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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论史]《乾坤会》长篇连载民国传奇故事[第2页]

作者:史前凶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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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冒火冲到门外。正当午夜,只见四下里火光冲天,将院子里映得红彤彤一片,大火正顺着牢房往保安所主楼烧去。牢中各犯人早已跑得不知去向,只剩几名牢头狱警狂呼乱窜,拎着水桶往火上扑去,却又怎济得事?李铁牛领着三人从院侧一扇小门奔出来,对天重道:“兄弟,你快回家去吧。这里的事别管了!”

    说着,转身就要回去帮着救火。韩天重尚未答话,只见旁边树后猛地窜出一条大汉,手中擎着黑黝黝的盒子炮,扬手便向李铁牛后脑砸去,铁牛虽然健壮,挨了这大汉一下,竟也支撑不住,哼都不哼便既栽倒。

    韩天重一惊叫道:“杨大哥!”见那大汉抬手便要开枪,忙上前抱住,道:“大哥不可伤他!”杨金虎见到是他,高兴道:“兄弟,你可出来了!我在外面等了这许久,心中急得冒火,正要进去寻你。”

    “多谢大哥惦记,这火是你们放的?钱堂主他们来了么?”

    “有劳韩兄弟挂怀。”声音渐近,只见钱堂主和许老板潘岳华领着几人从树林中走了出来,诸人见到韩天重安然无恙,都感喜悦。天重和众人抱拳施礼,道:“诸位哥哥都来了,这位李大哥在牢中对小弟多加照顾,咱们快快救他。”当下和众人将李铁牛抱起,抬到远离火场的僻静之处安顿。天重问道:“黄、沈两位大哥也来了么?可曾捉到那奸贼?”

    “韩兄弟放心,他们二位在别处守着,四下围得铁桶一般,谅那小子便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去。”许老板微微一笑,又道:“古人所谓“请君入瓮”,咱们便反其道而行之,给他来个“请君出瓮”,咱们这一次只赚不赔,那是不用担心的了。”

    众人哈哈大笑。那先前说话的洋人,见到李铁牛被人打倒,杨金虎等人手中又各带武器,心中害怕,扶了另一人便要偷偷溜走,杨金虎大喝一声,道:“站住!”那洋人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走,停步站在原地。
    第十三章

    杨金虎正要询问两人来历,忽听东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响。众人脸上变色,潘岳华领人便要前去查看,树林里奔出两名黑衣汉子,上前道:“堂主!那贼子打伤了两名弟兄,往江边跑去了!沈、黄两位已追了上去。”

    钱堂主一摆手,领着众人来到街边。见一溜儿排着十余辆黄包车,想是潘岳华提前预备下的。他本是城中车行的大把头, 这些车夫都是他精挑细选,各个脚程飞快。当下众人各乘一辆,许老板朝那两洋人努努嘴,道:“这俩怎么办?”杨金虎道:“带上再说!”一手提起一个,便似拎小鸡一般将二人塞到车上。潘岳华弯腰抬起车把,对天重道:“兄弟坐稳喽,哥哥这老本行十来年不曾干了,今日伺候兄弟一回。”韩天重笑道:“这可有劳大哥了。”当下上车坐了,潘岳华吆喝一声,众车夫迈开大步,拉着众人飞奔而去。

    众人坐着车一路下了霁虹桥,顺着中央大街便往江边奔去。那中央大街乃城中最有名的一条街道,长有数里,两旁商铺云集,也是各方外国人汇聚之地。此路与别路不同,乃是用方砖夯入地下铺成,那砖每块都有三尺余长,表面光滑如漆,形似面包,因此又称之为“面包石”。这地方白日里繁华无比,如今正当深夜,四下自是无人,昏暗的路灯下,只听车轮碾过面包石上,传来咯哒咯哒轻响,极是悦耳。
    不大会儿功夫奔到江边树林,众人下车查看,却不见黄纵等人踪影。钱堂主吩咐手下弟兄四处探寻,杨金虎一把将那先前说话的洋人从车上拽了下来,见他头发半秃,年纪已然不小,足有五十岁开外,当下掏出盒子炮来,恶狠狠道:“你这毛子是哪里来的?不说实话,老子宰了你!”

    那洋人双手乱摇:“不!不!先生,我不是毛子,我是。。。。。。犹。。。。。。犹太人。”

    “放屁!”杨金虎把眼一瞪:“什么油人?醋人?再支吾一句,老子一枪把你打成酱人!”说着用枪指着他头道:“你满头黄毛,身上有毛,脸上也长毛,那就是毛子!说,你是不是毛子?”

    那洋人见他凶神恶煞一般,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自己,心中说不出的害怕,又见周围众人虎视眈眈,瞧样子不是土匪便是胡子,只得结结巴巴道:“是,是。。。。。。我。。。。。。。我是毛子,是毛子。”

    众人忍俊不禁,许老板冲杨金虎眨眨眼,笑道:“杨大哥,我看也不必跟他废话,不如——”说着,举手做了个砍头的手势。那洋人在本地待得惯了,久与中国人打交道,不光汉语说得纯熟,察言观色的本领也是不弱,见了这手势,更是胆寒,忙抢着道:“不!不!别,别杀我们,我们是好人。。。。。。好,好毛子。”

    周围人见他硬生生改口,无不哈哈大笑。韩天重见他可怜巴巴的向自己使眼色求救,本想上前帮他解围,但瞧杨金虎只是作势吓一吓他,心中对此人来历也颇为好奇,当下只站在一旁负手微笑。
    杨金虎忍笑道:“我问你,你这毛子做了什么坏事,让人给关了起来?”

    “没,先生,我没做坏事。”

    “没做坏事?那他们为何关你?”杨金虎抬枪又指着他道:“瞧你这家伙鬼头鬼脑,说话不尽不实,我看也留你不得。” 说着,扬手将子弹上了膛。那人吓得魂飞魄散,急忙道:“真的!先生,我说的都是真的!上帝可以作证!是日本人将我关了起来,他们。。。。。。他们要买我的旅馆,我不卖,便把我抓起来。说什么时候答应卖了,再放我出去。”

    “日本人?”杨金虎皱眉道:“你胡吹什么大气?一座小小旅馆,日本人要来作甚?定是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哼,你们毛子个个穷凶极恶,哪有好的?”

    那人抗辩道:“不,不是的,我的旅馆很大,不是小旅馆。”

    许老板笑嘻嘻道:“是么?想不到老兄还是一位大有来头之人,连日本人都这般看重你。你那旅馆叫什么名字?说来听听,让我们这些乡巴佬也见识见识。”

    旁边人见许老板拿他打趣,纷纷嬉笑起来,那洋人面红耳赤,心下恼怒,却不敢流露出来,只得嗫嚅道:“它叫马。。。。。。马迭尔。”

    这“马迭尔”三字一出口,众人都忍不住“咦”了一声。原来那“马迭尔旅馆”乃是远东地区赫赫有名的一家大宾馆,就在这江边附近,城中无人不知。其规模宏大,装饰得美轮美奂自不必说。所接待也大都是高官名流,政府要员,寻常百姓等闲难以问津。当年孙中山逝世,宋庆龄从莫斯科回国,途经哈尔滨,便曾下榻此处,端的是声名远扬。众人见这名不见经传的秃顶外国老头,竟是这样一处大场所的老板,无不惊讶,一起怔怔的瞧着他,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钱先生轻咳一声,上前问道:“这位先生怎样称呼?你方才说的,可是这江边附近的“马迭尔旅馆”么?”

    “是的,先生。”那洋人喜道:“就在前面不远的中央大街上,我叫约瑟,约瑟·开斯普。”他见钱先生相貌平和,不似旁人凶恶,伸手便要过去相握,一瞥之间见到杨金虎恶狠狠地目光,吓得一哆嗦,手伸到半截又缩了回来。

    钱先生道:“开斯普先生,阁下如何被日本人抓去,这其中原委,能与我等说说么?”

    “好的,好的。”开斯普点头答应,当下便与众人述说起来。原来这人乃是法裔犹太人,早年混迹于俄国,世纪之初苏俄革命风起,他流亡来到哈尔滨,先开了一间钟表店,后来又做起珠宝生意。这人颇有经商之才,生意越做越大,渐渐地竟然成了远东地区最大的珠宝商,于是花钱盖了这间旅馆。
    其时东北经贸繁荣,哈尔滨城中外国人极多,这旅馆乃是本地招牌,各国要员来到城中,往往都下榻此处,生意自是红火。日本人久蓄异志,早就看上了这地方,多次找他商谈,软硬兼施,意欲将旅馆买下,作为刺探各国情报之据点。这人当然不会将自己一片心血拱手让人,说什么也是不卖。日人见他一意固执,恼羞成怒,终于趁他不备,派人将他绑架了出来。又使大笔钱财贿赂了警备厅中的高官,将他关在那保安所秘密之处。只盼关他些日子,能够老实听话,乖乖将那旅馆卖了。那高官得了钱财,哪管这人是谁,当即将他送了进去。

    这开斯普在牢中关了几天,整日里叫苦不迭。他本是名动一时的商界大亨,平时锦衣玉食惯了,哪里受过这等罪过?见牢里阴冷潮湿,每天睡得是破烂茅草,吃的是冷羹剩饭,抗辩得几句,被狱卒劈头一顿臭骂,老大警棍抡了过来,当下不敢再说。他是被人绑架而来,身上自然没钱疏通,要待与狱卒分说明白,干动嘴又有谁会信他?眼见得度日如年,正巧乾坤会中诸人放火,李铁牛等放了众犯人出来,惊慌之下,早忘了那里还关得有人,若非韩天重凑巧救了他出来,只怕早已烧死在那牢房之中。

    开斯普说了一番,最后道:“多亏这位年轻的先生救了我出来,要不我就被大火烧死了。 中国人都是好人,心地都好,我喜欢中国人,不喜欢日本人。他们。。。。。。他们一直鬼鬼祟祟的。你们放心,我绝不会把旅馆卖给他们的。”他自然不知这火本是众人放的,当下对着天重不停道谢。
    众人这才听得明白,原来此人的确不是歹人,他能不去和日本人同流合污,倒也不错。 杨金虎笑道:“你这毛子真是奇怪,好好一座旅馆,怎起个畜牲名字?什么“马的耳”“驴的耳”的,可有多难听?”

    “不是,那是俄语“摩登”的意思,不是马的耳朵——”见杨金虎横他一眼,当下不敢再说。心想此人真是粗俗,什么也不懂。许老板用手指指另一人,道:“这家伙是干什么的?是你的同伴么?”

    “不,他是真毛子,我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我去之前他就在那牢里,好像是生病了。这几天我一直在照顾他,请你们也不要伤害他。”

    钱先生听他说得真切,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我等不知缘由,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多多包涵。”

    “不!不!我该感谢你们才是。”开斯普双手乱摆,道:“诸位先生,你们救了我,我很感激,什么时候大家有时间,可以去我的旅馆做客,我一定盛情款待。那里有电影院,可以放电影给你们看,有美妙的音乐,还有我珍藏的红酒,还有,还有我最近新雇的一名俄。。。。。。俄。。。。。。毛子国来的大厨,他做的红菜汤棒极了,你们一定要尝尝——”

    他滔滔不觉的说下去,钱先生微微一笑,道:“开斯普先生,在下等人还有要事,请你自行离去罢,今晚之事,请不要对外人提起。”

    “绝对不会!绝对不会!你们放心好了。”开斯普忙不迭点头,满口道谢。眼见逃得性命,心花怒放,扶起那昏昏沉沉的洋人,头也不回的匆匆离去。

    众人大事在身,本来神色凝重,经他这么闹腾一番,都觉轻松不少。眼见打探之人尚未回信,正要再派人手前去。忽见前方奔来一人,到了近前与钱先生行礼,道:“堂主,沈大哥在前面江上截住了那人。令我前来禀报。”众人闻听心中都是一振,杨金虎拔出抢道:“咱们快去!”当下那人在前领路,众人跟着来到江面之上。

    这松花江源头本为长白山天池,辗转奔腾,万流汇聚,到得此处已然横阔数里。其时虽已出了正月,但江水尚未解冻,冰面仍可行人。放眼望去,只见冰河千里,雪覆如毡,四周白茫茫一片,当真好一条大江!正当半夜之时,江上本有薄雾,众人奔到快近江心,见前面七八个汉子手持火把,围成一个大圈,沈归潮负手站在圈外,江风吹起他长袍的下摆,不时传来呼呼声响。

    韩天重心中一阵莫名紧张,跟着众人奔到近前,见圈中冰上卧着的正是狱中相见那人。只见这人满头大汗,面色苍白,手扶着右腿正自呻吟,他腿上扎了一只燕翎金镖,四周鲜血淋漓。那金镖被火光一照,在冰面反射之下更是耀人眼目。
    那人见到众人,叫道:“你们是什么人? 为什么追我?”

    众人冷冷瞧着他,都不言语。韩天重听这人果然是南方口音,却不知是哪省方言。钱先生低声询问周围,旁边一名汉子悄声道:“已派人去请黄大哥了。”钱先生点点头。那人挣扎似要起来,一动之下只觉中镖之处痛入骨髓,当下不敢再动,双手撑着冰面,呼呼喘气。

    许老板瞅着他,干笑了几声,说道:“老兄好兴致啊,三更半夜在江上溜达,这冰上暗洞不少,你也不怕掉了进去?”

    “你是谁?”

    许老板一笑:“你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你,阁下大老远来东北一趟,我们兄弟几个总得尽尽地主之谊不是?咱们哈尔滨最有名的便是这松花江了,你一个外地人自己怎能逛的明白?这样吧,咱兄弟几个送你一程,带你好好领略一番江景——”

    说着,向后摆了摆手。“来呀,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吧。”

    那人听得“动手”二字,身子一颤,道:“你,你们要干什么?”

    只见许老板身后走上来四名身穿皮袍的汉子,手中各拿一支铁镐。许老板向左踱了几步,用脚比量比量,在冰上画了个圈,道:“这地方不错,就这儿吧。”那四名汉子来到近前,举起铁镐便向冰上刨去,这四人抡镐之时错落有致,显是平常配合的惯了。

    只听“嘭嘭”之声不绝,四下冰屑乱飞,眼见不大会儿功夫就会刨出一口冰洞来。那人怔怔的瞧着,虽不知这伙人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但显然是要不利于自己。
    第十四章

    又过片刻,只见远处几人快步奔了过来,当先一人正是黄纵。他奔到近前,见那人卧在冰上挣扎不得,心中大喜,上前戟指喝道:“石少宜!你如今还往哪里跑?你这恶贼也有今日么?”

    那人见到是他,脸色惨白,颤声道:“黄纵!果然是你,好!好!你终于追上我了。”

    黄纵怒骂道:“你这狗贼,如何害了我袁大哥?若不从实招来,老子一刀一刀将你零碎割了。”

    原来那石少宜自从军中生起变乱,知道惹下大祸,一路从南到北逃到此处。他为人虽然机敏,但黄纵豁了性命不要,一直在后紧追不舍,片刻也不得放松,竟是无论如何也甩脱不掉。此次来到哈尔滨本为投靠一个故人,那故人见他狼狈到此,一问详细情形,当下替他画策,花重金贿赂了警备厅,将他押在牢中,本指望避避风头再寻出路,想不到最后仍是被人揪了出来。他这番千里奔波,一路上辛苦劳顿,担惊受怕,到了此处已然筋疲力竭。如今腿上又受了重伤,眼见再无活路,索性把心一横,恶狠狠道:“袁天傅么?哼,他背叛了组织,那便该死!”

    “放你娘的狗臭屁!”黄纵骂道:“袁大哥清清白白,什么时候背叛组织了?你有什么证据?军中那些军官多半都让你杀了,我看你这厮才是彻头彻尾的奸细。”

    “他是地主!”

    黄纵怒道:“地主怎么了?地主便没有好人?咱们和人打仗,袁大哥哪次不是冲在头里?我们这些人拼死拼活的在前线和人家作战,你又跑到哪里去了?倒头来反说我们是叛徒,天底下还有比你更无耻之人么?”

    石少宜哼了一声,冷冷道:“他既是地主,就算今日不叛,将来总有叛变的一天,这是革命真理,恒古不变。你黄纵明明出身贫农,竟然帮着地主阶级说话,嘿嘿,真是可笑。”
    “你——”黄纵大怒之下,便要冲上前去。许老板伸手拦住,走上几步,笑吟吟道:“黄兄弟且慢,这位老兄视死如归,在下心中佩服的很。听说贵组织志在天下,誓要扫清世间一切不平。这等宏图大志,我辈凡夫俗子,自是难忘项背。只老兄转眼就死,如此盛世你是瞧不见了,那也未免可惜,不过你也不必担心——”

    他说着,指指那刨好冰洞道:“我等特意给老兄选了个好地儿,一会黄老弟一刀将老兄捅死。我们便把你扔进这冰洞之中,这松花江直通大海,老兄尸体顺水漂去,到了东海龙宫,遇见那龙王爷,便将你那番革命之说讲与他听。想那龙王是个通情达理之神,听了你这番救世济人的苦心,敬佩之下,说不定他有绝大能耐,能救得你活了。到时候你这革命义士起死回生,载誉而归,百姓争相传颂,啧啧,这可当真了不起。了不起啊。”

    石少宜听到他这等讥刺的言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默不作声。黄纵踏上一步,喝道:“姓石的,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

    石少宜身子一颤,摇头不答,杨金虎在旁喝道:“这等人跟他多说什么?黄老弟快快动手便是!”

    黄纵从怀中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牛耳尖刀,执在手中,仰天叫道:“大哥英灵在上,看小弟今日替你报仇!”说着,大踏步走了过去。众人知道他要亲自动手,当下都退了几步,远远围着。韩天重眼见黄纵大仇得报,心中既是感慨,又替他欢喜。那石少宜双手扶着冰面微微颤抖,也不知是气愤还是害怕。
    却见黄纵窜到近前,左手抓住石少宜衣领,右手提刀高举,正要一刀结果他性命,蓦的只听远处轰隆隆一阵闷响,便似凭空打了个响雷。

    众人一愣,不由得抬头齐向天上看去,心中都想:“怎的打雷了?难道这时节也会下雨不成?”却见虽是午夜,天上晴空万里,周围只有一片薄雾笼罩,哪有半朵云彩?

    韩天重也觉奇怪,寻思:“此时尚未开春,怎能有雨?莫非当真老天有眼,要降下天雷击死这恶贼么?”

    眼见黄纵愣了一愣,又要动手。刚举起刀子,却听那轰隆之声又响起来,这一次却比方才近了许多。与此同时,众人只觉脚下冰面微微颤动,好似地震一般。大家都感诧异,一起向雷声传来之处望去,只听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初时尚不觉怎的,到后来竟似万马奔腾,滚滚而来,众人脚下震动也逐渐厉害起来。

    钱先生猛然想起一事,面色陡变,叫道:“不好!开江了!快撤!”
    众人这才醒悟过来,发一声喊,转身便跑。原来东北气候寒冷,每年入冬之时,那松花江都有数月时间结成坚冰,待到来年天气转暖,坚冰重化为水,便称之为“开江”,这本是气候自然之理,原也不足为怪。只这“开江”却有“文开”、“武开”之别。所谓“文开”,便是江下暖水回流,气温逐渐升高,冰面被水慢慢冲得解冻,形成一块块细碎冰排,最后随波飘去,化为无形。而那“武开”却截然不同,乃是气温回暖,冰层融化后突然又遇降温,将化开的冰排重新冻上。由于两次冻结的密度不一,犬牙交错。开江之时冰面往往突然断裂,互相撞击,发出隆隆巨响,有时还会耸起巨大冰山,地动山摇,人人见之胆寒。

    众人瞧这声势,显然遇上了“武开江”,都知道厉害,哪敢迟疑,纷纷向江边奔去。那石少宜本已闭目待死,眼见奇变陡生,心中不知所以。他和黄纵都生长南方,这等北国奇景自是不知,眼见众人呼啦啦散去,心底猛然升起一股求生之念,不知哪里来了股力气,双手一撑,连滚带爬的向对岸跑去。在众人眼中看来,他这等举动实无异于自杀,黄纵却又哪里晓得?他数月以来历尽艰辛,早将性命抛在脑后,心中唯一想的便是手刃仇人,报得大仇。眼见石少宜向前奔去,生怕他就此逃了,楞得一愣,提刀便追。

    韩天重跟着众人跑了几步,回头见黄纵反而像江心追去,心下大急,转身叫道:“大哥快回来!性命要紧!”黄纵听而不闻,眼中只剩这生平最大的仇人,说什么也要赶上将他杀了。

    韩天重又叫几声,见他不应,耳边已传来“刺啦啦”冰块碎裂之声。他心中更急,只盼黄纵快步杀了石少宜,再赶回来。却见远处二人越奔越近,黄纵猛地向前一窜 ,终于将石少宜扑倒在地,挥刀便向他心口刺去,眼见便可一刀毙命。忽听一声巨响,二人身下冰面裂开,一股江水混着碎冰直激了上来,好似一道巨大的喷泉冲向天空,瞬间将两人撞飞老远。韩天重惊叫道:“黄大哥!”纵身便要过去,刚迈两步,脚下一阵剧烈晃动,他身子一滑,摔倒在冰上。
    待到爬起身来,只见江上冰面纷纷断裂,四下里波涛翻涌,冰屑乱飞,哪里还有黄纵的影子?连那石少宜都已不见去向。耳听周围天崩地裂之声,四周雾气渐浓,他虽自小胆大,见了这等天地之间的奇变,也是骇得面无人色。叫了两声“黄大哥”,无人答应。心下惶急,又叫“钱先生”,“杨大哥”,众人方才逃命要紧,早已奔得远了,哪里想到他又再回去?叫到后来已是嗓子嘶哑,语带哭音。

    正没做理会处,只见前面一条灰影从雾中窜了过来。这人身形极快,如燕子抄水一般,在冰上一窜便是两丈,几下奔到近前,伸手抓住天重肩膀,沉声道:“韩兄弟,快随我回去。”

    韩天重见来的正是沈归潮,心中大喜,叫道:“沈大哥!”沈归潮道:“你抓住我臂膀。”天重依言抓住他胳膊,沈归潮伸手揽住他腰,丹田吸一口气,刚要迈步。只听脚下哗啦一声巨响,一股大力由下而上撞将上来,连着碎裂的冰面将两人直冲上半空,飞起足有丈余。韩天重高声惊呼,低头见脚下冰面已然断开,涛涛江水卷着冰块四下翻腾,心道:“今番定是死了!却赔上沈大哥一条性命!”

    二人身在半空,无处着力,眼见便要落入水中。蓦的里,韩天重只觉肩头一股大力击到,这力道来得好猛,他身在空中,竟被打得向后连翻三个跟头,身子远远飞出,重重摔了下去。脊背一疼,只觉落地处坚硬异常,伸手摸了摸,原来是落在一处浮冰之上。

    他一翻身坐起,高声叫道:“沈大哥!你没事么?沈大哥!”叫了几声,只听远处沈归潮道:“韩兄弟莫慌,你快快伏在冰上,不可乱走乱动,我们这便来救你。”这声音清亮浑厚,周围虽然响声嘈乱,却也压之不住。
    原来方才二人眼看就要落水,沈归潮一眼瞥见前面白茫茫一片,似是一大块浮冰飘过,当下不及细想,用力便向韩天重肩头推去,将他击到浮冰之上,自己借着这一推之力,一个跟头向后翻去。身在半空,见落脚处只有一块数尺宽的浮冰,知道经不住自己重量,当下提起右脚,成金鸡独立之势,只用左脚踩到那浮冰一侧。那浮冰受力之下,阧然立了起来。沈归潮右脚顺势猛地在冰上一蹬,那冰“啪”的一声碎成数块,他身子借着这一蹬之势,在江上平平飞出丈余,终于滑到身后一块坚实的大冰之上,双手一撑站了起来。

    沈归潮心中暗道侥幸,方才这一推,一踩,一蹬,乃是他“燕子门”的轻功绝学,叫做“云里翻天三连环”。讲究的是力道忽发忽收,忽轻忽重。若不能做到力由心起,随心所欲,方才一踩之下,那浮冰已然碎开,后面的一蹬自然便用不上了。他这一下实竭尽了平生所能,倘若功夫差了半点,那必然落入水中。这等寒冷江水,纵然逃得性命,也必狼狈至极。

    韩天重听得沈归潮无恙,心中大喜,扬手叫道:“沈大哥,我在这里!快来救我!”此时雾气越来越浓,周围灰蒙蒙一片,只听四下江水翻腾,夹杂着冰块撞击之声,他叫得两下,不见回音,忽觉脑后劲风响起,刚要回头,一枚拳头大小的冰块横着飞来,正砸到他后脑之上,韩天重但觉眼前一黑,身子一晃栽倒在冰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醒来。耳边传来潺潺流水之声,四周光亮刺眼。天重只觉脑后极是疼痛,伸手一摸,竟被砸了寸许长一道口子。所幸天气寒冷,血液已然凝固在伤口之上。他坐起身子四下张望,越瞧越是惊讶。见自己正身处一块巨大的浮冰之上,这浮冰成长方之型,宽宥两丈,从头至尾足有四五丈长短,尽头处堆着一大堆积雪,竟有一人多高,想是累月不曾融化,便似座小小雪山一般。此时已是白天,这大浮冰顺着江水向前流去,如一艘大船般在江上缓缓航行。
    顶
    韩天重站起身来,见两岸全是密林荒野,早已无城市中的繁华景象,也不知自己竟晕去了多久。只见这浮冰笔直的顺着江心向前飘去,却不向两边旁移,不禁犯愁:“此处离岸边足有二三里地,自己水性不佳,如何游得过去?况且江水这般寒冷,只怕下去便要冻僵。这却怎生是好?”

    迈步绕着冰面转了一圈,见周围飘着片片浮冰,有大有小,长短不一,却绝无一块如自己这般大的,心中一片茫然,不知是喜是忧,站了片刻,又想:“沈大哥等人必会前来救我,须得静心等待,不可轻易犯险。”当下靠着雪堆坐了,闭目养神。脑中想起昨夜的凶险境况,兀自心惊,又想起黄纵不见踪影,定然已经遇难,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

    到了晚间,腹中饥饿,在冰上细细寻了一番,见只有各式大小的碎冰块,并无什么鱼虾之类抛了上来。只得捧几把雪吞了,聊以充饥。夜晚江上风大,他虽穿皮袍,仍觉难耐。捡了块较长的碎冰,在那雪堆中间挖了一洞,勉强可以容身。那雪堆冻得硬了,倒也不至松垮,天重缩身洞里,合眼睡去。

    第二天醒来,见这大浮冰仍是缓缓向前飘着,绝不靠岸。这一日来来回回站在冰边眺望,只盼着钱先生等人前来相救,却哪里有人到来?有时望见岸边搭着零星几间茅屋,知道是渔户,他站在冰上张臂大喊,又捡起冰块向水面抛去,却都似石沉大海,并无回音。到得后来终于灰心,寻思道:“此处离着岸边这等远,别说那些打鱼的瞧不见我,即便瞧见了,江上如此多的浮冰,谁又敢划船过来?”无法可施之下,只得坐在冰上默默发呆。
    第十五章

    到了第三日晚间,钱先生等人仍是未见踪影,他索性绝了念头。心想:“飘了这么远,他们是找我不到了,家里人就更不用说了。却不知这冰最后要飘到哪里去?是了,听学堂先生说,极东之地有一片汪洋大海,名字叫做太平洋,足有几万里宽,海那边有个叫“美利坚”的国家,住着的全是洋人,倘若一直飘了过去,那些洋人见我这般情景,定会吓一大跳,哈哈,那倒也有趣。。。。。。嗯,还有那个叫开斯普家伙,他说自己是什么犹太人,犹太人又是什么人了?洋人便是这般古怪,尽搞些乱七八糟的名堂。”又想:“这家伙倒也知趣,我救了他出来,他说要请我去“马迭尔宾馆”,说他那里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有,又是电影院,又是俄国厨子,嘿嘿,哪知我等不到那时候便要饿死了。”

    一想到吃,腹中更是饥火难耐,他已整整三天未曾进食,只靠雪水充饥,早已饿得头昏眼花。白天时曾见浮冰周围不时有鱼游过,脱了皮袍便要去捞。 但他自幼虽在江边长大,从小却是衣食无忧,这等捕鱼的功夫又怎会了?那皮袍又不渗水,捞了几次只捞上满满一捧江水。又捡起旁边冰块砸去,那些鱼游得飞快,他手上全无准头,哪里能砸得到?有时碰运气蒙中几次,那鱼一甩尾巴便既游开。到得后来浑身无力,胳膊酸疼,连眼也花了,险些一头载进江里。无奈之下,只得靠在雪堆,呼呼喘气。那皮袍已经湿了,他不敢再穿,身上又冷又饿,心中恨恨道:“黄大哥说的对!好人哪有好报?我好心从牢中救了那开斯普出来,想不到最后自己竟饿死在这鬼地方,连个收尸的也没有!”

    啃了几口雪块,脑中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迷迷糊糊直到了中夜,正似睡似醒之时,忽听远处传来“噗通,噗通”的水花溅起之声,挣扎着起身瞧去,只见前方江面一片银光闪闪,便似天上繁星落入水中,缀成一条极宽的玉带,从江上飞速铺了过来。他此时已饿的头晕目眩,心中恍惚道:“这是什么?可是传说中的天河么?离着七夕可早着呐,牛郎织女这就相会了?哈哈。。。。。。是了,老天爷见我饿的惨了,提前降下鹊桥来渡我上天。哼,要真有喜鹊到来,我一把抓住便吃了,还搭什么桥?”

    正胡思乱想间,只见那一片银光来得好快,转眼便到了近前,围着浮冰化作两段,急速向前窜去。韩天重愣愣的瞧着发呆,忽听“哗啦”声响,旁边水花四溅,一尾大鱼从水中直跃了出来,蹿到空中翻了个身,又掉进水里。
    “鱼!鱼!”他大叫一声,忙扑倒浮冰边上,只见水中密密麻麻全是游鱼,一尾接着一尾,直似无穷无尽。他脱下皮袍迎着往冰上一兜,几尾大鱼落到冰上,噗噗乱跳。韩天重抓住一条,拿碎冰刨了鱼腹,张嘴便咬。那生鱼自是极腥,这时候吃来却似天下最美味的佳肴一般,狼吞虎咽之下,险些连鱼刺也吞进肚去。

    那鱼条条都有尺来长短,甚是肥壮,韩天重吃了几尾,腹中饥火渐消,心中只想:“哪里来的这许多鱼?莫非当真老天爷显灵?”

    他又怎知,这鱼名叫大马哈鱼,乃是西洋有名水产,人人爱食,西人又称之为鲑鱼。这鱼和一般鱼儿不同,出生在江河淡水之中,却在太平洋的海水里长大,待到长成之时,又回到自己出生之地,因此被称为洄游鱼类。海中水草丰富,那大马哈鱼吃的膘肥体壮,每年开春之时便既朔江而上,回到出生地产卵,产后便死,如此周而复始,代代不变。如今江河解冻,正是这大马哈鱼洄游产卵之时,也是他命不该绝,走投无路之下,竟然遇见此等幸事。

    这大马哈鱼常年生长于大海之中,肉质鲜嫩,并无一般江河之鱼自带的土腥气。所产鱼籽更是绝佳的滋补之物,颗颗好似鲜红的珍珠,轻轻一咬,满嘴鲜甜的汁水沁人心扉,实是美味无比,这东西历朝历代都被当做贡物献于朝廷,寻常人却是无福消受,韩天重危难之中得此机遇,趁机大快朵颐。

    待吃过生鱼之后,力气大增,头脑也渐渐灵活起来。生怕这些鱼过得一悠便既没了,连忙又捞上十几尾来,都放到那雪洞里存着。又想,如今食物不愁,这皮袍不能再用了,江上风大,晚间还要靠它御寒,如此湿漉漉的穿在身上只怕受了凉,这地方又哪里弄药去?

    寻思半晌,将皮袍晾在一边,从冰面上选了根较长的大块碎冰,只苦于身边并无器械,随手摸去,摸到怀中杨金虎给的那块虎头金牌。这金牌虽小,终究是金属之物,当下连挫带刨,直忙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将那碎冰制成三尺来长一条冰锥,后端磨了个凹口,免得手滑握之不住。又将锥尖后面削了个小小倒刺,便似鱼叉一般,用手摸了摸颇觉满意。他从小生长东北,又出身铁匠之家,这等制冰为器的能耐自是手到擒来。当下拿着冰锥来到边上,看准鱼群用力一扎,向上一提,果然一条大鱼被带了上来,韩天重哈哈大笑,俯身捡起那鱼扔进洞里。

    到得晚间皮袍晾干,披在身上进洞美美睡了一宿,数日里担惊劳累,至此方得安睡。
    如此一来,韩天重每天在冰上食鱼度日,到后来吃的惯了,也不觉得鱼腥难以入口,反而别有一番滋味。他一开始尚恐这些鱼转瞬即逝,后来见鱼群每日游过,一波接着一波,绝不停歇,便放下了心,寻思:“将就对付几天,想办法上岸才是正经,难道还真能在这待上许多时日?”当下每日只取数尾食用。

    又过几日,江上浮冰越来越少,水流渐增。放眼望去,两岸全是茂密的树林,山也越来越多。哈尔滨地处松嫩平原,周围绝少山地,显然自己已经离家甚远。眼见再过些时日,这浮冰虽大,终究会慢慢化去。到时就算食物不缺,也是难逃性命。几次下狠心想要跳水游到岸边,但见江水势大,波涛翻涌,犹豫一番,终是不敢。只得每日随波逐流,任它慢慢飘去。

    这一日正站在冰边捕鱼,中午太阳直晒下来,他嫌皮袍穿着太热,刚脱了下来。忽听前面传来一阵水花声响,抬头望去,见远处一大片鱼群哗啦啦散开,群鱼四下奔去,过得片刻方才聚集。游不多时又再散开,如此三番两次,闹得好不热闹。不少鱼儿像是受了惊吓,纷纷跳出水面,便似水中有人撒网一般。
    韩天重心下奇怪,见那鱼群忽聚忽散,渐渐来到浮冰之侧。他正要俯身探个究竟,蓦地水花溅起,群鱼又再散开,只见一条又粗又长的黑线从水下飞速游过,便似一条大蟒蛇一般,直向前面窜去。天重大骇,心道:“这是什么东西?此地名为黑龙江,莫非当真有龙不成?”当下退了一步,手握冰锥,凝目观瞧。只见那黑线游得极快,在江中忽高忽低,蜿蜒穿梭,追逐鱼群,所过之处鱼儿尽皆奔逃。直闹了好一会儿,方才不见踪影,群鱼重又聚集,水面恢复平静,想来那东西已钻进江中去了。

    天重等了一会,见那东西不再出来,想是去的远了,便放了心,提着冰锥又到水边抓鱼。抓了两尾抛在冰上,正要用力再刺,只见水面忽然冒上几个极大的气泡,群鱼嗖的四下窜开。他暗叫不好,往后便躲,说时迟,那时快,却见一张血盆大口从水中直直窜了上来,奔他胸口便咬!天重“啊呦”大叫一声,身子猛地向左一闪,栽倒在冰上。那东西从水中窜到冰上,在冰面扭了几扭,又从另一侧滑入水中。

    韩天重心中怦怦乱跳,这么一忽之间他已然看清,那窜上来的东西通体黝黑,周身似水桶般粗细,从头至尾足有丈余。背上一条长长的鱼鳍,乃是一条极大极长的黑鱼!松花江水产丰富,他久住江边,知道此物生性极为凶猛,又十分贪吃,专以它鱼为食,倘若鱼塘里混了一条进去,旁鱼非被它吃个干净不可。这鱼不光性子猛恶,还有一般与众不同之处,便是出水不死。遇到江河干涸之时,便窜到泥地之中滑行,迁移到其他水域再寻食物,往往可坚持数日之久。这黑鱼他自小见得惯了,但最大也不过二三尺长,似这般庞然大物,当真听也未曾听过。心道:“这畜生怎么长得这般大!那不是成了精么?若是被它拖下水去,哪里还有命在?”

    他越想越是害怕,不敢再在冰上久呆,连忙抓起之前那两条鱼,奔回雪洞之中。喘息已定,将两条鱼用冰锥刨开肚子,慢慢吃了。想起方才那大黑鱼满嘴獠牙利齿,根根似筷子长短,锋锐异常,心中兀自惊慌不已。

    这一宿便不敢睡得实了,一有风吹草动便既凝神戒备,生怕那东西什么时候又再窜了上来。第二天醒来,仍是不敢轻易出去,只在洞中呆坐。心中只盼那黑鱼早早离去,哪知那家伙竟是跟定了鱼群,只在周围来回游荡,绝不远离。想是它饿了一冬,好不容易得了饱餐的机会,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这大黑鱼既在浮冰周围出没,韩天重便不敢再去冰边捕鱼,之前几条早已吃的干干净净。他深悔之前不曾多抓几条存着,如今竟又遭此窘境。

    到得傍晚,实在饿得急了,蹑手蹑脚来到冰边,提着冰锥便要下手。哪知那黑鱼早就埋伏在侧,“噗”的一声又窜了上来,亏得韩天重提前防备,奋力躲开。如此试了四五次,终是不成,那鱼便似戏耍他一般,每次只要他一在冰边露面,便既赶将过来。它在水中游得极快,耳朵也灵,韩天重几次来回调转方向,都是甩脱不掉,无奈之下,只得再回洞中,暗自寻思:“这畜生是跟定我了!妈的,这里这么多鱼,它自己怎吃的下?分我几条又能如何?哼,这家伙定是鱼肉吃的腻了,想换人肉来尝尝鲜。待我饿的没了力气,它便窜将上来,捉我下去。嘿嘿,这算盘打得到精。”

    却见那黑鱼在水中扬尾畅游,不时将脊背浮出水面,便似冲他耀武扬威一般,韩天重抓起旁边冰块便向它砸去,又哪里砸得到了?

    如此又捱了一宿,第二天醒来见那黑鱼仍不离去,只在周围吃鱼为乐。不禁发愁:“再这样耗下去,非被它困死不可,那可怎生是好?”他连续两夜睡不安稳,连气带饿,心中实恨极了那黑鱼,只见它又窜入鱼群之中,张嘴咬住一条肥肥的大鱼便吞下肚去,吃的好不快活。
    韩天重又妒又恨,心中暗道:“左右是个死!干脆跟它拼了!总也胜似这般受气。”又想:“若是被这畜生拖下水去,那定然死路一条。怎生想个法子,将它弄到冰上来?谅这家伙再狠,说到底终究是鱼,水中不是对手,难道在这上面我还打它不过?可惜冰上太滑,没法拦住它钻到水里,若一个不小心被它带了下去,那可万事皆休。”

    寻思半晌站起身来,仔细打量身后这大雪堆。这几日天气渐暖,雪堆虽然化去不少,终究还剩下许多,仍似个小山一般。瞧了一会,心里估摸着大约可用。当下连挖带刨,从上面取下大捧大捧的雪来,顺着雪洞两旁向前摆去。不一会儿摆出两道细长的雪堆,用脚踏得实了,便似两条低矮的雪墙一般,把中间围成一条通道,从冰上直通那雪洞。他生怕雪不够用,不敢将这小雪墙垒的太高,只有二尺左右。即便如此,也只够延伸到大半个冰面,离冰边还剩丈余。眼见再挖雪取用,恐怕那雪洞就要坍塌,当下只得罢了,坐在洞中呼呼喘气,心道:“无论如何也只能如此,若再不成,那也是命中注定,无法可想。”

    他这一番劳作,既需搬雪垒墙,又要时刻防着那黑鱼窜上来偷袭,着实费神,所幸只要不去水边,那鱼也就不理会他。好不容易喘息已定,又拿起那冰锥细细磨了一番,用手一摸甚是尖锐,当下定了定神,迈步来到冰边。
    第十六章

    韩天重手持冰锥来到浮冰边缘,深深吸了口气,眼盯着鱼群站定,凝立不动 。

    果然,片刻之间脚下水花又起,群鱼四散,那黑鱼哗啦一声又从水中窜了出来,张嘴便咬。天重早料到此,斜身躲开。那鱼一击不中,窜到冰上,身子直直向前滑去,正滑进两道雪墙之间,两边都有阻碍,那鱼顺着冰道一头扎进那雪洞之中,只剩身尾在洞外乱摆。

    韩天重大喜,当下飞奔过去跃上鱼身,双手挺着冰锥,大喝一声,向下猛力刺去,正扎在那黑鱼肚腹之上。这一下实用尽了平生之力,只盼一击重创那鱼,令它再难反抗。却听耳边“叮”的一声脆响,冰锥便似刺到什么金铁之物上,从中断为两截,锥头平平飞了出去,直插进身旁雪堆。

    天重大骇,心道:“这畜生当真成精了?怎的刀枪不入?”一时间手足无措。那黑鱼吃痛之下,尾巴扬起,向上用力一摆,正砸在韩天重背上。天重只觉后背剧痛,便似根粗大木桩撞将上来,身子扑倒在地,不由自主顺着冰道便向雪洞滑去,直滑到洞中鱼头之侧。那鱼张着血盆大口扬嘴便咬,一股腥气扑面而来,天重“啊呦”一声,急翻身躲开,这一口正咬在雪洞壁上,顿时将洞壁咬了个大坑。韩天重哪敢停歇,抡起手中剩下的半截冰锥,用力便向鱼头砸去,“啪”的一声正砸在那鱼左眼之上,血珠迸溅,一颗鱼眼顿时瞎了。

    那鱼只觉眼中剧痛,扬嘴在洞中乱咬。韩天重手快,一把抓住鱼腮,翻身骑在那鱼身上,抡冰锥照着鱼头猛力乱打,打的几下,冰锥终于碎裂。他此时已然豁出性命不要,当下伸脚猛踹那鱼。他当初进保安所之时,脚下穿的是牛筋底儿的硬皮靴子,这几日在冰上待得久了,那牛筋底儿冻得梆硬,威力实不下与冰锥。踹得几下,鱼头上已是血迹斑斑。那大黑鱼在水中称王称霸,来去自如,岸上终究无法借力。想要逃回水中,前面又无出路,只得张嘴四下乱咬,又哪里咬得到韩天重?一人一鱼在洞中奋力相搏,那鱼身尾露在洞外,上下翻腾击打着冰面,直打得周围碎冰四下乱飞,不时传来“啪啪”之声。

    过的片刻,眼看那黑鱼头上被踹得血肉模糊,转眼就要不支,韩天重心下大喜,正待用力再补上几脚,结果它性命。谁知那鱼猛然间仰头向上窜起,天重猝不及防,被它带着直撞到雪洞顶上。头顶一疼,只听“轰隆”一声响,雪洞坍塌,积雪压了下来,瞬间将人鱼都埋在雪中。
    韩天重脸上一凉,却见眼前白茫茫一片,全是积雪。他虽已看不见那鱼,左手仍是抓着鱼鳃,刚要松手,忽的手腕一紧,已被鱼鳃紧紧夹住,怎么也甩脱不掉。但觉身子一动,那鱼竟似要带着他向前窜去。天重大惊:“若被它带进水中,那便同归于尽了!”伸脚用力猛蹬,但人鱼之间被雪阻着,既瞧不清楚,又用不上力,哪里能伤得了它?只觉身子被那鱼带着在冰上缓缓前行。惊慌之下在雪中随手乱抓,抓来抓去,忽然抓到一根细长硬物,触手冰凉,似是那之前断了的冰锥头。当下来不及细想,猛力向前刺去。此时目不见物,也不知能否刺中那鱼,只不停照着鱼鳃附近乱扎,扎了几下,只见血水渐渐从雪中渗了出来,那鱼越动越慢,天重大喜,又用力猛刺几下,那鱼终于不再向前,在冰面上停了下来。他兀自不放心,又刺了十余下,直到后来胳膊酸疼,再也无力。这才抛去冰锥,伸手扒开头上积雪,露出口鼻,只觉浑身酸软欲死,竟是无力站起,只得躺在雪上大口喘气。

    好容易喘息已定,挣扎站起身来,过去拨开积雪,见那大黑鱼张着大嘴,直挺挺的僵死在冰上,胸腹之间已被捅得稀烂。他饿的急了,随手寻了块碎冰刨开鱼腹,割下大块鱼肉便吃。这黑鱼虽然凶猛,肉质却是洁白如玉,鲜嫩异常,比之那大马哈鱼别有一番滋味。韩天重环顾周围,见冰上到处都是碎冰残雪,一片狼藉,想起方才恶战,兀自心惊。

    吃了一大块鱼肉,饥火渐消,靠在雪中闭目养神。坐了一会,忽然想起一事。过去在那黑鱼身上仔细找寻,寻了半天,见鱼腹之侧果然有一小口,用手一按,只觉里面坚硬无比。心下好奇,用碎冰刨开外皮,此处正是鱼肚,顺手切开,只见里面巴掌大小一个金属盒子。
    韩天重大奇,心道:“怪不得那冰锥一下便断了,原来是扎到此物,这是什么?”拿雪擦得干净,见那盒子样式古朴,上面满是黄绿铜锈,像是黄铜所造。那铜盒在水中也不知浸了多久,锁头已然松垮,天重拿冰块砸了几下,将锁头扯掉。打开盒子,见里面放着一件细长扁平的金属器物,四寸长短,手指粗细,上方一个大圆,中间较细,下面成短刀之形。

    他用手掂了掂颇觉沉重,似乎也是铜造的。寻思道:“这什么东西?瞧样子到似是把钥匙。怎的在鱼肚子里。。。。。。嗯,是了, 江上风大浪大,想必哪条船沉了,这东西原本是船上之物,落到水里便被它吞进肚去。这鱼在江中横行霸道,见什么吃什么,那也不足为奇。”又见那钥匙样式古朴,上面似乎刻得有字。仔细一瞧,见这文字很是古怪,虽然形似汉字,却又与平常汉字大不相同,或缺一笔,或多数笔,或左右颠倒,上下互异,七八个字里面竟一个也不认得。他读书本少,这等天书一样的文字自是不识,当下也不细究,随手便要扔去,转念一想:“这东西虽然没用,可总是金铁之物,用来敲冰,到是比那杨大哥的金牌好用得太多了。”便揣入怀中。

    到了晚间,雪洞既已经没了,便将那大黑鱼的鱼皮割下一大块来,披在身上。那鱼皮足有半寸来厚,借以御寒绰绰有余。冰锥已碎,那黑鱼身躯极大,他折下鱼骨做刺,用来捉鱼倒也趁手。过了几日,见鱼群渐渐稀少,有时整天不见一群。韩天重也不以为意,每天只吃黑鱼度日,那鱼怕不有三四百斤,一时半会也食用不尽。他白天将剩下的积雪全都埋在鱼身上,生怕那鱼腐烂。所幸身处浮冰之上,便似个天然的大冰窖一般,这一节到似不必担心。

    然而,虽说吃喝不愁,要想脱困却也毫无办法。却见天气一天天转暖,这浮冰也一天天融化,渐渐由四五丈长短,缩至只剩两三丈。在江上飘着也不似先前那般稳便,时常左右晃动,令人心惊胆战。韩天重心中忧急,眼见再飘几日,只怕这浮冰便要翻了。自己虽会游得几下水,终是不善此道,绝难扑腾到岸边。况且江水寒冷,就算游了过去,周围都是深山密林,无人救护,那也是死路一条。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便冒险一试,彼时离城里不远,倘若真能游到岸边,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如今又去哪里寻人搭救?想到这里,心下不由得大悔。
    这一日在冰上走了一圈,丈量下来,只觉那浮冰似乎又缩了几分。韩天重呆呆站在冰上,见两岸青山环绕,杳无人烟,江水滚滚向前流淌,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自己一人,心中一片茫然。出神半晌,寻思道:“如此漂将下去,终非了局,说不得只好冒险一试。反正左右是个死,早几日晚几日,那也没什么分别。”

    当下决心已定,先切一大块鱼肉吃了个饱,又将那黑鱼的两个鱼鳔割下。这鱼鳔成长圆形,每个都有西瓜般粗细,中间存有空气,便似个大气球一般,乃是鱼儿在水中调节沉浮所用。苦于身边并无绳索,只得将鱼皮切成细条,串连起来,将两个鱼鳔紧紧缚在腰间。又把靴子脱了,一并缚在身上。赤脚站在冰上,眼见岸边一片长草滩,天重向天祷祝几句,深吸了口气,扑通一声跳入江中。

    刚一入水,只觉浑身冰凉刺骨,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当下蹬腿划水,奋力向前游去。这鱼鳔当真管用,浮在水上便似有人用手提着他腰,韩天重虽然水性一般,如此一来倒也不至沉了下去。划了好一会,手臂酸软,抬头见岸边还有老远,心中不免慌乱。一个浪头拍了过来,冷不丁吃了口水,他索性闭了眼,手脚不停,拼命向前滑去。渐渐地,只觉冰冷的江水不停顺着口鼻灌进 ,胸口烦闷欲死,天重眼前一黑,心道:“想不到我竟淹死在这里!”慌乱中随手乱抓,竟抓到一把水草,心中陡然一亮,站起身来,脚下已是淤泥,水面只没到胸口,原来已到岸边。

    他挣扎着爬到岸上,见周围都是长草。此时身上又冷又累,脑中好似天旋地转一般,再也支持不住,两腿一软栽倒在地。

    朦胧之中,耳边马蹄声响,只听远处有人道:“水边有个人!”另一人道:“过去搂一眼。”脚步声到了近前,先前那人道:“是个漂儿,身上这皮袍倒好。”跟着,另一人伸手在自己怀中摸索。那人摸了半天,正摸到那块虎头金牌,喜道:“哈,果然有货!”天重手足难动,睁不开眼,想要张嘴呼救,嗓子眼却似塞了块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却听那人惊呼一声,道:“这——这是杨爷的虎牌!”“快——”韩天重身子一轻,只觉那二人抬起自己放到马上,他心中一急,又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浑身燥热不堪,便似身处一个极大的火炉之中。睁开眼睛,见自己躺在一张火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那炕烧的热了,后背热乎乎的极是难受。四下瞧去,屋中桌椅板凳陈设齐全,似是个乡绅之家。正要起身,一位仆妇模样的中年妇人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个铜盆。见他坐起,笑道:“好,好,这可醒了。”将盆放到一边,从桌上倒了杯水递给他。天重口中饥渴,接过来一饮而尽,问道:“大娘,是你救了我么?这是哪里?”那妇人笑笑不答,端过铜盆来,用毛巾替他擦了头脸,自出门去了。天重见身上衣服整整齐齐叠在旁边,都洗熨的干干净净,下床取过来穿了,顺手一摸,那虎头金牌仍是好端端揣在怀中。心下诧异,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正犹疑间,嘎吱一声门被推开,进来两人,当先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见到天重,笑道:“小兄弟醒了?”天重见这人粗手大脚,身穿厚羊皮袄,腰间别着两把盒子炮,满脸风霜之色。抱拳道:“多谢恩公相救,救命之恩在下永不敢忘!”说着,便要拜下去,那人赶忙伸手相搀,道:“这可当不起!快请起来。”扶着韩天重坐下,道:“兄弟昏迷数日,还需好生将养才是,我叫人煮了老参汤,一会便既送来。”

    天重道:“恩公贵姓?在下这条性命是恩公救的,有朝一日定要报答大恩。”那人一摆手,道:“我姓梁,什么恩公不恩公的,这等称呼,以后再也休提,我大你几岁,你叫我声大哥就是了。”天重逊谢了几句,那人问道:“不知小兄弟和杨金虎杨大哥怎生称呼?”韩天重一愣,见他这身装束,心中已明白了几分,沉吟道:“杨大哥么?那是小弟一位至交好友,交情极是莫逆。”那姓梁的一笑,对身旁那人道:“怎么样,老三?我说咱们这一次救对了人,你还不信。杨大哥这虎牌怎能轻易给人?”那人微微一笑,道:“还是大当家的见得明白。”

    韩天重见答话那人面色蜡黄,三十来岁年纪,一副鹰钩鼻子,两眼炯炯有神,显得极是精明强干。他听到二人对话,已知此处定是土匪窝子,此二人看来都是匪首,不禁心中忐忑,但见这人对自己颇为友善,瞧样子倒也并无恶意。便问领头的人道:“恩公也认识杨大哥么?”那姓梁的大当家哈哈一笑,道:“那是自然!我若不认得杨大哥,兄弟你只怕早死多回了!哈哈哈。”说着,便将缘由与天重说起。

    原来此人名叫梁玉山,本是辽西人。幼年家中贫穷,父亲又好耍钱,家里有上顿没下顿的,困苦的了不得。到了十八岁那年,他父亲
    又好耍钱,家里有上顿没下顿的,困苦的了不得。到了十八岁那年,他父亲欠了赌债,被人活活打死。梁玉山纠结了几个朋友将那仇人杀了,官府追查下来无处躲藏,索性领着几人落草为寇,投了附近的绺子。这梁玉山为人胆大豪爽,颇受匪头看重,没多久便升他做了小头目,后来又将女儿许配给他,竟认他做了女婿。那匪头年老多病,没多久一命呼呜,梁玉山便顺理成章的成了大当家的。
    第十七章

    ?其时兵荒马乱,土匪遍地都是。辽西一地大大小小的绺子差不多有几十处,梁玉山这山头只有百来号人,算不上多大势力,勉强支撑而已。这一日手下人下山去踩盘子,寻了好几个村镇,都是穷乡僻壤,并无什么油水可捞。好容易在山下七十里外郑家屯寻到一处大户人家,叫做郑三保。这人在城里开着几处大货栈,倒买倒卖,家中极富。手下回来报信,梁玉山大喜过望,寨中已经好几个月未做买卖,眼见就要支撑不下去,当即点齐人马,只留了二十来人看守老家。余人倾巢出动,当天夜里便到了郑家屯,四面围住,准备大干一场。

    ? ? ? ? 哪知刚到了郑家大院,只听周围枪声大作,呼喊一片,竟然有人抢先动了手。梁玉山心中惊讶,忙找来之前打探的匪哨,问他做了记号没有。原来关外绿林之中向有规矩,下山踩盘子的土匪若是看中了哪一家大户,便会在墙外僻静之处做个记号,以示此处有主,不日就要动手,这乃是先到先得的意思。别处土匪见了,自然便会打消念头,另寻他处。无论绺子势力大小,都需遵照这规矩办事,从无逾规之理。他生怕手下人做事不仔细,慌乱中忘了这事,那匪哨信誓旦旦,说一切都是照着规矩办的,绝没有半点差错,又亲自领着众人来到记号之处查看,果然清晰可见。梁玉山心中大奇,心道:“莫非这伙人不是土匪?”当下按兵不动。

    ? ? ? ? 过不多时,枪声渐稀,眼见那伙人已经得手,郑家大院烧成一片火海,雇的护院保镖死的死逃的逃。众人喜气洋洋向外搬着财物,便要离去。梁玉山听他们四下吆喝,满嘴绿林黑话,心下惊疑,当即领人上前拦住,询问端倪。对面领头的是个年轻土匪,瞧模样不到二十岁。梁玉山怕他年轻识浅,不懂这里规矩,耐着性子与他解释,哪知这人撇着嘴道:“什么他妈的规矩?老子压根就没听过!瞧你这意思,到手的东西还让我们吐出来不成?天底下没这个道理,赶紧哪凉快哪待着去。”

    梁玉山手下见他出言不逊,都是 义愤填膺,梁玉山不愿意与人结怨,问他姓名,那人满不在乎道:“老子姓谢,我爹报号“镇东洋”,你们可曾听过?”众匪徒听了都是一惊,那“镇东洋”谢文东乃是辽西有名的巨匪,盘踞在离此三百余里的“老顶峰”,手下怕不有千百号人,数千条快枪,马匹无数,势力直达蒙东一带,据说背后尚有俄人相助,官府多次招安不得。想不到此人竟是他儿子,却不知他为何到这么远的地界做买卖?

    原来这人名叫谢长杰,乃是“镇东洋”谢文东第三个儿子,年方十八岁,最是逞强好胜。这一次正赶上谢文东五十大寿,谢长杰初出茅庐,便想给爹爹献一份大大的寿礼,好在两个哥哥面前挣些脸面。那谢文东做土匪几十年,渐渐势力越大,竟也起了“好汉护三村,好狗护三林”的念想。早发下号令,周围百里之内不许骚扰地方,遇有别处土匪来袭,往往帮着百姓驱赶,因此在当地口碑倒也不错。谢长杰不敢在本地抢劫,带着人马一路搜寻,终于寻到这郑家屯来。他手下原有经验老到的土匪,见到梁玉山一伙留的记号,曾劝他不要鲁莽行事,生怕起了冲突。这谢长杰从小娇养的惯了,一向飞扬跋扈,不把他人放在眼里。加上爹爹大寿之日迫近,哪里还有时间另寻别人?当下领着众匪徒动起手来,这才有了这场冲突。

    梁玉山听了心中有气,但知道“镇东洋”势力之大,自己绝非对手,只得忍气吞声与他分辨。先将自己山寨难处委婉说了,最后说道,也不要谢长杰将财物全都交出,只要分得一半出来也就是了,大家和和睦睦,便当交个朋友,以后“老顶峰”如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尽管吩咐,绝不推辞。他毕竟是一寨之主,能够如此低声下气,直似哀求,实是给足了对方面子。哪知那谢长杰不听则可,听他说完,竟然把眼一瞪,破口大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还见面分一半?这等黑吃黑的手段,用别人身上行,小爷不吃你这套!赶紧带着这伙人滚蛋,算你运气好,赶上我爹大寿,若在平日,就冲你这几句话,小爷早就带人平了你的寨子。滚!滚!”
    梁玉山究非草木之人,见对方如此蛮横无礼,又骂得这般难听,哪里还能忍住。当下两伙人便火并起来。他这一伙人人多,立马便将对面打散了。梁玉山本不愿惹事,生怕伤了谢长杰,谢文东哪里不好交待。招呼手下将人撵跑便是,不可多伤人命。哪知那谢长杰不依不饶,他本以为抬出父亲名号,对方自然乖乖退让,眼见梁玉山当真动起手来,到手的寿礼又被人截去,心中又羞又恼,当即在后追着纠缠不休。

    梁玉山领着众匪徒带着财物走出数里,见谢长杰又再追来,吵吵嚷嚷,连叫带骂。他数月以来做不上买卖,心中本自烦闷,一股怨气正无处发泄,回手便是一枪。这一枪本是照着谢长杰头上打去,意欲令他知难而退。哪知该着谢长杰倒霉,乱战之中,他胯下那匹白马不知怎的忽然受了惊,前蹄抬起,身子带着谢长杰向上一立,子弹正打在他顶门之上,顿时将天灵盖揭去半边,鲜红的脑浆四下迸溅,谢长杰身子一歪,从马上跌了下来,当场毙命。

    众匪徒见头领身死,大惊失色,发一声喊,上前抢了谢长杰尸首便逃。梁玉山见自己失手打死了谢长杰,心中大震,知道这梁子定是结下了。杀子之仇,那谢文东岂能不报?回到山寨,寻思无策,只得派人修书一封给谢文东送去,将事情前因后果详细说明,又找中间人调解说和,愿意将财物全数献上,自己不留分毫,只盼谢文东体谅自己一时失手,能够既往不咎。话虽如此,但也知道希望终究渺茫,人家儿子都让自己打死了,如何能就此算了?果然,财物送到,谢文东分毫不取,原封不动又退了回来。派人捎了话,说的倒也客气,只道:“梁寨主自己做的买卖,那是梁寨主的本事,老朽如何能要?长杰这孩子自小不明是非,这番丧命,那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梁寨主替我谢家除了逆子,这等大恩,岂能不报?下月十五,老朽当亲自上门道谢云云。”

    梁玉山收到回信,心中苦笑道:“人家连日子都定好了,自是有恃无恐。我这百十号人,又怎济得事?到时候只怕一个也活不了。”当下便想弃寨逃去,但想自己是有罪之人,官府四下通缉,哪里有存身之处?况且自己拖家带口,两个儿子尚不满三岁,如何能只身逃走,丢下妻儿不管?心中愁苦,每日只呆呆坐着,茶饭不思,。
    手下有土匪见了劝道:“大当家的不必烦扰,万事抬不过个理字,他儿子自己做的孽,如何算到咱们头上?况且众兄弟也不是光吃干饭的,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虽然人少,好生把住各处关隘,那“镇东洋”也不见得就能轻易上得山来。咱们挡他一挡,让他折损些人手,到时候在托人与他说和,想来他不会不允。你又何必涨他人志气?”

    梁玉山听了也觉有理,当即精神一振,将寨中众匪徒都召集起来,慷慨陈词一番,又取出寨中仅剩的积蓄,杀猪宰羊,大排宴宴。众人吃喝得好不痛快,最后都道:“大当家的勿忧!那“镇东洋”再横,也终究是个人,大家豁出性命不要,也不见得就输与他。你且放心,待到十五那天他来了,众弟兄便与他拼个死活!”梁玉山见众志成城,当即放心了大半,这一晚直喝到深夜方罢。

    他几日不曾睡得安稳,这一宿连醉带累,直睡到第二天晌午方醒,衣服尚未穿好,便见小匪徒慌慌张张进来禀报,道:“大当家的,不好了!有人连夜下山去了!”梁玉山一惊,忙问端倪,原来昨日口号喊得最响的几人,竟然趁着他酒醉昏睡,私自下山跑了。不用说,定是畏难而逃。梁玉山也无暇去追,只用好言抚慰旁人。大家齐声痛骂叛徒无耻,信誓旦旦的指天发誓,决与山寨共存亡。

    哪知既然有人开了头,这等事便源源不绝。开始还只几人,到后来竟是十几人,每晚都有人趁夜溜去,只数日间,山上只剩了二十余人。都是当初随他一起上山的,还有老寨主留下的几名老弟兄。梁玉山心中一片冰凉,眼见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他开始还痛恨那些溜走之人,到后来气也渐渐平了,心道:“那也怪不得他们,留下来是死路一条,谁不想好好活着?”想到这里,索性劝那剩下的二十余人也都走了,不必跟着自己丧命。这些人倒是忠肝义胆,死活不去,梁玉山只得罢了。但盼那“镇东洋”到来之时,只杀自己一个给他儿子抵命,饶了妻儿和一众人等。但想此人历来心狠手来,这等希望实是渺茫。大家明知抵挡不住,索性也不去布置防御之事,每日只在寨中借酒消愁。
    眼见离十五不远,这日梁玉山正在寨中痛饮,喝得半醉,只见一人风风火火的闯进大厅。叉手站立,见了这等情景,便是一愣,皱眉道:“怪不得手下人全都跑了!哼!跟了这般没出息的头领,也算倒霉。”说着,冷笑一声,便要离去。梁玉山心中疑惑,拦住问他姓名,那人道:“你休问我,只说你为何这等模样?亏你还是个当家的,男子汉大丈夫,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这般愁眉苦脸,算什么爷们?”

    梁玉山见他举止不凡,知道是个有来头的人。虽然也不抱什么希望,但人到了这般地步,原是愿意与别人倾诉,当下便将事情一五一十与他讲了。那人静静听他说完,问道:“你说这话可属实么?那谢长杰当真如此不讲规矩?”梁玉山道:“千真万确!此事人人亲眼所见,我如有半句虚言,全家不得好死。”那人点头道:“如此说来,那便是“镇东洋”的不对了,既是他儿子先越了界,让人打死也是活该!怎能不问青红皂白便既胡来?哼,那谢老头平日做事还算分明,怎么临到老了反而糊涂起来?”

    略一沉吟,又道:“这酒你先不忙喝,待我去会会那“镇东洋”,且看他怎生说法。”梁玉山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见他果真要走,不像是说笑,忙道:“朋友,你这番好意姓梁的心领了,却是不可犯险,据说那“镇东洋”杀人不眨眼,极是凶狠霸道,你去了也不过多赔上一条性命,于事无补。”那人哈哈一笑,不再理他,大踏步出门去了。梁玉山心中奇怪,不知此人究竟是谁,只当是个浑人,也不往心里去,依旧每日在寨中喝酒买醉。

    到了第三日上午,门外马蹄声响,只见那人下马闯进大厅,进了厅中也不管旁的,先拿起桌上一大碗酒,咕嘟嘟仰脖干了。啧啧嘴道:“妈的,这“老顶峰”道儿还真远,可把马都跑废了。”梁玉山愣愣的瞧着他,却听他道:“事儿说完了,杀子之仇一笔勾销,你抢的那些财物也自己留着。只一点,这地方你待不得了,明日带着你家人和手下去北边吧,从今往后,只要不踏入辽河以南,我保你平安无事。”

    梁玉山如在梦中,还以为他失心疯了。那人见他不信,从怀中掏出 递给他,那信的笔迹和之前半分不差,正是“镇东洋”谢文东所写。果然信中说了,只要梁玉山领人离去,一切便既往不咎,以后也绝不派人报复,落款处按着红红的手印。

    关外土匪虽然抢劫为生,但向来极重信用,任你势力多大,尽可以恃强凌弱,以众击寡。可倘若出尔反尔,说过了话不算,那就再也不用在绿林道上混了,大家必会群起而攻之。谢文东既写了此信,这番风波便算过去了。梁玉山读了信,“啊呦”一声,伏身便拜,道:“恩公尊姓大名?你救我一家性命,姓梁的一生做牛做马难以报答!”

    那人微微一笑,用手相搀,道:“这点小事,算得什么?我姓杨,杨金虎便是。”
    第十八章

    梁玉山讲到这里,对韩天重道:“兄弟,也是我姓梁的命不该绝。杨大哥后来与我说到,他本是无意之中路过山下,见我那些手下一个个下山逃去,走了一波又是一波,心下好奇,这才赶上山来瞧瞧热闹,想不到碰巧救了我性命。若不是他仗义相救,我梁玉山自是必死无疑。怎能来此另起炉灶?又怎会救了小兄弟你?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哈哈,哈哈哈。”说着,抚掌大笑。

    ? ? ? 韩天重这才明了事情前因后果,点头道:“那是梁大哥厚福,吉人自有天相,却不知杨大哥怎生与那“镇东洋”说合?想来他面子大,人缘广,人家一见他面,非得卖他个人情不可。”

    ? ? ? 梁玉山摇头道:“杨大哥是绿林道上第一号人物,名望之重,手段之高,那是不用说了。可我听说那“镇东洋”也并非当既便卖他面子。人家毕竟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这等杀子大仇,岂能一句话便既了账?据后来道上传言,说杨大哥当场与他打赌比试枪法,他输得心服口服,这才答应既往不咎。”

    ? ? ? 天重好奇道:“他二人怎生比试?梁大哥可知道么?”梁玉山叹了口气道:“我后来曾问起杨大哥这事,杨大哥只是笑笑,绝口不提。唉,人家是响当当的好汉子,施恩不望报,咱们又怎能妄自揣度了?”

    ? ? ? 韩天重点点头,想着杨金虎独闯龙潭的豪壮之举,心下不禁悠然神往。心道:“待回到城里,定要好好向杨大哥问个清楚,这等事可比听书有意思多了。”

    梁玉山又道:“我既得了杨大哥相救,便连夜收拾细软,领着众人过了辽河,一路向北。直到了黑龙江境内,后来又寻到了此处。嘿嘿,不瞒兄弟说,哥哥我是个贼头子出身,除了抢劫,别的营生全都不会,不当土匪,又能干什么?于是便又操起了老本行,在这拉起了绺子。老天待我不薄,如今虽算不上多大势力,却也比当初可强的太多了,弟兄们吃喝不愁。那日救了兄弟的,乃是我手下两个哨子,他二人本是去依兰附近踩盘子,想不到正撞见兄弟你倒在水边, 当真缘分不浅。哈哈,兄弟,杨大哥最近可好么?你是怎生认识他的?”

    韩天重心想,这位梁大当家的虽然救了自己,又与杨金虎交情莫逆,想来却不知道乾坤会之事,还是不与他分说为是。当下只说与杨金虎偶然相遇,一见如故,结为至交。梁玉山又问起他身世,天重照实说了。至于如何到了此处,便顺嘴胡诌一番,只说自己在江上遇了险,流落此地。这些话并非全是虚假,有八成到是真的,因此倒也并不脸红。

    梁玉山性子宽厚,也不细究。对天重道:“兄弟是城里人,这等乡下地方等闲也来不了一趟,既然有缘遇见了,不妨便在这住上一段日子,待身子大好了,我再派人护送兄弟回去。你看如何?”

    韩天重本来怕家中和会里人惦记,立时便要回去,经不住梁玉山一再殷勤挽留,极是热诚。他本是少年心性,贪玩好动,平生只听人说起土匪胡子,从未真正见过,心下颇也好奇。寻思道:“梁大哥诚心相邀,反正也无性命之忧,便住几日也是无妨,顺便瞧瞧这山中风景。”推脱几句,便答应了。梁玉山大喜,忙叫人安排饭菜,陪着天重在屋中吃喝了,见他身子尚虚,便叫他好生休息,领着人自去不提。

    住了几日,精神大好。梁玉山除了每日好酒好菜招待之外,又令手下送来各种上好补品,与天重将养身子。什么虎骨,熊胆,成型的老山参等等。他占山为王,周围数百里 之内好似土皇帝一般,这等名贵药材自是应有尽有。韩天重本没什么大病,不过是受了风寒。年轻人身子本壮,数日将养下来,不但身体完好如初,精神反比当初还要健旺。
    这几日闲来无事,梁玉山便领着韩天重四处游览。原来此峰名叫卧虎岭,所属长白山分支的大青山脉,方圆数百里全是深山老林,只有正面一条小路可以上山。峰后是个空谷,四面都是悬崖峭壁,地势极是险要。只要守住上山要道,任他千军万马也是难以通过。梁玉山陪着他山上山下走了一遭,指明官兵若来征剿,何处可以埋伏,何处需要设置陷阱,何处可以诱敌深入。韩天重见上山之路层层布防,每隔几里便是一处哨卡,昼夜有人值守,确是固若金汤。心下大感佩服,忍不赞道:“大哥真是好本领,这等带兵打仗的事,小弟那是一窍不通。”。梁玉山一笑道:“那又算什么本领了?做哥哥的土匪当得惯了,如何与官兵周旋,那是身家性命的大事,自然马虎不得。”

    又住几日,韩天重告辞离去,梁玉山苦留不住,只得道:“兄弟既然要走,咱们今晚大醉一场,明日我便派人送兄弟回去。”

    当晚便在山寨大厅之中大摆宴席,山珍海味铺满了几十桌,四下点起火把,将厅中照的有如白昼。韩天重与众头领在居中一张桌子坐在了,众人都知道杨金虎的大名,又见梁玉山对他青眼有加,纷纷上前敬酒。 韩天重喝了几杯,只觉这酒清冽可口,回味绵长,实是难得的佳酿。忍不住问梁玉山道:“大哥,这酒当真不错,可是本地特产么?”

    梁玉山笑道:“兄弟有所不知,离此向西二百余里,有一条小河,名为“玉泉河”,乃松花江支流,其水清澈见底,格外甘甜,用以酿酒,最好不过。前年几个弟兄路过河边镇子,偶然喝到这酒,大加赞赏。弟兄们喝这酒惯了,我这寨里早存了几百坛,兄弟若是喜欢,明日便带几坛子回去。”

    韩天重谢了,和众土匪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到后来喝得兴起,索性撤了酒杯,换起大碗。天重虽然自小爱饮,却非酗酒之辈,只是这次流落江上,本已自分必死,想不到竟能死里逃生,心情着实畅快,索性放开了痛饮。他又是喜爱结交朋友之人,当下酒到杯干,来者不拒。众土匪都是粗豪之人,见他喝得痛快,无不挑起大拇指称赞。
    酒到酣处,那一脸络腮胡子的二当家的喝得满脸通红,敞了衣衫,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大声道:“韩兄弟,你这人当真爽快,可不似那般城里的公子少爷,婆婆妈妈,令人生厌。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性子,来,哥哥再敬你一杯!”

    韩天重一饮而尽,二当家的哈哈大笑,道:“痛快!兄弟,咱们这般有缘,我看你不如也跟着我们入了伙,大家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岂不是好?哈哈,哈哈。”说着,大笑不止。旁边众土匪跟着起哄,都道:“二当家说的是!兄弟也干脆入了伙!”“那是,快快入伙罢!“”兄弟便坐这第四把交椅,又有谁不服了?”

    厅中嘈杂一片,韩天重笑了笑,正要答话。旁边那三当家的微微一笑,道:“二哥又说醉话了,韩兄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少爷,家大业大,怎能像咱们一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这等见不得人的勾当?”

    二当家的把眼一瞪,道:“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当土匪怎么了?咱们干的都是劫富济贫的好事。现在这世道,贪官污吏,为富不仁的人到处都是,抢他几个,那又有什么丢人的?还有那些日本人和俄国毛子,没一个干好事的。咱们既然在绿林中混饭吃,哪还顾得了这许多?老三,我看你脑瓜倒是够用,就是胆子太小。”

    三当家只笑笑,也不说话。韩天重忙打圆场道:“二当家说的是,自古绿林多出豪杰。小弟虽然读的书少,却听说书先生讲过隋唐,想当年若是没有瓦岗山上一众好汉,那李世民如何能得了江山?又怎能开创大唐盛世?诸位替天行道,小弟心中向来佩服的很,那是不用说的。”
    说着,端一碗酒,站起身来。他此时酒已喝了有七八分,端着酒朝众人朗声道:“蒙众位哥哥瞧得起,既救了小弟性命,又如此盛情相邀,天重心中感激至极。虽然小弟家中父母俱在,不能与众位长此相聚,但既然有缘遇见了,那便是上天注定的交情。咱们也不必说什么客套话,在座的无论哪一位,以后到了哈尔滨城中,倘若遇见什么为难之事,尽管吩咐下来,无论水里火里,小弟绝不皱一皱眉头!若想喝酒,那便来韩家铁铺找我,定当陪哥哥们一醉方休。倘若说话不算,那便有如此碗!”说着,一口喝干,将酒碗摔得粉碎。

    众土匪轰然叫好,纷纷举杯干了。三当家的见韩天重这几句话,既推辞了二当家的入伙之邀,说得又极得人欢心,不禁皱了皱眉,斜着眼打量着他。韩天重酒兴上来,只顾与人谈笑,于这些细微之处也没在意。

    梁玉山见韩天重言谈甚得人心,也觉欢喜,喝了一杯,道:“韩兄弟,你一口一个我们救了你,这等见外的话以后再也休提,我看你才是我们山寨的福星才是。”

    “大哥这话怎讲?”

    梁玉山一笑,道:“兄弟不知,你这才上山来,弟兄们便干了票大的。劫了个日本人的商队,收货可当真不小,我看这一趟下来,至少够弟兄们半年吃喝不完。”

    众土匪当即说起劫日本商队之事,讲到梁玉山如何一马当先,上去便一枪打死领头的护卫,余人一拥而上,弹无虚发,杀得一众日本人落荒而逃,讲到高兴之处,个个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韩天重听众人述说,原来是自己卧床之时,众人下山做的买卖,见这情形,显是收获颇丰, 心下也代为欢喜。
    又喝了几杯,一个满脸麻子的土匪抹了抹嘴,站起来高声道:“韩兄弟年纪轻轻,性子爽朗,又生的一表人才,嘿嘿,当真难得。依我看呐,和咱们绑来那“日本秧子”倒是一对儿,真个是郎才女貌。等一会喝完了酒,不如就请韩兄弟过去,让他二人风流快活,岂不是好?

    旁边有人叫道:“哎,贺老六,今儿太阳可是打西边出来了?这等美事,你这家伙也有让人的一天?莫不是想看韩兄弟的笑话?”那贺老六摆手笑道:“那娘们性子古怪的很,说话又叽哩哇啦,让人一句也听不懂。这次我可真是不成了,甘拜下风,甘拜下风。”有人在旁道:“嘿,一个娘们也摆布不了,亏你还是个胡子。说出去不叫人笑话?”贺老六白了他一眼,道:“这你可就不懂了,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何况还是个日本瓜?我看你连中国瓜也没吃过几个,那滋味是咸是甜,你老兄也不太知道吧?”那人笑骂:“滚你妈个蛋!”众人哄笑不止。

    又一人说道:“要说这来路不正的女人,可当真碰不得!前些日子,听方正县里的梁瞎子讲,那二龙山的李三炮,便是毁在城里一个婊子身上了。这人咱们都见过的,最是仗义不过,手底下活也硬。哪知这小子不知信了哪门子邪,非要给个窑子里的娘们赎身,结果让人设了套,几个“点子”埋伏在窑子里,当场便给逮了去,如今还关在大牢里受罪,山上老当家的急的直跺脚,四处托人使钱,那还有个救出来?你们说,这不是自找的么?”

    众土匪纷纷附和,都说女人天生便是祸水,亲近不得。韩天重虽不知他们说的是何事,但听众人笑声猥亵,牵扯到男女之事,当下只陪着笑笑,也不深问。又一人道:“也不用说旁人,就咱们这后山那父女俩,我看就不是什么善辈。成天鬼鬼祟祟,也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那老头子整日不见踪影,云里雾里的。那小妮子模样倒好,一瞪眼可当真吓人!”
    第十九章

    一大汉拍桌叫道:“可不是么!这丫头别看年纪不大,可凶锝狠!上次我们几个去后山打猎,好不容易弄了几只野鸡,正碰上她。我寻思她父女二人,孤苦伶仃,怪可怜的,好意送她两只,也是梁三儿这小子嘴贱,说了两句调笑的话,大家邻里邻居住着,那又算得了什么?我的妈,这娘们眉毛一竖,掏枪便打!一枪便把我帽子翻了,紧接着呼哨一声,不知哪里窜出十几只恶狗,连扑带咬。多亏我们几个跑得快,要不连命都丢了。你们看——”说着,撸起裤脚,众人见他腿肚子上一道红红的 烂疤,想是被狗咬的,显然受伤不轻。”

    韩天重大感好奇,问梁玉山道:“大哥,这后山上还住得有人么?那是什么来路?”

    梁玉山摇头道:“我也说不准,那父女俩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一直便在这后山住着,似乎已有些年头了。那老头五十余岁年纪,姑娘瞧着也就十八九岁,大家平日只远远照过几次面,并无什么言谈之交。兄弟你也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我们做土匪的有自己的规矩,向来不动身边的农户猎户。那后山林密山高,阳光难入,积雪常年不化。林中荆棘丛生,又多猛兽,便是常走山路之人,也不易寻着道路。我常叮嘱手下,轻易不要进去,便打些野味,也只可围着林边转悠,生怕他们进了里面便出不来。却不知这等险恶之地,他二人平日如何过活?到是一奇。”

    韩天重点头道:“天下奇人异事无处不有,说不定这二人大有来头,大哥还是不要得罪为是。”

    梁玉山叹口气道:“是啊,我曾叮嘱众人,倘若遇见两人,千万要以礼相待,不可随便骚扰。嘿,这帮家伙平日里野的惯了,要让他们老老实实的守规矩,那可当真不太容易——算了,不说这些,咱们喝酒。”

    这一场酒直喝到半夜,仍是不散。大厅之中灯火通明,众土匪兴致上来,三三两两划拳做戏。韩天重面前空碗摞了高高一摞,已不知喝了有多少碗。只觉脑中晕晕乎乎,连众人喧哗之声都不大听得清。他腹中一阵尿急,当即借口出来解手。

    出大厅去树下解了手。系好衣衫,迎面一阵凉风吹过,身上说不出的惬意,脑中似清醒了几分。他不愿便既回去,索性站在山边向远处眺望。月光之下,只见四面群山环绕,山谷之中,密林丛生,对面崖上几株苍松迎风而立,如盘虬卧龙,煞是壮观。但觉天地之大,沛然无穷,胸中不由为之一阔,忍不住叫了声好,心中叹道:“这等景致,城中如何得见?我这一番出来,虽受了些艰险,却也结识了梁大哥等一班朋友,倒也不枉此行!”

    在山崖边站了一晌,转步回身,顺路往大厅走去。边走边想:“这酒是喝得差不多了,再喝下去,明日便走不成了,还是回去早生歇息为是。”刚走了几步,忽听耳边传来一阵低低的抽泣之声,像是有人在哭。韩天重一愣,听声音似是个女子,停步细听,哭声从左首边一间青砖瓦房传来。他心下好奇,信步来到窗边,见屋内一片昏黄,显是点着油灯,窗上糊着厚厚的窗纸,瞧不见里面情形。只听那哭声时断时续,过了片刻,终于止住。
    韩天重心道:“梁大哥那天带我四下游览,曾说这几间厢房,住的乃是山上的家眷。众匪落草为寇,虽大多都是光棍,可也有几个带着父母妻儿之人,合起来人数也是不少。这等半夜时分,想来都应该睡了,怎的反而哭起来了?”

    听声音是个年轻女子,有心瞧瞧热闹,又想:“众人待我不错,我深夜窥伺内宅,大为失礼,还是少管闲事为妙。想来不过是夫妻之间拌了嘴,那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还是回去吧。”

    想到这里,转身要走。刚迈开腿,只听屋里“咣当”一声响,似是什么桌椅之物倒在地上。韩天重惊讶道:“怎的还摔起家什来了?”好奇之下,回身用手指点破窗纸,接着灯光一瞧,心中大惊,只见正中大梁上挂了条长长布绳,一名白衣女子软软垂在半空,身子扭动,手足不停挣扎,却是正在上吊!那女子背对着他,瞧不清相貌,只见她腰肢纤细,身段极是苗条,一头秀发披散在肩侧。越动越微,似乎已经渐渐昏迷。

    正惊异之间,那女子又挣扎着动了几下,布绳带着她身子转了过来,脸正对着自己。韩天重瞧得分明,“啊呦”大叫一声,一脚踢开房门。冲过去将那女子抱了下来,放到床上。见她双目紧闭,秀眉微蹙,长长的睫毛垂在脸上,显然已晕了过去。忙用手去按她人中,他本不会什么医道,惊慌之下,穴道也认得不准。所幸那女子刚刚昏迷未久,喘得几口气,胸中畅通,嘤咛一声,便既醒转过来。见自己躺在床上,一个陌生男子伏在胸前,正用手在自己脸上乱摸。心中一急,用力向前一推。天重被她推得一个趔趄,退了两步,愣道:“姑娘,是我!”

    那女子想起日间屈辱,本已羞恼万分,上吊之后更是神智不清,脑中一片模糊。尖叫着骂了一声,抓起身边枕头便向韩天重砸了过去,天重躲开,急道:“是我!姑娘,你不认得我了么?那天晚上——”那女子本要再扔,见他神情慌张,两手乱摆,不似像要非礼。终于不再乱动,怔怔的瞧着他,好一会儿这才恍然认出,双目微露喜悦之情,手却仍是紧紧抓住被子不放。
    原来她正是韩天重那晚遇见的日本女子,想不到竟会在此处相见。二人相对良久,韩天重生怕惊吓了她,不敢上前,站定问道:“姑娘,你怎么到了这里?是他们抓你来的么?”问了几句,那女子不答,面上始终带着戒备之色。天重哑然道:“啊,我倒忘了,你是日本人,不会中国话。”连忙打手势比划,意思自己并无恶意,让她放心。那女子也不知看不看得懂,仍是一声不吱,只睁着两双妙目瞧着他,目光中敌意渐渐消去。

    正僵持间,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只见那膀阔腰圆的二当家领着两个喽啰,大踏步走了进来,见到屋内情形,便是一愣,哈哈笑道:“韩兄弟,我遍找你不到,原来是躲在这里风流快活!哈哈哈,这小妮子相貌当真不错。也难怪兄弟这般心急。”说着,张开蒲扇般的大手,便向那女子脸上摸去。韩天重急忙张手拦住,叫道:“大哥!”二当家的一愣,笑道:“兄弟,你慌什么?咱们义气为先,这等事做哥哥怎能和你抢?哈哈。”一边笑着,伸手在那女子脸上摸了一把,他这一下伸手极快,那女子躲闪不及,惊叫一声,缩进床角。二当家道:“一会好好伺候我兄弟,有得你乐的。”又一把拉住天重,道:“走走!接着喝酒去,你还欠我三坛子没喝完呢,今儿说什么也要一醉方休。”

    韩天重被他拉着要走,心中尴尬至极。想那姑娘见自己与土匪聚在一路,定然将自己也当做了坏人。双方语言又是不通,当真难以解释。回头见她缩在墙角,身子微微颤抖,似在低头抽泣,心下怜惜,寻思道:“此事一时半会解释不清,还是待见到梁大哥,与他分说明白才是,想来众人义气深重,看在自己面子上,多半会放了这姑娘。”想到这里,便道:“大哥,咱们这便回去喝酒,只这位姑娘与小弟。。。。。。是小弟一位朋友,你们不可为难了她。”

    二当家满不在乎道:“一个娘们,打什么紧?兄弟既然看上了,谁还敢动?”说着,对那两喽啰道:“你两个在门边守着,谁也不许进来。”二人答应了去到门口, 韩天重眼见误会已深,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咱们还是回到厅中详谈罢。”与二当家携手相搀,便要离去。
    二人刚转过身,韩天重眼前一花,只觉身侧白影一闪,那女子从床上窜起,直扑倒二当家身后。她这一下蓄势已久,动作极快,二当家的一愣,道:“你干什么?”话音刚落,只觉腰带一轻,那别在腰间的盒子炮已被她一把抽了出来。

    那二当家虽然相貌粗豪,但自幼为匪,身经百战,本来颇为机警。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一个弱小女子,本已如待宰羔羊一般,此刻竟敢奋力相搏。这一下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加之自己酒喝得多了,反应远不如平时,一愣之下,枪已然到了那女子手里。只见她退后两步,黑洞洞的枪口直对着自己胸口。

    韩天重也是惊讶万分,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生怕那女子便既开枪。上前拦道:“姑娘,你——”话音未落,只见那女子一咬银牙,脸现愤怒之色,骂了声:“八格!”手指钩动扳机,“砰,砰”两声巨响,二当家胸口中弹,两道血线激飞出来,直喷到墙上,似一朵朵鲜艳的红花,染红墙壁。二当家手抚伤口,张大了嘴,身子慢慢向后退去。他到此时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愣愣的瞧着那女子,似乎见到了生平从所未见之事。退了几步,只觉胸口剧痛,眼前一黑,仰身栽倒在地。

    韩天重大惊,眼见二当家的躺在血泊之中,心中慌乱至极。一时间也没想到,她一个小小女子怎会拉开保险射击,又怎会下手如此果决。楞得一愣,叫道:“你闯祸了!快闪开!”那女子也不知听没听见,举枪呆在原地,面色惨白。两个喽啰听到枪声冲进屋中,见到这般情形,大惊失色,一人骂道:“妈的,臭娘们!”掏枪便要射击,韩天重叫道:“不可!”一张手挡在女子身前,二人一愣,道:“韩兄弟!你——”韩天重生怕她再开枪乱射,急回头道:“快把枪扔了!快扔了!”那女子也不知是听懂了他的意思,还是不想再伤人命,松手将枪扔到地上。
    两个喽啰见她扔了枪,当即也把枪垂下,却仍是抓在手中不放,瞧着韩天重二人,面色凝重,一人道:“韩兄弟,你这是何意?她杀了我们二当家的,你为何却护着她?难道当真为个娘们,不念交情义气了么?”

    韩天重脑中一片混乱,心道:“如今既出了人命,众土匪决然饶不了她,我面子再大也是无用,那可如何是好?”

    正胡思乱想间,只听外面踏雪之声接踵而至,厅中土匪闻得枪响,纷纷赶了过来,大家见到屋内二当家的倒在血泊之中,面上变色,齐声惊呼。梁玉山附身抱起他身子,叫道:“老二!老二!”伸手去探他鼻息,却哪里还有气在?他心中惊愕,正要询问,之前守门那俩喽啰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梁玉山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看韩天重和那女子,面上满是犹疑之色。

    天重眼见误会已成,如今事情急转而下,想要开口解释,一时却不知如何出口。正犹豫间,忽听那三当家的朗声道:“韩兄弟,你落难而来,我们山上盛情相待,奉如贵宾。却为何竟与日本人勾结,害了我们二当家的性命?”

    韩天重一愣,道:“大哥如何这般说?小弟与二当家的一见如故,怎会害他性命?”

    “哼,这女子可与兄弟相识?”三当家冷笑两声,鹰隼一般的目光扫向天重和那女子,道:“二哥死得这般惨,你不为他报仇那也罢了,怎的还回护于她?还说没有沟通么?”

    “这——”。韩天重一时语塞,回头瞧了瞧那女子,见她已退在床边,低头瞧着地面,默然不语,对眼前的危机之势似乎并不放在心上,想来是因为语言不通,听不懂屋中众人话语。

    屋中众土匪见韩天重对答不出,虽不太相信二人确有勾结,但瞧这情形,两人相识多半无疑,又见韩天重挺身护在她身前,各人面色凝重,都不作声,眼中渐渐露出敌意。有人伸手入怀,便去摸枪。
    第二十章

    “慢!”梁玉山站起身来,伸手拦住众人,注视着天重,缓缓道:“韩兄弟,你当真与这女子相识么?”

    ? ? ? ? ? 韩天重眼见事已至此,当下再无隐瞒,点头道:“是,小弟与她确有一面之缘。”

    ? ? ? ? ? “嗯,只是一面之缘罢了,那也算不得什么——”梁玉山面色和缓,道:“兄弟,既然如此,你将她交于我们,这里的事且不用你管,下去歇息吧。”

    ? ? ? ? ? “大哥,你们要怎生处置她?”

    ? ? ? ? ? ?梁玉山默然不答,韩天重知道,他这般说法,已经是替自己大加开脱,以免受到牵连。眼见众土匪虎视眈眈的盯着二人,这些人胡子出身,手段向来残忍。这姑娘若落入他们手中,自然必死无疑,死前还不知要受到怎样的残酷折磨。但如此情形,自己便是阻拦,又有何用?那也不过是白搭一条性命而已。想到这里,又回头看了看那女子,见她斜倚在床边,肩膀微微抖动,乌黑的秀发遮住半边面容,似乎正在低声饮泣。

    ? ? ? ? ? ? 韩天重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紧,胸中热血上涌,转身大声道:“大哥,一命偿一命!你们杀了我给二当家的报仇便是!放她走吧!”

    ? ? ? ? ? ?众土匪听他情愿以身代死,都是一愣,愕然望着他。那女子虽听不懂韩天重说的是什么,但见他高声呼喝,情绪激昂,当下也停了哭声,怔怔的瞧着他。

    ? ? ? ? ? 梁玉山眉头一皱,沉声道:“兄弟不可自误!你年纪轻轻,什么样的好姑娘遇不到,何必趟这摊浑水?快快下去吧!”他见二人情形,已然猜到些端倪。见韩天重执意相护,生怕他言语激烈,惹怒了众匪,到时候连自己也弹压不住,当下出言相劝。

    那三当家的眼见僵局已成,梁玉山又一意回护天重,眼珠转了转,改口道:“韩兄弟,方才哥哥误会了你,是哥哥的不是了,盼你不要见怪。咱们萍水相逢,结识一场,大是不易,众位兄弟都当你是自己人一般。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二哥如今惨死,你如能替他报仇雪恨,亲手结果了这娘们,我情愿居你之下,大家便奉你为山寨第二把交椅,你看如何?”他这番话说的极是热忱,有人当即高声附和。叫道:“三当家说的是!正该如此!”“正是!”“兄弟快快动手吧!”

    韩天重摇头不答。众匪见他并不退让,心中都是大不以为然,有人更低声咒骂起来。若不是梁玉山平时御下极严,只怕当场便要一拥而上。梁玉山见他执意不退,脸色越来越是难看。他自与天重相识,时日虽短,却是肝胆相照,心中极爱他人品,实不愿他因此丧命。况且自己受杨金虎厚恩,倘若韩天重有个三长两短,又如何能对得起这位平生最大的恩人?但自己身为山寨之主,二当家的被人活活打死,此仇岂可不报?这等徇私枉法,山寨众人必然不服。他久当土匪,知道驾驭这些法外之徒,首要靠的便是人心,人心一散,那便大事去矣,惨祸接踵而至。这事关系身家性命,可万万马虎不得。

    微一沉吟,如今之际,唯有当机立断。若能一枪毙了这女子,便可绝了众人之口。韩天重毕竟年轻,又是极重义气之人。终不能为了个女子,与自己拼命,即便一时心中怨恨,性命总也保全,他是少年心性,这等男女私情,时间一长,自然无碍。

    思虑已定,当下缓缓将手移向腰间皮带,便要掏枪。心中正琢磨着怎生想个法子,将韩天重诱开。却见那女子忽然站起身来,慢慢向桌边走去。她虽已止住了哭声,却并不像众人望向一眼。众人都觉奇怪,不知她要做什么。只见那女子到了桌边,提起茶壶倒了碗水,慢慢喝了。她这一番仰头喝水,白皙的脖颈从衣领中露出,几缕秀发拂在上面,更显娇媚,众土匪心中都是一荡。有人心道:“这臭娘们果然生得俊俏,怪不得韩兄弟连义气都不讲了!”
    梁玉山本欲支开韩天重,一枪将她击毙。见她竟自己走了出来,不由得一愣,这一枪便没有击出去。却见那女子喝干了碗中的水,伸手轻轻推开窗户,一阵寒风扑面而来,众人忍不住都激灵零打了个冷战,有人叫骂道:“臭娘们!你干什么?作死么?”

    那女子转过身来,目光在屋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韩天重身上,怔怔的瞧着他出神。韩天重不知她要做什么,上前一步,道:“姑娘——“却见她冲自己凄然一笑,这笑容虽是苦涩,却仍透着无尽的温柔腼腆之意,便似当晚初次相遇之时一模一样。

    韩天重心头大震,猛然醒悟,叫道:“不可——”。话音未落,只见那女子手把窗棂,纵身从窗中跃了出去!窗外便是悬崖峭壁,屋中众人齐声惊呼。韩天重方才见到那女子上吊,知道她性子刚强,早已存了求死之心。但想不到她竟然如此决绝,说跳就跳。大惊之下,飞身扑了过去。他本离的较近,加之又是男子,动作迅疾,这一下可比那女子快得多了。一眨眼间,半个身子已探出窗外,右臂揽住她腰间,左手便抓窗棂,用力回拽。但那女子已经全身跃在空中,下坠之势何等劲急?韩天重只觉手指剧痛,咔吧一声,窗棂折断。他身子一栽,把持不住,二人一起坠出窗外。

    梁玉山惊叫道:“韩兄弟——”,待要上前相救,已然来不及。韩天重抱着那女子,身在半空,只听耳边呼呼风响,二人下坠之势迅疾异常。这山峰足有百丈来高,若就此跌了下去,自然化为肉泥,他只道此番必死无疑,哪知眨眼功夫,只觉肩头一凉,二人竟已落入雪中。原来这山虽高,却非陡直而立,只有顶峰数丈处乃是斧凿般的峭壁,下面便是一条长长的雪坡。山谷中经年无人,坡上杂草茂密繁盛,不知覆盖了有多少。加之四面环山,积雪长年不化,二人跌落之势虽急,落在雪坡上,却只震得胸口气血翻涌,竟是并未受伤。只那雪坡甚是陡峭,二人落在坡上无处借力,顺着雪坡便向山谷之中滚去。

    其时正当深夜,四周漆黑一片。那女子身在空中之时,便已晕了过去。韩天重目不见物,一手抱着她,一手在雪中乱抓,只盼抓到什么东西,已阻滚落之势。却哪里有得?但见二人越滚越快,四下里飞雪乱溅,两人头颈上都沾了不少积雪。他索性绝了念头,双手紧紧将那姑娘拥在怀中,用手肘护住她后脑,生怕她撞上什么尖石之类,就此丧命。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雪坡越来越宽,二人滚落之势也渐渐放缓。眼见前面灰蒙蒙一片,似是一大片密林,原来已近谷底。韩天重见逃生有望,心中大喜,张口便欲呼叫,却见前面雪堆微微隆起,似有什么东西被雪盖住,惊慌之下,急欲翻身躲开,但二人从这近百丈的大雪坡滚下,力道大的异乎寻常,他手中又抱着一人,哪有闲暇之力腾挪。猛然间只觉太阳穴上剧痛,已被什么坚硬至极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弹起,眼前一黑,就此不省人事。

    待到醒来,只觉脑中嗡嗡直响,甚是疼痛。睁眼瞧去,见自己躺在雪坡之上,那姑娘伏在身旁,兀自未醒。韩天重忙伸手探她鼻息,见她气息虽弱,却是绵绵不绝,方才放心。又转身摸摸那坚硬之物,原来乃是一块大石。这石头埋在雪中,上面覆了厚厚一层雪,也不知经过多少年月未曾融化。天重心中暗叫侥幸,若非这般厚雪裹着,只怕自己当场便要脑浆迸裂。又抬头看了看山顶,见山峰耸立,崖上房屋已然成了一排排小小黑点,模糊难见。想起这一番死里逃生,当真恍如梦中一般。喘息了几口,脑中仍是昏昏沉沉,随手抓起一捧雪抹在脸上,顿觉清凉。 略定一定神,俯身抱起那姑娘,迈步向密林中走去。

    那密林离此不过数十步。林边积雪渐稀,他抱着那姑娘,寻了一株粗树,将她身子轻轻靠在树干之上,又怕她着凉,脱下皮袍帮她盖上。自己靠在旁边,闭目养神。过不多久,只听林中鸟雀啾啾而鸣,天已放亮。那姑娘呻吟一声,苏醒过来。韩天重一翻身爬起,喜道:“姑娘,你醒了?不碍事吧?”

    那姑娘甫一睁眼,神志尚不大清醒,见自己身上披着陌生男子皮袍,本欲甩脱,见到是他,眼中露出欣喜之色,便不在动,只上一眼下一眼注视着他。瞧了一会, 忽然伸出手指,指指天重的脸。韩天重一愣,不知她是何意。随手在脸上一抹,只觉火辣辣的甚是疼痛。原来二人从雪坡中滚下,虽然并未受伤,但雪中自有不少枯叶残枝,直刮得二人手上脸上一道道血痕。当下也用手指指她,那姑娘伸手一摸,才觉自己也是如此,二人相视一笑,均觉这一番死里逃生,实是幸运之至,心中暗自感谢上天眷顾。
    韩天重知道她语言不通,连打手势,让她在此歇息片刻,自己去周围查探一番,看看是否有出谷之路。那姑娘点点头,闭上眼睛靠树休憩。天重折了根粗枝做杖,绕着树林寻觅。只见林中全是参天古树,枝繁叶茂,棵棵都有十余丈高,巨大的树冠遮住阳光,林子里阴沉沉的。又见地上堆满枯叶,一脚踩下去,直没过脚踝,极是难走。当下回到林边,踏雪而行。

    这林子也不甚大,不到半个时辰,已绕林行了一圈。但见四下里群山环绕,杳无人迹,连野兽也不见一只。想来这山谷封闭已久,恒古不曾有人到此。 他寻觅半天无果,只得捡了数十枚松球,用皮袍兜着,回到树下。将松球递与那姑娘,打手势说此处并无出路。那姑娘见了,也不在意,将松球掰了,取出松子二人分食。谷中都是千百年的老松,所产松子肥厚异常,及富油脂,二人吃了顿觉身上一阵暖意。

    韩天重吃了把松子,腹中饥火渐消。仰头望去,见四周山峰高耸入云,当真飞鸟难渡。相比之下,反倒是二人跌落之处,因有雪坡,较为平缓。心中一阵怅然,呆了半晌,忍不住道:“看来咱们是困死在这里了!除非能从原路爬上去。别的地方可真出不去。”说着,站起身来,便要去雪坡上探查。哪知刚转过身,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柔的话语。

    “我不回去!”

    韩天重一惊,转身瞧着那姑娘,愕然道:“你——原来你会说中国话!”那姑娘瞧了他一眼,低声道:“我自然会说。”天重又惊又喜:“那你之前怎的不说?倘若早说了,可不省去许多麻烦?”

    “——是么?”那姑娘秀眉一扬:“我便是说了,他们就能放我走么?”

    天重一怔:“这。。。。。。即便不放,想来也不至于这般误会。”那姑娘道:“我若不说,他们当我是纯粹的日本人,心中或许还有顾忌,倘若说了,他们。。。。。。他们。。。。。。”她说到这里,低下头去,后面的话便不再出口。见天重兀自瞧着自己发呆,皱眉道:“怎么?你随我跳了下来,可后悔了么?”
    韩天重一愣,随口道:“我怎会后悔?我是求之不得。”这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忙转过脸去,胡乱抓一把松子吃了。偷眼瞧那姑娘,见她低头不语,腮边泛起一抹红晕,此时天已大亮,一缕缕阳光透过林荫照在她脸上,她脸颊上本有积雪,日光一晒便化为雪水,浸润之下,更显得柔媚万分。天重心中怦然一动:“这姑娘可真美得很呐!”

    二人良久不语。沉默片刻,那姑娘轻声道:“你是姓韩么?我听他们。。。。。。他们叫你韩兄弟。”韩天重点头道:“不错,我叫韩天重,姑娘贵姓?听说你们日本人都是四个字的名字,那可有趣的很。”那姑娘微一犹豫,低声道:“我叫——千雪,内田千雪。”“千雪?”天重一怔,哈哈笑道:“这名字到好,却是冷了点,哪里能下一千年的雪?可不把人冻得透了?”那姑娘莞尔一笑:“千雪两个字,在日本既能当名字,也能当姓。那也不是非要下这么久的雪,只是妈妈生我的时候,确是正在下雪。我们日本起名很随便的,可不像你们中国人这样讲究。”

    韩天重笑道:“那你妈妈呢?她也像你一样。。。。。一样出生之时,是在下雪么?”他本想说“也像你一样美么?”话到嘴边,硬生生改口。那姑娘摇头道:“我不知道。。。。。。妈妈不在了,她从未跟我说过。。。。。。我刚生下来,她便死了,我从未见过她。”说着,低下头,脸上现出黯然之色。
    第二十一章

    天重听她自幼丧母,心中也不由得替她难过。便岔开话题,问她如何被人绑上山去。千雪道:“我在城里待得气闷,正好爸爸的商队要送一批货去方正县,便跟着出来转转。哪知半路上遇见这些人,他们凶得很,上来便把护卫打死了,货物全都抢走,又逼着我上山,把我关起来,还。。。。。。还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我只好装作听不懂。又过了几天,我看爸爸还不来救我,想来。。。。。想来他是找不到我了,我便不想活了。‘’说到这里,脸一红,便不再说。

    ? ? ? ?韩天重点点头,心想她一个女孩儿家,被土匪绑票到山上,自然有许多难言之隐。又想:“梁大哥手下这帮人,虽然待我不错,可终究是土匪,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做的实在不少,我与他们结交,也不知该与不该。”想到这里,叹了口气,道:“多亏你昨晚只是上吊,倘若一开始便跳了下来,那可糟糕得很了。”千雪嘴角一动,没再言语。

    ? ? ? ? 天重转头又望了望那雪坡,叹道:“我也是随口一说,这山如此陡峭,咱俩是爬不上去的,还是另寻出路吧。”两人将松子分食了,天重从内兜里摸出火柴,见盒上虽沾了不少雪,所幸里面尚未潮湿,便寻了些枯枝点起篝火。这火柴是他在山寨之时顺手取的,其时电灯尚不普遍,百姓家中多半用的油灯蜡烛。这火柴乃日用之物,随处可见。

    ? ? ? ? 二人各自靠火休息,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韩天重身上疲乏渐去,见日已当空,周围越发暖和。站起身道:“我再去瞧瞧,你在这里等我。”千雪道:“我陪你去。”两人绕着山谷又再寻觅,转了半天,直到了日头偏西,见周围山峰层峦叠嶂,确无出谷之路。无奈之下,只得又回到树林。千雪见韩天重闷闷不乐,劝慰道:“咱们休息一日,明日再找。找得到便好,找不到就罢了,就算真的困死在这里,也总比在山上强。”韩天重苦笑一声,心道也只得如此,当下两人又吃了些松子,各自靠着树干睡去。

    睡到中夜,正朦胧中,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呜呜呜呜”的声响,好似女子的悲泣之声。韩天重一激灵起来,见千雪脸色惨白,颤声道:“有。。。。。。有鬼。。。。。。”天重听这声音不绝传来,凄厉万分,直似鬼哭,心下也觉悚然,但他素来不信什么鬼神。定一定神,道:“不用怕,且去瞧瞧,说不定这里还有别人,咱们便可出去了。”

    说着,将枯枝递给千雪,自己又折了根较粗树枝,拿在手中。二人顺着哭声寻觅,只听那声音忽高忽低,时断时续,乃是从东北不远一处山坳中传来。当下领着千雪来到山坳近前,见一块大石挡在前面,那声音便是从石后传出。二人白天之时,只远远望见这块大石,也没细究,想不到竟有这般古怪。他侧耳倾听,只觉哭声之中,又不时夹杂着“啪啪”之声,似乎什么人在用鞭子抽打墙壁。心下大奇,站定冲里面喊道:“可有人在么?”喊了几声,无人应答,那哭声及鞭打声仍是不绝。

    天重一皱眉,纵身便欲过去,千雪伸手拉住他臂膀,道:“别。。。。。。别过去。”天重一笑:“不碍事,我去瞧瞧。”说着,手提粗枝绕过大石。定睛一瞧,不禁哑然失笑。原来石后是一道又窄又高的石壁,下面一条大裂缝,乃是个天然的山洞。夜晚风起,一阵阵风声从洞口传出,簌簌作响,便似有人哭泣一般。那洞口上垂着几条藤蔓,经风一吹,左右摇摆拍打在石壁上,这才传来鞭打之声。

    韩天重惊讶之余,便是一喜,向千雪道:“这里既然有风进来,外面必有通风之处,咱们可就能出去了。”千雪见那洞口黑黝黝的,也不知里面有多深,心下害怕,道:“这山洞这样黑,里面。。。。。可别藏着什么古怪的东西。咱们还是白天再来把。”天重笑道:“哪有什么古怪东西?便算真有,咱们在洞口说了这许久,它也不敢出来,必是个无能之物,怕它什么?这风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这般“呜呜”的吹个不停,吵得咱俩也睡不安稳。不如趁早便去。”
    千雪拗不过他,只得随他回了林子。二人在地上寻了数十根松枝,捧着回到那山洞前,将松枝几根一条缠在一起,好似火把一般。天重掏火柴点了,对千雪道:“你在洞口等着,若听见我在里面大喊大叫,那便转身就跑,跑得越远越好。”千雪摇头道:“不,我随你进去。”天重又劝几句,见她终是不肯,心想她姑娘家胆子小,想来不敢自己待在洞外,只得随她。当下二人各持火把,挽手钻进洞去。

    那山洞极长,忽窄忽宽,甚是崎岖,显是天然形成。二人在洞中摸索前进,有时一前一后,有时并肩而行。只觉四周洞壁阴冷潮湿,洞中不时有风扑面而来。所幸那松枝年深日久,富含油脂,极是抗烧,一时倒也不至燃尽。

    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换了几根火把,见前面仍是漆黑一片,不见出路。只洞壁渐渐干燥,已不似先前那般潮湿。天重心下奇怪,这洞如此深邃,想来已经深入山腹之中,不知还有多远方能出去?正要停下脚步歇息,却听千雪“咦”了一声,叫道:“你看!”伸手向前一指,只见前面不远处白乎乎一团,隐隐约约似有光亮射出。二人大喜,顺着光亮处寻去,又行了数十步,忽觉面前豁然开朗,原来竟来到了一处极大极阔的洞穴之中。

    韩天重举着火把四下观瞧,越瞧心下越是骇异。只见这大洞又高又阔,方圆足有数十丈宽。正前方洞壁上面一个大石窟窿,离地十余丈高,好似个天井一般,月光顺着窟窿直射到洞内,将洞内映得灰蒙蒙一片。原来这山洞乃是依山腹而建,风声便是从那窟窿中传出的。

    二人面面相觑,心中都想,这是什么地方?天重高声叫道:“有人在么?”叫了几声,耳听四下传来清晰的回音,那“有人在么”四字,在空旷的洞中来回飘荡,久久不绝,却是无人应答。
    天重皱眉道:“这窟窿虽通着外面,但离地这样高,咱们可爬不出去。”说着,用火把四下照去,见洞中虽大,却是空荡荡的别无他物。只东边石壁前朦朦胧胧一片,似是堆着什么东西,火光难以及远,瞧不大清。

    二人心下好奇,迈步过去,刚走几步,千雪轻呼一声,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栽倒。韩天重伸手相搀,问道:“可摔坏了没有?”千雪坐起身,笑了笑,道:“不碍事。”伸手去摸那绊脚之物,只觉触手冰凉,似是一块圆滚滚的石头,上面还有孔穴。顺手拿起一瞧,“啊呦”大叫一声,身子向后一缩,只骇得面无人色。那“石头”咣当掉到地上,滚到一边,借着火光一瞧,原来乃是一颗骷髅头骨。

    韩天重忙上前相搀,千雪双眼紧闭,将脸藏在他怀中,颤声道:“韩大哥,我。。。。。。”天重见那骷髅头颜色发黄,显然已经腐烂多时,中间两个窟窿直勾勾的盯着二人,着实恐怖。但他究是男子,胆气较壮,伸手轻拍她肩膀,道:“别怕,别怕,死人有什么好怕?又活不过来。”安慰了好一会,千雪才敢睁眼,偷瞄了眼那骷髅头,赶紧又转过脸去。见自己靠在韩天重怀中,闻到他身上一股厚重的男子气息,脸上一红,慢慢站起。

    韩天重道:“走,咱们过去瞧瞧。”向前仔细寻觅,见不远处果有一具无头骸骨伏在地上,颈骨处截面光滑,显是被人以利器砍去头颅。天重心道:“那头骨离这尸首足有十多步远,怎的不在一起?嗯,是了,凶手将这人一刀砍了脑袋,又远远踢了开去。嘿,这人下手这般狠辣。却不知是些什么人?”

    一路寻到那堆着东西之处,用火把照着一瞧,原来乃是数十口厚重的大木箱子。箱子旁边又有十余具尸首,或坐或卧,皆已腐烂成骨。二人见到这许多骸骨,心中都觉惴惴。韩天重见这些骸骨身上满是刀砍斧凿的痕迹,显是集体被人砧杀而死。不少尸首身着兽皮,亦是朽烂不堪。又向那箱子瞧去,见那些箱子每一口都是极大,便装着个成年男子,也不觉拥挤。箱子外面俱都刻着花纹,雕工精细,上面颇有镂空之处,镶嵌各式宝石珠玉,华贵异常。每口箱子上都挂着黄铜大锁,只是年代久远,皆已破败。
    他心下好奇,随手拉开一口箱子,用力向上一拽,那锁应声而断,掉落地上,箱盖打开。霎时间,二人只觉眼前金光闪闪,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来那箱中所藏的,乃是一大箱金砖。排列的整整齐齐,怕不有上百块之多。天重惊讶之余,又将剩余箱子打开,见每一口中都是如此,或是金砖银砖,或是珠玉宝翠,十几口箱子装的满满的。只见漆黑的山洞中,那一箱箱财宝发出奇异的光晕,透过火把映射到二人脸颊上,相比之下,似乎连火把上的光亮都黯淡了不少。

    他二人虽非爱财之人,但骤然见到这许多财宝,仍觉口干舌燥,心中怦怦乱跳。那些财宝便似有什么魔力一般,仿佛让人看了一眼,便不想再将目光挪开。韩天重深吸口气, 随手从旁边箱子抓起一把珍珠,见那珍珠颗颗都有猫眼大小,浑圆天成,笑道:“这珠子不错,若是带回城里,可值得不少钱,就怕咱们没命出去花。"说着,将那些珍珠握在手中来回磋磨,越看越爱,便似不忍放回箱中一般。

    千雪听他语音有异,抬头瞧了瞧,低声道:“咱们困在此处,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未知之数,要这些珠宝何用?”

    韩天重心中一凛,如梦方醒,道:“不错,不错,咱们性命要紧,带这些东西只能添乱。”说着,将那些珍珠扔进箱中。千雪道:"韩大哥,我看这些箱子邪门的紧,咱们还是盖上盖子吧。免得乱人耳目。”天重点头答应,二人又将箱盖一一盖上,洞中光亮顿减,暗淡了许多,二人心绪却也渐渐平静下来。
    天重打量周围骸骨,心想:“这些人究竟是谁?怎的全都死在这洞里?那些箱子里的东西价值连城,普通人何来这许多财物?那自是非同一般的达官贵宦了,说不定还是什么亲王贵胄之类。想来此处是个藏宝之地,这些人若不是建造此地的工匠,便是抬箱子进来的杂役。看样子是被杀人灭口,以防他们泄露了踪迹。只可惜他们早已死去多时,这事只怕难以索解。”

    叹了口气,正要去别处寻觅,心里猛然醒悟道:“慢着!他们是怎样进来的?难不成是从那上面爬下来的?即便如此,这些箱子又怎生进来?”抬头望了望那大石窟窿,见那窟窿离地甚高,周围洞壁光滑如漆,并无踏脚之处。心道:“这里每口箱子少说都有数百斤, 若是从那窟窿中栓绳吊下,虽然费事,却也未始不能办到。可既是藏宝之处,箱子吊进来也就是了,人为什么也跟着进来?何必多此一举?况且,倘若当真从那上面进出,怎的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不对!不对!说不定此地还有其他出路!””想到这一节,忙去箱子周围寻觅,见不远处地下果然横着十余根大木,上面缠着一段段绳索,只是年头日久,绳索皆已腐烂不堪,但料来便是抬箱之用。

    他心中大喜,刚要招呼千雪,却听她道:“你看,那里好像还有个人!”韩天重顺着她手指方向瞧去, 见不远处果然伏着一具骷髅。这人后背微微隆起,似乎伏在一块扁石之上。韩天重心下好奇,领着千雪来到近处,举火把一照,见这人身下也藏着一口箱子,却比之前的那些小得多,只有二尺见方,黑漆漆的毫不起眼,上面也无花纹,却是尚未开封。天重俯身再欲细瞧,却听千雪惊叫一声,拉着他往后退了一步。只见那箱子旁边卧着几条巴掌长短的大蜈蚣,红头黄脚,色彩斑斓,极是怕人,却已僵死多时。东北气候寒冷,毒虫本少,这般长大的蜈蚣更是少见。天重皱了皱眉,抬脚将那些蜈蚣都踩得稀烂。又拿起树枝四下敲打,见周围再无他物,便将那骷髅扒开,用树枝照着箱锁用力砸了几下,那锁头本已破败。经他这么一敲,便脱落下来。他生怕箱子中再钻出什么骇人之物,伸脚踢开箱盖,拉着千雪向旁一闪。却见那箱子毫无动静,二人待了片刻,这才走上前去举火一瞧,见里面放着一把尺来长的匕首。
    两人都是一愣,韩天重探身将那匕首取了出来。只觉入手轻飘飘的,似比寻常匕首轻了不少。乌黑的刀鞘上面缠着层淡淡的青丝。那青丝年头日久,触手光滑,隐隐透着一股雨水湿润之感。他心下大奇,将火把倚在箱边,一伸手抽出匕首。霎时间,只觉寒光一闪,冷气逼人。二人忍不住都轻呼一声。但见那匕首晶莹剔透,直似水晶,锋刃极是单薄。

    天重心道:“这刀模样倒好,却怎的这般轻法?瞧这刀刃如此之薄,钢口就算再好,只怕用不了几下也就断了,那又有什么用?终究是样子货。”

    见那箱子里似乎尚有东西,当下也不在意。随手将匕首扔在箱盖上,又去取那箱中之物。哪知刚一松手,却听“噗”的一声闷响,那匕首透入箱盖,直没至柄,如插败絮。韩天重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方才开箱之时,他已知道那箱盖颇沉,乃是上好的实木,足有三寸来厚。他这一下毫没用力,只是随手一扔,万没想到竟会如此锋利。一愣之下,将那匕首拔出,仔细瞧了半晌,照着箱盖微一用力,刷的一声,那箱盖半边落在地上,便似削豆腐一般。二人相顾变色,都觉骇然,只见那匕首薄薄的锋刃上一道冷光闪烁不定。在火光照耀下,渐成七彩之色。
    第二十二章

    韩天重心中惊讶:“这刀怎的这般快法?”伸手揪下几根头发,放在刀刃之上,轻轻一吹,顿时化为两段。他心中大喜,知道得了宝物。小心翼翼将刀收入鞘中,拴在腰带上,又去瞧那箱中之物,似乎是一卷兽皮。随手拿起,展开一瞧。原来乃是一副图画,那图画墨迹极旧,也不知什么材料涂抹而成。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山川河流,旁边俱都标着字迹。韩天重心中一凛:“这字迹我见过的!却是在哪里见得。。。。。。是了,那钥匙!”伸手入怀,掏出在浮冰杀鱼时,从那金属箱子里所得之物。略一对照,果然字迹极其相似。

    ? ? ? ? 千雪见到那钥匙,心下奇怪,问道:“这是什么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天重道:“是一条大鱼的肚腹之中。”见千雪疑惑,便将在江上随冰漂流之事说了一通。至于当晚如何遇险,流落冰上,一时也说不明白,只随口敷衍了一番。千雪也没细问,瞧着那钥匙,问道:“这是什么文字?你认得么?看起来,到像是同一种文字。”天重笑道:“我中国字认得都不全,这等天书一样的文字,又怎会认得?”千雪微微点头,又去瞧那图画,只见图中山川树林,虽只寥寥数笔,却是栩栩如生,颇具气象。中间一条大江由西至东,蜿蜒曲折,极是生动,仿佛通过图画便能让人感受到江水滔滔不绝,奔流不息的场景。瞧了一会,道:“奇怪,这江的样子你看着眼熟么?我似乎在哪里见到过,却是想不起来。”

    天重道:“想不起来,那便不想,值得什么?”他自幼对这些文字书画之类无甚兴趣,当下也不细究,随手揣起,又去瞧那箱子,里面空空如也,再无他物。两人合上箱盖,见周围再没什么别的东西。便点了堆火,坐下来休息。韩天重将那匕首拿出来把玩一番,越瞧越是喜欢,简直爱不释手。坐了片刻,气力渐渐恢复,天重道:“你说这些人究竟是做什么的?怎的全都被人杀死在这里?千雪皱眉道:“看样子他们是将这些财宝藏在洞中,以防别人发觉。这山洞这样隐秘,旁人哪找得到?只是那财宝的主人还不放心,生怕他们泄露出去,临走之时又将他们全都杀了,唉。。。。。。这些人死得可真惨。”说着,脸上露出不忍之色。天重道:不错,我也这样想,你看那上面的石洞离地这样高,这数十口箱子所在非小,如何能搬进搬出?还有那些粗木绳索,显然他们是抬着箱子进来的。这地方肯定有其他出路,咱们再去找找看。”千雪点头称是,二人商量已定,顺着周围墙壁仔细摸索。韩天重一路用木棍敲打着墙壁,只盼能寻到什么密阁暗道之类。但所过之处,传来的都是“咚咚”的沉闷声响,显然都是实心的山壁。

    他不死心,又转了一圈,见四周封闭的严严实实,确无出路,心中老大失望。颓然坐下,道:“不必找了,这里黑灯瞎火,便真有出路,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还是等到白天再说吧。”见千雪坐在旁边,若有所思,问她道:“你饿了么?咱们来得急,那些松子可没带来,我去取些来。”起身要走,千雪摇摇头,道:“韩大哥,方才有处墙壁有些古怪,你看见了么?”韩天重一愣:“在哪里?”千雪拉着他来到正北一处洞壁前,韩天重用手一摸,见那洞壁甚是平整,和周围也无多大分别。拿木棍敲了敲,只觉声音浑厚,并非中空,失望道:“这里也是实心的。那有什么用?”千雪道:“你瞧这里——”拉着他手一摸,见那洞壁旁一道长长的裂纹从上到下,约莫有一指宽。裂纹里满是灰尘泥浆,几乎已被填平,若非仔细摸索,当真不宜发觉。

    天重皱眉道:“这山洞年深日久,洞壁自然开裂,那也没什么奇怪。”话音刚落,猛然想道:“不对!哪有这般笔直的裂纹?简直像用尺子量的。”心中想着,顺着那裂纹摸去,只见那裂纹从脚下直连到头上,也不知有多高。又向旁边寻去,果不其然,右侧不远处又有一道一模一样的裂纹,两道裂纹夹着那洞壁,便好似个石门一般。他忙探下身子又在洞壁下摸索,触手之处都是腐臭的烂泥,此时也顾不得肮脏,扒开烂泥,果然又
    又是一道深深的缝隙横在地上。原来这山洞的入口,乃是嵌在洞壁上的一块大石,那大石和洞壁连在一起,数百年过去,外表早已和周围石壁一般无二,亏得千雪心细,这才瞧破了机关。

    韩天重大喜,叫道:“是这里了!”用力去推那石门,却怎么也推不动。他不死心,将木棍丢下,挽起袖子死命向前推去。直累的手掌剧痛,全身骨骼咯咯作响,那门仍是纹丝不动。天重心中大愤,张口便骂:“我操你——”忽然想起身边还有个姑娘,这才住嘴,心中直将那石门骂了千百遍。

    正愤愤间,忽然想起自己刚得了把宝刀,如何不用?当下从腰间拔出匕首,用力向那石门削去,只听“叮”一声脆响,一块巴掌大的石片被削落下来,这匕首端的是锋利异常。又削几下,周围石屑乱飞,那石门已被削出个碗大的浅坑。然而,这坑虽算不上小,比之整扇石门却如蝼蚁之比大象。况且那石门越往深处,质地越是坚硬,这匕首虽利,只怕过不了多久终会断了。二人想要破洞而出,那真是千难万难。

    无奈之下,只得收刀入鞘。 千雪在旁劝慰道:“咱们慢慢再想办法,既然找到了门户,总能想办法出去。你不要急。”天重无奈,眼见这石门怕不有数千斤,实非人力所能推动,只得休息片刻,略作喘息。千雪见他满头是汗,从怀中掏出手帕递给他。那手帕乃是上好的白缎子面制成,上面绣了两朵青色小花,极是秀雅。韩天重两手沾满烂泥,不忍就此接过,摇头道:“不必了。”千雪微微一笑,道:“我替你擦吧。”当下伸手替他擦拭额边汗水,却见她洁白的手腕似皓玉一般,在自己额头上轻轻摆动,一股淡淡的幽香传进鼻子里,说不出的受用。天重心中一荡,转过头去不敢再瞧,心中却只盼她这般永远不停。
    二人相对无言,山洞里一片寂静。过了片刻,却听千雪道:“韩大哥,我唱首曲子给你听,好不好?”韩天重一愣,心想这当口怎又唱起歌来?哪个有心情去听?但不愿意拂她之意,微微一笑,道:“好啊,可是日本歌么?”千雪点点头,双手抱膝,轻声唱了起来。她唱的是日文,韩天重自然半字也听不懂。只觉她歌声轻柔悦耳,渊远悠长。直似个明媚万分的少女从树下轻轻走过,在对着花丛低声倾诉。这山洞中本来甚是昏暗,在这歌声下却仿佛瞬间有了光亮一般,让人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温暖之意。 韩天重本来心情甚是烦躁,听着听着,却渐渐平和起来,闭上眼睛,细细品味她歌中之意,慢慢的,听得痴了。

    一曲终了,天重赞道:“这是什么曲子?你唱的可真好听。”千雪脸一红,笑道:“这叫樱花之歌,是我们日本一首小曲,人人都会,我唱的难听死了。你心里定然在笑我。”“怎么会?”天重一笑:“我也曾去戏园子里听人唱戏,又嚎又叫,唱的可真不如你。嗯,樱花,那是什么花?”千雪道:“那是日本的国花,据说以前是从中国带去的。我出生的地方叫做北海道,那里的樱花是日本最著名的,听爸爸说,每年一到四五月的时候,满山樱花盛开,各地的人都会去那里赏花,因此又叫做樱花季。”天重点头道:“那定然漂亮的很,你见过很多次吧?”千雪摇头道:“我不记得了,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爸爸来到这里,家乡什么样,我早忘记了。有时候做梦想起,却只见到个大概,也不知对不对。”说着,神色颇为黯然。韩天重劝慰道:“那有什么,你年纪这样轻,以后再回去便是。咱们二人这次若能侥幸不死,等以后了有了机会,我便陪你去。”他自然不知那北海道在什么地方,只是顺着她信口乱谈。却见千雪眼中露出欢喜无限的神色,“真的么?你不是骗我?”,她腮边泛起一丝红晕,一双小手抓住他臂膀。韩天重点点头,心中砰砰乱跳,当下便想在她白玉般的脸颊上轻轻一吻,好不容易定了定神,强行忍住,慢慢转过脸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火把噗的一声熄灭。二人相对一笑,天重道:“我再去点一根来。”回身取了根火把点上。又去查看那石门,对千雪道:“你说得对,这附近必然藏有机关,只是咱们找不到罢了。”说着,又用手顺着两边石壁上下摸索。寻了片刻,天已大亮,日光顺着石窟照进洞里,四周光景已不似先前那般昏暗。 见周围石壁整整齐齐,瞧来并无什么机关暗锁。正纳闷间,忽听千雪叫了声“韩大哥!”天重来到近前,见千雪指着西北角一处大石,道:“你看,那石头好奇怪。”韩天重睁眼瞧去,见那石头正在那大石窟之下,之前山洞昏暗,这石头瞧不大清,那石窟又在山壁最高之处,料想便有出口,也绝不能造于此处,二人只顾找寻璧上机关,也没在意。如今瞧来,见这大石果然古怪,旁的石头都是灰白颜色,这块却是黑乎乎的。说是石头,倒似像个坟包一般。他好奇心起,拉着千雪来到近前,二人这才瞧明,哪里是什么石头,分明就是个土堆。东北盛产黑土,因此颜色和其他大石截然不同,黑暗中瞧不清楚,如今有了光亮,自然与众不同。

    到了土堆近前,韩天重举火把一照,二人都是一声惊呼。原来那土堆旁也坐着一具骸骨,这人临死之时靠坐在土堆上,全身骨骼并未散乱,手臂躯干依稀可见。天重见骸骨之旁有一黑黝黝的细长之物,随手拿起一瞧,见是一件铁器,沉甸甸的,前面又扁又宽,后面却是笔直一根铁棍,瞧样子倒似一把铁锹,只是和家中所产铁锹大不相同。二人都觉奇怪,千雪道:“韩大哥,他怎么不和那些人在一起?”韩天重摇摇头,道:“我也推想不出,这人尸骨完好,显然并非被人砍杀而死,或许他预先防备,屠杀之时躲了起来。这才逃过一劫。”说着,顺手在土堆上摸了摸,只觉触手坚硬,那些黑土不知过了多少年头,早已凝固风干。他心中一动,瞧了瞧那铁锹,绕到土堆后面,顺着地上土屑走了几步,见地上果有一个大坑,显是被人挖掘而成,此处已近洞壁,那大坑黑黝黝的,足有一人多深,斜斜通向洞壁下面。
    韩天重大喜,跳下坑去,向前摸索,约莫行了五六步,前面再无通路,想是挖坑那人也只挖到此处。他回身跃出坑外,对千雪道:“这下好了,咱们便顺着它往前挖,估计便能出去。”千雪道:“你是说,这人本想挖坑逃出去么?”“定是!”韩天重兴奋不已,“这人必是抬箱子进来的佣夫,想来他机灵的很,料到这一来有去无回,提前做了准备,他既是他们自己人,对这山洞自然熟悉的很,选了这里挖洞,一定大有道理。咱们便跟着他,做一回土行孙。”

    “土行孙是谁?”

    天重一笑,向她讲了一番封神演义的故事,说那土行孙如何如何神通广大,用“捆仙绳”擒获周朝数员大将,哪吒和姜子牙都败在他手下,连二郎神杨戬也拿他不住。正说的起劲,忽然想起土行孙后来投了周朝,帮周朝抓住邓婵玉,竟然还强娶了她,这事说来不雅。况且他最后还是中了“指地成钢”的法术,困死在地下,二人想要挖洞出去,这例子太不吉利,还是少说为妙,当即住口。

    千雪瞧了那骸骨一眼,叹道:“可他最后还是困在了这里,到死也没能出去。”天重道:“他挖不出去,咱们未必也出不去。反正也无其他出路,不如就此一试。你在这里等着,我且下去瞧瞧。”说着,拾起地上铁锹,跃回坑内,来到尽头处,对着土壁用力一铲,这铁锹甚是破旧,上面满是铁锈。但此处土质果与洞中他处大不相同,及其松软,一锹下去,整个锹面陷入土中,微一用力,便铲了一大铲黑土下来。天重大喜,连着又是几锹,不一会功夫,那土坑便又向前深了几分。他拿着锹跃回坑外,将情形与千雪说了,二人都觉欣喜。天重道:“这山洞不知究竟有多厚,要想挖地道出去,也不是件容易事,这人最后困在洞中,看来不是渴死,便是饿死。想来他并不知道,那洞后还有通向雪谷之路,咱们可不似他,还是多做些准备才是。”
    第二十三章

    二人商议一番,便又顺着来路回到雪谷之中。绕着林子转了几圈,捡了数百枚松球,千雪扒出松子,韩天重将衬衣撕了,包了满满两大包,以备食用。林边积雪甚多,只苦于无物储雪,天重见旁边大松树枝叶繁茂,灵机一动,掏出匕首斩了两根粗枝下来,将中间挖空,便似个小木桶一般。将两个木桶都盛满积雪,压得实了,到时候洞内阳光一照,自然融化成水。

    ? ? ? 这一番劳作颇费周折,待到拎着东西返回山洞,天已过午,洞中不似先前阴冷。千雪见韩天重将东西放在一边,挽起袖子便要动手,笑道:“韩大哥,咱们既是一番大工程,那也不必急在一时,趁着现在暖和,不如睡一会,待到晚上在干吧。”天重本想越快动手越好,经她这么一说,想起两人一宿未睡,确是有些困倦,便找枯枝生了个火堆,靠着洞壁,沉沉睡去。

    ? ? ? ? 醒来时已是傍晚,二人吃了些松子,饱餐一顿。韩天重拿起木桶中雪水喝了一口,只觉一股清凉沁入心扉,精神一振,站起来冲千雪笑道:“这便开工!”拿起铁锹跃入坑中,顺着土道向前挖去。千雪帮着他将残土堆到坑外,两人当下忙碌起来。他正值年富力强之时,在家里又经常帮着干活,体格本较常人为佳,如今逃命要紧,更是十分卖力。这一宿只歇息了两次,直到第二天天亮,那地道已向前延伸了丈余。心中颇感喜慰,第二日睡了大半天,晚间又去挖洞。

    如此过了数日,那地道已有七八丈深浅,二人中途又去雪谷取了食物饮水。谷中松球多如牛毛,瞧样子便半年也吃用不尽。只是每餐以松子为食,究竟难以解馋,韩天重又是爱饮爱食之人,这等清淡之物自然不对胃口。有时在洞中听见外面传来“啾啾”的禽鸟鸣叫之声,料想便是山中飞鸟野鸡,恨不得立时挖出洞去,抓来烤着吃了。

    又过几日,那地道已有十余丈深浅。天重心道,这山壁便算再厚,想来也不过如此。于是转而向上挖去,这一番劳作又比之前费力许多。直挖了两日,向上挖出一道丈余长的斜坡,算了算距离,应该已近地面,却仍是未见出路。他心中不免焦躁起来,还是千雪在旁解劝,让他稍安勿躁,耐心行事。

    这日午后,正在奋力向上挥锹,猛听头顶“叮”的一声脆响,似乎铲到什么坚硬之物上。天重心中一沉:“这山洞竟然这样厚?我挖了这么长一段,怎的还没越过去?” 扒开周围烂泥,用手一摸,只觉光滑冰冷,果然仍是厚重的石壁。他心中霎时间一片冰凉,想起这几日辛苦劳作,到头来终成泡影。越想越愤,大骂一声,挺起铁锹就向那石壁铲去。这一下力气用得足了,那石壁被他铲得一阵轻微摇晃,铁锹反震回来,撞得他一个跟头坐倒在地,头脸沾了不少烂泥。

    他一翻身坐起,又欲再骂。猛的醒悟:“我力气再大,也不能将洞壁铲得摇晃,那是为何?”想到此处,拿起铁锹又对着那石壁铲了几下,果然甚是松动,不似普通石壁那般牢固,原来竟是一块大石头。心念一动,忙又从旁边向上挖去,这次却无阻碍,只觉周围泥土越往上越是松软,又挖几锹,便见到几丛白色的枝丫,似是草根。他心中大喜,用力向上一铲,只听噗的一声,铁锹刺破头顶土坑,带着几蓬烂泥洒落下来,浇得他满头都是。一道阳光也顺着洞口照了进来,原来终于到了地面。
    韩天重欢喜若狂,忙回洞中招呼千雪。千雪听得寻到了出口,也是兴奋异常。随着他来到洞口,将周围残土铲尽,手脚并用,顺着洞口爬到地面。两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见数日劳作,对方衣服头颈都粘了不少烂泥,活像阎王殿里的小鬼,不由得相顾而笑。韩天重环顾四周,见周围仍是茂密的树林,但远处崇山峻岭层峦叠嶂,比之那雪谷之中已然大不相同。林间虽比谷中暖和,仍有不少积雪,二人用雪擦了身上烂泥。韩天重道:“走,咱们去前面瞧瞧。”拉着千雪转过林子,来到山脚石壁前,见果有一道石门,嵌在石壁之上,只是周围杂草丛生,将这石门遮的严严实实,若非二人早知方位,实是不易发觉。

    天重来到门前,将附近藤蔓扯掉,用手四下摸索,仍是寻不到什么机关所在,奇道:“这可怪了,这门究竟怎么开启?莫非真是堵死的不成?”又去旁边寻觅,却听千雪叫道:“韩大哥,你看这里!”天重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瞧去,见石壁右侧有一细长小孔,二寸长短,想是年代久远,里面已塞满泥土。他瞧了半晌,觉得这小孔形状好生眼熟,心念一动,从怀中掏出那短刀之形的钥匙来,将烂泥挖去,插入孔中,果然严丝合缝,不差分毫。他双手用力一拧,只听“叮叮叮”几声轻响,似乎是岩石击打之声,同时二人脚下地面也微微震动起来。

    韩天重吓了一跳,忙拉着千雪退了几步。侧耳倾听,只听那击打声中,又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沙沙之声,好似有细沙在脚下流动。二人正在诧异,却听轰隆一声响,周围尘土飞扬,那石门缓缓下落,不大会功夫,那扇千斤巨门竟已沉入地面。原来那石门之下原堆有细沙。机关一开,脚下细沙流去,石门便既沉入地下。
    二人面面相觑,韩天重叹道:“原来这门要在外面才能打开,怪不得咱们在里面找不到痕迹。这机关倒也巧妙,却是太费功夫。要把这许多沙子运来,不知要多少人力才能办成,况且这四周并无通道,也不知当初他们是如何把沙子放入地下去的。”想了想,又问千雪道:“你说这钥匙怎会在鱼腹之中?"

    “我想不出。”千雪沉吟道: “或许。。。。。。那藏宝之人在江上遇了难。这钥匙便沉入江中,后来又被那大鱼吞了。但瞧这些人的样子,死了只怕有数百年了,到底如何,咱们可就猜不出了。”

    “嗯。”天重点点头,来到洞中那数十口箱子前,问道:“这些财宝咱们怎样处置?拿了回去么?咱们可拿不了这许多。”

    千雪瞧了瞧那些箱子,犹豫片刻,道:“韩大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天重一愣,瞧了瞧她,笑道:“咱们二人共历患难,姑娘有话但说不妨。”

    千雪低声道: “咱们这次能够脱险出来,我看有一大半靠的是运气,可一个人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老天已然这样眷顾咱们了。咱们又何必如此贪心?这些财宝还没见天日,便害死了这许多人,咱们若是带了出去,不知又要有多少人因它而死。我记得老师教过我,你们中国人有句话叫“匹夫”,“有罪"什么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千雪一笑,道:“是了,就是这句。咱们尚未脱险,这些东西既不能吃又不能喝,带在身上只是累赘。况且,这周围还有不少土匪,我父亲商队就是因为货物太多,才被他们盯上,咱们带了这些东西,倘若再遇上了,我怕——”

    “好,你说不带,那便不带。”韩天重哈哈一笑,心道:“这周围数百里,都是梁大哥地盘,那些土匪和我相识,怎能抢我?这小姑娘是让土匪吓得怕了,那也难怪,不过她说这些东西都是累赘,却有道理。”又想:“我这一番救了千雪姑娘,可得罪了梁大哥等人,他们虽是土匪,对我却有救命之恩,不如以后将这些东西送给山上,便算我一番心意。”

    千雪听他不带财宝,心中喜悦,冲他嫣然一笑。天重心中怦然一动,寻思道:“你每日冲我这样笑笑,便多少财宝,我也不放在心上。”当下跟着她出了山洞。

    二人来到附近一处山坡上。韩天重四下瞧了瞧,道:“咱们虽出了山洞,但如今尚在山中,要想寻路出去,可也不大容易。你还记得来时的方位么?”千雪摇摇头:“那些土匪冲出来的时候,我正在车里,他们把我捆住手脚,又蒙上眼睛,驮在马上走了好久,这才到了山上,又将我关进那屋子里。哼,这些人真是可恶。”说着,脸上犹有恨恨之色。

    天重心道:“他们虽然无理,却不过只关了你几日,也没如何冒犯你,到头来那二当家还死在你手里,这买卖可做的亏本了。”他不愿再说这些,道:“那也无妨,你们原本不是要去方正县么?那地方离哈尔滨有好几百里,想来就是这附近。我是顺江漂来,你是跟着马车,都是向着东走,咱们只要看着日头往西边回去,便可回家。待出了这林子,寻到村镇,一切自然好办。”当下二人打定主意,收拾了一番,踏着林中枯叶,便向日落之处前行。
    然而,说起来容易,要想当真走出这深山老林,却绝非易事。二人行了半日,翻过一个山头,见远处群山重重,一座连着一座,直似无穷无尽。这大青山脉方圆不下数百里,周围甚少人烟,似他两人这般乱闯,如何闯得出去? 山中树木又多,树冠遮盖的密密麻麻,要寻着日头方位,也非那般容易。二人在山中转了两日,只觉周围环境和之前毫无变化,好似原地打转一般。天重心下愤愤,却也无可奈何。所幸林中物产极富,食物不愁,除了那松子之外,尚有不少乳白色的草菇。那草菇长在树上,个头极大,外面覆有细细的绒毛,形似刺猬,又似猴头。便是今人所称之猴头菇,乃是山珍之中的极品。生火一烤,香气扑鼻,两人虽处危难之地,却也趁机大快朵颐。

    这日清晨,天重醒来,见千雪尚靠着大树睡着。他不愿意吵醒她,轻轻坐在一旁,低头瞧去,见她睫毛低垂,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梦到了什么甜蜜喜悦之事。天重正瞧的有趣,忽听前面林中传来一阵“啾啾”声响。心下好奇,起身来到树后,见草地上站着一只小兽,形似小鹿,后腿上一大片白毛,好似蒲扇,正低头吃草。天重大喜:“可有狍子肉吃了!”当下掏出匕首来,蹑手蹑脚来到近前。那狍子生性蠢笨,不知怕人,东北常称之为“傻狍子”。它见到天重也不知躲避,只睁着一双眼睛,懵懵懂懂瞪着他。韩天重猛扑过去,一刀刺入颈中,那狍子哼也不哼,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

    千雪闻声醒来,见天重杀了狍子,皱眉道:“韩大哥,咱们吃这些也够了,又何必杀了它?”天重笑道:“每日尽是吃素,嘴里可淡出鸟来。若不吃些肉涨涨力气,如何走得出去?快生一堆火,咱们烤狍子肉吃。”千雪无奈,只得帮他生火割肉。韩天重切了一大块肉,在火上烤了。那狍子虽是野味,但肉质粗糙,还有一股骚气,远不如猪羊可口。便是山中猎户食用,也往往只用来包饺子馅,甚少这般烤着吃。但二人茹素十余日,终于见了荤腥,虽然味道不佳,仍是吃的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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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饱餐一顿,韩天重意犹未尽,千雪道:“我听爸爸说过,狍子肉难吃的很,但现在真吃起来,也没那般难吃。”天重笑道:“咱们再吃十天素,便耗子肉也吃下去了。我在那冰上漂流时,连生鱼都吃,当时觉得腥,现在想来,味道倒也不错。”千雪一笑,道:“日本自古便有这般吃法,将生鱼片了来吃,不过那都是海鱼。”她想了想,又道:“韩大哥,你是怎么到那冰上去的?之前我没太听仔细,你再跟我说说。”

    韩天重一愣,他二人这几日相处下来,早已不似先前初识那般拘谨,天重生性爽朗,有时说些无边无际的笑话,千雪也不以为意。这时听她又问到此事,心想:“钱堂主等人都是反日之人,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言,这姑娘虽然只是普通商侨,毕竟是日本人,若与她照实说了,反为不美。”当下便将自己如何巧遇黄纵,又结识会中诸位兄弟,帮着他报仇的事简略说了一遍。他有意掩饰,只说自己结识了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其余之事便略过不提。

    千雪听了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老师教过我的,按你们中国人的话说,这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像你从山上救了我一样,乃是侠义之举,对么?”

    天重听她说的有趣,哈哈笑道:“什么俠不俠的,你是日本人,我就算不救你,他们也不能拿你怎样。再说,我原本身上也没刀,这刀还是从洞中得的。”说着,拿出那匕首来晃了晃。千雪一笑,道:“这样的快刀,用来杀狍子烤肉,却是可惜。”两人说笑几句,天重将那狍子一条后腿割了,绑在背上。领着千雪又去寻找出山路径。
    第二十四章

    此时已是早春时节,山中冰雪渐渐消融,二人行了片刻,本来阳光明媚,哪知忽然风起,天上乌云密布。紧接着轰隆雷响,竟然下起雨来。那雨初时尚小,到后来越下越大,二人躲避不及,正不知如何是好,天重见不远处一棵大树,树下有一大洞,忙拉着千雪进去避雨。那大树年深日久,洞中甚是严密,雨水虽大,却也浇不进来。

    ? ? ? 这一场大雨直下到午夜,仍是不停。洞中无处觅食,两人又冷又饿,只得坐在洞中苦挨。韩天重虽对千雪心中爱慕,但几日来,从未有什么过分举动,当初抱着她从山坡跌落,乃是情势所逼,这才肌肤相接。眼见千雪是被绑架而来,生怕她将自己也当了土匪,虽然平时与她说些笑话,却一直以理自持。这树洞虽不宽敞,却始终不敢和她靠的太近。

    ? ? ? ? 但畏寒爱暖,本是人身常理,周围树木尽皆湿透,难以烤火,二人饥寒交迫之下,渐渐困倦。到了后半夜,雨声渐稀,终于互相依靠着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千雪睁开眼睛,见自己正依偎在韩天重怀里,心中一惊,忙站起身来。天重被她惊醒,见她脸上一片红晕,笑道:“你醒了?可着凉了么?”千雪摇摇头,低声道:“韩大哥,雨停了,咱们去外面瞧瞧。”二人来到外面,见天已放晴,两人在洞中待了一宿,身上都粘了不少泥水。正愁无处擦洗,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潺潺流水之声。当即寻声过去,见一条小溪从山间蜿蜒流淌下来。千雪见那溪水清澈见底,心中欢喜,拉着天重来到溪边。洗净了脸上污泥,又将一头秀发披散开来,细细擦洗。天重心下好笑,心道:“这姑娘便是这般爱洁,咱二人不知要多久才能出这林子,洗了也是白饶。” 当下也蹲在溪边,捧了溪水便向脸上扬去。那溪水分外清凉,令人精神为之一爽。

    他洗了两把脸,正要抬头,忽觉肩膀一沉,似是有人用手拍打自己。韩天重一愣,以为是千雪在跟自己嘻戏,笑道:“姑娘,你——”话音未落,却听千雪惊叫一声,天重一转头,见她蹲在远处溪边,正愕然瞧着自己,脸上满是惧意。

    他心下大奇:“她在那边,那我身后这人是谁?”一低头见到水中倒影,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肩膀上搭着一只毛茸茸的大爪子,上面一张满是獠牙的大嘴,猩红的舌头从嘴中探出,正欲去舔自己脖颈,原来身后竟是一只身形巨大的灰狼。

    天重心中念头转的极快,记得曾听山中老客讲,东北林中向多野狼,极是狡猾。有时遇见参客猎户,便悄悄跟在后面,伸爪搭住肩膀,待得那人回头,便一口咬断喉颈,凶残无比。想不到自己今天竟然遇到了。此时来不及站起,惊讶之余,大叫一声,双手抓住那灰狼爪子,死命向前一甩,那狼猝不及防,被他凌空甩起,落在溪中。它一翻身爬起,抖了抖身上溪水,嚎叫一声,窜上岸边。
    韩天重一把抽出匕首,拉起千雪,大声道:“快跑!”二人奔回林子,天重叫道:“快进洞去!”将千雪推进洞中,自己持刀在洞口守着,那狼尾随而来,站在草地上对着天重呲牙咆哮。却听林中簌簌声响,又一只灰狼窜了出来。两只狼对着韩天重眈眈相向,见天重手里拿的匕首精光闪闪,一时倒也不敢上前。

    韩天重盯着那两只狼,一动不动。过不多时,其中一只忍耐不住,“呜嗷”一声,扑了上来。天重看准机会,猛地一刀刺去,那狼倒也机灵,知道这亮闪闪的铁片及不好惹,就地翻滚,躲了开去。天重抬起一脚,将它踢了个跟头。另一只也趁势扑了过来,正扑到天重腿上,张嘴欲咬,天重一刀劈下,那狼向旁一闪,这一刀正劈在狼尾上,只听刷的一声,半截狼尾被削了下来。那狼惨嚎一声,夹着半截尾巴远远逃开。

    韩天重见这匕首如此锋利,心中一振:“我有宝刀在手,便来三两只,也不惧它。就怕它们成群结队,那便辣手得很。”却见那两只狼虽吃了大亏,却仍不远去,只在林边张嘴嘶嚎,怒目而视。那被削掉尾巴的狼,身后鲜血淋漓,更是可怖。

    天重见不是路,从地下捡起石块,用力向两狼砸去,千雪也帮着他一起扔。但那两只狼极是狡猾,四下躲闪,树下本没有多少石头,二人捡尽石块,也没砸到分毫。韩天重心中顾着千雪,不敢离洞上前。二人二狼相持好一会,渐渐成了僵局之势。他心中犯愁,寻思道:“它俩这般守着,我二人无吃无喝,岂不被困死在这里?怎生想个法子,将它们撵跑?”
    正寻思间,忽见那两狼都停了脚步,慢慢坐在地下。天重纳闷,不知它俩何意,只见其中一狼吸了口气,仰起头颈,忽的高声长嚎起来,另一只也学着一般如此。那嚎声透过林中,远远传了开去,尖厉异常。天重心中一凛:“不好,这畜生是在寻帮手!”拉着千雪便欲奔去,那狼却极其狡猾,一只仍在嚎叫,另一只窜上前来,奔着千雪便咬。它见到韩天重厉害,不敢再去撩他,只张着大嘴对千雪又扑又咬。千雪惊叫不已,韩天重无法,见自己虽能逃去,却没法带着她一起跑,只得又将她推回洞去,那狼见二人不动,也就不再上扑。仍坐在地上,嚎叫不止。

    不大会功夫,只听远处林中也传来一声嚎叫,那两狼听见同伴回应,叫得更响。紧接着,四面八方都是群狼叫声,眨眼间,又从林中窜出四五只灰狼来。千雪见到这许多饿狼,骇得面无人色,叫道:“韩大哥——”天重做个手势,让她噤声。他见这些狼虽然到来,却并急于不上前,只在不远处来回走动,围成个半圈,将二人困在树下。心中念头一转,一手持刀,另一手从地上捡起把枯枝,对千雪道:“快,我怀中有洋火,快摸出来点上。”千雪一愣,伸手进他怀中,摸了半天却并不掏出。天重心中焦急,叫道:“怎么?找不到么?”却见千雪面色惨白,颤微微掏出那火柴来,上面沾满泥水,原来早已湿透。

    二人都觉惊慌,正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听远处又是一声长嚎,群狼忽的站直,一起望向嚎叫传来之处。却听那叫声越来越近,渐渐到了林边,身随声到,一只硕大的白色大狼从草丛中窜了出来。这白狼比同辈足足高了一头有余,四肢修长,身上一根杂毛也无。它来到众狼跟前,群狼纷纷压低身子,上前挨挨擦擦,及是亲昵。那大白狼蹲坐在地上,巍然不动,好似接受臣下朝拜一般。
    天重心道::“瞧这声势,这家伙便是头领了。单只这一只,便不好对付,这许多饿狼一起扑上,我如何招架得住?看来今日凶多吉少。”回头瞧瞧千雪,见她脸色苍白,身子微微发颤,却仍是目不转睛的瞧着自己,眼中满是关切神色。韩天重心下大慰,寻思道:“大不了便是一死!我总不能孤身逃去。留这小姑娘葬身狼口。”想到这里,从地下寻了根粗大树枝,递给千雪,道:“若有狼扑了过来,你照头便打,不用管我!”千雪点点头,咬牙接过粗枝,拎在手中。

    只见那大白狼向前走了几步,站定了瞧着二人。群狼在它身后一字排开,井然有序。天重手握匕首,瞪视那狼,不知它要有何举动。那白狼打量了半天,忽的低嚎两声,左右两边窜上两只灰狼来。一只奔着韩天重肩膀扑了过来,另一只却扑向他腰间。天重身子向左一闪,回手便是一刀,那两只狼似乎得了白狼号令,一击不中,便既远远退开,绝不与他纠缠,其他那些狼也不上来夹攻。这两狼一前一后,轮番上前,虽一时咬不到天重,自己却也无中刀之虞。想是那白狼瞧出他手中刀子厉害,不愿属下受到损伤。

    斗了片刻,那白狼叫了一声,两狼退了开去。回到狼群之中,坐地休息。韩天重抹了抹额头汗水,刚喘息两口,另有两只灰狼扑上,仍像前面一般,只围着天重左右游斗,却不当真撕咬。

    韩天重心下焦躁,他本想仗着手中匕首锋锐,就算被咬上几口,倘若上来便能砍杀一两只狼,威慑之下,群狼或能退去。如今这般缠斗下去,自己一时虽不至受伤,到后来终究会累倒在地,二人一样难逃狼口。他手上挥刀乱砍,耳听群狼不停在旁低吼,像是在为同伴助威一般,心中更是烦乱,又斗一阵,渐觉气力不支。
    千雪手中拿着粗枝,几次欲要相助,但韩天重身子挡在树洞前,那两狼行动又是极快,生怕失手砸到他身上。心中焦急万分,却是无法可施。耳听天重口中呼喝越来越响,手中挥刀却越来越慢。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天重脚下一个趔趄,似乎绊了一下,险些栽倒。一头狼瞧准机会,扑倒他腿上,张嘴欲咬。千雪惊叫一声,冲上前去,抡起手中粗枝便向狼头砸去。那狼猝不及防,被她一棍抡到头上,就地打了滚,冲着她大声嘶吼。

    韩天重正和两狼相搏,见她突然冲出洞来,心中一惊,旁边那狼趁机扑倒他肩膀上,张嘴便咬他脖颈,天重大喝一声,抓住那狼两只前爪,用力向前猛摔,那狼被他重重摔倒地上,一时爬不起来。便在此时,只听那白狼一声低吼,一只秃背老狼猛地从狼群中窜出,跃在空中,一口咬住天重右臂。这一下来的极快,显是那白狼蓄势已久,瞅准机会,这才一击必中。韩天重只觉右臂一疼,再也拿捏不住,那匕首到地上。

    群狼见同伴得手,同声欢叫起来。那狼咬着他手臂不放,韩天重抡起左臂,照着狼头,奋力便是一拳,正打在那狼左眼上,它眼中一痛,松开了口。他正欲低身拾刀,只听千雪一声惊呼,已被先前那狼扑倒在地。那狼张着大嘴,便冲她肩膀咬去。天重大惊,也顾不得去捡那匕首,大吼一声,飞身扑那狼背上,抱住它脖颈,张嘴便咬。那狼自打生下来,只知自己咬人,从未见过别人咬它,一时竟惊得呆了。晃身欲将他甩开,哪知韩天重死命抱住不放,说什么也甩脱不开。他此时嘴中沾满狼血狼毛,腥臭无比,却仍不停歇,只一口口朝着那狼脖颈后背狠狠咬去,那狼只觉身后一阵阵剧痛,又惊又怕,左扭右晃,惨呼不已。

    群狼本欲一拥而上,见他突然弃刀不用,改用牙齿拒敌,势若疯癫,都是一愣,不由得都退了几步。那大白狼也觉诧异,不再招呼同伴上前,站定瞧着。千雪趁这机会,奔过去拾起匕首。叫了声“韩大哥!”韩天重正和那狼滚在一起,听她招唤,一脚将那狼踢开,翻身爬起。那狼如遇大赦,狂嚎一声,连首领都不顾了,夹着尾巴窜入林中,狂奔而去。
    他这一番奋力相博,直累得满头大汗,脸上手上血迹斑斑,也不知是那狼还是自己的。喘息了几口,见狼群又再围拢。知道今日有死无生,心中只想:“我便拼了命,也要护她周全!”回身接过匕首,将千雪护在身后。

    只见那白狼目不转睛的瞧着二人,一时却不发号施令。群狼未得首领号令,不敢上前,只伏下身子,冲着二人低声嘶吼。

    相持了片刻,那白狼似是瞧出二人已成困兽,当下不再犹豫,扬起头颅,便要招呼群狼上前。韩天重深吸口气,紧握匕首,正准备拼死一搏。却见那白狼刚抬起头,忽然身子一震,转头向西望去,神色戒备,似乎发觉了什么异样之物。群狼也不再理会二人,只随着头领在地上来回走动,嗅来嗅去,像是在寻觅什么。

    他二人见狼群不动,都觉奇怪,一起向西瞧去,见那边乃是一大片灌木丛,又高又密,也不知里面藏着何物。不大会功夫,那白狼仰天长嚎一声,群狼纷纷转身,奔入林子
    天重一呆,不知它们为何退去。却见那白狼转过头来瞧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似是对他孤身独抗狼群,表示赞佩之意。随即也转身奔入林中,片刻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二人见狼群奔散,又惊又喜。千雪奇道:“它们。。。。。。怎么都走了?”天重摇摇头,心中也是莫名其妙。千雪见他奋不顾身的护着自己,心中感激万分,忙取手帕替他擦拭脸上血污。又见他手臂虽被咬了一口,所幸身上皮袍质地甚好,极是坚韧,那伤口并未深入,从裙上撕了条白布替他包扎。韩天重如释重负,坐倒在地。两人这一番逃脱大难,都觉疲累不堪,当下并肩靠着大树休息。

    她拿着布条在他手臂缠了两圈,刚要打结。猛然间,只听远处传来一声巨吼,地面微微震动,那灌木丛似波浪般向两边急速分开,丛中杂草乱飞,好像有什么又大又沉的东西,从里面奔了过来。二人大吃一惊,一起站起,却听那吼声来得极快,又闷又响,绝非狼嚎。韩天重暗道不好,叫道:“快上树去!”一把扯住千雪,便往树上爬去。
    第二十五章

    那大树足有七八丈高,几人合围不住。韩天重拉着千雪向上爬了丈余,见再往上面,树干陡峭,自己或可攀援而上,千雪却绝难上去,只得抱着她站在旁边一条横枝上,那横枝甚是粗壮,尽可禁得住两人身躯。

    ? ? ? ? ? 两人向下瞧去,见树丛开处,一头黑乎乎的大熊从灌木丛中窜了出来!那熊通体黝黑,四肢极其粗壮,胸口一撮白毛,好似月牙。它来到林中龇牙咧嘴,不停吼叫,闹腾了好一会,方才安静下来。

    ? ? ? ? ? ? 天重心道:“怪不得那些狼都跑了,原来是这畜生到来。”见那熊生的凶恶,心中不免惴惴,又想,熊会爬树,便树上也不安全,想再往高处爬去,却找不到落脚之处,只得静观其变。? ? ? ? ? ?

    ? ? ? ? ? ? 只见那熊原地转了几圈,伸鼻子四下一闻,忽然发觉树上有人,咆哮一声,奔到树下,对着二人狂吼不已,紧接着,又伸出巨掌猛击树干,那大树被它击得砰砰作响。千雪心中害怕,忍不住惊叫起来。天重忙用手捂住她嘴,低声道:“别叫!你抱着树干,抓牢了。”说着,蹲下身子,一手抓住树枝,一手摸出刀来,对着那熊脑袋,只待它爬将上来,便一刀刺去。

    ? ? ? ? ? 却见那熊吼叫一会,却不上来,掉头又回到林中。在地上坐了片刻,来到一颗大松树下,背过身子,在树上蹭了起来。天重曾听人讲,但凡黑熊,都有这般在松树上剐蹭的能耐。那松树皮生有松脂,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熊皮上便如涂了一层厚厚的油脂,又滑又韧,刀枪不入。这等传说也不知真假。但见那熊围着大松树转来转去,蹭个不停,韩天重和千雪站在树上,心中怦怦乱跳,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那大熊蹭了一会,似觉满意,又回到林子当中,向着灌木丛人立起来,张牙舞爪,狂呼怒号,似乎极是愤怒。天重见它背后一道长长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所划,心中奇怪:“瞧这架势,这畜生已在山中称王称霸,连狼群都唯恐避之不及,怎的还受了伤?难道这林中还有强过它的?”千雪也觉好奇,低声问道:“韩大哥,它在做什么?怎么不过来?”天重摇摇手,让她不可做声。二人站在树上,静静看着。

    却见那熊吼了一会,忽然停了下来,后退两步,凝立不动,直直盯着灌木丛深处,四周一片寂静。二人见它忽动忽静,行动癫狂,都觉奇怪,不知它究竟何意。韩天重顺着瞧去,见灌木丛远处的草堆,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便归于平静。过不多时,那晃动又近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草丛慢慢摸索过来。只是这东西动的极慢,走走停停,甚是谨慎。却见那东西越走越近,渐渐摸到灌木丛边上,却不出来。那大熊似乎也紧张起来,眼睛瞪着那灌木丛,鼻孔里不停喷着粗气。

    他心下大奇,不知来的究竟是何物。正寻思间,忽听那大熊一声怒吼,两人都吓了一跳,只见它扬起两只巨掌,向丛中猛扑过去,眼看就要扑到敌人。但它虽快,那东西却比它还快,二人但觉眼前一团黄影掠过,林中那物向旁一闪,嗖的一声, 跃到林中地上。淡黄色的毛皮上,一道道黑色条纹,便似浓墨一般,泼洒下来,原来竟是一只斑斓猛虎。
    二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更不敢动。千雪手臂发抖,天重怕她惊慌之下,掉下树去,忙伸手揽住她腰。那熊一击不中,更是愤怒,转头又向那老虎扑去,老虎轻轻一跃,便既躲开。那大熊数次扑它不着,狂吼一声,张大嘴猛咬过去,那老虎向后一退,上半身人立起来,一掌拍在那熊左耳之上,顿时鲜血淋漓。

    只听林中呼呼作响,两头猛兽在地上来回恶斗,周围鸟兽尽皆惊散。天重见那老虎虽然身躯雄壮,不亚于那大熊,却是灵活至极,左躲右闪,并不与它硬拼,边退边用爪子拍击。那熊虽然皮糙肉厚,但虎爪如钩,每一击下去,便是一道血痕。天重心道:“怪不得这熊如此愤怒,想来它吃过这老虎大亏,不知他俩这一场拼斗,最后谁输谁赢。”见那老虎虽占上风,却仍不进击,只是来回游斗,显然对那大熊也是颇为忌惮。

    又斗片刻,那大熊似是体力不支,一屁股坐在地上。伸出舌头,呼呼直喘粗气。老虎也不上前,只围着它转圈,不时用爪子逗弄那熊。撩拨了几下,忽的退到左首边一颗大树之下,背靠着大树,站定了瞧着那熊。天重奇怪,不知它为何选了条绝路。那大熊被老虎拍了数下,身上一条条伤痕甚是疼痛,心中焦躁不堪,喘息几口,见老虎身后再无退路,当即大吼一声,直扑了过去。

    这一下势若雷霆,极是迅猛。那老虎似乎被这声威所震,竟不知躲闪,仍是一动不动。眼看劲风来袭,那熊的巨掌便要击到老虎脸上,二人忍不住都惊呼一声。却见那老虎猛地一低头,身子就地向右一滚,那大熊一掌击空,收势不住,砰的一声巨响,脑袋撞到树上。大树被它撞的一阵摇晃,树叶纷纷掉落。
    天重暗自叫了声好!心中对那老虎佩服万分。眼见那大熊狠撞了这么一下,脑中七荤八素,一时站不起身来。猛然间,只听一声长啸,那老虎飞身跃起,如泰山压顶般扑倒大熊背上,一口咬住它喉咙,再不松口。那熊惨叫一声,欲待爬起,肩膀却被一双虎爪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它浑身扭动,两只熊掌在地上乱扒乱刨,周围尘土飞扬,却是难以挣脱。过不多时,只听它叫声越来越弱,四肢动作也越来越缓,渐渐地,终于没了声息。

    这一场熊虎争斗,直瞧的二人惊心动魄。不由自主伸手相握,都觉对方手心冒汗。韩天重见那老虎咬死了大熊,却并无欢喜激动之情,只是趴在地上静静休息,不时伸舌头舔舔爪子,也不知是否发觉了两人。他心中暗自祈祷:“老天保佑,这熊少说也有四五百斤,够它吃上一阵。只盼它快快离去,莫要搭理我二人才好。”

    两人忐忑不安,过了片刻,见那老虎站起身来,却不理会那死熊,慢慢踱到二人树下,抬起脑袋向上瞧着。两人伏在在树上,盯着那老虎,大气也不敢喘。那老虎瞧了半晌,忽然立起身子扒住树干,千雪张口欲呼,天重忙捂住她嘴。这老虎虽然身躯长大,但离二人所站树枝,毕竟还差了老大一截。眼见够不着二人,伸爪子在树上挠了几下,又坐回地上。天重心道:“是了!天可怜见,它不会爬树!”见它又瞧了二人几眼,似乎有些意兴阑珊,坐了一会,终于掉头离去。

    他心下大慰。见那老虎慢慢向林边走去,每走一步,两人心里便觉轻松一分,眼见将要到林边,天重心中奇怪:“它怎么不理那死熊?难道不饿?”

    正寻思间,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吼,四周树叶乱颤。韩天重心中一惊,暗叫不好。却见那老虎猛地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奔上前,一跃而起,在空中冲二人直扑了过来!这一下大出意料,他万没想到,那老虎如此威猛,竟然能一跃丈余,心中不由大骇。眨眼间,只觉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将到近前。当下想也不想,抱着千雪纵身便跳,身在空中,耳听背后“咔吧”一声脆响,那粗枝被老虎一掌拍断,带着大片枝叶落在地上。

    两人从树上跌落下来,林中杂草极厚, 所幸并未受伤。韩天重一把拉起千雪,撒腿便跑,刚跑几步,却见那老虎轻轻一纵,窜到二人身前。两人转身又奔,那虎仍是一跃,挡住去路。如此三番两次,二人累的气喘吁吁,却跑不出老虎掌控。那老虎也不上前扑击,只将他二人围在林中,天重心中一片冰凉,只想:“今番死了!这畜生这般凶恶,我便十个也打它不过!”没柰何,只得抽出匕首,护着千雪慢慢退到树下。
    却见那老虎一步步逼到近前,一双虎眼瞪着他俩,似乎从未见过活人,甚是好奇。天重举起匕首,冲它虚晃一下,老虎似是吃了一惊,后退几步,瞧了好一会,才又慢慢靠近。天重虚劈一刀,那虎又是一退。这般试探了几下,渐渐离二人越来越近。他心中焦急,寻思:“它是真老虎,我是纸老虎。这般虚张声势,终究无用。怎生才能逃得性命?”又想:“我死也就罢了,这花朵般的小姑娘竟也命丧虎口,岂不可惜?如何想个法子让她逃命?”转头去瞧千雪,见她骇得面无人色,一双小手把着自己胳膊,瑟瑟发抖。

    正彷徨无计,只见那老虎已来到面前丈余处,停下脚步,张大嘴仔细打量二人。天重见它嘴中满口獠牙,如钢刀般锋利,两只巨大的虎爪按在地上,好似蒲扇大小,上面还有那熊的血迹。心中一阵胆寒,寻思道:“我虽然打它不过,但这匕首锋利无比,待它扑将过来,我照着它脑袋一刀刺去,便刺它不死,也刺瞎它一只眼!这姑娘或可逃得性命。”

    当下低声对千雪道:“我扎它一刀,你快跑!”千雪面色惨白,却摇了摇头。天重以为她吓得傻了。用力抓她肩膀一下,急道:“性命要紧!别胡闹!”这一下力气使得足了,千雪只觉肩头一痛,两行眼泪流了下来,却仍是摇头,两手紧紧抓着他不放。但听那老虎咆哮一声,双爪据地,作势便欲扑上。韩天重见她忽然不可理喻,也顾不了许多,用力将她一推。千雪跌倒在地,哭着叫了声:“韩大哥!”天重口中叫道:“快跑!”一咬牙,挥刀便向那老虎扑去。

    他正要和那老虎拼命,哪知刚提起胳膊,但觉眼前红光一闪,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人虎之间急速穿了过去,也不知是飞鸟还是走兽。这东西来的好快,只一瞬间便窜入林子,倏忽不见。韩天重和那老虎都吃了一惊,各自退了两步。那老虎惊讶之余,不再理会他,转过身去,对着林子四下张望。天重一愣,回身拉起千雪,躲到树后。见她脸上泪水盈盈,心中歉疚,问道:“可抓疼了么?”千雪摇摇头,心中激荡,眼泪仍是不停,一滴滴落在他手上。

    天重心道,此时不走,尚待何时?拉着千雪便要奔逃。刚一站起,却见那红光又从林中窜出,直奔老虎而去。那老虎咆哮一声,向前猛扑,却扑了个空。红光从地上弹起,跃到虎背之上,微微一停,几缕虎毛从背上飘落下来,原来已被咬了一口。那虎又疼又怒,吼叫一声,翻身便抓,那东西早一溜烟没了踪影。只见它奔到林边一颗大树下,蹭蹭蹭窜上树去,立起身子蹲在枝头,原来竟是一只全身赤红色的小貂。
    但见那貂儿身躯细长,毛色极亮,周身上下似火炭般红,只四只爪子漆黑如墨,分外鲜明。东北向来野貂极多,天重自小不知穿过多少貂皮袄子,似这般颜色却是从未见过。千雪见那小火貂鼻头尖尖,两耳圆圆,生的极是可爱,也停了眼泪,两人一起瞧着那貂,都觉奇怪。那老虎方才吃了一亏,转身冲着那貂儿咆哮不已。那小火貂丝毫不惧,站在枝头吱吱叫了两声,窜下树来,又冲它奔去。

    将到近前,那老虎大吼一声,猛扑上去。小貂双腿一蹬,从它两只前爪间穿过,窜到腹下,翻身跃起,照着肚皮狠咬一口。那虎一声痛呼,身子弓起,那小貂嗖的一声,顺着它后腿爬上虎背,见虎尾扬起,正在眼前,冲上去又是一口。这貂儿虽然身不盈尺,但满嘴细牙又尖又利,好似钢针。几口下来,那老虎虽不至于受伤,却是疼痛难忍。心下大怒,当下左扑右抓,伸大嘴四下乱咬,誓要将那貂儿一口吞下。但那貂儿进趋如风,行动快似闪电,老虎虽猛,却又如何咬得到了?只见一团红光围着那虎,忽东忽西,来回乱窜。那老虎怒吼连连,不住倒退,甚是狼狈。二人在旁瞧着,又惊又喜,不住口拍手叫好,的替那小貂呐喊助威。

    过不多时,却听老虎嘶吼一声,似是不敌,转身向林子奔去。那小貂不依不饶,追上前去,一跃而起,奔它脖颈便咬。那虎奔到林边,忽然顿住身形,回头便是一口!这一下出人不意,又快又猛。韩天重“哎呦”一声,提刀便要上前助战,却哪里来得及。
    眼见那小火貂便要葬身虎口,却听吱吱一声,那小貂身子凌空翻转,一侧头叼住虎须,向下一沉,顺势弹起,正落在那老虎脑袋上。它似乎对老虎这一下偷袭颇为恼怒,伸爪按住它两只耳朵,又咬又抓。那老虎头上剧痛无比,咆哮几声,再也不敢抗拒,夹起尾巴,头也不回的窜入林中去了。

    小貂驱走老虎,也不追赶,站在空地轻轻叫了两声,神态欢悦异常。转身又奔到二人身前,立起身子,睁着一双黑漆漆的小眼打量他俩。千雪见它生的可爱,伸手便去摸它后颈。韩天重见这貂如此神勇,生怕它野性难驯,忙张手欲挡。那小貂却极其温顺,见千雪伸手摸它,缩了缩脖颈,似是向她示好。千雪在它背上摸了两下,只觉触手又光又滑,说不出舒服。见它并不怕人,心中欢喜,道:“我抱抱它。”说着,将那小火貂从地上轻轻抱入怀中,细细抚摸。

    天重怕她受伤,正要叫她放下,尚未张口,却听远处林中,忽然传来一声银铃般的清脆话语:“谁叫你碰我家貂儿!”
    第二十六章

    两人都是一愣,转头向来声瞧去。见树荫开处,走出一位猎户装扮的年轻姑娘。这姑娘十八九岁年纪,身形窈窕,一双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睫毛甚长。她头戴白狐皮帽,背上背着猎枪,一根乌黑的大辫子直垂到腰际,七分秀丽之中,又带着三分英气。只见她来到林中,那貂儿欢叫一声,从千雪怀中挣脱,奔到她肩头。那姑娘伸手拍拍它,口中道:“好貂儿,乖貂儿,可赶跑了那大虫么?”那小貂吱吱而叫,似是在向主人邀功。

    ? ? ? ? ? 那姑娘转身瞧了瞧韩天重二人,秀眉微蹙,问道:“你们是谁?也是山上的土匪么?那大虫呢?”

    ? ? ? ? ? 天重上前抱拳道:“姑娘,我二人在山中迷了路,方才险些让那老虎吃了,多亏你这貂儿相救。可不是土匪。”那姑娘久住山中,甚少见到外人,忽然见到一个年轻男子向自己开口言谈,脸上一红,道:“不是土匪便好。”回身呼哨一声,林中窜出十余只猎犬,个个膘肥体壮,身形矫健,一起伏在她身前。

    ? ? ? ? ? 韩天重心中一动,想起梁玉山所说后山父女之事。上前问道:“姑娘,你可是在这山上住么?”那姑娘点点头,道:“那大虫咬死了我家狗子,我这貂儿看不过眼,说什么也要来斗它一斗。我拦它不住,只得跟着来了。”说着,又伸手去摸那小貂,脸上一副爱怜之意。

    ? ? ? ? ? 两人听她说得轻描淡写,都觉惊奇,千雪见那小貂在她肩头挨擦,极是亲昵,心中羡慕,问道:“这貂儿是你养的么?它可真厉害。”那姑娘秀眉一扬,道:“是我爹爹养的,自然厉害。”见他二人年纪轻轻,不像土匪,皱眉道:“你们不认得路,这般乱闯可走不出去,跟我来吧。”说着,转身领着群犬当先行去。二人数日未遇人烟,眼见有人相助,心下欢喜,当下跟着她前行。

    那姑娘领着韩天重二人在林中穿梭,路径极熟,不大会功夫便转出林子。天重一路与她攀谈,问她姓名,那姑娘道:“我姓安,爹爹叫我笙儿。”天重问道:“安姑娘,你和令尊一向便住在此处么?”那姑娘点头,道:“爹爹说了,外面坏人多好人少,还是这山里好。他不让我下山。”

    天重奇怪,不知这话从何说起。却见那姑娘皱了皱眉,又道:“可我终究还是要下山的,爹爹曾对我说,他是我义父,我亲生爹爹被人害死了,有朝一日,等我长得再大些,便带着我下山去,杀死仇人,替他报仇。”说着,又转头对天重道:“到那时候,你帮不帮我?”天重一愣:“姑娘对我二人有恩,如有所求,定当相助。”

    那姑娘拍一拍手,嫣然笑道:“是啊,这就对了。我帮你们赶跑了大虫,你们自然也要帮我。就像当初我救了一只断腿的狐狸,没过多久,它就叼了好多东西来给我,有兔子,有野鸡,还有山鼠。我吃也吃不完。你们也是一样的。”天重听她说得天真烂漫,将二人比作畜类,心中好笑。暗道:“这姑娘久住山中,不通世务,却是一片纯真性情。”

    两人一路闲谈,韩天重性喜结交,与那姑娘言谈甚欢。那姑娘见千雪不爱说话,便也不怎么理她。待穿过林子,又走半晌,来到一处长满浅草的山坡上。坡上几间木屋,外面是篱笆搭的小院。三人尚未走近,便闻到一股浓浓的香气飘了过来。那姑娘欢声叫道:“爹爹正在炖肉,咱们可有口福了!”说着,领着二人来到院里。那小貂见回了家,叫了一声,跳下她肩头,自去寻一块晒干的兔肉,津津有味吃了起来。
    天重见那院子不大,几只木头架子上挂满兽皮兽骨,旁边堆着各种野菜。院子右首支着一口大铁锅,一老者正蹲在锅前,不停烧水加汤。那笙儿姑娘悄声道:“爹爹炖的肉最香了,咱们别打扰他。”拉着二人,在旁静静瞧着。

    那老者见有生人到来,也不上前,仍是聚精会神的盯着那口大锅。只见那锅中飘着几大块鲜肉,来回翻滚,也不知放了什么作料,浓香扑鼻。二人数日以来风餐露宿,见到这等美味,不由得垂涎欲滴。

    千雪闻着那肉汤香得古怪,心中好奇,低声问天重道:“他炖的什么肉,怎么这么香?”

    “狗肉。”

    千雪一惊,忙伸手掩住口鼻,心中一阵恶心。天重也觉奇怪,见那老者瞧了半晌,见肉色已变,抓起一把干辣椒,又从旁边土缸中切一块豆腐,放入锅内,与那肉一同煮着。锅中浓汤滚滚,红白相间,更是诱人。心道:“他这般做法,可与城中馆子截然不同,却不知味道如何?想来定然不坏。”

    不多时,那老者料理完毕,盖上锅盖。笙儿走到近前,抱着他脖颈,悄声说了几句。那老者点点头,来到二人面前,向天重抱拳道:“山野鄙人,不知贵客到访,有失远迎,幸会幸会。”天重听他谈吐文雅,不似寻常猎户,心中诧异,忙还礼道:“老丈客气,我二人在山中迷了路,多亏这位姑娘相救,这可打扰了。”

    那老者笑了笑,正要答言,一瞥间见到千雪,似是吃了一惊,张口道:“姑娘,你——”千雪莫名其妙,不知他为何如此。那老者一愣,缓过神来,又问道:“姑娘贵姓?是哪里人士?”天重见他神态怪异,忙接口道:“这是我妹子,我二人失了方向。和商队走散了,这才到此。”千雪听他说出“妹子”二字,脸上一红,低下头去。那老者又瞧了二人几眼, 面色转常,点点头,道:“里面请吧。”说着,领着二人进了屋子。
    顶
    待进了屋,老者令笙儿陪着二人,自去院中看着火候。 天重见屋中虽然陈设简单,却是一尘不染,满屋桌椅器具皆是木制,颇有世外桃源之意。对那老者又是好奇,又是敬佩。抬头见正中墙上挂着一副墨迹,乃是四句诗,上面写道:

    “男儿有志出阳关,生不成功死不还。埋骨岂肯先墓下,人间到处尽青山。”

    字迹墨色陈旧,年头久远。但龙飞凤舞,苍劲有力,瞧来极具气概。想来写字之人定是个慷慨豪迈之士。天重虽不懂文墨,心中却也赞道:“这字写得好!这诗也好,却不知是谁作的?”转头问笙儿道:“这是你爹爹写得么?”

    笙儿摇头道:“不是,爹爹说了,是一位大英雄写得,那是他生平最佩服之人。我问他那人姓名,他却总不肯跟我说。韩大哥,你住在山外,可知道这人是谁么?”

    韩天重摇头道:“我从小就不爱读书,这些书本上的事,可是一窍不通。”笙儿笑道:“我也是啊,我常跟爹爹说,读书认字有什么用?认得字再多,那些狼啊,老虎啊,狗熊啊,一样不怕你,一样要吃了你,还不如一枪打了过去,它们全都吓得掉头就跑。可不比读书厉害多了?可爹爹却骂我不懂事。”

    天重听她说得有趣,不禁笑道:“那是野兽,等你到了城中,倘若遇见坏人,也是这样一枪打去,那可糟糕的很。”

    笙儿撇嘴道:“我看也没什么不同,之前我遇见几个土匪,冲我胡言乱语,我便打他们一枪,他们一样撒腿就跑。和野兽又有什么分别了?”

    天重想起在山寨中,曾听众匪说起被她放狗乱咬之事,微微一笑,心中不觉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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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7-13 13:30:42  更:2021-07-13 13:4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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