪边走是住着整日坐在门口编竹筐的、一只眼睛的张老汉家……
    刘邦一边左顾右看,一边指点评说,一时高兴起来,暂时忘记了胸口上的伤痛,对吕雉说道:“朕要把相熟的父老子弟们都叫来,和朕一起叙叙旧、喝喝酒,好好乐上一乐!”
    听了刘邦的话,吕雉嗔怪说道:“你这受着伤呢,不能喝酒!”
    可是刘邦的兴致一起,也顾不得胸口的箭伤了,刘邦不在乎地说道:“已经结了痂,不碍事——难得这么多年后才回来一趟,以后还能不能回来、还能回来几次,都不好说了。”
    吕雉被刘邦说得一时也有些动情,说道:“好吧,那就少喝一点。”
    想到马上就可以喝到故乡的水,刘邦说道:“可惜子房病了,留在长安。以前朕常和他说,沛县的水是最甜的,长安的水实在是不行。他要是也在就好了,朕一定让他尝尝用沛县的水酿出的酒!对了,还有北边那个大湖,天下湖泊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朕常常想着的却是沛县北边那个大湖,湖里面的鱼,肉那叫一个嫩、一个鲜——长安的鱼也能算是鱼吗?对了,还有……”
    吕雉把打开话匣子的刘邦拦下来,说道:“行了,还伤着,少说点话,养养神吧。”
    刘邦自顾着接着说道:“朕还想唱歌,你叫人在县里挑些十岁以下、四岁以上的小孩,到时候陪朕一起唱歌!”

    第二天,吕雉果然安排人将旧日与刘邦相熟的沛县父老子弟请到沛宫中叙旧话家常。十几家后,当日那个没有一寸产业的老儿刘邦,乘黄屋左纛御车,随行千马人马,身后是万里江山的功业,回到生养、生活了四十八年的故乡,刘邦内心的高兴,与以言表,无他,唯有与家乡父老纵酒为乐。
    酒酣,刘邦倚在身边的小太监身上,说道:“各位父老,可还记得朕?”
    有白发老人嗡声嗡气地说道:“刘季嘛,还能忘了?当年你们那拨小子里,数你最是调皮捣蛋了!”
    马上有郎中上前大声喝道:“大胆!竟敢直呼陛下姓字!”
    刘邦摆摆手,说道:“算啦,我认得他,他是县东头帮人打井的老孙头,一把打井的好手艺,朕小时候还差点掉进他给老张家打的那口井中呢。”
    听了刘邦的话,老孙头笑着说道:“没错。要不我怎么说你当年最调皮捣蛋呢!”
    看着老孙头的头顶稀疏的白发,刘邦问道:“老孙头,你今年多大了?”
    老孙头胡捋胡捋脑袋,说道:“明年就八十了!去年春天,北头的鲍大夫死后,这县里再找不出第二个比我年纪还大的了。”
    “鲍大夫?就是那个最擅长治马刀侠瘿的鲍大夫吗?他死了?”刘邦问道。
    老孙头咳了两声,说道:“可不就是治马刀侠瘿的鲍大夫吗。”
    得到确认后,刘邦唏嘘说道:“可不是嘛。朕今年都六十二了!老人们可不都到埋进黄土的岁数了!”
    老孙头看了看刘邦的脸,说道:“是呢,我记得你的胡子当年可是又黑又亮,如今我看看……”
    说着老孙头站起来往前凑了凑,眯缝着眼睛仔细瞧了瞧刘邦的脸,然后说道:“我这老眼昏花的,怎么看着你这胡子也稀了,也花白了呢?”
    刘邦低颔看了看自己的胡子,说道:“前两年还黑着呢,就这两年太操心,不光胡子,头发也大把大把地往下掉。朕不瞒你,老孙头,朕这帽子下面,发簪子都快别不住了。”
    老孙头裂开自己的嘴,给刘邦看,说道:“你看看,我这满口的牙就剩三颗了,头发早就掉得差不多了。”
    刘邦朝老孙头张开的嘴里看了看,唏嘘说道:“这人一老,牙口就不行,朕也掉了五六颗牙了——牙一掉,吃什么都不香了!”
    老孙头用舌头舔了舔自己仅剩的牙齿,说道:“你这算好的了,多少人二十多岁就开始掉牙,到你这岁数都掉得差不多了——我这是身体好,牙掉得慢,所以我才能活这么大岁数。”

    刘邦往下面看了看,见喝酒的人中有几个从前和自己关系还算要好,但不肯跟着自己出去打仗的,便对他们说道:“范云、毛朱、百里满、冯王孙,你们都还好吧,当初你们不肯和朕一起走,留在沛县,又生了多少个儿子?”
    百里满自豪地说道:“我又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范云也不甘示弱地说道:“我又生了俩!冯王孙厉害!又生了五个!五个都是儿子!”
    刘邦见毛朱不说话,问道:“老毛,你呢?
    毛朱小声说道:“我又生了四个女儿。”
    刘邦听了哈哈大笑,说道:“这么说你全是女儿啊!加上我走之前生的,除了你,你们家一屋子女人啊!”
    毛朱被刘邦这么一说,脸上挂不住,回问道:“那你呢?你后来又生了几个儿子?”
    刘邦捋了捋胡子,笑呵呵地说道:“朕又生了六个儿子!朕不但又生了六个儿子,还带着兄弟们打下了天下,做了皇帝!你们后不后悔当初没有和朕一起走?如今樊哙、灌婴、夏侯婴他们可都封侯了!”
    “就是那个住在西边大柳树下的杀狗的樊哙吗?”毛朱问道。
    刘邦答道:“不是那个杀狗的樊哙还能是哪个樊哙?”
    百里满不相信地说道:“给人赶车的夏侯婴也封侯了吗?那你也封我个侯当当!”
    刘邦哈哈大笑,说道:“你以为谁都能封侯吗?你知道他陪着朕东征西讨、南征北战,打了多少仗吗?知道他身上有多少伤吗?”
    说到这里,刘邦将自己的衣服拉开,一下子露出刚刚结痂的胸口,给大伙儿看,说道:“朕的皇位是朕在马上用这些伤疤打下来的!夏侯婴、樊哙他们的侯爵也是他们在马上用满身的伤疤拼回来的!”
    说到这里,刘邦将衣裳穿好,然后继续说道:“你们还记得县府里的主吏曹参吧?他身上有大大小小七十多处伤,朕封他做平阳侯,给他一万零六百三十户食邑——这是他该得的!”
    看完刘邦身上的伤,又听了刘邦说的话,范云抽了一口凉气,啧啧说道:“恁娘!七十多处伤,人还活着吗?”
    看着范云称奇的脸,刘邦喝了一口酒,然后说道:“当然活着,去年他还率军去攻打反贼陈豨,大败张春,前些日子又和朕的儿子一起率领齐国十二万车骑,与朕一起攻破反贼黥布,英勇着呢!”
    “恁娘,十二万车骑!都听他一个人的?”范云不敢相信地问道。
    刘邦哈哈大笑,说道:“你们当初不肯和朕一起走,否则今日也和他们一样,封侯拜相,多么威风!”
    毛朱并没有看到樊哙、夏侯婴、灌婴等人如今封侯拜相的样子,便说道:“话都是你说的,我只记得当年樊哙在街上给人杀狗,满身是血的样子;还有灌婴,他不就是那个成天串街卖布的吗?”
    冯王孙也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对刘邦说道:“比生儿子,我是比你后来少生了一个,不过就少生了一个——可我平平安安地在家里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身上可都好好的!你打下江山又怎么样?你知不知道这些年到处打仗,我们后生的这些儿子年纪小,没饿死的都活着呢,但先生的那些长大的都被征去当兵了,除了百里满一个儿子和我的一个儿子活着回来了,其他的都死在外面了,我的儿子还被人在战场上用戟砍掉了半条胳膊。你们当初走的时候,说是要诛暴秦,但从那以后老百姓的日子反而因为天下大乱,一天比一天难了,你们知道吗?”
    听了冯王孙的话,刘邦点了点头,安抚他说道:“如今天下总算大定了,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过的,你放心!”
    刘邦的话并不令冯王孙满意,冯王孙借着酒,说道:“你说好过就好过了?兵役、徭役、粮赋一样都不比以前少!你们动不动就十二万大军、二十万大军地打仗,你以为人是哪儿来的?”
    刘邦见冯王孙越说越激动,不由地自己也跟着激动起来,说道:“你说得不错,徭役和赋税确实太重了!当初朕离开这里,是为了诛灭暴秦,如今朕得了天下,沛县是朕的家乡,朕是吃沛县的水长大的,朕既然做了皇帝,朕的家乡人得跟着朕一起沾光——朕决定,从现在起,封沛县为朕的汤沐邑,免除沛县百姓的赋税徭役,世世代代不必向朝廷纳税服役 !”
    听了刘邦的话,在场的所有人大喜过望,七嘴八舌地问道:“你说这话是真的?”
    刘邦以指扣几案,说道:“朕是皇帝,说的话还能有假?”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刘邦见气氛转好,说道:“把皇后安排的孩子们叫上来,给朕唱唱家乡的歌吧!”
    不一会儿,郎中带上来一百来个小孩子,给刘邦见了礼后,孩子们一起用沛县的乡音唱起沛县祖祖辈辈流传的歌谣来:
    沛东之水甘兮,
    沛南之山青。
    沛西之林密兮,
    沛北之地平。
    雉飞于野兮豚食于牢,
    麦秀于田兮蚕眠于房。
    窗下秋枣兮园内李柰,
    白发眉寿兮稚子黄髫,
    永以为乐兮沛乡里!
    听着这熟悉的儿歌,刘邦不禁为之动容。刘邦也是唱着这支歌谣长大的,歌中的所唱的山水、密林和平阔之地,他都去过无数次;歌中颂赞的美好生活,窗下的秋枣、园中的李柰,他都摘过、吃过,麦秀于田、蚕眠于房的日子他也都过过,野地里羽毛华丽的野鸡,他从前经常和兄弟们闲了便去猎了回来下酒,家中猪圈里母亲在世时也曾养过猪,歌中唱的老人长寿孩子喜闹、永远快乐的生活他在小时候也曾向往过。但是,真正的生活却不是歌中唱的那样——大家的日子过得远没有歌里唱得那么平淡,那么幸福,所以后来他们才冒死造了反。
    于是,刘邦又想起刚刚起兵的日子,他的内心是如何的不安和惶恐,那种对未来失去把握的深深的惶恐,曾经随着战事的不利伴随他好几年;甚至直到他被封为汉王后,一面欢喜,另一面是更深的忧虑。这么多年,骑在马上讨生活,如今江山打下来了,才可以说一句当初是在打江山了,没打下来之前,说到底还不都是为了在乱世中活下去吗?好不容易在乱世活了下来,打下了江山,但危机四伏,人人都装着各自的一副心肠。
    刘邦想起陈豨反叛之时,他要带兵前去攻打,周緤流着眼泪对他说“当年秦始皇攻破天下,从未亲自上战场,如今陛下常常亲自上阵,是因为无人可用吗?”想到这里,刘邦心下黯然。项羽死后,初得天下之时,他何尝不曾欣喜若狂,建封异姓王时,他何尝不曾在心底许下愿望,从此以后大家各自安好,但臧荼、韩信(1)、陈豨、韩信(2)、彭越、黥布,他们一个一个先后谋反。这天下的江山,他用后半生,骑着马、乘着车,基本上走遍了,南方之绮丽旖旎、山河锦秀,北方之雄迈苍茫、山河威壮,东方之富庶有礼、山河崮怒,西方之莽郁高阔、山河硕沃,中原之平畴万里、山河伟岸;五方人口、四海方音,天下美食美酒,他都见过,他都听过,他都吃喝过;五方的女人他都睡过;朱轮华毂,黄屋左纛、衮冕加身,博了这泼天的富贵——如今他已经六十二岁了,不知今后还有多少人会起兵反他,他还能亲自带兵披挂上战场多少次,也不知道自己的身边究竟有谁才能让他够真正信任,可以放心让他去替自己守护这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打下来的万里江山,保它八方平安。
    想到这里,刘邦拿起手边的筑,左手按弦,右手边敲边高声唱道: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唱罢,刘邦心中的激动久久不不能平静。刘邦抿了一大口酒,然后对孩子们说道:“大家和朕一起唱!”
    于是刘邦击筑唱道:
    大风起兮云飞扬!
    孩子们跟着刘邦一起唱道:
    大风起兮云飞扬!
    刘邦击筑唱道: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孩子们跟着刘邦一起唱道: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刘邦击筑唱道: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孩子们跟着刘邦一起唱道: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一百多个孩子唱着刘邦新作的这支短歌,开始时因为歌词不熟,唱得还有些不齐,但唱了几遍后,孩子们便唱得有了模样,稚嫩的童音里有了铿锵之意,刘邦和着孩子们的歌,唱着唱着,将筑轻轻放下,站起身,走到孩子们中间跳起舞来。
    刘邦边跳边唱,慷慨伤怀,不禁流下泪来,反复唱道: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刘邦停下歌舞,说道:“老话说,游子悲故乡,虽然朕建都关中,但万岁之后朕的魂魄也是乐怀沛县的!”

    如此哭笑玩乐了十几天,刘邦终于尽兴,打算返程回长安。沛地父老因为刘邦免了此地世世代代的赋税徭役,真心感激他,强留刘邦再多住些日子,刘邦答道:“朕带来的人太多了,再住下去,你们就养不起了。”
    说完,刘邦一声令下,大队人马登程上路。
    眼见刘邦留不住了,沛县百姓倾尽全县所有,来到县西祖亭相送。于是刘邦在县西祖亭又多逗留了三日,与乡亲们又多痛饮了三日,这才与众人挥手作别。
    所有人真心感谢刘邦,跪送刘邦,顿首说道:“沛县幸得陛下施恩,免了世世代代的赋税徭役,但丰邑还未有此幸,希望陛下也哀怜一下丰邑的人。”
    听了乡亲们的话,刘邦登上车驾,然后说道:“丰邑是朕出生长大的地方,朕永远都不会忘记。只是因为当年雍齿在丰邑背叛了朕,去帮助魏国,所以朕才不想免了那里的赋税徭役。”
    这个解释并不能令送行的乡亲们满意,乡亲们百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说道:“请陛下忘了过去不愉快的事吧,多想想丰邑的好,给丰邑的父老兄弟们留下陛下的恩泽再走。”
    刘邦见众人十分恳切,又转念一想连雍齿他都给封了侯了,又何必为难丰邑的再亲不过的老乡,便说道:“好吧,朕便连丰邑的赋税徭役也一起免了,和沛县一样,丰邑世世代代也不必向朝廷纳税服役 !”
    百姓得令,山呼万岁,这才欢送刘邦车驾启程回长安。
    @浙中蚂蚁 2019-11-13 15:09:28
    老了,伤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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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之常情吧
    下部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一○○
    回长安的路上,捷报频传。
    先是英布在鄱阳被斩杀,然后是周勃斩陈豨于当城。
    得知英布、陈豨皆死,刘邦心中无比高兴。
    高兴之余,刘邦下旨立兄长刘仲之子刘濞为吴王,都沛县,治三郡五十三城。
    陪在一旁的吕雉听了很不高兴,说道:“长儿你也只封在淮南,却把最富庶的吴国封给侄子,是不是对他太好了点了?”
    刘邦见吕雉为养子刘长鸣不平,说道:“刘濞这次跟朕一起出来,以骑将跟着大军攻破英布,你想想看,项羽当年跟着他的叔父、武信君项梁出来打天下时,也已经二十四岁了,濞儿今年才二十岁,下一辈的孩子中,他算是佼佼者了。吴地之人向来轻悍难驯,如果没有年轻有能力的王前去镇抚,肯定过不了多久又要造反。别说长儿刚会走路、说话没两年,就是朕其他的儿子也都太小啊——刘濞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吕雉见刘邦夸赞刘濞,甚至拿他和项羽比,撇着嘴说道:“那孩子从小就不服管教,你把那么大的地方交到他手里,将来看他不反上天去!”
    吕雉的话并不是因为单纯不喜欢刘濞才这样说,因此刘邦听了倒也不生气,说道:“朕何尝不知道他难管教?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除了自己的子侄,你说说,朕还放心把天下交给谁?朕知道,杀韩信(2)和彭越,你功不可没,朕一直都记着呢——放心吧,只要有合适的位子,朕肯定想着你们吕家的人!”
    刘邦都这样说了,吕雉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刘濞这个吴王就这样定了下来。

    谁知走到半路,刘邦的箭伤复发。
    开始时无论是刘邦还是吕雉都没太在意,只叫随行的医官重新敷药、包扎,毕竟多年征战,受伤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是过了几天,箭伤引发了别的毛病,刘邦突然就起不来了。
    吕雉见刘邦睡在车中,醒时少昏沉时多,昏沉时,口中偶尔还会说些听不真切的胡话,一日忧心过一日,于是便在途经县邑住下,叫人请来良医为刘邦诊治。
    大夫见了刘邦,见过礼后,便上前查看刘邦的伤口,然后才开始诊脉。摸过左手寸关尺后,又摸右手寸关尺,每一边大夫都摸了很久。两只手的脉都诊过后,大夫又重新去摸刘邦的左脉。
    刘邦见大夫诊得如此仔细、不寻常,便问道:“朕的病究竟怎么样?”
    大夫年纪大了,病耳聋,没听真切,答道:“《素问》有言,‘上医治未病,中医治欲病,下医治已病’,臣只是山野乡间的一个大夫,不敢称上医,亦不敢称中医,但也总算在中下之间……”
    刘邦打断大夫的话,说道:“你就告诉朕,能不能治?能治怎么治!”
    大夫的话被刘邦打断,刘邦问完大夫捡起前面的话继续说道:“皇后说陛下时时谵言妄语——这是邪热侵入营血,本应身体发热,脉象洪大有力,但实际上陛下却手足发冷,脉象沉细微小,只有右手尺脉盛大……”
    刘邦见大夫欲言又止的样子,追问道:“朕的病到底还能不能治?”
    大夫揺揺头,小声说道:“恐怕治不了了。”
    听了大夫的话,刘邦气得朝榻下吐了一口唾沫,骂道:“朕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剑取天下,这难道不是老天爷的意思吗?朕的性命归老天爷管,就算是扁鹊在生又焉能加减!”
    皇帝自己都这样说了,大夫还能说什么,于是大夫顿首说道:“臣惶恐,臣有罪。”
    刘邦摆了摆手,说道:“朕都说了,和你没关系。你大老远来给朕治病,朕不能让你白跑一趟,赐金五十斤,领了赏回去吧。”
    说完,刘邦把头一别,不再理会大夫。
    听了大夫的话,吕雉的内心沉重起来。从刘邦开始说胡话开始,她就已经开始不安了,大夫的话只是印证了她的猜想而已。她曾经历过祖父、祖母和婆母的过世,人的死亡如果不是战场上的拼杀的话,往往是个漫长的过程,但也是个有迹可循的过程。将死之人在死前几个月,甚至一两年前就开始有了异于平常的反应,比如说一些从前不会说的话,身体发生改变,或者性格也发生异变;很多老病而死的,会日渐消瘦,饭量也逐渐变小……还有说谵妄,等等——这些现象,她几乎都在刘邦身上或多或少地发现了。
    大夫走后,吕雉坐在刘邦身边,伸手摸了摸刘邦的头,又把手探入刘邦衣裳底下摸了摸,刘邦胸口的皮肤还是那么烫。吕雉把手从衣裳里拿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对头冲里躺着的的刘邦说道:“大夫都走半天了,你不打算和我说说话吗?你到底觉得怎么样?”
    听了吕雉的话,刘邦动了动身体,然后说道:“朕知道自己病得很厉害,朕自己的身体朕比谁都明白——想不到人老了之后,这么不禁折腾!放在两年前,这点伤算什么!”
    刘邦话音一落,吕雉就接过话来说道:“你也说了,那是两年前!现在你病得这么厉害,以后让我们可怎么办?”
    吕雉的话令刘邦心里更加烦躁起来,刘邦转过身来,说道:“能怎么办?继续过日子呗!”
    话虽这么说,如果是在沛县,刘邦死了,自然是继续过日子,可现在不是在沛县,而是在长安,今后的日子不是普通人的日子,而是江山之主的日子,刘邦真走了,这日子要怎么过下去呢?想到这里,吕雉趁机问道:“如果陛下百年之后,萧何也死了,谁可以接手他的相国之位?”
    吕雉这一问,令刘邦陷入了思索,刘邦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想了想,说道:“曹参可以。”
    在吕雉看来,萧何、曹参也差不多,吕雉接着问道:“如果曹参也死了呢?”
    如果连曹参也死了,刘邦又想了一想,然后用鼻子喷了口气,说道:“王陵也行——不过王陵为人有些刚直,可以让陈平辅助他;陈平也有问题,筹谋有余,难当独任,这两个人须得一起用才行;倒是周勃,老成持重,没有那么多巧言令色,将来安定刘氏的人一定是他,可以让他做太尉,这样文武兼备,朕想,即使哪天一朕蹬腿去了,这天下应该还是我们刘家的吧。”
    吕雉没想到刘邦竟然说出王陵的名字,吕雉说道:“王陵比你年纪还大呢,他如果也死了呢?”
    连王陵都死了——刘邦慢慢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悠悠地说道:“再往后——就不是朕能知道的了。”
    一○一
    樊哙杀灭陈豨,谁知意外引出一段插曲。
    原来,陈豨死后,他手下的将领纷纷向樊哙投降,其中一人为了邀功,向樊哙告发,说燕王卢绾曾经派出使臣范齐去见陈豨,和陈豨暗中勾结,有所图谋。
    卢绾和陈豨暗中有联系,这事可非同小可。樊哙知道后心中吓得不轻,卢绾一向和刘邦亲如兄弟,不论真假,这事都不是儿戏,樊哙赶忙派人十万火急地把这个消息上报给刘邦。
    刘邦本就病着,回到长安,接到樊哙的书信,感到浑身的肉都颤了一下。卢绾可是和他光着屁股一起长大,一起玩、一起读书,一起造反,吃一起吃,睡一起睡,比亲兄弟甚至还要亲的兄弟啊。当初臧荼死了之后,封他做燕王时,自己的那份私心,朝廷上下,谁看不出来!可是他还是顶着压力,抬举卢绾做了燕王——说白了,还不是想和这个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弟一起共享自己打下来的江山吗。项羽死后他封了七个异姓王,如今七个死了五个,除了燕国他又重封了卢绾一个异姓为王外,其余的王国要么废国立郡了,要么都改封了同姓子弟做了那些国家的王——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他是卢绾吗?谁会谋反,刘邦都相信他卢绾永远不会背叛自己,更不用提谋反了。
    如今这算什么?陈豨的人告发卢绾!
    刘邦感到心口一阵一阵发堵。刘邦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或者是陈豨的裨将身降心不降,有意挑拨他和卢绾之间的关系也说不定!想到这里,刘邦派人去燕国传话,叫燕王卢绾亲自来见他。

    卢绾并不知道陈豨的人出卖了他,听说刘邦召见,心中奇怪,也不是年头的诸侯朝例,便笑着问使者说道:“这个时候,陛下叫我去做什么?”
    使臣答道:“陛下说想燕王了,所以派臣来请大王。”
    使臣这话卢绾是不信的,卢绾说道:“你少给我随口胡说!你也知道我和陛下的关系,给我说实话!”
    使臣见卢绾生气了,人人皆知卢绾可是能自由出入皇上寝宫,和皇上关系比亲兄弟还亲的,赶忙说道:“大王息怒。实不相瞒,陛下传召大王皆因陈豨手下一名将军告发大王与陈豨暗中勾结,所以陛下想叫大王去亲自问话。”
    使臣的话令卢绾心中一惊,卢绾心说——坏了,范齐的事让刘邦知道了。
    这事还得从上一年陈豨叛汉,刘邦亲自率军到邯郸去打陈豨说起。
    为了讨伐陈豨,刘邦向诸侯广泛征兵,身为刘邦好哥们儿的燕王的卢绾便率军前去助攻——攻打陈豨东北部。腹背受敌的陈豨,无可奈何之下便派王黄去向匈奴求救。这事让卢绾知道了,也派出使者张臣出使匈奴,告诉匈奴人——陈豨和他各处的军队都败了,叫匈奴人不要出军帮助陈豨。
    谁知道这个张臣到了匈奴,遇上了旧相识、一直逃亡、躲在匈奴的臧荼之子臧衍。
    臧衍见到张胜,叙过旧后,便借着交情对张胜说道:“你之所以在燕国备受重用,皆因熟悉匈奴事务;而燕国之所以能长期存在,是因为诸侯一个接一个地反了,战事连年不断,刘邦抽不出时间来对付燕国——如果你现在为了燕国而急切地想赶快消灭了陈豨等人,只要陈豨等人一被消灭干净,接下来就要轮到燕国了,你们这些人也就要成为俘虏了。”
    张胜本来从没往这方面想过,被臧衍这么一“提醒”,张胜不禁说道:“你是这么看的?”
    臧衍说这些话本就是为了挑拔卢绾和刘邦的关系,见张胜将信将疑,反问道:“难道你不这么看吗?你难道不知道我的父亲、赵王、韩王、楚王、梁王,他们一个个死的死,废贬的废贬吗?”
    臧荼、韩信(1)、韩信(2)、彭越这些人的下场张胜自然是知道的,但是张胜说道:“我们大王和陛下自幼亲厚,怎么能和别人比呢?”
    谁知臧衍听了冷笑一声,说道:“我也听说卢绾与刘邦素来亲厚,但是我还听说,刘邦诛醢梁王,遍传诸侯,也给素来亲厚的卢绾送了一份过去——有没有这回事?”
    张胜沉默了,梁王之醢,不只燕王看见了,他当时也在场,那个味道他至今都忘不了,从那以后他就再没吃过肉酱。沉默了一会儿,张胜问道:“那依你说,怎么办?”
    见张胜已经被自己带进预谋,臧衍微微一笑,说道:“你要问我的话,我就劝你,何不回去劝卢绾暂缓攻打陈豨,同时和匈奴修好。——这样一来,战争延缓了,卢绾就可以长为燕王而无虞;而且万一长安那边有什么紧急的事变,他也可以安守于燕国。你说呢?”
    臧衍这一席话,分析形势,把燕国、卢绾和张胜都代入其中,张胜听了,很有感触并深以为然,于是见了冒顿单于,他便将卢绾交给他的任务放到一旁,自作主张请冒顿单于发兵相助陈豨攻打燕国。
    卢绾派张胜出使匈奴本是为了让匈奴不要出兵帮助陈豨的,结果却等来了匈奴骑兵攻打自己,他便疑心张胜到了匈奴后,和匈奴人勾结起来,背叛了自己,于是卢绾便上书给刘邦请刘邦下旨诛灭张胜全族。
    卢绾的上书已经派人送出了去,这个时候张胜回来了。卢绾见了张胜,刚要动怒将他扣住,张胜便一五一十把自己出使匈奴,遇见臧衍和臧衍对他说的话详详细细地和卢绾说了。
    听了张胜的话,卢绾也觉得臧衍说得有道理,尤其是臧衍 “刘邦诛醢梁王,遍传诸侯,也给素来亲厚的卢绾送了一份过去——有没有这回事”那句话,令卢绾心头一震——虽然卢绾知道彭越是刘邦的老婆吕雉杀的,但他确实接到了彭越之醢,即使刘邦疑不疑他放下不说,吕雉这个女人不放心他就够了。这个女人已经杀了韩信(2)、彭越两个响当当的大人物了,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动了心思,还要杀谁。想到这一层,张胜出使匈奴,替自己拿的主张不但无罪,反而是处处为自己着想,又有什么过错呢。
    于是,卢绾一方面将张胜的家人放了,另找其他人代替张家族人论罪处死,让张胜在匈奴和燕国之间奔走;另一方面暗中派范齐去见陈豨,传话给陈豨,让他长期叛亡在外,使战争长期没完没了地打下去,以保全燕国和他自己。

    这便是卢绾与陈豨之间那点不能向刘邦言明的事。
    卢绾对刘邦没有反心,只不过他忌惮吕雉,得谋自存自立——他年纪大了,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他的燕王,把这个尊崇的爵位最后稳稳当当地传到自己儿子的手中。所以他才派范齐去见陈豨。在他看来,陈豨再怎么折腾,也闹不出什么大事来,对刘邦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威胁,所以自己算不上背叛刘邦。
    如今,事情显然是已经泄露了,刘邦派人来召他去相见,卢绾心中打起了鼓。再怎么和刘邦亲近,他不得不防,毕竟现在他们份属君臣,先是君臣,后是兄弟,甚至还算不算得上兄弟也不好说了。于是卢绾对刘邦派来的使臣说道:“我年纪大了,最近病得厉害,请你回去和陛下说,我禁不起舟车劳顿,暂时不能去见陛下了——你告诉陛下,等我身体好些了,再去拜见陛下。”
    一○二
    刘邦病势越来越沉重,戚夫人见刘邦将一应国事全都交给吕后和相国萧何,难免心中越发日夜不安起来。吕后恨她入骨,她从见到吕后第一眼便已知晓,所以自从生下儿子如意之后,她便不断在刘邦跟前百般撒娇使笑作怒,哄着刘邦让他废了刘盈的太子之位,立自己的儿子如意为太子。吕氏用计杀死淮阴侯韩信(2)和梁王彭越之后,她便更加真切地知道,刘邦老了——刘邦在时可以保全她们母子的富贵,但一旦哪天刘邦撒手西去,以吕后的手段,凭她母子父兄的势力,在朝中宫中,根本无法安然立足。
    所以,当吕雉陪着刘邦回到长安之后,她一发现刘邦已经病入膏肓,便整日缠在刘邦身边,不断催促刘邦立如意为太子。
    戚夫人拉着刘邦的手,说道:“走前你答应我,回来就立如意做太子,如今你已经回来有些日子了,明日总要废了刘盈,改立如意了吧。”
    刘邦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这事确实不能再拖下去了,就算戚夫人不说,他也要着手给她们娘俩留后路了。刘邦任由戚夫人拉着自己的手,说道:“明天我就上朝和大臣们商议废立太子之事。”

    第二天,刘邦果然强撑着去坐朝,提出了废太子的想法。
    大臣们听说刘邦又要废太子,改立赵王刘如意为太子,朝堂上一下子喧腾起来。
    废易太子的事,闹了有几年了,可今日一众朝臣见刘邦病得面色红赤,气促不匀,整个人也瘦了一大圈,骨相鹘立,全都忧心不已,知道皇帝这是太阳快落山之兆——这个时候万一真的废易了太子,朝局可就要大变了。
    张良是不同意废掉太子刘盈的,不管怎么说,他之前已经被吕泽和吕雉拉上了刘盈的那艘船,不但自己上了船,还把自己的老师也给拉上了船。张良出列说道:“太子乃国之根基,从来不可轻易立废。如今陛下春秋正盛,太子既是嫡子,为人又仁厚宽爱,并无不肖不妥不宜为人君之处;而戚夫人为陛下所生之子如今尚且年幼,脾气秉性都尚未可知——陛下万不可废易太子。”
    春秋正盛这样的话,刘邦如今是再怎么也知道张良不过是避着忌讳,宽慰自己;虽然他一向倚仗信任张良,但惟独太子这件事,他和张良的立场却明显不同。刘邦试图说服张良,也说服满朝文武大臣,为什么说刘盈不适合做太子,又为什么说刘如意才适合做太子。刘邦苦口婆心地对大伙说道:“太子太过仁爱,一点也不像朕。如果天下太平,朕的江山稳固,往下传个两代,交到他的手里,朕还算放心,但如今天下刀兵汹汹,表面上人人向朕称奏,背地里却不知道都在谋划什么——朕怎么放心把江山交给他呢?倒是赵王,虽然年纪小,只要你们肯像辅佐朕一样辅佐他,将来他长大了,必定会有一番作为!”
    刘邦搬出太子刘盈不像他这样的理由来,还明说太子的性格作风应对不了当前的时势,太傅叔孙通听了赶忙站出列,据理力争说道:“陛下出征英布之时,令太子挂帅印,监理关中之军,又令臣为太傅、留侯为少傅,辅傅太子。陛下走后,太子勤奋谨慎,敏而好学,人人夸赞。如今陛下却要废易太子,臣以为万万不可。”
    叔孙通好不容易博得今日的功名,身列三公,眼见皇帝身体大坏毁,百年之后,自己便是帝师,焉能让刘邦在这个时候将刘盈废掉,知道此时必须力争保住太子。
    叔孙通接着说道:“天子不能因为疼爱幼子,便以爱欲行废立之事。当年晋献公因为宠爱骊姬的缘故,废掉太子申生,改立骊姬所生之子奚齐为太子,结果晋国从那以后乱了几十年,被天下人耻笑。秦始皇当年因为不及早定立扶苏为太子,使得赵高得以诈立胡亥,以致国亡祀灭,这是陛下亲眼所见的。如今太子仁孝,天下皆知;他的母亲吕后曾与陛下一起攻苦食啖,陛下又岂可背叛她呢?陛下如果一定要废嫡立幼,臣愿先伏诛,用臣的一腔热血来涂污这朝堂,以死明志!”
    听了叔孙通的话,刘邦心中一动,叔孙通的本事和学问这几年他是服气的,他的天子之尊也是多赖叔孙通制定的朝仪才落到了实处,所以他才让叔孙通做了太傅,位列三公,以示器重。如今这个自己一心器重的三公之一叔孙太傅竟然要以死明志,这事可大可小,想到这里,刘邦赶忙说道:“你这是干什么?朕只是戏言罢了。”
    谁知听了刘邦的话,叔孙通还没说什么,周昌已经生了气,周昌站出来说道:“陛下刚才说——说什么?陛下怎么能随便戏戏言呢?这是要做周幽王吗?”
    周昌把刘邦和亡国的周幽王放在一起比,刘邦听了不高兴地说道:“朕怎么就要做周幽王了!”
    周昌毫不畏惧,正色答道:“周幽王因为宠幸褒褒姒,便废掉太子宜臼,立褒姒生的儿子伯盘为太子。被废的宜臼逃到西西申国,周幽王和伯盘便带兵去攻打西西申国。西西申国联合曾国和犬戎反击,将伯盘和周幽王杀杀死。陛下宠爱戚戚夫人,便要立戚戚夫人所生之子为太子,不是要做做周幽王是什么?”
    周昌类比得这样明显,刘邦听了大怒,说道:“你这么说,是说太子要联合谁将朕杀死?”
    周昌摆手说道:“臣口不能言,但是臣也知知道这事不不行。陛陛下虽然想想废了太太子,臣绝绝对不不能同意!”
    刘邦见周昌情急之下口吃得比平日更加厉害,知道废立太子的事恐怕今日还是不能成事,于是笑着说道:“行啦,朕知道啦。这事再议吧。”

    吕雉知道刘邦答应戚夫人要在朝堂上公议废易太子后,一直躲在东厢殿里侧耳倾听朝上的动静。待听得朝堂之上,刘邦几乎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差点就将自己的儿子刘盈的太子之位废去,好不容易因为周昌的一番话才暂时让刘邦搁置了废易太子之议。
    等到早朝一结束,吕雉赶忙去见周昌。见到周昌后,吕雉顾不上自己的身份,朝着周昌扑通一声跪下,对周昌说道:“我今天得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太子今天可能就被废了!”
    周昌赶忙让人将吕雉扶起身,说道:“这是臣的本分。太子乃陛下嫡嫡子,又天性仁厚,且且早已立了这么多年了,陛下怎怎么能因为个人的好恶轻轻言废立呢?再说,今日之事,也不光是臣一一个人的功劳,叔孙太傅和留侯也也都都据理力谏了。”
    吕雉见周昌明明立了功却不居功,吕雉说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为人刚强,敢说真话,就是萧何、曹参他们也都对你恭敬有加,陛下对你也心存几分忌惮。我听说有一次陛下骑在你的脖子上,问你他是什么样的君主,你说他是像桀纣一样的君主——这样的话,朝中上下,除你以外,没有一个人敢说。陛下深宠戚氏,所以心心念念想废了太子,立戚氏生的刘如意做太子——我儿可怜,以后还要多多仰仗你的支持。”
    周昌为人耿直,并不因为说话的人是吕后,只为着自己心中的公义,周昌说道:“皇后放心,臣说了,这是臣的本分。”

    刘邦回到寝宫,戚夫人马上迎上来问道:“废立之事,今日可定下来了?”
    上了半日朝回来,病着的刘邦疲惫地倚着小太监,答道:“大臣们都不同意,尤其是张良和叔孙通——叔孙通听说我要废了太子,都要和我拼命了。”
    戚夫人一听事又没成,急了,冲刘邦说道:“他一个腐儒说不让你废了太子,你就听他的了!我记得从前你最是讨厌儒生了,怎么就对他这个老匹夫言听计从呢?”
    刘邦病着,又坐了半日朝,疲倦得不行,朝榻上躺下来,说道:“你不懂,他很有些用处,朕总不能让他真在朝堂上闹起来。”
    听了刘邦的话,戚夫人更加着急了,说道:“那如意怎么办?我不管,你既然和我这里许了诺,就要立如意做太子!我说句你不爱听的,你要是不肯立如意做太子,万一你百年之后,可怜我们娘俩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戚夫人的话打在刘邦的心上,这也是刘邦所担心的。刘邦喘着粗气对戚夫人说道:“今天叔孙通太硬气了,我只好假意答应他——你放心,我肯定找机会再提废立之事。”
    戚夫人看了看刘邦,事已至此,她还得靠着刘邦呢,戚夫人这才坐到刘邦身边,软言说道:“你就算不心疼我,也心疼心疼如意!”

    吕雉听说刘邦下朝之后戚夫人便又撺掇着刘邦,让他废了自己的儿子刘盈的太子之位,恨得牙痒痒。
    吕雉忙叫人把兄长吕泽叫来,对吕泽说道:“今日朝堂上的事,兄长怎么看?”
    朝堂上的事,吕泽也还在心有余悸,吕雉问了,吕泽说道:“今日全赖叔孙太傅以死相保,盈儿这太子之位才总算没丢。但依我看,陛下今日只是迫于形势,才把这事暂时放下了,肯定还会再提。”
    听吕泽把话说完后并没有建树,吕雉说道:“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把兄长叫进宫来。如今他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当初在回长安的路上,大夫便说他好不了了,可他和天挣命,说什么也不肯再看大夫,就这么拖着——我真不知道还能拖多久,万一他真把盈儿废了,那可就不好办了。除了樊哙和萧何,朝中我还真不知道能把谁拉过来帮我。但光有他们俩还不够啊,必须得保住盈儿的太子之位,我才能有把握,拉笼更多的人站在我们一边。”
    吕雉的分析,吕泽心知肚明,吕泽说道:“谁说不是呢。上一次陛下要废掉盈儿,咱们硬把张良拉过来,站到盈儿这一边。他给出了主意,从山中请来东园公他们四个人,说是陛下心中看重这四个人,但到现在也一直没机会让陛下见到。我看为今之计,只有让盈儿带着他们四人进宫,找机会让陛下见见了。”
    吕泽提起张良推荐的商山四皓,吕雉听了喜道:“倒把这事忘了。正好樊哙班师回朝,明日我便在宫中设家宴,叫盈儿带他们四人进宫来,明天借这个机会让陛下见见他们四个人。”

    第二天,吕雉果然设家宴,将两个兄长吕泽、吕释之两家人,妹妹吕媭和樊哙一家人全都请进宫,太子刘盈等几个年纪大些的孩子也都坐陪。
    刘邦听说是给樊哙洗尘,便也高兴地扶着戚夫人一起出席了家宴。
    吕雉见戚氏也来了,心中十分不高兴,说道:“今日本是家宴,陛下怎么倒带外人来了?”
    刘邦见吕雉一点面子也不给戚夫人留,说道:“她怎么能是外人呢!”说着拉着戚夫人一起坐下了。
    樊哙见了刘邦,便要行礼,刘邦摆了摆手,说道:“家宴,算了。”
    樊哙见刘邦比昨日朝堂上相见时好像又瘦了些似的,心里难过,嘴上说道:“陛下总要好好吃饭啊!”
    刘邦笑道:“怎么没好好吃饭?只是年纪大了,再不能像年轻时那样,一顿吃上半镬饭了!”
    听了刘邦的话,樊哙也笑了,说道:“陛下年轻时才吃半镬,臣当年能吃一镬!”
    樊哙的话勾起了刘邦的回忆,刘邦笑道:“谁说不是呢?那个时候你是穷的!给人家杀狗,自己只落点人家不要的狗下水,就着狗下水,自己一个人吃一镬粗粝的粟米,下一顿米没了,就捱着!”
    刘邦说起的往事令樊哙也唏嘘起来,樊哙大着嗓门说道:“那时候是真穷啊!狗下水人家也不给啊,碰见个大方的,才能吃上一顿好的!后来认识了陛下,臣才常常能喝上酒!”
    提起酒,刘邦兴致来了,叫人给他盛酒。
    吕雉见机会来了,马上朝刘盈使眼色,刘盈赶忙站起来,对刘邦说道:“父皇要喝酒,儿子叫身边最得力的人来给父皇盛酒。”
    说着,刘盈便叫小太监去偏殿叫人。不一会儿,小太监便领进来四个须眉尽白的老人。
    刘邦见四人衣冠不凡,不只头发,连眉毛和胡子都白了,很是诧异,问道:“你们都是什么人?”
    四人跪下给刘邦行礼,拜手稽首毕,各自回答说道:“臣唐秉/周术/吴实/崔广。”
    四人自报姓名后,刘邦大吃一惊。刘邦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四个须发皆白之人便是闻名已久的商山四皓,刘邦热切又惊讶地说道:“朕派人去找你们四位找了几年,但听说你们四位不愿意见朕,躲进商山——如今竟然跟了朕的儿子吗?”
    四人都是高士,见刘邦动问,也便据实回答道:“陛下轻士善骂,臣等担心会被陛下折辱,所以才躲了起来。后来听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之人无不愿为太子效死,所以臣等就前来追随太子了。”
    听了这四人的回答,刘邦心往下沉了沉,停顿有顷,刘邦方才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既然四位愿意跟着太子,就请四位今后好好调教辅佐太子吧。”
    四人是带着任务来的,忙说道:“臣等定当尽心竭力辅佐太子——太子召臣等入殿为陛下盛酒,陛下请稍等。”说着四人告罪之后,站起身,便欲给刘邦盛酒。
    刘邦心里再怎么消沉,嘴上还是赶忙说道:“四位快快请坐,殿内自有佐酒之人。”
    于是四人挨着太子刘盈坐下。有侍女上前给四晧盛了酒,四皓顺势执卮为刘邦祝寿,说道:“陛下诛暴秦,建七庙,结束楚汉之间五年的混战,如今天下大体安定,陛下总算做了件好事——臣等祝陛下万寿如月之恒!”
    商山四皓是刘邦长久以来想招揽而不可得的,如今这四人一起称赞他,刘邦难免高兴起来,便不顾吕雉劝阻,满饮了一卮酒。
    四皓见刘邦喝了一卮酒,接着说道:“臣等见陛下气色不佳,听闻陛下征讨英布时被流矢所伤,不宜劝陛下多饮,加上今日本是家宴,臣等不宜在此久留,这就告辞拜别陛下。”说着,四皓行了礼后,便起身大步离开了。
    刘邦望着四皓离去的背影,将戚夫人拉到身边,指着四皓对戚夫人说道:“我本想为了你废易太子,但是你看这四个人却甘心情愿辅佐他,如今太子羽翼已成,朕也再难动他了——这就是命,以后吕后便是你的真主了。”
    听了刘邦的话,戚夫人悲从中来。戚夫人知道,刘邦是维护自己的,可是如今刘邦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代表着废易太子的事恐怕是没希望了。想到这里,戚夫人忍不住当众流下泪来。
    自见到四皓起,刘邦心中便百味杂陈;如今见戚夫人流了眼泪,刘邦无力安慰戚夫人,便怜爱地对戚夫人说道:“你给我跳个楚舞,我给你唱首楚歌吧。”
    毕竟是吕家的家宴,戚夫人不好当众发作,便站起身委屈着,跳起折腰之舞来。
    看着戚夫人折腰而舞,风采不减当年,想到戚夫人尚且如此年轻,往后的人生路还漫漫且长,而自己的岁月却已经所剩无几,未来的路,他也已经无能为力,刘邦以指叩击几案,唱道:
    鸿鹄高飞(兮),
    一举千里。
    羽翮已就(兮),
    横绝四海。
    横绝四海(兮),
    当可奈何!
    虽有缯缴(兮),
    尚安所施!
    本在翩跹起舞的戚夫人听了刘邦的歌,无论如何也跳不下去了,再也顾不上人多眼杂,当着外人的面,便哭了起来。
    刘邦见戚夫流泪不止,鼻涕眼泪掉了一衣襟,也是黯然神伤,便将这八句歌反复唱了很多遍,然后长叹一声,推杯起身便走。
    吕雉见刘邦和戚夫人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公然以歌声唱出不能废掉太子的不甘心,甚至以鸿鹄为喻,直言就算有射鹄之箭,也无可奈何了,心中怒火中烧,对戚夫人的恨蚀骨入髓。

    一○三
    卢绾推脱身体有病,不肯来见刘邦,刘邦对卢绾的怀疑不增加了两分。刘邦放心不下,又派辟阳侯审食其和御史大夫赵尧两个人去接卢绾来长安,并让他们二人借机问问卢绾身边的人,查验一下卢绾与陈豨勾结的事是否属实。
    审食其和赵尧一到,卢绾心中的鼓打得更响了,他开始害怕起来。虽说他和刘邦同年同月同日生,自幼又一起长大,但今日的刘邦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和他吃睡都在一起,你我相称,彼此直呼姓字的刘季了。自从刘邦做了皇帝以后,尤其是叔孙通给他制定了朝仪之后,他和所有的兄弟们立刻就生分了——他开始自称“朕”,坐得离他们大家远远的,彼此见了面都有礼仪节制着,他们见了他必须跪下行礼,自称“臣”,而称他为“陛下”,再也不能尔汝相称,更不可能大呼小叫地喊他三哥或者刘季了。不止是这些礼节和称呼上的隔阂,他还怀疑这些兄弟们——听说韩信(2)死后,虽然他领兵在外,但立刻传旨封萧何做了相国,表面上是加封了食邑,可是同时却也派了五百卫尉去“保护”萧何,天知道“保护”萧何干什么。卢绾还听说,这次黥布造反,刘邦亲自率军出去打英布,但又放心不下留在长安的萧何,一连派了好几拨人回去探问萧何在长安干什么——他到底从不信任臧荼、韩信(2)、彭越这些“外人”,到开始不信任他们这些“自己人”了。
    想到这里,卢绾心中的恐惧感变得深切起来——所谓帝王心,谁若犯傻用兄弟情去猜度,就离死也不远了。卢绾自幼和刘邦一起读书,春秋战国几百个国家的故事,他们两个肚子里没少装。为了王位,儿子杀老子,弟弟杀哥哥,哥哥杀弟弟,叔父杀侄子,侄子杀叔父,臣子弑君王的事太多了。那时,他们两个人还开玩笑说,王位真的有那么好吗,连父子兄弟之情都不顾了——如今刘邦真的做了天子了,为了他的皇帝之位,六十多岁的人了,还领兵在外打仗,日夜不眠地熬着身体,防着领兵在外的诸侯王。
    现在刘邦开始怀疑起他这个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兄弟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派人来召他相见。听说刘邦病了,国家大事都交给吕雉处理了——他若真的去了,韩信(2)当年就是被刘邦给召到陈县抓起来,最后被吕雉给诓进长乐宫给杀了的;彭越也是被吕后骗到洛阳给菹醢了的。
    卢绾越想越怕,对身边的幸臣说道:“不姓刘却被封王的,如今就剩我和长沙王两个人了。去年春天,汉灭淮阴侯三族,夏天灭彭越三族,都是吕后的计谋。如今皇上病了,把国事都交给吕后。吕后这个女人,总想着找借口杀了所有异姓王和功劳高的大臣。你们赶快去传寡人的命令,把宫门锁起来,不要放审食其和赵尧进来见寡人,再派人去告诉审食其和赵尧,寡人病了,不能去见陛下。”
    卢绾打的主意是,等刘邦病身体好了,他再去长安,亲自向刘邦表明忠心——他到底还是相信自己与刘邦自幼结成的深厚的情义的。
    卢绾称病不见审食其和赵尧,卢绾身边的人和朝臣也就都躲着审食其和赵尧,但没过几天,卢绾关起门在在宫中说的话,不知怎么的还是泄露了出去,被审食其给知道到了。于是审食其和赵尧商量,反正卢绾不肯相见,便叫人收拾行装回去见刘邦,将出使的情况向刘邦一一禀明。

    卢绾不肯去见刘邦,没过多久,边军又从几个从匈奴投降过来的人口中得知,张胜根本没有死,全家都逃到了匈奴,藏在匈奴,而且张胜是是燕王卢绾派去做匈奴的使者。这个重磅消息被送回长安,刘邦病在榻上,捶榻恨恨地说道:“想不到卢绾真的反了。”
    缠绵病榻的刘邦立即传旨,立诸姬所生之子刘建为燕王,命樊哙率二十万大军前去攻打卢绾。
    刘邦对樊哙说道:“我知道你们一向和他关系好,但这事关子孙后代,朕希望你忘了过去的兄弟情分,代朕率军去剿灭他。”
    听了刘邦的话,樊哙伤感地说道:“陛下,这里面恐怕有些误会。卢绾是我们这些和陛下一些从沛县出来的人中,唯一一个割土封王、称孤道寡的,富贵至此,他怎么会造反呢?”
    刘邦长叹一声说道:“这也是朕心中苦思多日,都想不通的事。朕自问待他亲如兄弟,甚至比兄弟还要亲,就是叔孙通给朕订了一堆规矩之后,他还是一样能出入朕的寝宫,这是何等的信任!但他就是和陈豨勾结了,还诓骗朕,将张胜全家都放了,又把张胜派在匈奴。朕一而再地派人召他来长安问话,他推托病了,不肯来见朕——朕问你,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说到这里,刘邦仿佛自言自语地接着说道:“朕真的是老了,最近总是想起小时候,和他一起长大的那些事,甚至想起一首古老的卫歌‘总角之宴,言笑晏晏’——我们两个那真是一起调皮捣蛋长大的,连这首古老的卫歌,也是小时候一起在学堂里学唱过的,朕真想当面问问他,他是用哪根肚肠来反朕的!”说着,刘邦忍不住声音颤抖起来。
    樊哙见刘邦越说越激动,知道刘邦对卢绾因为感情亲厚,所以对他的“背叛”更加不能原谅,只好说道:“既然这样,臣就带兵替陛下把他抓回来,让陛下当面亲自问问他。”

    哪知樊哙还没走,便有人私下里吹风,说樊哙与卢绾关系素来亲厚,陛下派他去打卢绾,他一定会徇私情;还说樊哙与吕后是亲戚,所以早就和吕后结成一党,只等哪天宫车晏驾,樊哙就会举兵尽灭戚夫人、赵王如意和亲近他们的人。
    刘邦本就一日病似一日,前日见商山四皓跟在太子刘盈身边,知道刘盈羽翼已成,爱子如意已经没有机会了,以吕氏的脾气和她在诛灭韩信(2)、彭越两件事中表现出来的远见和决断,他从心底里为戚氏和儿子如意的前程感到忧心。所以当这些话传到刘邦耳朵里后,他的怒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
    刘邦喘着粗气骂道:“樊哙见朕病了,这是希望我早点死啊!”
    骂完,心里稍微痛快了些,刘邦开始转脑筋。虽说樊哙是他的连襟,有着一层亲戚关系在,但在刘邦心中,卢绾可比樊哙要亲得多啊。卢绾尚且不可靠,何况是身为外戚的樊哙呢。吕氏的势力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渗透到朝廷中的各个角度。她还有两个兄长,各自都培植了不可小看的势力,家中的子侄辈如今也都长大了,将来都是她的倚重。这些都还罢了,最令刘邦担心的是,这几年自己在外面征讨反叛的乱党,吕氏在长安已与萧何、张良都扯上了深切的关系。尤其是萧何,在刘邦看来,已经坚定地站在了吕氏的一边。萧何十几年来一直替刘邦当家,事无巨细,人无大小远近,可以说没有他不知道的。再加上樊哙,便是文武兼备了。说是文武兼备,做大事,首要的缺了武,即使万事皆备,最后也是成不了事的。而戚氏,要文无文助,要武无武助,根本无力保护自己和如意。
    想到这里,刘邦动了杀心,樊哙走后,刘邦便派人去传召张良和陈平。

    得知刘邦要杀樊哙,张良心中一惊,想起韩信(2)曾经说过的话: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臧荼、陈豨确实是谋反,韩信(2)、彭越、英布最后是被逼上了反路,他们三人实在都是死在了刘邦杯弓蛇影之惧的心理之下——现在轮到卢绾和樊哙了。已经杀到卢绾和樊哙这些“兄弟”了,他这个谋臣,难道还会远吗?
    自从当年在投奔景驹的路上遇到刘邦之日起,这些年经历了多少风浪和变故,自己给刘邦做出了多少大大小小的谋划,听了刘邦多少密不外宣的心思,只有他和刘邦两个人知道。世上最大的信任,是把自己的心思说给对方听,如果从这个角度上看的话,刘邦对他便有这世上最大的信任——但世上最可怕的事,便是知道别人的心思,尤其这个别人,还是具有生杀予夺的权利的皇帝。《周易》有言,“履虎尾,不咥人,亨”,现在刘邦这只大老虎开始不断咬人,而且咬起身边之人了。韩非说“人主亦有逆鳞,说之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但一世都不会碰触到人主的逆鳞——谈何容易!
    想到这里,张良万念俱灰。想起多年前,那时他还年轻,有一腔热血,从东夷求得大力士带回中原,铸大铁椎在博浪沙伏击秦始皇的往事。——那是何等的豪迈不羁!后来,天下反秦,他依然有一腔热血,奔走四海——那时怀有何等的志向!那时,即使是杀戮,他都认为是有意义的;但今日看来,帝王之位难道不是天下最大的恶吗?以一人之心,加之于四海万万人之心,所有人在这一人之下,是那样渺小!难怪庄周说“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称说“无用之用”,“无用”方可在帝王身边保存性命。年轻时,他一门心思想要“有用”,拼命证明自己,所以去刺杀秦始皇,所以和夏黄公学兵法,所以加入反秦建功的人流之中。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已和韩信(2)、彭越、英布们一样,证明自己是“有用”之材,而且是有大用之材。可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同样的有大用之材的韩信(2)、彭越、英布,都死了,自己这个有大用之材,谁知道哪天便会和他们一样,不得好死。
    张良越往深想,心中越是一片寒凉,听到刘邦问自己,樊哙与吕后结党,怎么才能杀了樊哙时,张良心中便拿定了主意,从此以后不再向刘邦献策献力,他要做一个无用之人。
    刘邦见问了几遍,张良都一言不发,刘邦问道:“子房平时主意最多,怎么今天一言不发?”
    张良这才将心中盘算好的话拿出来回答刘邦说道:“臣近来身体越发不好了,所以开始学习辟谷之术,导引轻身,已经几天没有吃过东西了,肚子着实饿得厉害,脑子转不动了。”
    刘邦听张良说几天不吃东西、辟谷云云,便说道:“哪有人用不吃东西来折磨自己的?何况你身体一向不好。”
    张良诚恳地说道:“陛下体恤臣,知道臣一向身体不好。臣近来年纪也大了,身体更是一年不如一年,听臣的老师夏黄公说,辟谷轻身应该会对臣的病有帮助,所以臣近来便开始和赤松子学习辟谷之术。”
    张良解释了一大圈子,刘邦听得信了,说道:“你辟谷不吃东西,搞得都没有精神和力气帮朕出谋划策了。”
    张良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说道:“臣祖上世世代代辅佐韩王,后来韩国被秦始皇灭国,臣不惜家财,花万金之资东游买大力士带回来刺杀秦始皇,为韩王报仇,名震天下。到如今,臣以三寸舌而为帝师,食邑上万户,身列彻侯之位,这是布衣之身一生可以达到的极至了——张良平生于愿足矣。如今天下四海皆已平定,文有萧何、陈平辅佐陛下,也尽够了。希望陛下垂爱于臣,让臣从此可以不过问人间之事,专心导引辟谷,延年益寿。”
    听了张良一席话,刘邦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这身体不好,朕当然是知道的。既然这样,此事朕便不问你的主意。”

    不问张良,便问陈平,刘邦把陈平召到病榻跟前,让陈平给他出主意。
    陈平听说张良决定从此不再过问人间之事,心中一喜。刘邦平日倚重张良,更甚于自己,如果张良主动退出,以后自己在刘邦面前的份量就更重了。想到这里,陈平抓住机会说道:“这事依臣看,容易得很。”
    听了陈平的话,刘邦说道:“你可别夸口,樊哙可是一员勇将,当年在鸿门,就是在项羽跟前,他也毫无畏色,来去自如!”
    陈平不在意地说道:“舞阳侯武勇,臣自然是知道的。但孙武有言,‘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只要陛下派得力之人到舞阳侯军中,臣保证可以当场将其斩杀!”
    陈平的话说得容易,刘邦问道:“得力之人?你认为谁是得力之人?”
    陈平早已想好一人,答道:“绛侯周勃为人忠耿,武勇不下于舞阳侯,陛下可传旨让绛侯到军中替下舞阳侯,并将其当场斩杀。”

    刘邦得了陈平的主意后,让人将周勃传至床前,对周勃和陈平说道:“此事甚密,你们二人赶紧坐驿站的车,去到樊哙军中——陈平,到了军中,你就马上把樊哙之头给朕砍下来,然后你去荥阳与灌婴会合,留在他身边,帮他替朕守好荥阳!周勃,樊哙死后,你代替他,率军替朕讨伐卢绾!”
    听了刘邦的话,周勃心中十分意外,他没有想到刘邦竟然下秘旨给自己和陈平,让他们去杀了樊哙——周勃一向和樊哙私交不错,但周勃为人忠直,听了刘邦的话,还是顺从地领受了刘邦的旨意,答道:“臣谨遵陛下意旨。”
    一○四
    陈平、周勃走了有些日子了,刘邦病身体虚弱得更加厉害了,胸口常常憋得喘不过气来。戚夫人日夜守在刘邦的身边,眼见也一天比一天瘦——刘邦知道,自从当日见了商山四皓之后,戚氏灰了心。眼看自己如秋风下的黄叶,马上就要揺落,却拿眼前这个自己最深爱的女人和自己最爱的儿子的未来毫无办法,刘邦心中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
    陈平和周勃带着自己的旨意去杀樊哙了,有陈平在,刘邦相信没有什么事是办不成的。
    韩信(2)、彭越、英布、樊哙都死了;曹参虽然文武双全,但骨子里是个文人,根本不必担心他会造反;周勃是个忠厚老实、又极其耿直的人,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存二心;至于灌婴、夏侯婴就更不用担心了;而其他的将领,有吕雉、萧何在,刘邦也不太担心——思来想去,自己死后,天下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大的乱子了。至于卢绾,他本就不善打仗,从前他做太尉也好,做燕王也好,都不是因为他的能力和战功,多数是因为自己对他的偏爱和私心——他若真的反了,那真是不自量力了。这天下,他应该是能够交到自己的儿子、孙子手里了,至于他们能守多久,就得看他们将来的造化了。
    回想这一生,四十八岁之前,庸碌无为;四十八岁后,人生大起大伏,最惊险的一次,莫过于鸿门宴,可以说生死一线之间而已。除了那一次,便是彭城之败,项羽派来的追兵如狼似虎,危急当中,为了活命,自己甚至把一双儿女一次又一次地推下车——要不是夏侯婴忠勇,吕雉最疼爱的这两个孩子估计那个时候可能就没了。项羽那样英武无敌,最后竟然会败在自己的手下——人生之机变幻无常,岂是凭人力可以预料的!自己诚然得韩信(2)、彭越、英布、韩信(1)之助良多,但又何尝不是数次战败,失了大军,又一次又一次侥幸夺回了军权。回头想一想,项羽也好、陈胜也好,自己和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唯一的不同,不过是自己活了下来,而他们死了而已。自己这些年过得惊险,他们又何尝不是过了各自惊险的一生!
    孟轲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但实际战争的复杂程度,又岂能以这样简单的几句话就归结呢?陈胜、项羽之败,难道真的是败于寡助吗?自己之胜,难道真的是因为胜于多助吗?如果胜败的关键真的是多助或寡助,为何自己得了江山、做了皇帝之后,那些帮助自己的人,又纷纷背叛了自己呢?
    至于说天命,那是玄之又玄的东西,需要的时候便相信,不需要的时候,是要彻底放在一边的。自己这一生,于天命、相术、望气之说等等这些东西,受益颇多;但自己也更深深地明白,这世上的人多如天上的繁星,每个人的心思一念未落、一念复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这其中关系到每一个人的欲望、利益、算计和行动,千百万人的欲望、利益、算计和行动纠葛在一起,产生无数的碰撞,再将每一个人的算计和行动带离最初设想的方向。更不要说,人的思想和行动背后,除了受千万人有形和无形的支配外,还要受到外部自然环境的支配。当年自己能从雎水逃出,是因为突然刮来一场大风!而白登山幸而逃出重围,则是获益于一场大雾!如此看来,人生活到最后去回望,是惊险,是侥幸,是无数惊险和侥幸到最后归结成的必然。
    无论如何,自己以布衣之身,笑到了最后,坐拥万里江山,给子孙后代挣下这份偌大的家业,是前半生万万不曾想过更不敢想的。这天下的金钱宝货狗马珍玩,取用不尽;这天下的琼浆玉酿,饮之不尽;这天下的美人妇女,睡之不尽;坐于朝堂之上,接受群臣朝拜的威风,何其受用!可惜人生太过短暂了,才刚刚活出些滋味,便到了尽头。
    还记得丰邑的井水是那样甘甜,天下再没有那样甘甜的水了!
    还记得丰邑的天空是那样广阔无边,天下再没有那样广阔无边的天空了!
    还记得丰邑的草丛里,草虫的鸣叫是那样动人,从夏叫到秋,直叫进人的甜梦里!
    还记得丰邑的姑娘笑骂都是那样动人,皮肤白得发腻、亮得晃眼,让十三岁的他一颗心狂跳不已!
    还记得那些爬过的树,掏过的鸟,偷过的鸡,打过的架,睡过的女人,惹过的祸……那时有年轻的身体,使不完的力气,用不尽的坏主意,还有一起长大的兄弟!
    ……都过去了!
    如今这个躺在病榻之上,满面沧桑、头秃齿落、有进气没有出气、连下床小便的力气突然都没有了的老人是谁?
    一○五
    奉命去杀舞阳候的陈平试探地问绛侯周勃说道:“马上就要到军中了,绛侯是怎么打算的?”
    说起杀樊哙来,周勃心中虽然不愿意,但是周勃答道:“还能怎么样?陛下要我们去了杀老樊,我们既然领了旨,忠义不能两全,只好对不起他了。”
    陈平本想凭着周勃与樊哙之间的关系,借周勃之口说出犹豫杀舞阳侯的话,哪知周勃这人一根筋竟至于斯。想到樊哙身份特殊,陈平有些后悔当初自己为了和张良争在刘邦心中的地位,给刘邦出了这样一个主意,使自己如今处在这样一个尴尬的境地。想到这里陈平对周勃说道:“话虽这样说,但是陛下到底一向和樊哙亲厚,樊哙这些年立下的功劳又多,而且他又是皇后的妹妹吕媭之夫,这关系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如此亲贵,陛下因为一时的愤怒要杀了他,我担心事后陛下会后悔。”
    听了陈平的话,周勃这才说道:“曲逆侯所言有理。其实陛下和老樊多年来一直兄弟相称,只是近年来做了皇帝,才在称呼上疏远了。”
    陈平探得了周勃的口风,心里有了底,才把他在心里掂量了几天的话对着周勃给掏了出来。陈平说道:“如果我们真的到了军中后把樊哙给杀了,万一陛下将来后悔,定会迁怒于我们……”说着陈平看了看周勃,接着说道:“……不如到了军中,将舞阳侯拿下后交给陛下,愿杀愿留都由陛下亲自做主——绛侯以为如何?”
    周勃与樊哙交情不浅,本也不想杀了樊哙,但命令是刘邦亲自下的,执行人是陈平,他自己只是奉命来代替樊哙去讨伐卢绾,和灌婴会合,如今陈平自己提出来不想杀了樊哙,周勃当然乐得成全陈平,也给樊哙留下一条生路。周勃答道:“我也不想亲自杀了老樊,毕竟我和他之间也是一场兄弟!”
    就这样,二人计议已定,看看将到樊哙大军,便在五里之外设坛,派人持刘邦所赐符节去传召樊哙来见。

    樊哙听说刘邦派了陈平来召见自己,果然应召而来,谁知来到陈平驻军之处下马还未站定,便被陈平所伏之人捉住,将两只手反绑了。
    猝不及防之下,樊哙又惊又怒,及至见了陈平,樊哙怒道:“陈平,你为什么抓我?”
    陈平见被绑缚而至的樊哙一边走一边挣扎,回答说道:“陛下想念舞阳侯,特命我来请舞阳侯回长安见驾。”
    听了陈平的话,樊哙破口骂道:“恁娘,你敢诓我!陛下派我去抓老卢,怎么会让你来抓我!还不赶紧放了我!”
    陈平并不想和樊哙撕破了脸,于是解释说道:“若无陛下旨意,我又怎么敢动舞阳侯你的一根头发呢——实在是陛下病重,对舞阳侯想念得很,才派我来请舞阳侯回去。”
    樊哙并不吃陈平那一套,继续骂道:“恁娘,想我便不会绑我——陈平,你还要诓骗于我!”
    陈平知道以樊哙的脾气,想必也和他说不通了,便说道:“捉拿舞阳侯,实非我所愿。一切请舞阳侯回到长安,见到陛下后,亲自去与陛下理论。”
    陈平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樊哙心里这才相信真是刘邦派了他来抓自己的,于是樊哙问道:“你把我抓了,谁去抓卢绾?”
    陈平见樊哙不再和自己纠缠,答道:“陛下已另派绛侯来接替舞阳侯。”
    听了陈平的话,樊哙诧异地说道:“周勃他来了?他在哪儿,让死织薄曲的赶紧来见我!”
    樊哙要见周勃,这在陈平的预料之中,但陈平面露难色地答道:“绛侯已经拿着陛下的符节去你军中了,舞阳侯还是先回长安见陛下吧。”
    说完,陈平一声令下,武士将樊哙带离,推上准备好的囚车之中,便踏上了返回长安之路。

    吕雉知道刘邦就在这两天了,便将辟阳侯审食其找来,对审食其说道:“当年陛下攻入彭城,项羽派人去沛县抓太上皇、我和两个孩子,我和他们走散了,在半路上遇到了你——可以说从那时起,我便当你是自己人。如今陛下已经多日未进水米,前日开始大便也失了禁,咱们也不用忌讳——陛下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审食其见吕雉突然对自己说起刘邦将死之事,心中立刻明白,她这是要有所动作,有事要交待自己去办。想到这里,审食其默不作声,等着吕后下命令。
    吕雉停下来看了看审食其,确认审食其在认真听自己说话,也确认了一下审食其的表情,然后继续说道:“我担心,那些和陛下一起起兵的将军们,从前他们与陛下一样同为编户之民,后来却向陛下北面称臣,平时总是怏怏不快,一旦陛下咽了气,要让他们臣事少主,他们心里肯定更不高兴——如果不将他们全部灭族,恐怕以后天下会不安定。”
    审食其见吕雉和自己商量这样的大事,挑眉问道:“皇后的意思是……”
    吕雉深深地看了看审食其,这些年来大小事情没少倚重他,少不得这事得和他一起办。想到这里吕雉下定决心说道:“我的意思是,万一陛下闭了睁,不能马上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得趁机把那些平时不服气的将军们先灭了族,除去后患,然后再公布陛下的死讯,然后再发丧。”
    听了吕雉的话,审食其心中一惊,平时嘴上心上嘟囔不断的将领可不少,听吕后话里的意思这是要全都杀了——想到这里审食其不禁浑身的汗毛都惊悚得竖了起来。但是审食其马上又想到韩信(2)、彭越之死,吕后的手段可不是闹着玩的,想到这里,审食其便知道既然吕后主意已定,与自己商量是给自己机会,只待刘邦一死,她的儿子刘盈便是新的天子了,刘盈也还没长大,以后肯定事无大小,还是吕后说得算,以吕雉的决断,自己必须听她的吩咐做事,只要听她的吩咐做事,便能保住今后的富贵。
    想通这一切,于是审食其对吕雉说道:“皇后筹谋的是——臣愿听皇后差遣。”

    汉十二年四月甲辰日,六十二岁的刘邦带着他的放心不下和不甘心,吐出人生最后一口气,永远闭上了眼睛。他的身后,注定不全由他筹谋做主。

    尽管吕雉封锁了刘邦驾崩的消息,但山雨欲来之势下,朝中各方势力都各有耳目。终于,刘邦驾崩、吕雉与审食其的谋划,很快传到了曲审食其说道:“你糊涂啊!我听说陛下已经驾崩四天了,皇后却始终不发丧,她是在打算诛杀诸将——是不是?”
    审食其没想到郦商已经知道了,而且问得这样单刀直入,审食其不正面回答郦商的问题,反问道:“这事曲周侯是如何得知的?”
    郦商也是个直脾气,说话毫不迂回,继续逼问审食其,说道:“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问你,皇后要杀带兵的将军,你为什么不阻拦?你知不知道,她要真这么做的话,天下危矣!”
    听了郦商的话,审食其不解其意,问道:“曲周侯这话什么意思?”
    郦商见审食其语意轻佻,怒目逼视审食其说道:“你可知如今颍阴侯灌婴和曲逆侯陈平率十万大军驻守荥阳,绛侯周勃和舞阳侯樊哙率二十万大军北定燕代,这几个人要是听说陛下驾崩后,皇后在长安诛灭诸将,一定会连兵回来攻打关中——到时侯大臣叛于内,诸将反于外,你就翘着脚等着天下覆灭吧!”
    郦商这几句话说得审食其吓得眼皮猛地跳了几跳,审食其颤声问道:“他们——真的会反吗?”
    郦商叉手答道:“不反,难道等着回来受诛吗?你赶快进宫去和皇后把事说透了,不要酿成大祸!”
    听了郦商的话,审食其赶忙去见吕雉,把郦商的一番话一一和吕雉说了。
    吕雉听说刘邦死前竟然在荥阳布下陈平、灌婴这样一步大棋,又想起率兵在外的周勃和樊哙,身上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层冷汗。吕雉后怕地说道:“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忘了外面这些人了!”
    正说着,太监来报:“曲逆侯陈平求见。”
    本应在荥阳的陈平竟然到了长安,吕雉十分意外,忙叫人将陈平传进来。
    原来陈平抓了樊哙之后,押着樊哙往回走,哪知还未到长安,便接到家中传书,说刺得刘邦已经在甲辰日驾崩,吕后一直密不发丧。
    陈平接到消息,心中暗想:坏了,本想将樊哙交给刘邦亲自处理,现如今人还没到长安,刘邦就晏驾了。刘邦在生,樊哙的生死自有刘邦做主;但如今刘邦驾崩了,樊哙是吕后之妹吕媭的丈夫,她们姐妹二人若是知道是我把樊哙绑了,定会迁怒于我——吕媭也就罢了,吕后的手段男人都比不上!自己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刘邦这一撒手西去,功名和性命可别全丢了!
    想到这里,陈平也顾不上别的,赶忙去驿站挑快马骑了,十万火急地往长安赶。
    行至半路,遇到刘邦生前派出的使者,将陈平拦下来,宣读刘邦的诏令:曲逆侯陈平斩杀舞阳侯樊哙后,速去荥阳,与颍阴侯灌婴会合,镇守荥阳。
    陈平跪于马下将刘邦生前发给他的最后一道诏令接了,虽然知道刘邦派自己去荥阳与灌婴会合,是要防备内外有变,但个人前途至关紧要,也顾不得荥阳和刘邦的遗命了,拜别使者之后,陈平鞭马继续往长安赶——陈平知道,如今最紧要的不是荥阳和刘邦的诏令,而是未来将要主宰他的命运的吕太后。

    陈平泪流满面地由小太监领着进来,一见到吕雉,陈平立刻跪下给吕雉行大礼。
    吕雉见陈平满面泪痕,问道:“陈平,听闻你和灌婴在荥阳,怎么突然回长安了?大男人,这是哭什么?”
    陈平哽咽说道:“臣奉陛下密令,与绛侯一同去诛斩舞阳侯……”
    听了陈平的话,吕雉大惊失色,直起身来问道:“你说什么:舞阳侯……死了?”
    陈平赶忙哭着答道:“臣惶恐,担心陛下只是一时之怒,又想着舞阳侯毕竟是皇后的妹婿,所以未敢轻易斩杀舞阳侯,只将他系于囚车,打算带回长安交由陛下和皇后亲自处置。”
    吕雉这才把吊起来的心放下,慢慢坐回去,说道:“陛下为何要杀舞阳侯?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陈平赶忙斟酌答道:“陛下当日不知听了谁的谗言,说舞阳侯,说舞阳侯……”
    “说舞阳侯什么?”吕雉问道。
    “……说舞阳侯与皇后是亲戚,哪天陛下宫车晏驾,舞阳侯就会举兵杀了戚夫人和赵王如意。陛下听了大怒,这才密令绛侯和臣持陛下的符节去军中斩杀舞阳侯。”陈平边说拿余光偷眼观察吕后的脸色。
    果然,听了陈平的话,吕雉大怒,说道:“想不到你死之前,还要为了戚氏那个贱人和她生的那个儿子谋划——看我到时候怎么收拾他们!”
    听了吕雉的话,陈平这才假意吃惊地问道:“皇后刚刚说什么?陛下他……”
    吕雉点了点头,说道:“我也不瞒你,陛下已于四日前驾崩了。”
    陈平听了,眼泪又流了下来,哭道:“想不到臣当日拜别陛下,已是最后一晤。”
    吕雉见陈平一个大男人抽抽答答的,对陈平说道:“一个大男人,哭什么!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陈平一进吕雉的寝宫之时,就早已见到辟阳侯审食坐在一旁了,知道吕雉一向倚重审食其,这个时候审食其在这里,肯定是在商量大事,此时听吕雉说让他回去休息,陈平不知道吕雉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拿不准吕雉是不是表面上原谅了自己,而心里另有计较;更让他担心的是,自己奉命去杀樊哙这事若是让吕媭知道了,她一定会进宫来找她的姐姐讨要说法,到时候疏不间亲,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流的那些眼泪,就都白费了。为了不给潜在危险留下爆发的机会,陈平对吕雉说道:“臣惶恐,刚刚惊闻陛下山陵崩,臣唯恐宫中不安全,不放心皇后和太子,臣请求留在宫中宿卫皇后和太子殿下。”
    听了陈平的话,吕雉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宫中自有卫尉看守,用不着你,你还是回去吧。”
    回去自然不是陈平的主张,陈平坚持要留下来,说道:“宫中卫尉虽多,乃是武备,臣留下来,万一需要臣出出主意,臣可以随叫随到——请皇后给臣尽忠的机会!”
    吕雉见陈平坚持,想了想,说道:“也好,那你就留下来吧,暂时充任郎中令。”
    陈平听了大喜——郎中令掌管殿掖门户,吕后让他做郎中令,等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了自己,这说明自己这一步是走对了;而且殿掖门户归自己管后,吕媭也就没有机会进宫在吕雉面前说自己的坏话了。想到这里,陈平一颗不安的心总算慢慢平定下来。

    于是在刘邦死后的丁未日,吕雉向天下宣告了刘邦的死讯。
    皇帝大行的消息一公布,很快便被快马传送到了远在长城的卢绾耳中。
    原来,审食其和赵尧走后,卢绾便将全家和宫中上下人等,以及手下几千骑兵带到长城脚下。卢绾一心等着刘邦病好了,他好亲自上长安向刘邦当面谢罪——以他和刘邦的关系,这点误会,卢绾相信总能说清楚。哪知道等来等去,始终等不到刘邦病愈的消息,却等来了刘邦大行的消息。
    听到刘邦的死讯,卢绾心里一沉,跺脚说道:“刘季老儿,你怎么说死就死了,也不等等我!你这一死,让我以后可怎么办啊!你死了,你那心狠手黑的婆娘非要了我的命不可啊!我是真不想反啊,可如今不反,我们全家老少怎么活下去啊!”
    思来想去,长安是再也回不去了,老相识周勃又带兵打了过来,卢绾无奈之下便只好带同家人和部属逃入匈奴避祸。

    (完)
    @浙中蚂蚁 2019-11-18 11:48:25
    楼主辛苦,周末也不休息
    -----------------------------
    马上就休息了:)
    尾声

    通往人生尽头的是死亡,但走向死亡的过程却是漫长而复杂的。
    汉朝是中华民族历史上最津津乐道的一个朝代,也是中华民族历史上最繁盛的一个时代,而开创这个繁盛时代的人,正是汉高祖刘邦。
    两汉传国刨除王莽新朝17年,前后享国406年,是中国历史上寿命最长的时代。在漫长的四百余年间,被承认的皇帝共有24位,其中西汉11帝人均寿命为40岁,而东汉13帝的平均寿命只有29.62岁。两汉这24位皇帝中,汉武帝刘彻享年70,是寿命最长的一位皇帝;而寿命最短的东汉殇帝,1岁即位(实则才诞生一百余日),2岁(实际上大约只有1周岁)便夭折了。
    有了这些实实在在的数据,更显高祖刘邦人生的难得少有。
    刘邦41岁才结婚,48岁起兵造反,51岁被项羽封为汉王,55岁称帝,62岁去世。他的后半生是高度浓缩的一生,更是足堪记载的一生。读史记或汉书,都可以看得出来,刘邦是一个年富力强、精力旺盛的人——即使他一出场便已经四十多岁了。
    今天,我们常常说,一个人无论什么时候开始努力都不晚。但看了汉朝24个皇帝的寿命之后,再说这样的话就显得十分苍白无力了。刘邦无疑是幸运的——首先,因为他寿命足够长,长到有机会去改变命运。
    其次,不得不说的就是,刘邦无疑是生逢其时的。这种生逢其时,他的传国四百余年的23位继任者中几乎没有人再有这样的幸运和时运(只有光武帝刘秀多多少少占了那么几分),因为生逢战国、秦汉之交,所以他才有那样化蛇为龙、打破阶层壁垒的机会。
    但,通往王座的路,必然满是荆棘与鲜血。秦末豪杰蜂起,笑到最后的是刘邦,流血的却不止是其他失败的豪杰们——因为奠基王座还需要更多的鲜血。
    读史记、汉书等文献,刘邦是个具有“矛盾”人格的人,一方面他轻侮他人,尤其是对儒生十分不敬,甚至公然往儒生的帽子里小便;但另一方面,作为项羽的对立方,史书中又一再借他人之口,称道刘邦是仁厚长者。我个人是倾向后一种人设的。但前一种人设的存在,使刘邦的形象更加立体、真实、富有血肉。史记、汉书读来满口生津, 正是因为史迁和班固在记史时,把人当人来记述,而不是单纯推崇高大全,尽管班固的汉书在这方面已受人诟病。相比后汉书味同嚼蜡的流水帐之记述,史迁和班固对高祖的不专美,给我们留下了一位栩栩如生的帝王形象。
    而促使我本人写作刘邦生平的动因,是今年春天读汉书高帝纪时,因着年岁的增长、阅历的变迁,我突然自己对刘邦的认识发生了改变,尤其是在读到《大风歌》时,产生了一种类似与汉高祖换位思考的意识。于是,我花了一个月时间,将汉书卒读后,以史记内容我蓝本,花两个月时间,将秦末汉初这段历史用我自己的理解,尽量忠于史实地还原了一下。这便是第一稿。随后,我的懒癌发作,拖拖拉拉地边改边发,直到昨天才将第二稿改完也发完。
    希望,还有第三稿,但我总担心不太有时间和劲头了。
    最后,感谢所有正在看和将来可能会看到这个故事的所有人,祝福我们所有人万事如意!

    @浙中蚂蚁 2019-11-21 15:09:26
    结束的有点仓促,再次感谢楼主努力,增长了很多知识,谢谢!
    -----------------------------
    人生往往都是戛然而止的,真正的小说才有完整得结局,所以我只写到这里
    感谢你陪读到最后^^
    新年好
    往上顶一下,希望有人能看到
    再次顶起
    顶一顶
    下雪了
    欢迎大家来一起了解春秋那些人那些事

    http://bbs.tianya.cn/post-culture-1093767-1.shtml
    @ty_泰然处之530 2022-07-20 19:03:01
    周三部分,问好支持!
    -----------------------------
    感谢前来考古,本文也在公众号上有:赵王(erruwu)
    @ty_泰然处之530 2022-07-26 18:02:23
    中伏第一天,带着凉意拜访!
    -----------------------------
    问好,周末愉快!
    @ty_泰然处之530 2022-08-07 18:36:25
    金日立秋,携爽意鼎持!
    -----------------------------
    问好问好!欢迎欢迎!
    欢迎大家关注微信公众号:erruwu
    @ty_泰然处之530 2022-08-28 18:30:06
    处暑已过,携爽意鼎持。
    -----------------------------
    好天气,好心情,周末愉快!
    @ty_泰然处之530 2022-10-01 17:01:37
    金日拜访,向您学习!
    -----------------------------
    以文会友,共庆国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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