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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论史]《乾坤会》长篇连载民国传奇故事[第4页]

作者:史前凶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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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辉点头道:“老师教过我的,这是女真大字,乃是当年金国的官方用语,由宰相完颜希尹根据汉字和契丹文组合而成,女真文还有小字,却是只像契丹文而不似汉字了。”他皱了皱眉,又道:“我听老师说,蒙古灭金之后,女真各部族逃回关外,散居极北苦寒之地,这女真文便逐渐失传,到后来努尔哈赤建立后金,族内已无人通晓,这才不得已仿蒙古文创制了满文。这文字书写的如此规整,想来该是明中叶之前所做。”

    “我听人说,这乃是一副地图,此处便叫做雅库布,你看是也不是?”

    天重说着,手指着那图中标记所在。秦辉身子一震,道:“不错,这里译成汉字,正是叫做雅库布,原来。。。。。。原来他们找的是这地方。”

    董海涛问道:“韩老弟,这地图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那是在一处山洞之中。”韩天重当下便将自己如何得到地图之事说了一通,千雪却略过不提。

    董海涛闻听,拍手道:“是了!定是如此,日本人说关外有一处大宝藏,想必指的就是山洞中那些财宝。多亏老弟提前寻了出来,倘若真落到他们手里,岂不糟糕?”

    天重皱眉道:“小弟方才也这般想,但听那日本人的意思,他们要找的地方乃是这雅库布。这里和小弟所见的山洞,差着有六七百里,怎能是一处?恐怕没那么简单、”

    “咳,几百年前的东西,日本人多半记得稀里糊涂,那又有什么奇怪?”
    天重摇头道:“不然,我在关外也曾和他们打过交道,日本人阴险狡诈那是有的,但做事却是再认真不过。他们既然认准了这地方,那可未必会错。况且刚才听大哥讲,那玉兰也说了,日本人提到这宝藏时,说它非同小可,什么开子孙万世之基业,又什么称雄世界的。我想,日本虽是小国,国力却很强盛,那些财宝在平常人眼里自然几世也花用不尽,但若从国家论来,不过是九牛一毛。难道真为了这几箱金银财宝便这般兴师动众?只怕这事另有玄机。”

    董海涛听他说得有理,也不禁点头。“那依兄弟看,这宝藏究竟是什么?”

    “这个小弟可猜不出了,但多半是很重要的东西,远非金钱所能衡量,否则日人也不会这般重视了。”天重出神半晌,又问秦辉道:“秦兄弟,你老师现在何处?依你看,他能不能知道这宝藏的来龙去脉?”

    秦辉沉吟道:“那要见到老师才知,昨天我没跟他们说,其实老师早已不在附近,他去了崂山。”

    天重一愣:“他去崂山做什么?”

    “下月十四,便是吕祖生日,老师每年都会去崂山太清宫和道士们讲经论道。一住就是两三个月。日本人便找遍省内各城各镇,也找不到他的。”
    天重点头道:“如此甚好,这事很是诡异,咱们一时半会也参详不透。但日本人既有这等图谋,无论那宝藏究竟是什么,总之不能让他们得手。昨晚折腾这么一遭,也不知附近是否还有其他日人,这城中咱们不能多待了,明日我和董大哥便赶去济南,先与诸位会中兄弟相聚,再定行止。董大哥,你身上的伤不碍吧?”

    董海涛摆手道:“这点小伤,算得什么?咱们现在便走。”

    “那也不必,太过匆忙反而惹人生疑,咱们在此住上一宿,明日一早起身。”天重说着,将那地图收了起来,问秦辉道:“秦兄弟,你是先回家养伤,还是随我俩同去?”

    秦辉瞧了瞧董海涛,道:“我随大哥一起去,不过要先跟叔叔说一声,省得他惦记。”

    当下商量已毕,天重又悄悄去外面卖了饭食,三人在客栈住了一宿,第二日天尚未亮,便早早起身,奔济南而去。
    第三十九章

    那潍县离济南四百余里,路程不近。韩天重雇了辆大车,让董海涛躺在车中养伤,三人一路深居简出,十余日间已到济南城下。董海涛身上所受刀伤本来不重,至此已好了大半。他既已与秦辉结拜,交情自然莫逆,一路之上又与他谈起会中之事,说到兴奋处往往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秦辉自幼便在学堂念书,相处的都是书生学子,哪里听过这些江湖上的豪杰逸事,心中不禁悠然神往。

    ? ? ? ? 这日到了城中。三人寻了间客栈住下。董海涛冲天重抱拳道:“韩兄弟,你这番救了我兄弟二人,大恩不言谢。以后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你且在此歇息,我这便去见少堂主,向他禀明来情,晚间再来相寻。”

    ? ? ? ? 天重道:“都是自家兄弟,大哥不必客气。”

    ? ? ? ? 董海涛领着秦辉自去,天重在屋中坐了一会,便觉气闷,当下起身出了客栈。此处既为山东首府,自非一般城镇可比,春秋之时已为齐国要地,之后秦灭六国,历遭兴废,至汉代方始设立州郡。因地临济水之南,所以又称济南。那济水本是古代“四渎”之一,向与长江,黄河齐名。史书上多有赞誉,说它“其水自清,穿黄河而不浑”,乃是极清澈的一条大河。后因地势复杂,河道屡变,千百年来始终时隐时现。待到了咸丰年间,黄河决口,济水终于为其所并,如今却已难见其踪。

    ? ? ? ? 天重在城中信步闲逛,但见大街之上车水马龙,周围繁华似锦,不愧天下名城。? 在城里溜达两个多时辰,仍是游性不尽,眼见日头偏西,寻路回到客栈之中。董海涛已坐在屋中等候,见到天重回来,便站起身道:“韩兄弟,少堂主有请。”

    “秦兄弟呢?他没跟大哥一起回来?”

    董海涛笑道 “少堂主与他一见如故,谈的正欢,不愿放他走,命我前来相请兄弟,咱们这便去吧。”

    韩天重点头答应,随着董海涛出了客栈。二人顺着大街行不数里,来到城东一大片树林。只见林前一条小溪绕林而行,蜿蜒向前流淌。林中隐约几座楼阁,白墙灰瓦,甚是幽静。

    董海涛在前带路,领着天重过了溪上石桥,又穿过几道长廊,来到一处水亭近前。那亭子周围四根粗大红柱,上面铺的金黄色的琉璃瓦,颇具气派。亭前乃是一大片清水池,池水成深蓝之色。池中央三道水柱不停向上喷涌,周围水花翻腾,远远望去,好似喷泉一般。二人尚未走近,便觉一股清爽之意扑面而来,心胸不由为之一宽。

    天重见这地方秀雅别致,心下不由暗赞。正欲询问,却听厅中有人道:“老师曾说过,孟子云,观水有术,必观其澜,看水是这样,看人也是如此,一个人的品德行止,小事往往看不出来,非要到重大关头,才能洞察一二。这亭子既名为“观澜亭”,想来寓意便是在此。”

    天重听这声音好熟,抬头瞧去,见秦辉坐在亭中,正与一身穿白色长袍的汉子交谈。周围一圈围了七八人,有老有少。众人见到二人都站了起来,一起随着那白衣人出了亭子。那白衣人到了近前微微一笑,冲天重抱拳道:“这位便是韩兄弟吧?在下张葆生,快请进来,众兄弟等你多时了。”
    董海涛介绍道:“韩兄弟,这位便是我们张少堂主,你二位多亲近亲近。”

    天重见那人三十来岁年纪,颔下微须,轻袍缓带,腰间坠着一块玉佩,面色甚是白净,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书卷之气,但顾盼之际,目若朗星,凛凛生威。当下还礼道:“小弟韩天重,见过张大哥。”

    “兄弟不必客气,来,咱们里面说话。”

    说着,拉着天重的手进了亭子,将诸人一一介绍,原来都是本地堂口的头面人物,天重一时也记不了那许多名字,只各自见了礼,大家寒暄一番,分宾主落座。

    张葆生令人传上酒菜,过不多时,只见几名侍女都做宫装打扮,手中拖着枣木漆盘,依次摇拽而来。那鲁菜乃中国八大菜系之首,历史最久,烹饪之艺自然非同凡响。此处又是山东省会,用料之精自然远非他处可比,但见煎炒烹炸,蒸煮烤酱,一道道珍馐佳肴琳琅满目,直看得韩天重眼花缭乱,倒有一大半都不认得。他心中暗道:“这济南堂口派头好大,瞧这请客吃饭的架势,可比关外讲究多了,只是这等规规矩矩,却是叫人不大自在。”

    一抬头见左首水中立着块石碑,颜色古旧,上刻“趵突泉”三个大字。不由得一愣,随口道:“这便是趵突泉么?久闻大名,原来便在这里。”

    张葆生笑道:“正是,韩兄弟也曾听过此处?”

    天重点头道:“我曾听先生讲,这趵突泉号称天下第一名泉,乃是济南三大盛景之一,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那两处是哪里来着?我却忘了。”
    那是大明湖和千佛寺,大明湖旁闲人众多,千佛寺中又全是和尚,咱们要喝酒,还是这里较为清静,韩兄弟若有兴趣,明日我等便陪兄弟去游览一番。”

    天重一笑谢过,见那池中三处泉眼喷涌而出,水柱忽高忽低,错落有致,好似人造的机关一般,不愧为世间奇景,当下不住口的赞赏。

    不大会酒菜上满一桌,大家举杯共饮,吃喝起来。张葆生见天重是自己人,便与他聊起堂中详情。原来他父亲张采丞,既是此处会中堂主,又兼任济南商会会长之职,乃是济南城的首富,名下产业不下数十家。全国各省堂口之中,若论财力之雄,实是无出其右。在城中势力之大,自不必待言。只是张采丞年近七旬,精力已衰,加之年老多病,便将会中之事大半托付于长子葆生。

    张葆生精明强干,几年间便将堂口打理的极是兴旺。他秉承父志,谆谆以忠义爱国为念,一直暗地里注视日本人动静。九一八日本占领东北,张采丞一气之下病倒,竟然卧床不起。张葆生留意时势,眼见日本人在潍坊蠢蠢欲动,似乎意有所图,担心之下,这才命董海涛前去打探。

    众人说起潍坊之事,张葆生瞧了瞧秦辉,对董海涛微笑道:“董兄弟,你这一番虽说受了些艰险,却也没白忙一场,既探听了日本人的图谋,又给咱们堂中带回这么一位好兄弟,功劳可是不小啊。”
    董海涛哈哈大笑,拍拍秦辉肩膀道:“我这位兄弟别看面子薄,胆气可是一等一的。在那砖窑之时,我还以为他吓尿了裤子,哪知说起话来竟然条条在理,噎得那汉奸哑口无言,连韩兄弟听了都赞不绝口呢。哈哈,可不似我这般粗人,只会骂爹骂娘。”

    天重笑道:“正是,秦兄弟临危不屈,在下亲眼所见,正是我辈会中之人的风骨。贵堂能得这么一位好兄弟襄助,可得恭喜张大哥和诸位了。”

    秦辉听得大家称赞,脸上一红,磕磕巴巴说了些谦逊的话,众人大都是豪爽之辈,见他这般扭扭捏捏,无不莞尔。

    董海涛感激韩天重救命之恩,又将他在砖窑救人之事详细说了,说到惊险之处,未免有些夸大其词,天重逊谢不已。众人感激他相救董海涛的义举,虽未亲眼所见,但见他性子洒脱,谈吐爽快,心下也俱欢喜。大家笑谈几句,张葆生举起杯酒,对天重道:“韩兄弟,家父听了董兄弟所讲,对你大加赞赏,说原该亲自前来道谢才是,只是重病在身,难以离床,还望你多多担待。这一杯酒,是在下替家父敬你。”

    天重忙举杯道: “张大哥太客气了,小弟乃是后辈,本应前去拜访老堂主才对。”

    二人干了一杯,张葆生道:“咱们同属会中,论起来都是自家人,这些客套话却也不必说了,听董兄弟所言,那领头的日本人和两个汉奸,都已死在兄弟手中,依你看来,此事究竟如何处置才好?”
    天重道:“小弟只是胡乱猜测,那三人既然已死,咱们是问不出缘由了。日本人为什么要找那雅库布所在,一时半会也闹不明白。但既然有这等举动,想来所谋之事非小。估计他们下一步还是要去找秦兄弟的老师,听秦兄弟讲,他老师学问渊博,又精通女真掌故,那宝藏既和女真地图有关,说不定能找到此事关键所在。我看还是先行派人将他请到此处,安顿下来,再静观其变为是。”

    “不错,我意也是如此,秦兄弟——”张葆生转头对秦辉道:“事不宜迟,明日我便叫几位兄弟随你去崂山,请你老师来此暂住,你看如何?”

    “这个——”秦辉嗫喏道:“老师他,他性子古怪,又不认得诸位,若是冒然去请,只怕,只怕——”

    “只怕什么?”董海涛把眼一瞪,喝道:“如此要紧大事,容得他推三阻四么?他若不来,我一把火烧了道观,再绑了他下山!兄弟若怕为难,干脆你别去了,我自和几位大哥去便是。”

    秦辉不敢言语, 张葆生微笑道:“那也不必如此,还是秦兄弟也跟着去,与令师好生解释一番,秦兄弟年纪轻轻,便有这等舍死忘生的气概,可见令师也是爱国之人,只要咱们说明事情缘由,好生解释一番,想来他不会不允。”

    秦辉见他这等说,只得点头答应。 张葆生又问韩天重道:“韩兄弟,你下一步要去何处?众兄弟跟你一见如故,我看你不如在此住上一阵,大家相聚些时日,可好么?”

    天重摇头道:“我要回关外去。”
    你还回去?”张葆生一愣,道:“兄弟,关外如今已是日本人的天下,你这一回去只怕凶多吉少。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逞一时意气?”

    “正是!”董海涛大声道,“兄弟,我看你也别走了,让堂主替你找处宅子,干脆就在这济南城住下,何苦回去受那日本人的闲气?”

    “多谢大哥好意,但无论于公于私,我都得回去。”天重叹了口气,道:“一者,小弟离家半年有余,钱堂主和众位弟兄安危如何,我心中好生挂念。如今凑巧又知道了日本人有所图谋,要在关外找寻这宝藏,我等既然身属会中,自然要与他们全力周旋,可不能令他们得逞。小弟需得马上赶回哈尔滨去,将消息告知堂中众人,令大家多做准备,这是公事。另外。。。。。。小弟还有些私事要办,那更是片刻不能容缓。”

    张葆生在旁察言观色,见他心意决绝,点头道:“既然如此,我等也就不勉强了。”

    他微微一笑,又道:“听董兄弟说,老弟是爱饮之人,众兄弟别无所长,今日且陪韩老弟痛饮一场,大家一醉方休,也算是聊表寸心。”说着,当先举杯,众人和韩天重同饮而尽,大家推杯换盏,畅饮谈笑。

    饮不几杯, 张葆生见天重眉间颇有郁郁之色,问道:“兄弟可有什么为难的事?不妨说了出来,大家参议参议。”
    天重叹了口气,道:“不瞒大哥说,便是这回家之事。小弟之前在家时,曾在城中杀了个日本人,虽然当时未被瞧见,但终究闹得动静不小,因此这才跑回关里老家躲避。那时节日本人还未动兵,关外尚在东北军手里,一路之上无人盘查,这才能安然出关。现在今非昔比,东北都为日军所占,若想回去,只怕有些不易。小弟想了好些时日,也想不出妥善法子,心中实是烦恼。”

    张葆生听了,略一沉吟,随即笑道:“这点小事,兄弟何必担心?咱们今日只管饮酒,我自有法子让兄弟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哈尔滨。”

    天重一愣,见他说的轻描淡写,心中大是不信,皱眉道:“什么法子?”

    张葆生道:“不瞒兄弟说,这城中最大的药铺“泰安堂”便是家父所开,铺中每年开春都会去关外收买药材,像什么人参,虎骨,鹿茸之类,往往都要好几大车。兄弟若是不怕委屈,便扮做铺中伙计,我叫大查柜陪着,一路护送兄弟去到关外。虽然往年都是去长白山一带,但离哈尔滨也不算远,让他们随兄弟走一程便是。如今日本人占了东北,入关之时自然少不得要盘查一番,但家父既是商会会长,和韩 也算相识,让他帮忙开个路条,想来不会有什么麻烦。”

    天重大喜道:“如此最好,不知何时动身?”

    “往年都是月底,兄弟若是着急,我令他们从速准备,三日之后便可起身。”

    “好,这可多谢大哥了。”天重连连道谢,想不到困扰自己多日之事,如此轻而易举便既解决,心中极是欢喜。当下敞开心扉,和众人开怀痛饮。席间又说起中日纷争,大家尽皆愤慨,眼见时局益坏,日本人雄踞关外,虎视眈眈,说不定没几年便会趁势入关,中国国力孱弱,到时只怕难以抵挡,众人说到痛心处,都是嗟叹不已。
    喝到后来,大家酒兴渐浓,说话也渐渐放肆起来,一老者长叹道:“现今日本既占了东北,听说又要将溥仪迎回长春,在关外建立什么满洲国。这等蚕食之计,自是早已定下。日人狼子野心,久窥我中华,必不能就此满足,只怕下一步便是华北华东,顺势而下,直到占领整个中国。唉,来势汹汹,前途殊不可料啊。”

    董海涛大声道:“怕什么!日本一个巴掌大的小岛,咱们中国是它数十倍,难道还真打不过它?它要不来也就罢了,若敢来,必让它吃不了好去!”

    旁边一人冷笑道:“董老弟,话不是这么说的,咱们若是真能打得过日本人,那东北也不会让他们占了。”

    “我就是不明白!”董海涛愤然道:“东北军在关外也有几十万,怎的连两万人都打不过?日本人真有这么厉害?还不是那张学良没种,打都没打,遇敌便逃!哼,这等没用,那还当什么兵?还不如——”

    他还要说下去,张葆生冲他一使眼色, 董海涛瞧了瞧韩天重,当即住嘴不说,哼了一声,端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
    第四十章

    天重听他这般说,心中暗自叹息,极不是滋味。却听那老者又道:“是啊,这事说来也是蹊跷,按理说张氏父子在东北经营数十年,要钱有钱要枪有枪,基业实是不小,两次直奉大战都打的有声有色。怎的面对关东军,竟会如此不堪一击?就算日军果有能耐,大家真的强弱不敌,也不至于这般一触即溃啊,这真是让人难以索解。”

    ? ? ? 张葆生抿了口酒,淡淡的道:“我听说张少帅也是得了上峰命令,让他不得扩大战事,东北军这才一路退出关外。倒也不是真的不想抵抗。”

    ? ? 董海涛愤愤道:? “上峰?他自己便是国府委员,谁又能是他上峰?哼,除非是那姓蒋的。”

    ? ? ? “咳,那又有什么稀奇?”一大汉站起身来,大声道: “姓蒋的如何行事,前几年咱们也都看到了。当时日本人在济南城里杀了多少人?连外交署长蔡公时都被他们杀了。结果如何?那姓蒋的说的好听,又要报仇,又要雪耻的。如今仇报到哪里?耻又雪到哪里去了?”

    ? ? ? 越说越是义愤填膺处,伸手猛拍桌子,桌上酒杯摇晃,旁边一教书先生模样的人手持折扇摇了摇,笑道: “常老弟,这你可就不懂了,攘外必先安内么。蒋公现在正在南方一门心思的剿匪,哪还有功夫管这些闲事?如此国家大略,岂是咱们这些老百姓能品头论足的?嘿嘿,别的不说,就听这名字,中正自守,其介如石,人家既然叫了这个名字,便得有这等做派,任他日本人在关外闹得鸡飞狗跳,我也只当全没看见,毫不在乎,哈哈,当真好似块大石头一般,巍然不动,这才叫人如其名呢。”

    众人都哄笑起来,那姓常的大汉笑骂道:“剿个他娘个屁匪!妈的,说不定哪天国都要亡了,还他娘成天窝里斗!我看匪也比他们强些!”

    又一富商模样的人叹道:“且不用去说旁人,就咱们现在这位韩 ,我看就不大靠得住。此人本是冯玉祥部下,后来北伐兴起,冯氏日衰,他便趁机投了北伐军,这才混到现今的位子。虽说把山东治理的还算安定,但如此首鼠两端,终非梁柱之基,倘若日本人真的打来,他能否尽守土之责,实是未知之数啊。”

    那大汉哼了一声,道:“那也不肖说了,韩复渠这老小子规规矩矩便好,若敢临阵脱逃,咱们可不能跟他干休。”

    那先前老者手握酒杯叹了口气,又道:“唉,韩 到还好说,我最担心的还是那石友三,此人手握重兵,向来狡猾机诈,自从军以来,多次变节,投蒋叛蒋,投张叛张,简直毫无廉耻。日本人若是来了,恐怕他第一个便要凑了上去,此事大是可虑。”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说起那石友三之事,齐声痛骂他无耻。韩天重心下好奇,问张葆生道:“张大哥,这姓石的是什么人?”

    张葆生轻叹一声,说到:“此人本是冯玉祥部下十三太保之一,早年因作战勇猛,积功甚多,很受冯氏信任。哪知冯玉祥和阎锡山交战之时,他竟然阵前倒戈,投了阎锡山,冯氏因此大败。那石友三在阎锡山处待了数年,北伐之时,因见北伐军势大,又叛阎投蒋,加入北伐军麾下,极受蒋氏器重。待到后来东北军挥师入关,他见东北军强盛,又去投了张学良。当人人都以为他这回终于找到了靠山之时,哪知没过多久,他又接受了广州国民政府的任命,去投了汪精卫。如此反反复复,来回倒戈,大家恨其入骨,最后终于被蒋张南北夹击,部队消灭了大半。他只身逃到德州,如今托庇于韩 麾下,很受信用。”
    韩天重听得诧异,忍不住笑道:“这人竟有这般能耐么?我曾听说书的讲,那吕布杀了义父丁原,去投董卓,后来又杀了董卓去投王允,结果被大家叫做三姓家奴。照此说来,此人何止是吕布数倍?便十姓也不嫌多啊,大哥,天下真有这等人物么?”

    张葆生微笑道:“这等无耻之徒,自古多有,便盛世也是如此,何况如今军阀遍起,四方混战不休?既然人人都有个皇帝梦,那手下叛来叛去也就毫不稀奇。”

    天重一笑,正要接口,忽听对面一人冷冷道:“这姓石的投别人也就罢了,倘若有朝一日真敢去投靠日本人——哼,老子活埋了他!”

    这声音又粗又哑,极是难听。天重心中一凛,瞧了瞧说话那人,见他一身黑衣坐在桌角,身形瘦瘦小小,尖嘴猴腮,脸上灰扑扑的没半点血色。记得方才介绍时,说此人姓胡,却不知叫什么名字。众人谈笑之时,他也一声不吭,只自顾自饮酒,并不与天重交谈。如今冷不丁说出这么一句,众人都是一愣,一起转头瞧他。

    张葆生淡淡一笑,说道:“胡大哥说的不错,这姓石的如敢叛国投敌,咱们自然放他不过,但既然身在城中,言谈举止还需小心为是,免得横生枝节。”

    那人微微点头,低声道:“少堂主说得是。”当下不再言语,仍是自斟自饮。天重见他双手从长袖中露出,十根手指好似鸡爪一般,瘦骨嶙峋,心中虽然奇怪,却也不好多问。

    正是早春之时,夜晚明月当空,春风送爽,众人赏泉饮酒,直喝到二更时分方才尽兴。秦辉不善酒量,早已醉倒一旁,董海涛扶着他去别院安置。韩天重见时辰不早,起身与众人行礼告别,张葆生似是不忍分别,拉着他手,说道:“韩兄弟住在何处?客栈简陋,今晚不如就去寒舍歇息,你看如何?”
    说着,用手轻轻捏了捏他手掌。天重一愣,见他面色如常,眼中却似蕴有深意。心知必有蹊跷。当下点头笑道:“既是大哥美意,小弟便叨扰了。”

    当下与众人作别,大家一一散去,天重随张葆生出了林子,行不数里,来到城内张氏祖居公馆。这张公馆乃是城中第一处大宅子,四周院墙围了足足数里,墙内房屋鳞次相比,怕不有上百间之多。院中装饰之繁华,各处陈设之考究,那也不必说了。韩天重在关外虽见过不少高门大户,相比之下却也逊色不少。两人这一路行来,那姓胡的黑瘦汉子一直在后跟随,却仍是片语不发,张葆生也只与天重说些闲话,天重心中暗自奇怪,也不多问。

    三人穿过两座跨院,来到内堂,分宾主落座。丫鬟上了茶,张葆生摆手令她们退下,又对那姓胡的道:“胡大哥,这一趟辛苦你了,还请早生歇息去吧。”那姓胡的点点头,又斜眼打量天重几眼,转身自去。

    韩天重见他实在太也无礼,心中未免有气,轻笑了声,问道:“张大哥,这位胡大哥脾气倒是古怪得很,瞧样子似乎对小弟颇有成见,莫非我刚才言语之中得罪了他不成?小弟是个粗人,说话向来没什么顾忌,若那句话冒犯了他,大哥不妨明说,我自去赔罪便是。”

    张葆生端起茶杯抿了口,轻叹道:“兄弟莫怪,胡大哥脾气虽然古怪,倒也不是真的对你有什么误会,此事事出有因,他是担心我父子安危,方才如此戒备。”
    天重心下大是不解。见张葆生双眼凝视杯中茶叶,面色阴晴不定,似乎心中有什么难以抉择之事,正欲开口相询,却听他低声道:“韩兄弟,咱二人同属会中,虽然头次见面,但可称得上一见如故,我这人向来瞧人极准,能看出你是个可托大事之人,有一件事要请你帮我参详参详。”

    天重一愣:"大哥有事尽管吩咐便是。”

    “你随我来。”

    他起身招呼天重绕过屋后屏风,走近里屋。又拉开门口珠帘,进了西首一间暖阁,天重见阁中锦帘绣榻,似是个女子闺房。正犹豫是否进去,见张葆生向他招手,只得迈步跟进。却见床榻边坐着个面容姣好的中年女子,身穿蓝缎旗袍,头上别着翠玉金钗,好似个姨太太模样。那女子手持香帕正在低声饮泣,见葆生进来,忙站起身福了一福,口中道:“大少爷来了。”

    张葆生点点头,问道:“三姨,爹爹怎样了?”

    “老爷方才只喝了小半碗水,晚间又是颗米未进,已连着两日了,只怕——只怕——”

    那女子说着,又呜呜哭了起来。张葆生脸上肌肉一跳,瞧了眼床上父亲,又道:“三姨,你也累了一天,先出去把,我在这里看着。”

    那女子答应了,擦着眼泪自去。天重在旁瞧着,惊讶道:“老堂主得了什么病?竟是这般重么?”

    张葆生坐在榻前,拉起那老者右手轻轻抚摸,神色哀戚,过了良久,方道:“爹爹不是得病,他是被人打伤的。”
    天重一愣,见床上那老者两腮塌陷,双眼紧闭。若不是胸脯微微浮起,简直便与死人无异,他心中犹疑万分。却听张葆生长叹一声,说道:“那是上月之事,爹爹虽然一直有病,却也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平日只是卧床不起,本来精神尚好,哪知上月十八夜里,我在外面应酬,家中都已安睡,宅子里忽然来了几名身着黑衣之人,这些人越墙而入,个个身手不凡,将护院的人打倒了好几个,直奔爹爹卧室而来。多亏当时胡大哥便在左近,他奋力救护,杀退众人,这才保住爹爹一条性命。”

    ? ? ? ? 天重听得诧异,问道: “是谁这般大胆?竟敢在城里行凶,难道官府也不管么?”

    ? ? ? ? ? 张葆生摇摇头,伸手解开那老者胸前衣襟,里面缠着厚厚的纱布,他将纱布层层解下,只见那老者左乳上一道二寸长的伤口,周围乌黑一片,高高肿起,那伤口已然结疤,上面不时有黄色脓水渗出。

    ? ? ? ? ? 天重惊讶道:“这,这是中毒了么?”

    ? ? ? ? ? 张葆生点点头,垂泪道:“这些时日以来,我遍请城中名医来瞧,都说毒已入腑,势难解救。爹爹本来年岁已高,这一番。。。。。。这一番怕是不成了——”

    ? ? ? ? ? 说着,泪水顺着腮边滴滴落下。韩天重见那老者衰弱之形,心下也觉黯然,愣了片刻,又问道:“什么毒药这等霸道?仇人是谁,大哥可查到了么?”

    ? ? ? ? ? 张葆生擦干眼泪,将老者纱布缠上,又替他轻轻盖上棉被,起身来到桌前,从抽屉里摸出一见黑黝黝的金属器物,递给天重。天重只觉入手颇沉,见那东西巴掌大小,中间一个圆形镂空,四角极是尖锐,好似菱角一般,心下奇怪。却听张葆生道:“爹爹便是被此物打伤的,当时那投掷之人被侯大哥逼得急了,下手时力气弱了几分,这才没能穿胸而入。”

    他顿了顿,又道:“其时也来不及追查敌人,我后来寻人问了才知,这东西叫做手里剑,乃是日本传统暗器,本是唐代由中国传去,当时称为唐镖,后来此法为日本忍者所精习,战国之时曾屡立大功。”

    “又是日本人!”

    张葆生点头道:“我得知缘由,便找了位精通东洋之学的人前来看过,他说爹爹中的毒源自日本富士山下一种名叫福寿草的小花,这种花每四年一开,花瓣颜色淡白,其根却艳红如血,用以制毒,毒性虽不迅猛,却是缓缓而发,无药可救。日本幕府之时,各方将军大名多有采摘,常做暗杀政敌之用。”

    天重听那东西有毒,手不禁微微一抖,张葆生道:“不碍事,我已叫人专门处理过,此物现已无毒。”天重点头,皱眉道:“日本人在济南也这般猖狂么?当真是无法无天。”

    张葆生道:“他们也是做贼心虚,不敢明目张胆在城中放枪,只会用这等阴谋手段,否则只需两枪便要了爹爹的命,又何必这般费事?”

    他叹了口气,又道:“此事只有我和胡大哥知晓,胡大哥本名胡逊,乃是安徽九华白猿派唯一传人,功夫向来了得。跟爹爹相识数十年,交情最是莫逆,他当晚虽然尽力护佑,眼见爹爹仍是难逃敌手,心中未免郁郁,因此才对兄弟失礼,还望兄弟不要见怪才是。”

    “哪里的话,如此说来,方才倒是小弟多心了。”

    张葆生道:“我与胡大哥商议一番,这济南城中日侨甚多,日人所开买卖更是不少,众兄弟若是知道了,保不准便要大闹一场,敌暗我明,万一处置不当,只怕到时候惹出大祸,不好收拾,因此不敢将此事与堂中众人分说。”

    天重点头道:“大哥说的是。”心中暗想:"这等大事,常人遇见,若不慌作一团,便是大张旗鼓的动刀动枪,张大哥在席间竟然谈笑风生,丝毫不漏半分破绽,这等心机,可比我这后生小子强的太多。”心里对张葆生佩服之情又多了几分。
    却见张葆生又从枕下取出一物,对天重道:“这是胡大哥当晚从那人衣袖上扯下的,你看看。”

    天重接过,见是一块黑布,外面绣着锦缎,里面趁着动物毛皮。那毛皮油光可鉴,用手一摸,手感甚是熟悉。不由一愣,道:“这是貂绒。”

    “不错,正是上好的关外紫貂,我找城里最有名的裁缝看了,外面这些花纹,乃是依照满族刺绣之法绣成,关内都无这等走针。”

    “难道真是从东北来的?”韩天重伸手轻轻抚摸那貂绒,但觉触手光滑,毛色浓密,果然是上等货色。他摸了几下,忽的想起当日与千雪在林中相遇火貂之事,心中不由得一酸。暗自叹息道:“当日若无安姑娘父女搭救,我二人早已葬身虎口,这番大恩可不知何时才能报答了,唉,现如今日本人占了关外,也不知她父女二人安危如何?嗯,她们住在深山老林,向来与世无争,谅日本人也找她们不到。倒是梁玉山梁大哥他们令人好生担忧,山寨众人曾劫过日本人的商队,日人必定深加痛恨,倘若派大军前来征剿,梁大哥虽勇,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此一节大是可虑。”

    心中正想着,却听张葆生轻声问道:“兄弟在想什么?”天重一呆,缓过神来,摇头道:“没什么,小弟想起些往事。”

    张葆生点点头,背手踱了几步,转身缓缓言道:“这事来的甚是蹊跷,家父之仇自然不能不报,但更要紧的,还是要查清这些日本人究竟来自何处,为何会如此行事。自从甲午以来,日本野心膨胀,对我中华早已垂涎三尺,袁世凯签订《二十一条》后,两国一直冲突不断,经常闹得沸沸扬扬,但那都是在明处,又大都冲着官府去的。我原想咱们会中行事向来隐秘,日本人虽然狡猾,却也未必便知道有咱们这么一号人存在。倘若有一天,真到了势不可解之时,敌明我暗,大有可为之处。但现如今看来,他们下手能够这般果决,又能将目标定得如此之准,说明不但知道咱们,而且还知之甚详,至少济南便是如此。”
    天重点头称是,张葆生抬头看着天花板出神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又道:“兄弟,咱们乾坤会成立数百年,全国各省都有堂口,会中之众不下万人,枝大叶茂,根基实是不小。这其中又不乏能人异士,以及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些人平日虽不常往来,但一向都以忠义爱国为本,日本若是规规矩矩倒也罢了,可有朝一日真要侵华,国难当头,只要有人振臂一呼,这些人自会合在一起成为一股巨大的力量,到时候只怕会造成极大的麻烦,倘若我是日本人,自需趁其尚未联合,将他们尽早铲除为是。”

    天重心中一凛:“不错,大哥所虑极是!”

    “所以,摸清这些人的底细,实是现在第一要务,要做到知己知彼,方能有备无患,免得到时候被各个击破。听董兄弟讲,那些去潍坊的日本人是为了寻找关外一处宝藏,那宝藏究竟是什么,咱们也猜测不出,但瞧这情形,这几个找宝藏之人,和行刺我父亲的那些人,很可能便是同一批从关外来的日本人。我想,日本人在关外经营数十年,兄弟既是关外之人,又和他们打过交道,此中详情,或许能略知一二,你看这——”

    他正说着,忽听天重“咦”了一声,转头瞧去,见韩天重快步走到灯下,将那黑布对着烛火照着,口中道:“张大哥,你看这花纹!”
    第四十一章

    张葆生凑上前去,见那布上花纹乃是暗金细线所描,颜色较淡,若不细瞅,却也分不清什么花纹图案。他瞧了半天,也没看出稀奇之处,问道:“怎么?兄弟看出了什么?”

    ? ? ? ? “你看这图案像什么?”

    ? ? ? ? 张葆生皱眉道:“这图案么,嗯,前面细长弯曲,后面宽宽的,倒像是片树叶。”

    ? ? ? ? ? “不是树叶,”天重缓缓道:“这图案我见过的,这是龙尾!”

    ? ? ? ? ? “龙尾?”

    ? ? ? ? ? 天重点点头,便将自己这一年来所经所历,详细述说一遍。从如何救了黄纵开始,到深夜遇人偷袭,投入乾坤会,后来又怎样流落江上,巧遇山中宝藏,直说到中秋夜探听日本人策划九一八,最后失手杀人逃出关外。他本来不愿与旁人谈起千雪,但如此大事,终不能为了儿女私情便既隐瞒,当下也一五一十说了。

    ? ? ? ? ? 张葆生听了,半晌作声不得。想不到眼前这年轻人遭遇竟是如此之奇,当真出人意料。他沉吟片刻,说道:“兄弟,照你这般说,此事便再明白不过了。这些关外来的日本人,果然都是出自一处,看来一切都和这黑色小龙有关。”

    ? ? ? ? ? “我也这样想,大哥,我这次回去,便是要跟钱堂主他们述说此事。大家从此入手,或许能从中探出什么端倪。”

    ? ? ? ? ? 张葆生点点头,回身坐在椅子上沉思片刻,又问道:韩“兄弟,你回去以后,还要去见那名日本女子么?”

    ? ? ? ? 天重脸一红,道:“是,小弟日思夜想,只盼能再见她一面。”

    张葆生叹息一声,说道:“兄弟,咱们都是自家人,大哥有一句良言相劝,不知你能否听从。常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女子虽然对你重情,但说到底终究是日本人,如今局势晦暗不明,凡事还要三思而后行。”

    韩天重如何不明白他话中之意?当下接口道:“大哥说的是,多谢你一番好意。但小弟心意已绝,万难更改。”

    “你真的这般相信她?”

    天重愣了片刻,说道:“也说不上什么相信,人心隔肚皮,旁人的心思,咱们怎能猜测得到?小弟心里只是想,就冲着她对我这份情谊,无论将来怎样,我心里都是不怨。”

    张葆生一怔,双眸凝视了他一会,点头道:“好,兄弟既有这份气量,旁人也就不便多说,那你便去吧。”

    天重伸手入怀,将那兽皮地图取出,递给张葆生,道:“张大哥,这地图是小弟从那山洞之中得来,上面标明了那雅库布所在,日本人千辛万苦便是为了找这东西。如今关外都是他们的天下,小弟这次回去,前途殊属难料,这地图放在我这,实在不妥。我看还是留在此处保管,待寻到秦兄弟的老师,让他多加参详为是。”

    张葆生接过,将地图展开瞧了瞧,见毛色古旧,文字都是不识,点头道:“不错,此物事关重大,万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兄弟放心,我定然好生收藏,只盼秦兄弟他老师真能找到此间秘密所在,待将来一有确切消息,我便派人北上出关,通知你们。”

    他将地图收入怀中,又对天重道:“兄弟,日本如今虽然国力方强,但我中华立国千年,民众何止数万万之多。虽一时孱弱,终不能就此一蹶不振下去,只要大家万众一心,联起手来和他们抗争到底,有朝一日,东北必有光复之时,你也不可太过灰心才是。”

    天重轻叹一声,点头道:“但盼如大哥所言。”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张葆生招呼下人照看父亲。领着天重出门,替他安排了住处,夜里便宿在张公馆。

    如此过了三日,张葆生去官府开了出关的路条,又将自家“泰安堂”药铺的大查柜找来,此人在张家干了三十余年,忠心耿耿,平日最是小心谨慎,很受器用。张葆生详细与他叮嘱一番,大查柜一一记在心里,二人从药铺中选了了几个熟稔可靠之人,又多多备下盘缠,好生准备一番。这日清晨,便让韩天重伴做药铺伙计,跟着出关备办药材。临行之时,张葆生领着董海涛等人前来送行。天重依依不舍,与众人对饮三杯,拱手作别。

    那大查柜是长走关外之人,各方道路甚是熟悉,当下领着药铺众伙计上路,行了二十余日,已到山海关前。只见关前来往商客甚多,果有日军把守,旁边还有几名中国官员。天重心中甚是惴惴,生怕出了乱子。哪知路条递了上去,那日本兵看也不看,便交给旁边的中国官员。那官员瞧了几眼,也没多问,便既放行。天重这才放心,跟着混出关去。

    当晚投宿客栈,与一同入关的客商闲聊,大家这才知道,原来溥仪已从天津秘密返回长春,在日本人的支持下,于关外成立了满洲国,以长春为首都,号为新京,俨然独立起来。只是因人心未定,尚不敢擅自称帝,于是自封“执政”,年号“大同”,那也不过是循序渐进的伎俩,天重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名词,见他甘心做日本人傀儡,心中暗自痛骂无耻。

    这般沿路北上,众人路条在手,也不怕军警查问。一路安然无事,从锦州到奉天,又过长春穿拉林河而行,不足一月已到哈尔滨城郊。这日在城郊吃过午饭,天重再三称谢,与大查柜等人拱手道别,众人转行向东,自去长白山办药不提。

    天重独自进城,到了城边顾乡屯附近,却见周围断壁残桓,墙上地上留有不少弹坑,显是经过一番剧战,心中嗟叹不已。他恐白天城里人多,不敢擅自走动,在附近偏僻之处寻了个小店住下,将房门紧插,坐在床上自思:“如今虽然回来,可不能便回家去,城中日本人势力方炽,我若回去,岂不是给他们惹祸?看来还需另寻他处才是,却到哪里去好。。。。。。嗯,不如先去与钱先生等人会合,在城中找个无人之处暂且住下,再定行止。”
    当下打定主意,上床直睡到半夜,这才悄悄起身,出门奔倚梅阁而去。其时日本方占领哈尔滨不久,正扶植溥仪筹备伪满市政府,夜间不时有军警在街上巡逻。天重一路小心翼翼,仗着自己道路熟悉,专挑僻静之处行去,不大会功夫便摸到院子边,纵身翻墙进去。

    他双脚刚一落地,忍不住低声惊呼。只见原先院中那灰砖瓦房竟已不见踪影,地上一堆破砖烂瓦,四周墙壁倒塌,显然已被人推倒多时。房屋残骸散落周围,便似个大土堆一般。韩天重一颗心直跳到嗓子眼,生怕见到钱先生等人尸骨,一步步缓缓走上前去。待到了近前四下寻觅,却也未见周围有什么痕迹。心中又慌又乱,绕着土堆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一事,来到左首屋角处,伸手扒开瓦砾残土,见到当日那密道上的木板,轻轻滑开,不由得一呆,只见木板下一快快坚硬的青砖,排列的整整齐齐,原来这密道已被人堵死了。

    却见那青砖砌的严丝合缝,显然不是仓促而就,天重在旁站了半晌,心中暗自寻思:“这地道怎的堵上了?瞧这样子,多半是会中众人堵的,那又为了什么。。。。。。嗯,是了,想来众人见日军入城,城里不甚安全,生怕此处被人察觉,于是便自行拆毁房屋,另寻他处躲避起来。。。。。。不错,定是如此。”想到这里,心中大慰。当下又取残土将那地道口重新掩埋起来,转身翻墙而出。

    夜里四下僻静,他顺着街边小道一路又摸到千雪家。眼见门前上着大锁,那“内田株式会社”的牌子仍在,院里却是静悄悄的并无人声。天重抬头瞧了瞧千雪所居小楼,见楼里也是漆黑一片,并无灯光透出。心中不禁一阵怅然,在楼下站了片刻,终于跃墙而入。绕着院子一路搜寻,只见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无,院中枯叶满地,显然已经许久无人居住。没奈何,只得又翻墙出来。心中暗自奇怪:“怎么她也不在,人都到哪里去了?”

    此时正当午夜,月明星稀,四周静谧无声,他独自一人站在街头,只觉 一股从未有过的孤寂之意从心底油然而生。靠着墙壁出神半晌,耳听远处传来巡逻的脚步声,只得悄悄返回客栈。
    第二天天亮起床,在店中吃了早饭,心想:“这般耗了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无论如何,总需找到他们才是,便冒点风险,那也说不得了。”

    当下朝店主人借了套破旧衣衫换了,又去杂货铺子买了顶大斗笠,取些黑灰将手脚脸上都涂了,对镜一照,便似个流浪街头的落魄汉子。心下甚觉满意,迈步出了客栈,沿路来到道外太古大街,到了十字路口,便是一愣,只见那“聚缘阁”当铺大门紧闭,窗户上木板盖的严严实实,原来早已歇业。天重忙去旁边店铺打听,铺中伙计说道,这当铺已关了数月,听说老板入关去了南方,不知何日才能回来。天重又问详细情形,众伙计七嘴八舌,却也无人能说的清楚。

    无奈之下,只得又去城中车行。与那些拉黄包车的攀谈,问他们可知潘岳华在何处,哪知众车夫异口同声,都说从未听过此人,更不知他在哪里。天重与他们百般解释,众人只是不应,到后来听得烦了,简直要拔拳相向。天重不愿意与他们纠缠,只得避开。想去寻唐师傅和关老先生,又不知二人住在何处。这般在城中乱闯数日,竟是半点消息也没打听到,会中众人好似凭空消失一般。他心里不由大悔:“之前大家饮酒之时,只顾说些闲话,于这些细微之处也没详细打听,如今却到哪里去找他们?”心中虽急,却也无可奈何。

    这日吃过晚饭,心下烦闷,在街头信步闲逛,他不敢离家太近,只在道外各处乱走,不觉来到松花江边。但见江边微风拂柳,丁香花开的正艳,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沁人心扉。那丁香乃是本处特产,城中遍地都是,每当暮春四处花开,当真是满城皆香。天重百无聊赖,顺手摘了一朵,沿着江边徐徐而行。

    正当夕阳西下,阳光铺洒在大江之上,好似万道金蛇,随波而动。远处的中东铁路大桥跨江而过,巍峨耸立,不时传来轰隆的火车声响。江边花红柳绿,春意正浓,过往游人三三两两,携手同游,多是青年男女。天重见各人言笑自若 ,浑没半点丧气之意,心中暗自叹息:“如今日本人占了东北,咱们都成亡国之人,怎的我这几日所见,大家都像没事人一般?该喝酒喝酒,该听戏听戏。和以前又有什么不同了?难道国家大事,真和百姓没半点关系么?”
    他叹了口气,随手摘下一片花瓣,放在手中细细磋磨,又想:“那也怪不得他们,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倘若千雪这时候能在身边,只怕我比他们还要高兴些。”

    心里这般想着,沿江走了片刻,见周围景色越发熟悉,原来不知不觉中,已来到当初与千雪定情之处。天重靠着江边柳树坐下,眼望涛涛江水出神。想起一年之前,曾与千雪在此处耳鬓厮磨,二人情笃和好,来这松花江边何止数次,哪次不是卿卿我我,相依相偎?想不到半年之间,风云变幻,自己既杀了人亡命江湖,日本也已占了关外,两人已成敌国之人。哪里还有什么将来可言?一想到昔日二人这些甜蜜情意,转眼都成泡影,心中只觉又恨又痛,一股愤懑之情充塞胸间,又不知该向何处发泄。

    江边风大,吹到身上一阵阵寒意。他这般呆呆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眼见江上明月高升,四周人声渐稀,天重长叹一声站起身来,转身离去。此时已是夜里,林中天色昏暗,他刚走几步,脚下被树枝绊了一跤,一块大洋从怀中跌落,滴溜溜朝身后树下滚去,天重转身来到近前,拾起大洋揣入怀中,刚站直身子,只觉眼前一片模糊,那树上横七竖八,似乎刻得有字,定睛瞧了瞧,身子便是一颤,当下动也不动的盯着那树干。

    却见月光之下,那树干从上到下刻着两排字迹,左边是个“重”字,右边却是个“雪”字,数了数竟有十几排之多,两字之间隔着数寸,却是刻得整整齐齐。最下面的的两个字已然刻到腰际。最后那个“雪”字尚未写完,还剩了最后一横。

    韩天重心中突突乱跳,一个声音在脑中叫道:“这。。。。。。这是千雪刻得!没错,定然是她!她。。。。。。她来过这里。”
    伸手抚摸那树上字迹,只见每一笔都不甚连贯,断断续续,显然不是一蹴而就。天重痴痴的瞧着,见最上面几排字迹木痕陈旧,已然沾满青苔,下面的却是较新,显是初刻未久。他不由自主伸出手指,顺着字迹一笔一划描去,描了几笔,心中一酸,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正如痴如醉之时,忽听背后有人“啊”的一声轻呼,随即叫道:“天重哥哥,是你么?你——”

    这声音熟悉悦耳,天重蓦然转身,却见远处一团白色身影从林中奔了过来,身形窈窕,袅袅亭亭,却不是千雪是谁?

    一忽之间,千雪已奔到近前,两人相隔数尺,对视良久,这才如梦方醒,同时叫了一声,伸臂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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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7-13 13:30:42  更:2021-07-31 17:5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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