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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论史]《乾坤会》长篇连载民国传奇故事[第3页] |
作者:史前凶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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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笑间,那老者捧着一大盆肉汤进来,摆在炕桌上,又取了些野菜干粮。道:“山中粗陋,只这些野味,二位将就着用些。”说着,招呼两人上炕就食。他刚一招手,却听千雪“啊”的轻呼一声,瞧着那老者左手。天重一愣,顺着瞧去,见他左手无名指平平削去了一节,和小指平齐。 那老者淡淡一笑,道:“姑娘莫慌,这指头年轻时让狼咬了,生了烂疮,若不将它斩去,便性命难保。”笙儿在旁接口道:“是啊,爹爹说了,那狼狡猾得很,他后来养好了伤,想再去找它报仇,却怎么也找不到了。”老者摸摸她头发,满脸怜爱之情。从盆中取一块高粱饼子,沾着肉汤便吃。 韩天重和那狼虎连番恶斗,腹中早已饥饿,谢了几句,和千雪上炕坐了。那老者盛了一大碗狗肉汤给他,一尝之下,果然香辣可口,鲜美无比,连连称赞不绝。千雪不敢吃那狗肉,只捞些白菜豆腐,就着饼子吃了。 那老者问他二人来历,天重心想,自己和山上土匪相识,那些人曾对这笙儿姑娘有过调戏之言,倘若照实说了,只怕要被她父女赶出门去。何况那老者方才神情古怪,虽然带人热忱,这等深山老林,却也不可不防。当下只说二人跟着商队办货,路遇土匪,惊慌之下跑散,这才流落山中。那老者也不细问,只催着二人吃菜。有时不时向千雪瞧上一眼,却也不向她问话。天重问他姓名,那老者道:“老汉姓曹,这笙儿是我义兄之女,她父母早亡,只跟着我爷俩相依为命,在山中打些野兽为生。” 天重也不多问,见千雪生性腼腆,不喜多言。倒是笙儿性子活泼,与自己说说笑笑。于是跟她讲些城里的奇闻趣事,笙儿听得有趣,忍不住道:“韩大哥,等以后到了城里,你可要带着我好好转转。你说的那些戏园子啊,说书的,还有打把势卖艺的,我见都没见过。”天重笑道:“那是自然,姑娘什么时候想去,尽管找我便是。”笙儿皱了皱眉,又道:“不过要等替爹爹报了仇才行,这是头等的大事。”那姓曹的老者横了她一眼,道:“小孩子家没规矩,在客人面前胡言乱语。”笙儿伸舌头一笑,做了个鬼脸,当下不再言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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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吃完了饭,父女收拾碗筷。那曹老汉闻听天重曾被狼咬,脱了皮袍替他看了看伤口,道:“这点小伤,不碍事的,休养几日便好。”取了些药膏给他抹上,那药膏果有效力,伤口处本来火辣辣的,涂上之后顿觉清凉,天重诚谢不已。 曹老汉领着二人来到旁边一间木屋,道:“天色已晚,两位便在此歇息一晚,待明日再出山去罢。只是茅舍简陋,这里平日只我和小女二人住着,这一间闲屋,乃是为进山的参客所备,二位既是兄妹,那也不用避嫌,对付一宿便是。” 两人见那屋中四壁空空,只有一张土炕,桌椅板凳皆无,不由得都是一窘。韩天重无法,只得道:“这可多谢老丈了。”那老者领着笙儿自去。天重回头瞧瞧千雪,见她坐在炕边,低头不语。二人同处一室,心中都觉尴尬。过了片刻,韩天重忽听隔壁传来一阵急促的话语,声音不大,像是那老者在跟笙儿交谈。他心中好奇,忙贴耳听去,只听二人语速甚快,却是半个字也听不懂。他心下大奇,招呼千雪过来,两人听了一会,天重问道:“他们说的可是日语么?难不成也是日本人?”千雪皱眉道:“不是日语,我也听不明白。”二人又再细听,似乎那老者是在训斥笙儿,笙儿低声抗辩,两人一谈一答,过不多时,便没了声息。 韩天重和千雪都觉奇怪,天重道:“瞧方才那情形,那老头好像认得你,这可怪了。你见过他么?”千雪摇了摇头,天重道:“这两人来路不明,虽然对咱们不错,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小心为是,你上床睡去吧,我在这边守着。”说着,拔出刀来,靠着炕边席地而坐。 千雪微一犹豫,爬上炕里。那火炕尚温,边上有一床旧棉被,她取过来盖在身上。韩天重自己靠住炕沿,闭目养神,手中却紧握着那刀不放。 |
过了一会,忽听千雪道:“韩大哥,你睡了么?”天重睁开眼睛,见她仍是靠坐着不动,问道:“怎么?睡不着么?”千雪摇了摇头,过了半晌,又问:“韩大哥,你冷么?”早春之时,夜晚自然寒冷,韩天重坐在地上颇为难耐。但想陋室之中,总不能孤男寡女睡一张床上,此地不比那荒山野岭,彼时尚可从权。如今情形岂能照旧?便摇头道:“不碍事,你睡吧。”千雪咬了咬嘴唇,道:“地上太凉,韩大哥,你。。。。。。你上来坐吧,这棉被大得很。。。。。。嗯。。。。。。”她本想说咱俩一起盖吧,这话终究难以出口。便说了这几句,脸上也已红了一大片,所幸屋中漆黑一片,这等神色天重自也无从得见。 天重一怔,也觉地上确是冰凉无比,当真坐上一宿,只怕明日便要害病。当下点点头,翻身上炕,和她各依一角,相对而坐。那棉被果然甚大,足够盖上两人身腿,天重见她侧脸瞧着窗外,仍是不睡,问道:“怎么不睡?在想什么?”千雪轻轻叹了口气,道:“想我爸爸,出来这么久,爸爸一定担心死了。他平日最疼我了,见我一直没有音讯,恐怕。。。。。。恐怕还以为我死了,不知道会有多伤心。” 天重道:“咱们只要明日出了这深山,寻到村镇,便好回去。那也用不了多少时日。” 千雪微微点头,又轻声问道:“韩大哥,你今天说,要带那笙儿姑娘去去城里转转,可是真的么?”天重一愣,不知她为何问这一句,微一犹豫,道:“倘若她父女二人不是歹人,那便对咱们有恩,咱们自当尽力报答才是。”见她沉默不语,奇道:“怎么,有什么不妥么?”千雪摇摇头:“没什么,笙儿姑娘天真无邪,怎会是歹人?睡吧。”说着,冲天重一笑,合上眼睛。 |
第二十七章 天重心中担忧那老者,本不想睡,但数日未得安息,身上困倦,勉强坐了一会,终于支持不住,迷迷糊糊靠墙睡去。 ? ? ? ? 第二天鸡鸣,韩天重一惊醒来,翻身爬起,见二人身上丝毫不损,心下暗自惭愧:“这父女都是良善之辈,哪有什么歹意?我妄自揣度,可错疑了好人。”见千雪也醒了过来,二人正要下地,门声开处,笙儿端了一盆热水进来,笑道:“你们醒了,爹爹叫你们去吃饭。”当下让二人洗了脸,领着他俩来到正屋。见桌上煮了一大盆粥,三人就着菜饼吃了。天重问道:“姑娘,你爹爹呢。” ? ? ? ? ? 笙儿道:“他在替你们备办出山的东西,这一趟路程不近,可要好好预备一番才是。” ? ? ? ? ? 两人听说转眼便能出山,心中都觉欢喜。 ? ? ? ? ? 吃过了饭,笙儿领着他俩来到屋后一处空地,见曹老汉将十余只猎犬都上了套子,后面拉着一座扒犁。见天重到来,领着二人招呼群犬来到山坡下,指着林边一条小道言道:“两位顺着这条路向前,穿过两座林子,数日间便可寻到村落,那里人极是好客,你二位歇息一宿,再向东走三十余里,便是方正县城。”说着,又灌了两大桶水,将几捆熏肉干粮放上扒犁。 ? ? ? ? ? 韩天重心下感激,满口道谢,拉着千雪上了扒犁,那扒犁极大,便坐四五个人也不嫌窄。两人在扒犁上并肩而坐,曹老汉又拿起一大捆兽皮,里面夹着些虎骨鹿茸之类,递给天重,道:“两位流落到此,身上没了盘缠,这些东西便拿去城中变卖了吧,以免困顿。” ? ? ? ? ? ?韩天重一愣,道:“老丈救我二人姓命,已感大德,这如何使得?可万万不敢受!”连忙推辞,曹老汉一笑:“我父女二人久住山中,吃喝足够,要这些东西也是无用,大家萍水相逢,便是有缘。小兄弟光明磊落,居暗室而不乱,是位志诚君子,老汉很是佩服,不必推辞。” |
天重心中一凛,听他说什么“居暗室而不乱”,心道:“这老头眼光好辣,已瞧出我二人不是兄妹。”见他说的赤诚,只得称谢收了。道:“既蒙老丈大恩,他日有缘,二位若到哈尔滨城中,可来韩家铁铺寻我,如有所请,无不遵从。”他感激之下,便想将那山洞中宝藏和盘托出,送给二人。忽的想到:“那些财宝世间少有,是福是祸,熟难预料。这父女俩在山中逍遥自在,又何必给他们惹下大麻烦?”当下闭口不谈。 笙儿自幼和爹爹住在山里,甚少玩伴,见天重二人要走,心中有些不舍,道:“韩大哥,你说好了的,要带我去城中听书看戏,莫要忘了。” 天重一笑:“一言为定,姑娘几时要去,自当奉陪到底。”那小火貂站在她肩头,也吱吱叫了几声,似是送别。曹老汉道:“两位到了村庄,便可自行离去,这些畜生认得路径,自己便能回来。”说着,将缰绳递给天重。 韩天重接过缰绳,和父女二人挥手道别。一扯绳头,群犬呜呜叫了两声,拉着二人,飞驰而去。 山中积雪渐少,但杂草葱葱,覆盖的极厚。那狗拉扒犁虽不如马快,十几只一起飞奔,恰也不慢。二人只觉身旁树木不住倒退,不大会功夫,便已深入林中。这一番归程,比之那深山雪谷之中,历尽艰险,狼狈不堪,自不可同日而语。天重见迎面风大,当下将皮袍脱了,盖在她身上,千雪裹着那袍子,靠在他身边,但觉那上面还有他身体的余温,心中一片温暖之意。只觉这扒犁虽小,两人相依相偎,可胜似世间一切温楼暖阁,但盼这般永远行个不停。 行了半日,来到一处山坳中,天重将干粮取出来和二人分食,又拿肉喂了那些狗,稍作歇息,继续前行。晚间到了一处密林,便在林中过夜。群犬在旁守护,那些狼虫虎豹之类,不敢靠近,远远都躲了开去,二人安睡一宿。 |
如此飞驰了两日,终于到了一处村庄,那村庄坐落在山边,只十余户人家。韩天重将那些狗儿放了,拍拍它们脑袋,令其自去。领着千雪在一户农家借宿,那农户家中只一个老妇,山民淳朴,留他二人住了一晚,第二天指明路径,二人顺路而行,晚间终于到了方正县城,但见人烟稠密,车水马龙,二人身处闹市之中,想起山中经历,恍如隔世。 天重趁着店铺尚未打样,去山货店中将那些兽皮虎骨卖了,这些东西都产自深山老林之中,成色甚好,当下卖了不少大洋。二人欢喜之余,对曹氏父女更是感激。在街上吃了晚饭,饱餐一顿,寻了间客店住下。第二天一早,起床梳洗。韩天重自入狱之后,诸事纷扰,四处奔波,许久未曾剃须。对镜一照,见满面虬髯,一头乱发。当下找店主人借了刮刀,休整一番,把脸净了。出门招呼千雪,千雪正等他吃早饭,见他出来,“啊”的一声轻呼,愣愣的瞧着他。 天重道:“怎么?有什么奇怪?” “没。。。。。。没什么。”千雪脸一红,又瞧他一眼,低声道:“原来。。。。。。原来你这般年轻。” 天重哈哈笑道:“我便年轻,也大着你好几岁,你叫了我这些时日韩大哥,那也不冤。” 千雪抿嘴一笑,二人用了早饭,天重去骡马市雇了辆马车,扶着她上车坐了,自己手持马鞭坐在车前。问明去往哈尔滨的路途,扬鞭吆喝一声,驾车而去。 |
那方正县离哈尔滨约有三四百里,二人囊中富足,不必再似那山中一般,急急忙忙的奔命。于是白天缓缓而行,晚间住店。 十余日间,已到阿城县内。两人这一番共历患难,朝夕相处,自然暗生亲近之意,但韩天重胸怀坦荡,千雪洁身自持。虽然都是少年男女,青春年华,却也相敬有礼,不涉猥亵。 在县内住了一宿,第二日晌午,已到哈尔滨城郊。眼见前面一大片野湖,二人停车下马。正当午饭时节,远处村庄炊烟袅袅,千雪见那小湖虽然不大,但湖水清澈见底,水中鱼儿吐出汽泡,不时泛起一阵阵涟漪。心中喜悦,拉着天重在湖边并肩坐下,周围一片安详宁静。 千雪问道:“韩大哥,这湖叫什么名字?我住在城里,可从未听说过。你知道么?” 天重摇头道:“这等野湖,哪有什么名目?” “那你想个名字。” 天重笑道:“我肚里本就没多少墨水。怎想得出来?” “我偏要你想。” 韩天重拗不过她,抬头见湖对岸一片矮矮低岭,远远排了开去,便道:“你看那边一溜长长的岭子,你要喜欢,干脆就叫它长岭湖吧。” “长岭湖,长岭湖——这名字好。”千雪伸手舀了舀湖水,轻叹一声,道:“这湖水这样清,若是能再这附近盖间屋子,中些花花草草,可比那城中安闲得多了。”天重心中一动,见千雪这几天将要到家,似乎并无多少欢喜之情,反倒有些闷闷不乐。侧头瞧去,见她明目皓齿,秀发垂肩,心道:“倘若真能远离闹市,和她在此长相厮守,那确是比神仙快活得多了。”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许久无言。四下里静谧无声。过了一会,忽听千雪道:“韩大哥,我不想回家了。” |
“嗯?”天重一愣,道:“怎么?你不惦记着你爸爸么?” “那是在山中,”千雪转过头去,“咱们已经到家了,我这一回去,爸爸自然高兴,却会看得我更紧,再想出来,可就难了。。。。。。。我想。。。。。。我想你带我去城中转转。你说的那些好玩的,我可从没见过。你不也说要带笙儿姑娘去城中么?” 韩天重本想,自己这些时日未归,家中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子,只怕都已为自己死了。若不早早回去,实在不妥。但他少年心性,本就无所挂怀,心中也实不愿与她就此分离,听她这般说,当下喜道:“好啊,反正咱们已到城中,也没什么危险,早些晚些,也不打紧。” 千雪嫣然一笑,两人既已商定,上了马车。午后便到了城里。天重心道,在城中四处乱闯,倘若遇见熟人,诸多啰嗦。不如寻个人多嘈杂之处,便没那么容易撞见。当下带着千雪来到中央大街,其时清明已过,初雨方下,城中春意盎然。但见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二人顺着街道逛去,两边店铺南北杂货,吆喝不断。 走到深处,见有个说书摊子,韩天重领着千雪坐下,听了一会,说得是《薛家将》。正说到薛仁贵三箭定天山,那说书先生手把折扇,吐沫横飞,手中醒木拍的啪啪作响。周围看客跟着叫好,天重也忍不住喝彩起来,见千雪全然不懂,便给她一一讲解。 正讲到精彩处,忽听背后有人叫道:“哥!你回来了!”回头瞧去,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穿过人群,飞快奔了过来。天重见来正是三弟天磊,失声叫道:“三弟!”当下迎了上去。天磊奔到近前,一把抱住他,欢声叫道:“哥,你可算回来了,原来你没死!”天重见到弟弟,心中也觉欢喜。问道:“家里人都好么?” “都好,就是爹娘都惦记着你,担心死了,娘哭了多少时日。爹爹天天唉声叹气。这可好了。我这就回去跟他们说去!” |
天磊说着,转头便奔。 韩天重听他就要回家报信,心下一愣,料想父母若是知道自己回到城中,必然派人四下找寻,忙伸手拉住他,道:“慢着!你先不忙跟他们说,晚间我自己回去。” “那为什么?”天磊好奇道。 “没什么,我还有些事情要办。爹娘要是找来,便办不成了。”见天磊背着书包,身后还跟着一群伙伴,都是同样年纪,问道:“ 你怎么不去学堂?在这做什么?” 天磊手中一晃,从包中掏出一沓彩纸,道:“先生放我们假,让我们出来发单子。”天重瞥了一眼,见那纸上印着四个大字“抵制日货”,周围还有一些小字。心中一怔,回头瞧了瞧千雪,也不知她看没看见,却见千雪侧身退在一旁,正全神贯注的听那说书先生讲说。 他忙将天磊拉倒一边,从怀中摸出块大洋,道:“你不常说要买弹弓么?转过前面那街头就有,那附近还有卖鸟的,现在不去,一会可就收摊了。你领着他们,上那边发去。” 说着,将大洋递给他。天磊见有大洋,欢叫一声,又探头向里瞧了瞧,问道:“他说的可是《薛家将》么?” “嗯,这人说的不好,等回去我给你讲,快去吧。” 天磊答应了,道:“哥,那你早些回去。”说着,接过大洋,领着伙伴自去。 韩天重回来坐下,想起家人惦记自己,心中未免有些神不守舍。千雪见了,问道:“那是你弟弟么?” “是我三弟,最是淘气不过,不用管他。” |
千雪也不再问。两人又听一会,那先生散场,天重付了书钱,领着千雪顺着街边慢慢溜达。这街道既是俄人所建,两旁自然多是俄式建筑,却见一排排洋楼比邻链接,路边中满梧桐,暖风一吹,游人欲醉。正赶上日头落山,街边各式跑江湖的,打把势卖艺,说相声的,层出不穷。两人挨个瞧去,韩天重不时给她讲解其中门道。千雪听得半懂不懂, 又见路边有画西洋画的,乃是用铅笔素描,勾勒得眉目传神,栩栩如生。两人看了一会,只觉有趣。 走了数里,见前面一处摊子围了不少人,千雪拉着天重过去,挤进人群。乃是一卦摊,那算命先生两撇八字胡,三缕长须,颇有点仙风道骨之意。只见他手中拿着卦签,正对着一老妇侃侃而谈: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嗯,这所谓长安花,便是披红挂彩依之意,着这签中所言,令郎之前数次不第,乃是命中注定,今番劫数已过,必然高中。快些回去准备,等着听喜讯吧。” 那老妇闻听,喜不自胜,拍手道:“准!准!我那大小子之前考奉天的警官学校,考了两年都没考上,家里那死鬼还说不让他考了,随便找个营生。这可好了,我这便跟他说去!”当下给了卦钱,站起身喜滋滋的去了。 那先生收了钱,转身又对旁边一男子道:“阁下所求何事?” |
那人一身长衫,似是个商客,愁眉苦脸道:“先生,我是关内来的,和几个朋友凑了钱来关外收药材,昨天才到城里住下,哪知今早刚吃了饭,身上包裹还在,里面的大洋却不见了,换成了一堆堆生铁片,这包裹我看的紧,睡觉时也搂在怀中,旁人怎能下手?我百思不得其解,求先生千万帮我算算,为何如此蹊跷?” 那先生将签盒递给他,道:“你且抽上一签。”那人手捧签盒,摇晃了几下,落出一根,那先生拾起,见上面写道: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那人茫然不解,先生道:“这话说的明明白白,你要寻那换包裹之人,须到水中去寻,别处难以找到。你再好生想想,可曾去过水边么?” 那人摇摇头,喃喃自语道:“水边?没有啊,我一直在城中待着,怎会去水边?”想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叫道:“啊呦!是这小子!”旁人都是不解,只听他气愤愤道:“妈的!姓江的这个王八蛋!怪不得好意请我,我还道他多年同窗未见,情意深重。想不到他竟然见利忘义,趁人之危!我这就找他去!” 说着,摸出卦钱,急匆匆奔去了。众人这才明白,想必这人有个姓江的同窗好友,见他身带财物,便设宴相请。趁机将他掉了包。那“江”字旁边正是三点水,可不是去水边寻么?大家见那先生料事如神,都觉惊佩,在旁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
第二十八章 ? 韩天重也觉奇怪,心道:“这老头既不批生辰八字,也不拿罗盘算盘,单靠那一张小签,便说得天花乱坠,却是有些门道。他这般胡说一通,旁人便信了,难道那两人都是托儿?瞧着又不像。”他素来不信这些算命风水之类,当下也不在意,只拉着千雪在旁瞧着。 ? ? ? ? 千雪看得有趣,忍不住道:“我也要算。”天重皱了皱眉,低声道:“这都是江湖骗子,理他作甚,瞧瞧热闹便罢了。” 千雪不依,伸手掏钱递给那老者,那老者接了过来,见是一美貌的年轻女子,呵呵一笑,刚要说两句恭维话,见韩天重身躯魁梧站在旁边,瞪了他一眼。当下不敢乱说,收了笑容,问道:“姑娘所求何事?” ? ? ? ? ? 千雪愣了一愣,犹豫半晌,方低声说了句“客贡”。那先生不懂日文,自然不知这“客贡”二字,乃是日语姻缘,婚姻之意。见韩天重在旁虎视眈眈,当下也不敢多问。将签盒递给千雪,天重瞧了好笑,不愿拂她之意,在旁看着。 ? ? ? ? ? 只见千雪手捧签盒,闭眼祷告了几句,轻轻摇晃了起来。不多时,一只竹签掉了出来,两人拾起一看,见那上面写道: ? ? ? ? ? “近睹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 ? ? ? ? ? 千雪不识中国典故,韩天重读书本少,自不知这乃是《牡丹亭》中一句,讲的是小姐杜丽娘和书生花下相逢,终成眷属之事,那书生名叫柳梦梅,因此有梅边柳边之言。千雪将签递给先生,那先生瞧了,便是一呆,抬头看着二人,许久不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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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皱眉道:“怎么?这签不好么?” “没——还好,还好——”那先生回过神来,又瞧了二人几眼,方道:“此签虽非大吉,但依这签上之言,所谓“他年"二字,是指姑娘所求之事,眼前或许有些波折,不过只要一力做去,到头来终能成功。那也不必担心。” 千雪听他说得甚好,嫣然一笑,道:“这可多谢你了。”又掏出几块零钱给他,起身要走,忽然又道:“你这竹签送了我吧。”那先生一愣,点头称是。千雪将那竹签用手帕包了,揣入怀中,拉着天重离去。那先生目送二人离去,呆呆望着,似是若有所思。 两人走出不远,韩天重好奇道:“你问他什么事?这等高兴?” 千雪摇头道:“也没什么事。” 天重道: “这些骗人的把戏,听听罢了,可做不得真。” 千雪不理,笑道:“韩大哥,我肚子饿了。咱们找东西吃。” 两人边走边逛,见两边不少饭摊,煎炒烹炸一应俱全。天重问她想吃什么。千雪道:“这里你最熟了,什么东西新奇好吃,自然是你知道。干嘛问我?” 天重心想:“这地方我来过无数次,东西是不少,味道也就那样,新奇更谈不上,都不如那曹老丈煮的狗肉好吃。。。。。。却到哪里去好?” 正琢么着,忽听前面传来一阵乐器声响,抬头见右首边不远处,一座二层洋楼,阳台上站着个洋人,一头黄发,手里拿着个管状的东西,在那呜呜吹着,虽不知是什么曲子,听起来 倒也悠扬入耳。 |
韩天重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喜道:“有个地方倒是不错!我领你去。”拉着千雪便走,千雪不明所以,只得随着他去,不大会功夫,来到一座高大的洋楼前。这洋楼比旁边建筑高了好几层,门口两根大石柱,气势恢宏,颇有鹤立鸡群之感。 千雪一愣,道:“这不是马迭尔宾馆么?” “是啊,你来过没有?” “没有,我只听爸爸说过。”她犹豫了下,又道:“韩大哥,听说这里很贵,咱们还是随便吃点别的吧。” 天重笑道:“来都来了,哪有再出门的道理?让那些洋人看见,岂不笑话?“ 说着,领着千雪迈步进去,门口是落地的大玻璃铜门,旁边站着两个白衣黑裤的年轻侍者。天重见他俩都是外国人,不由得一怔,正寻思如何开口。只听一人微笑道:“晚上好,欢迎欢迎。” 天重喜道:“你会说中国话,那便好了。我且问你,你们掌柜的在么?” 那洋侍者一愣,一时没明白“掌柜的”三字是何意思。皱眉道:“先生,你说什么?” “掌柜的,就是你们老板。”那侍从道:“先生,你是要找人么?” “对,我找开斯普,你让他出来,就说有个朋友找他。” 那侍者闻听老板之名,虽见韩天重年轻,却也不敢怠慢,忙进去召唤。不一会,见开斯普背着手,晃晃悠悠从里面踱了出来。他一身西装革履,头上抹着发油,脚穿高档皮鞋。全然不似当日在那狱中的狼狈之态,韩天重见他这身打扮,一时没敢上去相认。开斯普却一眼瞧见他,满脸堆笑,张手迎过来道:“啊哈,年轻的先生,原来是你,咱们又见面了。”上前拉着天重的手来回摇晃,极是亲热。 |
韩天重抱拳道:“开斯普先生,你好。” “好,好。你是来这里玩么?这位美丽的小姐是谁?你的那些朋友呢?他们也来了么?”说着,向后一瞧,想起当日杨金虎等人曾拿枪逼他,心中着实惧怕,见身后无人,方才放下心来。 天重一笑,道:“他们没来,我闲着没事,在这附近闲逛,忽然想起你来,便来瞧瞧,顺便混口饭吃,不知肯不肯收留。” “哪里哪里,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快请进来。”开斯普极是热情,领着二人进到里面,来到宴会厅。那宴会厅极大,足足摆了几十张桌子,满墙镶着玻璃,地上还铺着地毯,二人瞧了都觉新鲜。 开斯普带着他俩来到一处餐桌前坐下,那桌前的侍者见老板亲自带客,忙上前殷勤招呼,替二人铺了餐具,系上餐巾。开斯普问道:“二位想吃些什么?” 天重道:“你这里什么好吃,我可不知。你看着上吧,能吃饱就行。”想了想,又道:“有酒么?” “有!有!”开斯普忙点头答应,招呼那侍者吩咐了几句,侍者自去。天重见他兀自站在桌边不走,皱眉道:“开斯普先生,你去忙你的吧,不必客气。” 那开斯普久经世故,见如此情形,已猜二人是一对情侣,心中知趣。又客套几句,方才去了。千雪好奇问道:“这人便是老板么? 你怎么认得他的?” 天重一笑:“你不用管,一会放开肚子,只管吃便是。” 厅中食客不少,大都是洋人。见他俩年纪轻轻,都觉怪异,不时注目瞧着二人。 |
不大会功夫,酒菜上桌。只见一道道菜层出不穷,什么罐羊罐牛,奶汁杂拌,红菜汤,炸虾排之类,应有尽有。俄国自彼得大帝改革之后,一力效法西欧,其烹饪之术本师承法国。但俄地寒冷,不似德法那般温暖,口味远比法菜为重,俄人又性喜肉食,尤已烟熏之法最为特色。像熏香肠,熏火腿之类,二人久在城中居住,自也吃过不少。似这般五花八门的却是从未见过。天重见菜肴丰盛,知道开斯普感激自己救命之恩,心下也觉好笑。又见那侍者拿了瓶酒,用起子将瓶上木塞拔了,浅浅倒入两只高脚杯中。那酒颜色殷红,好似胭脂一般。 天重心道:“这人不会伺候,给人倒酒,怎的还不满上?”想到自己打从那山寨出来,连日奔波,未尝酒味,心中早就馋了,当下举杯一饮而尽。只觉口中又淡又酸,满嘴干涩之意,心下老大不满,把酒杯一墩,皱眉道:“这酒馊了!如何能喝?你去把那开斯普找来。” 那侍者见他无端生气,不明白为何。千雪在旁笑道:“韩大哥,红酒便是这般味道。想来你喝不惯。”说着,跟那侍者讲了几句,让他拿过一瓶伏特加来。天重尝了一口,虽不如平常白酒甘甜,却也凑合。当下和千雪吃喝起来。他从没下过洋馆子,自然不会用刀叉,还是千雪在旁指点。告诉他如何先吃开胃,那个算是正菜,什么是头盘冷盘,一时间规矩甚多。韩天重只觉麻烦,暗想:“洋人吃饭,便这般啰嗦,早知如此,还不如随便找个馆子,却不自在?”见千雪倒甚是开心,当下也不多言。 吃了一会,见那侍者端上一盘东西,似是炸鱼。天重切了一块,放进嘴里,心中一愣:“这鱼我吃过的。我在那冰上落难之时,成天吃的不是这个?”便问那洋侍者道:“这是什么?”那人答道:“软煎大马哈鱼。”天重点点头,心中不禁感慨:“当日我流落江上,朝不保夕,险些丢了性命,哪曾想到会有今日?可见人生在世,祸福难料。便一时遇到什么挫折,也不见得就是死路一条。” |
正想着,忽听耳边想起一阵悠扬的乐器之声。回头望去,见一年轻洋人坐在一张黑色大桌子前,双指运转如飞,来回弹奏。心下好奇,问了千雪才知,这东西叫做钢琴,乃是西洋著名乐器。侧耳听了一会,只觉琴声清脆悦耳,似行云流水,隐约中又透出一股金属之意。天重心想,既叫钢琴,莫非里面当真有钢不成?见那弹琴的年轻洋人鼻梁高耸,头发微卷,容貌到有几分颇似那开斯普。正觉诧异,又见他衣着与旁人不同,一身黑色长服直垂到膝盖,下摆向两边分开,好似燕子一般,心中一动,忽的想起沈归潮来。寻思道:“我这番大难不死,沈大哥钱堂主他们知道了,不知会有多开心,待得送了千雪姑娘回家,可得尽快去见他们一见。” 厅中琴声不绝,那年轻人弹到高兴处,身子也随着琴声来回摆动。周围吃饭的洋人不停鼓掌喝彩,两人看得有趣,也跟着鼓起掌来。却听他弹了一会,忽的曲调一变,转为舒缓,厅中诸人纷纷站起身来,男女成双,在大堂中间回旋起舞。 千雪一笑,道:“韩大哥,咱俩也去。”天重一愣:“我可不会。” “我教你。”千雪笑着,伸手将他拉起。韩天重只觉她一双小手温软如玉,再也不忍放开,不由自主跟她来到厅中。两人十指相扣,面对咫尺。千雪教他如何听音迈步,怎样旋转收脚。那西洋舞流传千年,什么快三慢三,伦巴探戈,不下数十种之多,实可称得上博大精深,一时半会怎学的明白?韩天重眼见她笑颦如花,口中吹气如兰,他心中意乱情迷,哪里还能听得进去。当下也顾不得什么步伐,只跟着她在厅中来回旋转,但觉身旁白衣飘飘,眼中所见满是她灵动的倩影,一时间脑中浑浑噩噩,竟不知身在何处。 |
一曲终了,二人落座。千雪见他神情恍惚,问道:“韩大哥,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天重一愣,缓过神来,伸手拿过那伏特加倒了一杯,强笑道:“这酒喝着不觉怎的,后劲却是不小。”提杯一饮而尽,心中仍是怦怦跳个不停,当下扭过脸去,不敢再去瞧她。 待到晚宴结束,厅中食客渐渐散去,韩天重见她神色落寞,似有不舍之意,心下也觉抚然。问道:“你吃饱了么?”千雪点点头。天重招过开斯普来,令他结账,开斯普哪里肯要他钱,连连摆手。天重见他意诚,也不与他客气,谢了几句,两人告辞离去。开斯普送到门口,忽然道:“两位等一下。” 二人不知所以,却见开斯普转身回去,取了两根冰棍来,天重一愣:“这时便有冰棍了?你们不是夏天才卖么?”开斯普笑道:“夏天卖得多些。咱们既是好朋友,两位只要想吃,随时都有,哪怕冬天也是可以的。” 韩天重哈哈一笑,觉得这人着实不错。虽是洋人,对待朋友到很够意思。当下谢了,和千雪各拿一根,跟开斯普挥手作别。 来到街上,见天色已晚,问千雪道:“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千雪摇摇头,却不说话。天重见她脸上满是不舍之意,知道她不愿与己分离,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但二人既已到家,终不能有家不回。眼见分别在即,一时想不出什么说的,只得相对无言,默默走着。 渐渐到了街头,已是松花江边。千雪道:“韩大哥,你陪我过去坐坐。”天重嗯了一声。两人来到江边一棵柳树下坐着,但见江水悠悠向前流淌,川流不息,夜空中明月当头。一阵微风掠过,身边柳枝轻轻扬起,正拂在二人脸上,两人心事也似这柳枝一般,在风中飘忽不定。 |
第二十九章 坐了一会,千雪以手支颐,问道:“韩大哥,你在想什么?” ? ? ? ? ? ? 天重一怔,道:“我在想,天底下的事,实在难以预料。就像这江水,你看它现在流的到欢,谁能想到之前却冻成一片?我那时候,若是一个不留神掉进江里,只怕早已死去多时。哪还有闲暇功夫坐在这里看江?” ? ? ? ? ? ? ? 口中说着,见她手里仍拿着那冰棍不吃,好奇道:“你怎么不吃,一会可不化了?” ? ? ? ? ? ? “是啊,”千雪手中握着那冰棍,轻轻转动。“世事无常,眼前的事原是做不得准的。就像这冰棍一样,你看它冻得再硬,做的再甜,也终有化了的一天。那是勉强不来的。” ? ? ? ? ? ? 天重听她语音有异,转头瞧去,见她白玉般的脸庞映在月光下,似是笼罩了一层淡淡的薄雾,心中一时茫然,不知如何接口。 ? ? ? ? ? ? 两人默默无言,又过片刻,千雪转过身来,盯着瞧了他好一会,忽道:“韩大哥,我问你件事,你一定要诚心回答,可不许瞒我。” ? ? ? ? ? ? 天重听她说的郑重,笑道:“咱们数次共历患难,交情非浅,有什么事你只管问便是,我怎会瞒你?” ? ? ? ? ? 千雪点点头,又瞧他半晌,方问道: “你们中国人,是不是很讨厌我们日本人?” ? ? ? ? ? ? 韩天重一呆,万料不到,她竟然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不由楞在原地。 ? ? ? ? ? ? 千雪见他许久不答,慢慢转过身去,低声道:“你不用说了,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很多事情,那也不必非要说了出来才懂。” ? ? ? ? ? ? 天重听她话语之中,满是寂寞萧索之意,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沉默半晌,方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他人如何去想,那也难猜。但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日本人,在你之前,我从未和日本人打过交道,他们究竟是好是坏,我实是不知。” ? ? ? ? ? ? 千雪怔了怔,却听他又道:“但我从小却听吴二叔说过,当年日本人在旅顺大肆屠杀,将中国人杀的遍地都是,就连刚出生婴儿也不放过,这等惨事,凡有良心之人,无不听了血为之沸。想我中国百姓,不论男女老幼,自然时刻铭记在心。” |
“是啊,”千雪叹了口气,“我也听爸爸说过,当年那些人。。。。。。那些人,太残忍了。。。。。。” 她沉默片刻,忽又转头问道:“韩大哥,我自打出生,便随爸爸来到这里,从没有回去过日本,日本是什么样,我心里根本就不知道。你说,我究竟算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 韩天重心中一凛,隐约觉得,她这话也未尝没有道理。这姑娘行动举止,言行衣着,都和中国女子一般无二,倘若不开口说日语,谁又能猜的到她是日本人了?她既然从小在这里长大,耳读目染,心中自然爱这里远胜过日本。那也是人之常情。自己打见她第一眼起,便对她念念不忘,这一路之上又不惜性命的护着她,却始终不肯跟她表露心迹,那为什么?难道真是不愿意趁人之危么?不对,不对,想来在自己心底,终究对她隔着一层,一直拿她当日本女子对待,才会如此若即若离。她这般和自己袒露心扉,自己这样做,这样想,究竟对是不对? 脑中想着,一时间心如潮涌,竟是难以平静。 迎面一阵微风吹过,千雪几缕秀发随风飘起,正拂过韩天重脖颈,她伸手握住他手掌,放在手心里轻轻抚摸。“韩大哥,自从咱俩第一次见面起,你就一直护着我,若没有你,我早已死去多回了,可我却从未跟你说过一个谢字。你心中怪不怪我?” 天重摇头道:“我怎会怪你?” “我不敢说,”千雪低头道:“我怕若是说了,咱俩。。。。。。咱俩就再也分不开了。你身边的那些人,你的家人,兄弟,朋友,他们若是知道你和日本人在一起,会怎样想?他们个个都会瞧不起你,说你是汉奸。那岂不是害了你?韩大哥,你对我这么好,在这世上,除了爸爸,哥哥,再没人对我这样了,我不能害你,不能的。” 说着,肩头微微抖动,泪水一滴滴落在他手背之上。 |
韩天重听得呆了。他自从二人初次相见,便对千雪情有独钟,后来又再重逢,朝夕相处之下,爱慕之心更一日甚似一日。只是心里一直想着,杨金虎等人素来反日,倘若知道自己和日本人结交,说不定就此形同陌路。还有吴二叔从小待自己亲厚,他是极恨日本人的,这些故人亲友,如何能够轻易舍却?每当念及此处,心中不能无碍。但万没料到,这姑娘竟然对自己如此情深义重。耳听她这等柔情蜜语,想起这些时日以来,日日和她朝夕相伴,生死与共,他心头热血翻涌,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揽住她肩膀,大声道:“旁人的话,怎管得了那许多?我心中念着你,只对你好,又不是要去做汉奸。有什么不行了?况且,与人相交,贵在知己。我韩天重是什么人,倘若真是朋友,自然信得过我。剩下别人,他们愿意说,便让他们说去!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千雪伸手轻抚他脸颊,“天重哥哥,你知道么?在我心里,你便是世上最好的人,无论日本人也好,中国人也好。我只要他们夸你,赞你,不要他们骂你。” 天重心中大是感动,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低头便向她腮边吻去,只觉舌尖一股淡淡咸意,似是她方才流下的泪水。 二人心意相通,紧紧抱在一起,都觉对方身子微微颤抖。 这一番吐露衷情,终于将这些时日以来,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两人心中都感轻松喜悦,但觉无论前路如何,只要似眼前一般心心相印,便有再大的艰险,也算不得什么。 抱了一会,终于重又相偎坐下,两人心中激荡,一时都不说话。江对岸泊着一艘艘渔船,上面亮起渔火,一闪一闪,似萤火虫一般,将月色称得极美。二人都是同样的心思,只觉天地虽大,再无这样舒心之处,但盼这般永远坐着不离。 千雪将头靠在他怀里,柔声道:“天重哥哥,我知道,那算命的其实是骗我的,可我就是想听,哪怕不是真的,我听了,心里就觉得高兴。” 天重微笑道:“我倒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天重哥哥,那时候在山中,看见那些狼,老虎,你不害怕么?” “我怎么不怕?我怕得要死。只是怕也没用,到头来,它们一样要吃了你,还不如拼死一搏。” |
“我知道的,你心中虽然害怕,一见到我,便什么都不顾了。” “那也说的是。”韩天重一笑,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方才说,你还有个哥哥,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千雪摇头道:“哥哥跟大伯去了日本,这些年一直没再回来。我也有好久没见他了,心里总惦记着他。”说着,幽幽叹了口气。 “想来他对你极好。” “是啊,”千雪温柔一笑,“小时候,爸爸总是很忙,都是他带着我玩,陪我捉蟋蟀,拍毽子,翻花鼓,哥哥最宠我了,我说什么他都不违背我,就像,就像。。。。。。” “就像什么?” 千雪忽的一阵害羞,不好意思再说,转过头去。天重见她脸上一阵红晕,旁边两道浅浅泪痕,当真娇艳欲滴。心中叹道:“这样美丽的姑娘,倘若就此和她分离,再也不能见面,那人生还有什么趣味?”当下伸手把她搂得更紧。又想:“我二人自从那山上下来,似这般相亲相近何止数次?可那都是形势所迫,只如今这般,才是真的情意相通,心无牵挂。” 二人这般在江边坐着,直过了好久,月亮终于慢慢沉了下去,眼见已到深夜。韩天重虽然心中不舍,但想她许久不曾归家,家中必然惦记。站起来道:“走吧,我送你回家。”千雪点点头,说了住址,乃是道外一处日侨聚集之地。 两人顺着江边一路行去,不大会功夫,便到了一所宅子。天重见四周都是新砌的围墙,砖瓦整齐,里面楼阁重重。心中暗自奇道:“她家好大。” 又见门口墙上镶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内田株式会社”。日本文字本出中国,汉时由朝鲜传入。音虽不同,形实相近。他虽然认得这几个字,却也不懂“株式会社”是什么意思。两人将到门口,韩天重对千雪道:“你进去吧,我在这里看着。” 千雪又瞧了他一眼,心中不舍,道:“天重哥哥,你。。。。。。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韩天重一笑,道:“我每日只待铺子打烊,便来瞧你。” “嗯,”千雪点头,轻声道:“我就在那楼上住,你什么时候来了,只要站在这里,我就能看见。”说着,向墙内一座二层小楼指了指。天重记下了,千雪又拉拉他手,两人相对站了片刻,这才恋恋不舍的分别。韩天重目送她背影进了院内,独自立了一会,方才转身离去。 |
回到家中,自然又是一场风波。家里自打那晚狱中出事,遍寻他不见,个个急的冒火。母亲秀青产后刚刚复原,见长子忽然失踪,伤心之下,每日茶饭不思,只是落泪。韩世齐深悔自己一时不察,没能让田荣俊提前将他放了出来,心中又急又恨,当下派人四处打听寻觅,连临近乡县都找遍了,谁又能想到他会顺江飘去?那自是找寻不到。 如此月余过去,大家虽然未见尸体,心中早就没了希望,都只当他已然身死,家中一团丧气。哪知今日竟然毫发无损的回来,众人又惊又喜。韩世齐忙问他去了何地,天重知道,父母不愿自己结交帮会之人,而千雪身份尴尬,那是更不能说的了。虽然二人两情相悦,至于以后如何,那也只能将来再做打算。他这一路之上,早已想好了托辞,只说自己在狱中结识了一位好友,两人相交甚欢,当晚起火之时,那人身上受了伤,又不便将他带到家中调养,只得连夜送他回老家去,那人大是感激,留他在家居住,说什么也不放他走,一住便是这些时日。 韩世齐虽然心中将信将疑,但知儿子从小便爱结交朋友,天性又喜助人,他这般说法,倒也于理相近。何况狂喜之下,哪还有心思去想这些缘由?当下也不细究。一家人高高兴兴,阖家团圆。母亲秀青欢天喜地,第二天便带着丫头齐兰,去城中的极乐寺烧香还愿,一个劲的说是佛祖保佑,给足了香火钱。天重见家人这般为己担忧,心中也觉惭愧。好几日不曾出门闲逛,只在家陪着父母幼弟。晚间趁着闲暇之时,便去瞧瞧千雪,陪她出来说会话,四处逛逛,日子过得倒也逍遥。 这一日在家待得实在气闷,心下自思:“我回来这许多时日,尚未去拜会会中诸人,于理不合。想来他们也必惦记着我,今日说什么也得去见上一面,痛饮一番。” 想到这里,心中酒瘾难耐,当下出门去了倚梅阁,来到后院,见石屋门上挂着大锁,院中悄无一人。扒窗户瞧了瞧,屋内也是无人。天重不禁犯愁:“我刚刚入会,会中诸事,钱堂主尚未与我分说明白,杨大哥等人都是居无定所,却到哪里去寻他们?”心头转了转,忽然灵机一动,转身出去。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太古大街前。 |
这太古大街乃是道外著名商埠,周围四通八达,买卖众多。韩天重走到街心十字路口处,见左首一栋二层宅子,门口挂着一个大大的“当”字。正中牌匾上写着“聚源阁”,右下角还有“总号”两个小字。当下迈步进去,见厅中宽敞,桌椅摆设古色古香,甚是雅致。 那当铺的朝奉四十多岁年纪,带着金边眼镜,见他衣着不凡,转出柜台亲自迎接,问道:“小兄弟可要当些什么?先请喝杯茶,坐下详谈。” 天重抱拳道:“劳驾,请问许佑谦许大哥,可在么?” 那朝奉一愣,忙道:“我们掌柜的在后院,小兄弟是找他么?” 天重点点头,那朝奉领他进去,穿过内堂,里面是一个小小花园。园内一颗大松树,下面石桌石椅,许老板背身而坐,手拿一把折扇,正在品茗,心中若有所思。那朝奉领他来到近前,尚未开口,天重笑道:“许大哥别来无恙?” 许老板一惊站起,回头瞧见是他,惊道:“韩兄弟!”一时张口结舌,愣了片刻,见天重只是微笑。忙挥手令那朝奉自去,拉着天重进到旁边屋内,抓住他手道:“韩兄弟!果然是你!你——你竟然没死!”天重也觉欢喜,道:“许大哥,老天保佑,小弟侥幸逃得姓命。诸位大哥都好么?” “好,好。”许老板又惊又喜,尚不敢相信眼前之事。“兄弟,你当日怎生脱险?我们后来四处寻你不到,都以为你死了。想不到你还活着!” “小弟大难不死,这中间艰险实是一言难尽!钱堂主他们现在哪里?咱们快去见他们一见。” “这便去!”许老板道:“堂主和众兄弟寻不见你,整日闷闷不乐,杨大哥自饮闷酒,已不知大醉了几回。他们若见你活着,可不知有多高兴。咱们这便寻他们去。”说着,拉着天重快步出了“聚缘阁”。 |
第三十章 当日晚间,乾坤会诸人便在“正阳楼”中大摆宴席,为韩天重接风洗尘。这一番人来的齐全,除了谭队长不在,连那姓关的老者都已到来。天重和他第一次见面,问了钱堂主,知道他单名一个“峥”字,祖上原是满清贵族,属正白旗瓜尔佳氏。后来家道没落,弃武从文,连姓氏也改了。关老先生年岁已高,阅历甚广,在会中颇受敬重,二人各自见了礼。 ? ? ? 大家见他安然归来,毫发无损,心中都极感欢喜,连连问他此去经过。天重一一讲了,讲到惊险曲折处,众人听了,无不鼓掌大笑,齐声赞他福缘深厚。韩天重又将自己在山上救了千雪之事,委婉说了,众人都是豪杰之士,虽听相救的是日本女子,却也只赞他见义勇为,乃侠义之举。天重见众人并无违言,心中暗自欢喜。 ? ? ? 大家开怀痛饮,直喝到明月高升,屋中笑语不断。杨金虎连尽数觞,大声道:“兄弟,你这一番去,可让哥哥们好找!那晚出事之后,我和沈老弟连夜骑了快马,沿着江边追你,追来追去,却只见漫天大雾,哪里有你的影子?我还道你这番必死。沈老弟却说未必,果然还是他见是明白。莫不是会算?”说着,又喝一杯,冲沈归潮哈哈大笑。 ? ? ? 沈归潮微笑道:“当晚我见情势危急,将韩兄弟推到那浮冰之上,开始尚听他大声呼喝,后来戛然而止,我想,江上冰块四下乱飞,或许韩兄弟受了点伤,心中虽然担忧,却也不敢过去。只得叫了杨大哥一起沿着江边去寻,但江上雾大,我二人终究寻你不到。想不到你竟然化险为夷,还有了这番奇遇。却是难得。” ? ? ? ? 韩天重笑道:“什么奇不奇的,小弟这一番能得不死,可多亏了杨大哥给我这东西。”说着,将那虎头金牌从怀中摸出,道:“若没有它在,别说我早就饿死,就爬上岸来,梁玉山梁大哥也不能收留我。大哥,你这东西真是救命之物。只可惜小弟给你捅了大篓子,这番救人下山,可把梁大哥给得罪了。” ? ? ? ? 杨金虎摆手道:“什么得罪?玉山这小子,太不成器!手下人也管不明白。竟干出这等龌龊事来。虽说是日本人,东西抢了也就罢了,还要糟蹋人家姑娘,倘若传了出去,岂不丢了绿林道的脸面?” |
口中说着,脸上颇有不满之意。天重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大哥,听梁大哥说,你当年为了救他,曾去找“镇东洋”谢文东比试枪法,可是有的?” 杨金虎笑道:“这事有是有,确也没什么稀奇。我当日从玉山那下来,到了老顶峰上,跟谢文东将这事说了,让他高抬贵手,放人一马。那谢老头年纪虽老,却也不白给,倒是没当面拒绝,先是客客气气捧了我一通,然后又用言语挤兑,让我跟他玩什么“鸡飞蛋打”。我让他将住了,没奈何只得随了他。” 天重心下好奇,问身边许老板道:“许大哥,什么叫鸡飞蛋打?” “那是咱们关外绿林道上的把戏。”许老板一笑:“需先寻个空旷之处,立上高凳,上面摆三只鸡蛋。比试之人退到数十步之外,旁边便有人手捧一只公鸡。吆喝一嗓子,扔到空中,待到公鸡落地之前,需将鸡蛋全部打碎。若打不碎,或是打折了凳子,便算输了。兄弟你想,那公鸡又不是野鸡,便算会飞,又能飞出多远?这法子虽然有趣,想来却是极难的。” 他转头又问杨金虎道:“听说那镇东洋本领不小,号称什么“辽河以西,枪法第一。”后来你怎生赢他?莫不是耍诈骗了他去?” “耍什么诈?”杨金虎把眼一瞪,“我和他连比三轮,待加到第六只鸡蛋时,他一枪飞了,打到旁边树上,我便赢了。那是正大光明,你当是你那当铺中,坑蒙拐骗的手段?喝酒吧!”许老板哈哈一笑,和他干了一杯。 天重大感佩服,眼见和众人重逢欢聚,只觉胸中无比畅快,又喝几杯,兴致上来,抹嘴道:“不瞒诸位大哥,小弟这次虽经了不少磨难,却也得了一件宝贝。”说着,从腰间摸出那匕首,抽刀出鞘,诸人只觉眼前精光一闪,一道冷森森的寒气扑面而来,不约而同齐叫了声好。 |
韩天重从地上提起个装酒的瓷瓶,立在桌上,对准瓶口横削一刀,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那瓶口平平落在桌上。但见断口处极是光滑,便似打磨的一般。众人无不惊讶,这刀既是金铁之物,他用之削断瓷瓶,那也算不得什么。但这般干净利落,一点碎裂痕迹也无,却是从所未见,当下齐声喝彩。杨金虎伸指探了探匕首锋刃,赞道:“兄弟,这便是你从那山洞中得的快刀么?的确快的古怪。” “不错,小弟在山中,多亏这宝刀护身,要不早就葬身狼口,可见不到诸位了。” 许老板见多识广,见那刀光大非寻常,皱眉道:“韩兄弟,请借我一观。” 天重将刀递给他,许老板拿在手中。仔细端量半天,越瞧越是惊讶,又从旁边取过一只蜡烛,对着一照,只觉刀刃上一道冷光来回游走,闪烁不定,耀人眼目。不由吸一口冷气,赞叹道:“好刀!好刀啊!流光溢彩,其锐如虹,好一把“流彩虹”!” 众人不知所以,沈归潮心中一凛,问道:“许大哥,这便是“流彩虹”么?” “正是,沈老弟可知此刀出处?” 沈归潮摇头道: “不知,只曾听家师言道,故老相传,江湖中有一把宝刀,名叫“流彩虹”,质地虽轻,却是切金断玉,削铁如泥,可惜散失多年,无人得曾见过。”他顿了顿,又道:“相传此刀为女子所用,不知是也不是。” “不错,”许老板将刀递给天重,夹了口菜,又道:“说起来,这刀还有个来历,韩兄弟,你可曾看过《醒世恒言》么?” 天重摇头,钱堂主知道他读书不多,解释道:“那是明末冯梦龙所作,和《喻世明言》,《警世通言》,及《初刻》,《二刻拍案惊奇》,合称“三言二拍”,讲得都是民间传说,像什么“玉堂春落难逢夫”,“卖油郎独占花魁”,便都是这里的故事。” 天重恍然道:“我想起来了,我在戏园子里曾听他们唱什么“苏三起解”,那苏三原名不就是玉堂春么?原来出自这里。” 许老板点头,道: “那《醒世恒言》里有一回,叫做“蔡瑞虹忍辱报仇”,堂主可曾记得?” 钱堂主道:“记不大清,似是说的宣德年间的事。” “正是,那故事说,明朝宣德年间,南直隶淮安府,有一武官姓蔡,坐船去到湖广上任,不料途中却被水匪盯上了,趁着他夜晚酒醉,将他阖家上下全 |
都杀了,单剩一个女儿,名叫瑞虹。众匪徒见她生得美色,便留了不杀,将她霸占。那瑞虹虽只一十五岁,却是甚有担当,眼见父母兄弟皆死,自己娇弱无力,只得忍辱负重,伺机报仇。后来流落江湖,历尽风波,过了多少年后,终于手刃仇人,报了父母大仇。瑞虹自己却也从容自尽。” “好!”杨金虎拍桌叫道:“巾帼不让须眉,这等奇女子,可比寻常男子强的太多,却是难得。”喝了一碗,又道:“那她和韩兄弟这刀,又有什么关系?” 许老板微微一笑:“那蔡瑞虹后来擒得仇人,将凶手拉至当年父母遇难的水边,亲手将他们破腹剜心,祭拜了父母在天之灵。杨大哥,想她一小小女子,宰鸡宰鹅都是无力,便算有心,怎能干此大事?当时便有一个铁匠,感她孝心,穷数年之功,铸了把锋利短刀,赠与蔡女,令她亲手宰割仇人,那便是这把了。” 众人大感惊奇,一起看着那刀,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钱堂主皱眉道:“此等市井传说,純是故事,只怕不确。” 许老板摇头道:“堂主,我一开始也是不信,但你知道,我那当铺之中,每日前来典当之人甚多,各种稀奇古怪之物不少。数年之前,曾偶然得了一本古人笔记,那上面说道,“宣德年间,有女蔡氏名虹,父母为奸人所害,蔡女辗转报仇,时有匠人刘姓,感其孝义,铸刀以成其功。”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想来那冯梦龙也看过这则故事,这才编撰而成,那也没什么稀奇。” 又接着道:“那铁匠既然姓刘,瑞红姓蔡,所以这刀便叫做“流彩虹”,那笔记上又说,淮水之滨盛产五色玄石,此刀曾取之为用,因此刀刃成七彩之色,锐不可当。那五色玄石其坚胜铁,又天生异质,善避各般毒虫,却不知真假?” 说着,拿过那刀来,又仔细端详。 |
天重拍手道:“不错!我捡到这刀时,曾见附近卧着几条蜈蚣,却都死了。听了许大哥之言,才知还有这般妙用。” 许老板道:“这刀乃是无价之宝,却不知怎的流落关外,兄弟既然有缘得了,要好生收藏才是。”将刀递还给他,众人纷纷敬酒,齐声夸赞天重运气大佳。韩天重也觉欢喜,将刀贴身藏了。心中一动,忽然又想起那副兽皮地图来,道:“还有副图画,甚是古怪,小弟却不认得。” 当下掏出地图,交给众人传看,大家都是不解。待传到关老先生手中,只听他“咦”了一声,神色甚是惊讶,众人一起停杯看他,却见他手把图画来回翻看,口中只道“奇怪。。。。。。奇怪。。。。。。” 众人不明所以,只见他手捧图画,皱眉沉思半晌。抬头望天,口中仍不停道:“不对。。。。。。不对。。。。。。。全然不通。” 许老板笑道:“关老先生,你一口一个奇怪,一口一个不对,究竟是何道理?” 关老先生这才缓过神来,招了招手,道:“拿纸笔来。”有人取了纸笔,他口中道:“这图上所记,乃是女真文字。”说着,拨开周围碗筷,将地图铺到桌上。 许老板道:“女真文字?那便是满文了,又有什么古怪?” “不是满文,是女真文字。”见众人都不明白,方解释道:“这女真文乃是宋金之时,金国所用文字,依汉字所创,又分大字小字,和后来清朝所创满文大不相同。”众人这才醒悟,见那文字果然和汉字甚像,只是笔画部首来回颠倒,字不成字。 却见关老先生提起笔来,在中间那条大江之旁,提笔写下“混同江”三个大字。 钱堂主一愣,道:“混同江?那不便是松花江古称么?关老先生,莫非这是此处地图?” “不错,这正是一副地图,记载的都是江边各处山川地势所在。嗯,你们瞧,咱们在这。”他拿笔在那大江左边不远处点了一点,写下哈尔滨三字。 |
许老板道:“地图便地图,你为何又满口奇怪,不对?” “这地图方位倒是不误,可这名称全是错的。你看——”关老先生指着图中一处地方,众人见此处正在哈尔滨西北,只听他道:“按这图中文字所著,这地方翻译过来,叫做“雅库布”。可按照典籍记载,此处明明叫做萨尔图,哪有什么雅库布之名?我活了这大把年纪,却从未听说过。真是奇哉,怪哉。” 许老板一哂,道:“这东西既然是古代之物,隔了这许多年,名字错乱失计,那也不足为奇。” “不然,”关老先生摇摇头:“一地之名流传千百年,最是关键,有时固然依朝代而变,叫法不同。好比那阿城,金代叫做会宁,后来又改做阿勒楚喀,如今方简称阿城。但这都是有理可循,并非胡乱称呼。就像那“萨尔图”一词,本意是月亮升起之地,这是蒙古语。清朝建立之初,向和蒙古通姻结好,以此作为地名,那是再正常不过了。可这“雅库布”三字,既非蒙语,又非满文。却不知从何而来?这中间实是大有可细究之处。” 说着,手把图画,呆呆坐着不动。众人见他胡子翘起,皱眉苦思,都觉好笑。听是地图,便也不在意,纷纷归坐。关老先生又寻思半晌,方问天重道:“韩兄弟,你在那山洞之中,可还发现什么其他怪异之处么?” 天重摇头道:“剩下便只那些财宝,别的也没什么特异。” 关老先生将那图画卷起,递给他道:“这兽皮用药水泡过,因此过了这些年,尚能完好无损,此物虽然瞧来无甚大用,但这般郑重藏着,只怕另有秘密所在,兄弟还是妥善保管才是。” |
韩天重接过,心中却想:“一副地图,就算名称古怪,有甚用处?”当下也不在意,随手揣入怀中。又问钱堂主道:“堂主,那些财宝当如何处置?小弟走得匆忙,不曾记得方位,不过若是派人前去仔细搜寻,想来也搜的到。” 钱先生微微一笑:“这是韩兄弟所得,咱们可做不了主。” “说的是!”杨金虎叫道:“你说如何便如何,旁人怎管的了?兄弟,你这下成了大财主,身上的钱一生一世可也花不完了。” 天重笑道:“小弟家中颇过得去,吃喝足够,要这些财宝也没多大用处。我想,以后若有机会,不如将这些东西都送去给梁大哥,梁大哥救我一场,自己反受所累,我心中好生过意不去。反正那箱中财宝无数,咱们只要随便拿几件回来,我看便喝上三年五载,这酒钱也够了。” 众人哈哈大笑,当下揭过这茬,不再提起,继续开怀畅饮。席间又谈起当日黄纵落入江中,许久没有音讯,只怕早已丧命,各自叹息不已。这一席酒直喝到午夜,人人尽兴,方大醉而归。 自此之后,一切照旧,韩天重每日仍到铺子打理家中事务,隔三差五,又与会中诸人相聚饮乐。每有闲暇之时,便去与千雪相会,在城中各处尽情畅游,或荡舟松花江中,或漫步太阳岛上,日子过得逍遥自在。二人少年男女,初识情爱滋味,自然好得似蜜里调油一般。虽然都知各自出身迥异,有时想来,也觉前途缥缈难测。但热恋之下,这些许烦恼实在不值一提,二人时时见面,心中情谊更一日胜似一日。 |
第三十一章 倏忽数月,春去夏来。这一日已是中秋佳节,韩天重晚间和家人吃了团圆饭,回自己屋中躺着,抬头见窗外圆月当空,心中百无聊赖,不由寻思:“不知千雪在做什么?日本人可也过中秋么?” ? ? ? ? ? 心里想着,思念之情愈甚,当下忍耐不住,悄悄起身奔千雪家去。此时正当盛夏,哈尔滨地处东北,又靠大江,白天虽然炎热,晚间却是凉爽得紧。他身穿短衫,一路行去,迎面只觉微风飒爽,甚是惬意。 ? ? ? ? ? 不一会到了胡同,眼见四下无人,千雪所居小楼窗户半开,微透光亮,心道:“想来她还没睡,我瞧她一会,便走罢。”于是也不招呼,只在院外站定瞧着,过了半晌,却见千雪探头移近窗前,双手托腮望着天上月亮,静静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 ? ? ? 她瞧了片刻,一低头看见韩天重,又惊又喜,忙冲他招手,天重跟她摆摆手。两人不敢大声呼唤,一上一下默默望着,心中都感喜乐。又站片刻,天重见她忽的冲自己一笑,伸手向左边指了指,眼中露出顽皮神色。 ? ? ? ? ? ? 顺着瞧去,见左边院内一栋贴墙而建的三层楼房,里面漆黑一片,似是并无人住。又见千雪又连打手势,瞧那意思,是让自己过去,他心里不由得一阵踌躇。眼见她身影一闪,已从窗边隐没。又过片刻,只见那楼中灯光闪烁,千雪已上了二层,推开窗户,向他招了招手。韩天重心中按奈不住,来到墙边,见旁边一株大树耸立,当下手脚并用爬上树去,就着树枝轻轻一跃,翻过窗台,进到屋中。 |
千雪见他进来,心头一阵喜悦,低声道: “天重哥哥,你怎么来了。” “我闲得无聊,来瞧瞧你,你没睡么。” 千雪摇摇头,上前抱住他,两人相拥一会,挽手并肩坐下。屋中似是个客房,昏暗之中也瞧不大清,天重见她宽袖长裙,腰上扎着细丝绸带,上面一朵朵金线绣花,穿着与平日大不相同, 问了才知这叫和服。他也不懂这服饰来历,只觉她穿在身上秀美绝伦,当下不住眼的盯着她瞧。千雪让他瞧的一阵害羞,啐了口,转过脸道:“有什么瞧的?” 天重微微一笑,也不答言。千雪将手中提灯放在旁边桌上,取过桌上一个食盒,打开道:“天重哥哥,给你吃。” “这是什么?点心?” 见里面一只长碟,上面摆着一溜方块状的东西,似是饭团, 随手拿起一块放入嘴里,只觉入口微凉,略有丝丝甜意,皱眉道:“生的?是鱼么?” “是啊,””千雪微笑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么?日本自古便有吃生鱼的习惯,这叫寿司。怎么,好吃么?” 天重点头笑道:“瘦死?这名字不错,便吃多少也不胖。” “那你多吃点。”当下又给他拿了一块,两人慢慢将盒内寿司吃完。天重道:“我方才路过马迭尔,想给你买根冰棍,又怕见不到你。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 “我睡不着,刚刚心里正想着你,你便来了。”千雪说着,脸一红,将头靠在他身上。今日既是中秋,窗外月亮自然又大又圆,月光洒进屋内,地上似铺了一层银霜,二人相依而坐,心中都觉温馨无限。 屋中无甚通风之处,她靠了一会,见韩天重额头微露汗珠,问道:“怎么?你热么?” “还好,方才走得急了,坐会便罢。” “你等一下。” |
千雪嫣然一笑,转身出门,韩天重不知她去何处,坐在屋中等候,过了片刻,见她悄悄推门进来,手中捧着只西瓜。天重大喜,两人将西瓜切了,那西瓜不知是哪里冰镇的,入嘴清凉,极是爽口。千雪只吃一块便够了,剩下大半都进了韩天重腹中。他吃了西瓜,只觉浑身舒畅,不由长长吁了口气。 哪知那西瓜刚入肚时尚好,过了一会,不知为何,韩天重只觉胸中燥热起来,似有一股烦闷之气在身体里来回游走。他心下奇怪:“这西瓜乃是清凉解暑之物,怎么我吃了,竟是这般难受,反比刚才更热了?”又坐一会,但觉身上越来越热,血流逐渐加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当下站起身来,在屋中走来走去,踱个不停。 千雪好奇道:“天重哥哥,你怎么了?”天重勉强一笑,道:“不碍事,我有点热。”一低头见她脚下踏着木屐,未穿袜子,双足雪白细嫩,好似粉雕玉琢一般,十只圆润的脚趾上点着玫瑰色的花瓣,分外诱人。心头一震,更不敢瞧,连忙转过头去。 千雪心中担忧,走近前去,问道:“你脸色不好,可是中暑么?”说着,伸手去探他额头。韩天重被她手掌一碰,身子一颤,转过头来,千雪见他双眼直直的看着自己,目光大异平常,不由得一阵惊慌,问道:“天重哥哥,你。。。。。。你不舒服么?” 韩天重摇摇头,只觉口舌干燥,眼中模糊一片,喃喃道:“不,不,我。。。。。。我想抱抱你。。。。。。” 千雪闻言大羞,满脸通红,低头道:“你要抱我,我很开心啊。” 话音未落, 韩天重已将她拥入怀中,伸嘴便向她唇边吻去。千雪又羞又喜,躲闪几下,便不再动。两人热恋多时,韩天重年方二十,血气方刚,每到情浓之处,未尝不想些男女之事。只是平日对千雪既重又爱,常常深自抑制。今日不知怎的,多吃了些西瓜,竟然便克制不住。他此时心中焦燥难耐,当下抱着千雪,对着她柔唇不停亲吻,只觉唇边又软又滑,温甜湿润。他脑中迷迷糊糊,浑不知身在何处。 |
千雪身子由他抱着,但觉他炙热的嘴唇不停亲吻自己,唇边胡渣刮的脸上隐隐作痛。她心中怦怦乱跳,慌乱之极, 又实不愿意就此推开,只得任由他吻着。慢慢地,只觉他手中动作越来越大,渐渐滑到自己身后,用力一扯,竟将腰间绸带解下,伸手便去抚摸自己背脊。千雪背上一凉,惊呼一声,用力将他推开,后退几步,楞道:“天重哥哥,你。。。。。。” 韩天重猝然而觉,身上欲火顿消,愣愣的瞧着她,口中只道:“我,我,你。。。。。。。”说了几句,一时间心中又羞又愧,低头不敢瞧她。千雪见他荒乱失措,心中颇有些过意不去。想要劝慰几句,实在不好意思开口。两人默默站了片刻,都觉尴尬。天重心中暗自咒骂,生怕这一下惹得她生气,从此再不理睬自己。偷眼瞧去,见她只是低头不语,面色潮红,倒并无怨懑之意,当下放心了大半。 眼见再待下去,恐怕难以自持,只得道:“我。。。。。。我走了,明天再来瞧你。” 说着,转身便要离去。千雪见他仍要从窗中爬出,皱眉道:“这里太高,我领你从别处走吧。” 韩天重见那树枝在空中来回摇摆,想来爬进容易,若要原路返回,恐怕禁不住自己重量。当下点头答应,跟着她出来。外面是黑漆漆的走廊,两侧一间间屋子,俱都掩着门,他见这楼规模不小,好奇问道:“这什么地方?也是你家么?怎么没人?” 千雪悄声道:“这楼一直都空着,只是有客人来的时候,方才住进里面,平常都是没人的。爸爸不许我到这里玩。咱们可别让人发现了。” 说着,将木屐脱下拎在手中,提灯在前带路。两人唯恐传出声响,蹑足而行。到了转角楼梯处,正要下楼,忽听头上传来一阵话语声响,两人都吓了一跳,千雪险些张口而呼,还是天重手快,忙按住她嘴。千雪低声道:“有。。。。。。有鬼。”天重侧耳倾听,觉那话语虽轻,却是干脆利落,显是人声。摇头道:“不是鬼,是人。莫不是有贼进来了?” |
千雪心中害怕,道:“我去告诉爸爸,天重哥哥,你先走吧。” “怕什么,若当真是贼,你去报信回来,可不晚了?”他既已和千雪定情,自然爱屋及乌,生怕她家中财物失窃。当下掏出那“流彩虹”来,道:“走,咱们瞧瞧去,把灯熄了。”顺着那楼梯便摸了上去,千雪无奈,只得熄了灯轻轻跟在他后面。 二人蹑手蹑脚上了三楼,循着那声音寻去,穿过走廊拐角,听那声音出自前面一间屋子。两人悄悄到屋前蹲下,天重听那声音时断时续,说得极快,自己却听不懂,小声问道:“他们说得是日语么?” 千雪点点头,眉头微皱,脸上露出难解之色。天重心想,既然是日本人,想来便不是贼了,当下把匕首收起。只听里面话语不时传来,好奇之下,慢慢将屋门拉开一缝。那楼中房屋都是日式木门,下面滑道蓄着棉布,轻轻一拉,绝无声响。他借着门缝向里瞧去,只见月光照进屋内,里面一张大长草席,上面跪坐着三人。记得曾听千雪说过,日本人向重礼节,与人坐谈往往面对而跪,以示尊重。 但见说话那人坐在左首,身穿黑色西服,带一副眼镜。与之相对是个军人,短眉细目,一身棕黄色军装,腰挎战刀,胸口还挂了一排勋章。这两人都是四十余岁年纪,双方你一句我一句,正针锋相对,似乎是在争辩什么。二人中间却坐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胸前一缕长须,瞧样子少说也有六七十岁年纪。 千雪瞧见那老者,身子一震,险些叫出声来,强自忍住。天重见她面色慌张,心中不解,轻声问道:“怎么了?” “是。。。。。。是我大伯,他怎么来了,怎么爸爸没跟我说?” 天重听是她亲戚,也不在意,随口道:“你大伯?那也姓内田了,怎么,他很凶么?” |
千雪犹豫道:“他叫内田良平,大伯他。。。。。。他。。。。。。。”说了两句,便不再接口。天重见那老者干巴瘦弱,手拿清茶正慢慢品着,他一身深褐色宽袖长服,神色木然,似是对两人的争辩听而不闻。心道:“这样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可怕?她怎么怕得这般厉害?” 又听一会,里面那两人兀自争吵不休,千雪皱眉道:“咱们走吧,他们说的是打仗的事,我不爱听。”韩天重见不是贼人,里面又有她伯父在,当下点头,两人又悄悄退了回去。刚走几步,尚未转过拐角,却见千雪忽然身子一颤,似是受了极重的惊吓,险些栽倒在地。天重吓了一跳,忙伸手将她扶住,又托她手中木屐,以防落到地上。一低头见她脸色惨白,好奇问道:“怎么了?你不舒服么?” 千雪摇摇头,双眼直直的瞧着他,缓了好一会,才颤声道:“他们,他们说要占领东北。。。。。。。” “什么!” 韩天重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险些张口呼叫出来。多亏那木门极是厚重,两人又离门边已远,这一番做作未被发觉。他愣了片刻,低声问道:“怎么说的?”千雪竖了竖手指,拉住他重回屋边,两人伏在屋角静听,千雪一边听一边将屋内言语在他耳边悄悄翻译。屋内说话之声甚大,她压低声音,屋内之人自是难以发觉。 只听屋内那黑西装之人言道:“国事应以内阁方针为准!你们如此胡闹,心中到底还有没有天皇陛下?这种莽撞的行为,内阁绝不会批准!参谋本部也绝不会答应!” 这人说话声音极大,显然心中气愤已极。对面的军装之人却面无表情,待他说完,方缓缓言道:“关东军自本庄繁司令以下,人人誓为天皇效死。别人答不答应,不关我们的事。” |
那人听他说的这般轻描淡写,气的身子颤抖,强自忍耐一会,又道:“别的暂且不提!石原君,你是知兵之人,现在关东军在关外总共才一万多兵力。张学良的东北军不下四十余万,他本人又驻守北平,你们以卵击石,能有多大胜算?倘若战况不利,怎么交待?" 却听那“石原君”一笑: ““森岛先生,你久驻朝鲜,满洲的事可就不大清楚了,究竟谁是卵,谁是石,那可要试了才知。” “好!就算你们能操必胜!”那森岛先生又大声道:“之后的事情又该如何善后?现今不是张作霖主政之时,东北已然易帜,战争一旦打起,南方国民政府岂能坐视不理?苏联方面又该怎样交待?如今国内经济乱成一团,你们这样搞岂不是火上浇油?况且,关外中国人足足数千万,你们真能一鼓作气全占了不成?” “那就要慢慢分化瓦解了,这事有人帮我们去办,用不着咱们操心——” 那“石原君”说了这句,忽然抬头盯着他,提高了声音:“森岛先生,如今形势紧迫,你也是爱国之人,难道真想一辈子困守孤岛,去做那小国寡民么?你忘了西方列强是怎样欺负我们,将到手的辽东抢走的么?我们明明胜了,最后却要将胜利果实交还回去。那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我们实力不够,只能任人宰割?方今世界,弱肉强食,只有人人奋起而战,全力进取,才能在这乱世存活下去。田中先生的遗愿你全不记得了么?” “我当然记得!”那森岛先生一摆手,愤愤道:“预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国,预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洲。但中国这么大,中国人这么多,只能慢慢蚕食,待其自我分化。这是数十年长远之计,怎能这般蛮干?万一出点什么事情,误了国策。谁担待得起?况且,我身为总领事,这样大的计划,之前一点报告没有,事到临头才告诉我,如此越权行事,你们心中还有没有政府可言?” |
那“石原君"听他这般说,轻蔑一笑,低头喝茶,不再理他。森岛先生见他不答,又转头对旁边老者道:“内田君,您是前辈!在国内声望斐然,又久悉东北状况,他们这样胡搞,您难道也袖手不管么?” 那老者一直双眉低垂,在旁静听二人争吵,片语不发。此时听他问起,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杯中茶叶,缓缓言道:“老朽一介平民,军方的事,是插不上嘴的。” “好!你们都不管!”那森岛先生一怒站起,指着他二人道:“那你们便干去!随你们怎么样,成与不成都和我无关!明天一早我便上报内阁,看参谋本部到底怎样处置!” 说着,愤然迈步,便向门口走去。韩天重正凝神听千雪翻译,见他就要出门,大吃一惊。千雪见机较快,忙拉着他往旁边屋后一躲。走廊昏暗,那人推门出来,气愤之下,也无心查看周围,快步下楼去了。 |
第三十二章 两人见他下楼,方敢探身回去,屋中许久无人开言,过了好一会,才听那老者轻叹一声道:“他这一走,东京方面的事,可就难办得多了。。。。。。真到万不得已之时,恐怕只好与内阁决裂了。” ? ? ? ? ? “哼,决裂便决裂——” 那“石原君”冷笑一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事情既然定下了,岂有再回头的道里?前辈不必担心,板恒大将早已安排妥当,各方面准备充足。即便当真决裂,那也算不得什么。。。。。。更何况,依现在形势来看,参谋本部也未必便真听他们的——” ? ? ? ? ? 他顿了顿,沉吟片刻,又道:“至于各处善后之事,却要多多拜托阁下了。” ? ? ? ? ? 说着,低头向那老者行了一礼,那老者微微颔首,不再答言。 ? ? ? ? ? 千雪见二人不再交谈,生怕也要出来,忙拉着韩天重悄悄离开。两人到了楼下,所幸院子里并无他人。千雪连忙穿上木屐,对天重道:“天重哥哥,你快走吧。可千万别让人瞧见。” ? ? ? ? ? 韩天重皱眉道:“他们说要占领东北,你看这事是真是假?” ? ? ? ? ? “我,我不知道,”千雪脸色苍白,急道:“你先走吧,万一让他们见到你,那可遭了。”她虽不知屋中除了大伯那二人是谁,但想来这等机密之事,若是被人偷听了去,只怕立时便是一场大祸。自己是日本人倒还好说,韩天重可就凶多吉少。当下急忙催他离去。 ? ? ? ? 天重心中兀自不信,又问:“他们方才说了什么时候出兵么?” ? ? ? ? “说是。。。。。。说是九月十八日。” ? ? ? ? “九月十八。。。。。。九月十八。。。。。。。”天重口中喃喃道:“那也没几天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千雪见他迟疑不去,一皱眉,伸手拉着他便走。刚碰到他手臂,却见韩天重忽然身子一震,愣在原地。只见他双眼直直的瞧着门口发呆,满脸煞白,有如见鬼一般。她心中一惊,问道:“怎么了?”正要上前扯他,却听韩天重猛然喝道:“把灯点上!” 这一句声音不小,千雪生怕引来旁人,急道:“天重哥哥——” |
“快点上,给我!” 千雪自打和他相遇起,见他总是开怀笑谈,从未有过如此之时,眼见他神情大异平常,心中越发害怕,只得将提灯点上递了过去。韩天重手拿提灯,对着门上牌匾一照,身子便如泥塑般钉在原地,动也不动。千雪心中担忧,想要上前拉他却又不敢。正惶急间,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天重手一抖,那提灯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却见他转过身来,盯着自己道:“原来是你!你。。。。。。你为什么骗我?” 千雪脸色苍白,道:“天重哥哥,你说什么?我怎么骗你了?” 韩天重手指那牌匾,大声道:“这是什么?你明明见过的,还说没骗我么?” 千雪抬头见那牌匾乃是木头所制,上面隐隐约约,似是绘了一条黑色小龙,黑暗中也看不大仔细。后退几步,颤声道:“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从没来过这里,我。。。。。。”心中又急又怕,终于再也忍耐不住,伸手捂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这一声哭叫,倒让韩天重清醒过来。原来他刚才一抬头见到门上牌匾,那上面所刻黑色小龙,正和自己当日在“倚梅阁”遇见那人手臂纹的一模一样。他一时间如坠冰窖,想不到每日和自己朝夕相处之人竟是敌人,心中又惊又怒。这时听她口中说了这几句,顿时醒悟:“这可错怪她了,我从未跟她说起过当晚之事,她又怎知这些图画详情?这里既是她家,就算偶然见过这小龙图案,也只当是一般图画,又怎会跟我提起?” 眼见千雪身子发抖,泪水涔涔而下,心下好生过意不去,正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却听远处忽的传来几声哨响,既短又促,前面灯光亮起,紧接着一阵呼喊之声。原来二人既打碎了提灯,变故之下,说话也不似先前谨细,这般吵闹几句,终于被人发觉。 |
千雪面色大变,一把拉住他便向东墙边奔去。两人穿过背阴处来到墙角,伸手推开墙边木门,千雪道:“天重哥哥,你快回家去!这几天不要来了!等过几日。。。。。。过几日我去找你。” 韩天重当此之时,也无暇与她解释,当下转身便要出去。刚转过身,却见眼前身形晃动,一个保镖模样的人已寻到近前。这人见到他俩便是一愣,大声说了几句,向二人走了过来。 千雪面色惊慌,一闪身挡在韩天重身前,转头跟那日本人交谈,两人说的都是日语,天重自是不懂,眼见那日本人神色严峻,唯恐他对千雪不利。但想只要自己逃去,料来也不会对她怎样。略一迟疑,正要迈步出门,却见那日本人说了几句,忽然上前抓住千雪手腕,向后一扯,便要将她甩开。他这一下用力甚猛,千雪手腕剧痛,忍不住痛呼一声,却反手拽住他胳膊,口中叫道:“快走!” 那日本人被她死命拽住,挣了几下,挣脱不掉,顿时又惊又怒,回手便给了她一巴掌,正打在她雪白粉嫩的脸上,半边脸庞登时红肿起来。千雪站立不住,身子撞到墙上,只觉头上一阵眩晕。 韩天重本想一走了之,哪知变故陡生,眼见千雪受辱,心中惊怒交集,大声喝道:“你干什么?”一转身,伸手拔出“流彩虹”来。他自打和千雪在那山中之时,一直便拼命护佑,凡遇见什么狼虫虎豹之类想要侵犯于她,往往都是一刀挥去,这时习惯已成自然,眼见那人如此凶横无礼,当下想也不想,抬手便是一刀。那人只觉眼前刀光闪烁,伸手欲挡,却哪里来得及。 耳听千雪惊呼一声,这一刀正划在那人咽喉之上,那匕首何等锋锐,顿时一股鲜血从腔中激射出来,直喷的天重满头满脸都是。但觉眼前一片通红,脸上热辣辣的,用手一抹竟全是那人的血液。 |
他立时惊得呆了,睁眼瞧了瞧,见那人身子扭了几扭,直挺挺倒在地上,动也不动。天重一怔,口中道:“他,他。。。。。。我没想杀他。”说着,不由自主退了几步。低头见自己身上满是血迹,连胸前衣服都洇湿了一大片。他生平第一次杀人,只觉手足酸软,心中一阵空荡荡的,愣在原地不知所为。千雪眼见大祸铸成,惊骇之下,也顾不得身上疼痛,爬起来推开木门,拉住他手道:“天重哥哥,快跑!他们,他们放不过你的!” 天重一时心乱如麻,只道:“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别管我!”千雪泪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害怕,眼泪一滴滴顺着眼眶流了下来,上前抱着他道:“你快跑,跑的越远越好!千万别在城里。。。。。。只要。。。。。。只要咱二人此情不渝,将来终有相见之日!天重哥哥,我日日夜夜在这里念着你!”说着,凝视半晌,在他脸上深深一吻,用力咬了咬嘴唇,一把将他推出门外,回手把门关上。 只听院内嘈杂之声越来越响,里面灯火通明,韩天重眼见形势如此,不由自己不逃,只得撒腿便跑。直穿过两条胡同,才见手中尚拿着刀子,惊慌之下竟忘了收起。所幸正当黑夜,街上四下无人,连忙收刀入鞘。他此时已成惊弓之鸟,身上血汗交替,心中只想:“却跑到哪里去好?” 耳听身后无人追来,心下略定,靠在墙上略略喘息几口,忽然想道:国事为重!我怎的忘了?这等大事,务需让钱堂主他们知晓!”眼见离着不远,当下寻路奔倚梅阁而去。 到了院外翻墙进去,院中寂静无声,韩天重来到屋前,见屋内并无人在。当此危急之时也顾不了许多,伸手拔出刀来,略微沉吟,在门上刻道:“九月十八,日人或将有变,速报防之!韩。” |
刻完之后不敢久留,翻墙出来,顺路便往家中摸去。多亏他自幼生长城中,周围道路熟悉,当下只找生僻街道行去,一路之上倒也未曾遇人。到了家门口,那大黄狗早闻到血腥气味,呜呜叫了几声。天重忙上前抱住它脖颈抚慰几下,那狗见主人一身是血,虽觉奇怪,却也不再叫了。韩天重悄悄溜进自己房中,这一路狂奔之下只觉口干舌燥,拿过桌上茶壶一饮而尽,坐在椅上休息,心中怦怦乱跳,只想:“瞧这样子,日本人明天定然全城大索,家中是待不得了,却逃到哪里去躲避?” 寻思片刻,心道:“不如便去投奔梁玉山大哥,他那里山高险峻,人马又多,便躲上一年半载也是无妨。”忽的又想:“千雪杀了二当家的,山寨中人人愤恨。我这一去,他们能否收留?若是不留我,又该如何?”想来想去,一时没了主意。眼见那血衣尚穿在身上,湿漉漉的极是难受,转身便去柜中,要找件干净衣物换上,正翻着,忽听身后咯吱门响,韩天重悚然一惊,回手拔出刀来。却见一人手拿烛灯站在门口,定睛一瞧,竟是父亲韩世齐。 他此时满脸血汗模糊,身上尚穿着那血衣,样貌自然狰狞万分。韩世齐见儿子如此模样,心中惊讶莫名,愣愣的瞧着他,直过了好一会,这才回手将门关上,又吹熄了灯,方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天重此时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该如何解说。父子二人默默相对,都是无言,过了片刻,终于一咬牙,抬头道:“我杀了日本人!” 韩世齐身子一震,手扶着桌子慢慢坐下,一动不动,黑暗中也看不见他面上神情。天重心中又是惭愧,又是痛惜。忍不住道:“爹,我这便走!不能牵累你们,你。。。。。。你照看好我娘。” 说着,便要转身离去。却听身后韩世齐道:“你要走到哪里去?” 天重一愣,心想:“是啊,我走到哪里去?”一时无法接口,只觉心中茫然。 |
韩世齐瞧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缓缓言道:“你自小好动,生性便爱闯祸。这些我都知道,也不怎么去管你。我心里总想,人生在世,谁不想热热闹闹过一辈子?更何况身为男子,总不能像女人一般规规矩矩。咱们家从关里来到关外,人生地不熟,能挣下这一片家业,那也不全是靠了老实本分,我年轻之时也跟你一样。。。。。。。唉,哪知。。。。。。哪知你竟然闯下这般大祸。” 韩天重心如刀绞,低头不语。却听韩世齐轻叹一声,又道:“俗话说知子莫若父,你的脾气我最清楚。你为何杀人,我也不来问你,便算问了,你也不见得能跟我实说——” 他说到这里,抬头又瞧了瞧天重,心中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只如今,这哈尔滨你待不得了,我这就叫人送你,回关里老家去吧。” 说着,慢慢站起身来。韩天重一怔,这一回去老家,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想到千雪和家中诸人,心中大是不舍,但也知情势所逼,实在无路可走,只得低头答应。 韩世齐推门出去,不一会带了伙计春生进来。这春生三十多岁年纪,平日谨慎少言,办事极有担当,韩家上下对其甚是倚重。他半夜之中闻听掌柜的呼唤,知道必然有事,当下也不吵醒妻子,穿上衣服随韩世齐进门。见到天重一身血迹,不由得一惊,低声叫了句“掌柜的!”心中虽然惊疑,却不说话。 韩世齐将门掩上,面色郑重,一字一句对他道:“你去套了马车,连夜带着他去长春,一路之上跟谁也别搭讪,若有人问起,就说去送货。到了以后,给他买张去青岛的车票,等看着他上车,你再去城里给陈家拍一封电报,告诉时间日期,让他们在青岛接他。” |
那陈家乃是韩家多年世交,在青岛做鞋袜生意,家中颇称富足。春生点头答应,韩世齐略一沉吟,又道:“你送他走后,自己先不忙回来,便在长春住下,待过段时日,我再让人去接你。你媳妇那边我自会跟她去说。” 春生知道事出非常,也不多问,当下一一记在心中。先去厨房打了盆水,替韩天重洗了头脸血迹,又将他身上血衣脱下,寻一身干净衣服换了。三人来到后院,将那血衣偷偷烧了。悄悄从马坊把马车赶了出来。韩天重欲要跟母亲道别,被韩世齐拦住,只得强忍心中酸痛,在窗外磕了个头。这才缩身车中,上面盖上麻袋等物,又铺了层棉布,春生手持马鞭,驾车上了大街,趁着夜色,急匆匆奔南而行。 第二天一早,已到双城铺,两人生怕城中追寻,不敢多待。胡乱吃些早饭,驾车又奔。马不停蹄,只三日间便到长春,一路之上所幸无人问起。说也凑巧,正赶上翌日有火车去往关里,春生买了车票,两人寻偏僻之处住了一宿,第二日晌午,便将他送上车去。韩天重一路惴惴不安,直到上了火车,心中方觉踏实。想来当日四下漆黑,日本人未曾瞧见自己,便欲搜寻,也非简单之事。但转念又一寻思,他们找不到自己,多半便会逼问千雪,也不知她现在情况如何,心中不免又担忧起来。 |
第三十三章 ? ? 这般坐着火车南行,两日之后已进山海关内。一路经天津到济南,又转乘胶济线,这日晚间终于到了青岛。他几日以来每天在车上深居简出,不敢轻易露面。待出了车站,方才如释重负,不由深吸了几口气。眼见郑家早有人在站外等候,当下跟着来到郑家大宅。 ? ? ? ? 郑家主人名叫振宇,跟韩世齐相识数十年,交情莫逆,天重叫他伯父。郑振宇久历社会,人情练达,见电报虽急却是语意模棱,知道必有难言之事。当下也不细问他来此缘由,只设宴招待,韩天重无心饮酒,草草吃过了饭。在郑家宿了一晚,第二天便启程奔老家掖县。 ? ? ? ? 那掖县地属胶东半岛,古称东莱,春秋时为齐国属地,既今日之莱州市,距青岛约有数百里。其时正当韩复渠任山东省 ,作为地方军阀与中央政府分庭抗礼,已属半独立状态。他主政山东,大力剿匪,澄清吏治,省内各处倒也颇称太平。 ? ? ? ? 韩天重一路匆匆而行,这日晌午到了县城,在城中吃了午饭,寻人打听老家所在。他十二岁那年曾随父母回过祖居,如今近十年过去,道路早忘。直问了小半个时辰,方才问明路径。沿城东行了二十余里,眼见日头偏西,终于到了韩家村口。远远瞧见路边一排杨柳,二弟韩天熙领着几个年轻后生正在树下等候。 ? ? ? ? 天熙见到他,满面欢容,上前抱住道:“哥,你可来了!郑家老伯早派人传信过来,我们日日在这等你,怎么今日才到?” ? ? ? 天重一路之上既挂念千雪,又想着会中诸人,诸事烦扰实是忧心忡忡,如今见到亲人,方才展颜。抬眼打量弟弟,见他身形健壮,面色黑红,虽然稚气未脱,却已长得和自己一般高矮。笑道:“我不认得路,一路耽误不少功夫。天熙,你可长高了不少,爷爷好么?” ? ? ? “好,都好。他晌午还念叨你来着,说你这两天准到。”天熙说着,又将身边诸人一一介绍,原来都是村里本家的叔伯弟兄,乡下人腼腆寡言,天重与他们见礼,也不知该如何对答,只唯唯诺诺。众人见他并无行李衣物,都觉奇怪,当下拥着他进到村里。兄弟二人数年未见,自然欢喜,一路笑语不断。 |
不大会功夫到了自家祖居,韩家家业尽在关外,村中只剩三间青砖瓦房,一片独门小院。院子当中一棵高大榆树,亭亭如盖。韩天重环顾周围,见四周景物如旧,想起幼年回来之时,曾在树下玩耍嬉戏,睹物思情,心中不由得一阵温暖,快步奔到屋内,口中叫道:“爷爷,我来了!” 只见祖父韩盛良盘膝坐在炕上,手拿烟袋正笑眯眯瞧着他。天重扑上前去抱住,祖孙相见自有一番喜悦。待说了几句,坐在炕前打量祖父,见他头发虽白了不少,精神却比之前更显健旺。心中欢慰,笑道:“爷爷,你身子好么?我看你这几年非但不曾见老,反而年轻了不少。” “好,好。你可长得大了。”说着,伸手去抚摸他头颈,他对这长孙自幼疼爱,韩天重虽然已长大成人,在他心中仍是孩童一般。 韩盛良问了家中近况,天重一一交待。怕増他忧心,自己之事略过不提,只说父亲挂念祖父,让自己前来探望,相陪住一段时日。祖孙三人坐在炕上闲聊几句,韩盛良道:“你先不忙在家待,让天熙带着,去见了你大伯他们,他们等你几日了,晚上再回来,快去吧。” 天重答应了,跟着天熙出门。他父亲韩世齐乃是家中独子,在族中依着辈分排行第七。那大伯韩世怡乃是韩家族长,又兼着村中保长。为人秉公持正,极得乡人推重。两家虽然已出五服之外,但论起来却仍是本家。当下随天熙到他家中,见高门大院,甚是齐整。韩世怡头发花白,身穿长袍马褂,和几位叔伯正在厅中闲坐,见到天重,将他迎进屋内,各自介绍,众人寒暄一番,天重一一行礼。 |
待到礼毕,韩世怡对天重道:“不忙歇着,先随我去拜过祖先。” 领着天重来到后院祖祠,见堂中一尘不染,收拾的极是整洁,上面牌位林立。韩世怡在旁指点,天重依次上香磕头。待祭拜完毕,韩世怡去招呼几位村中父老,晚间便在院中设宴。乡人好客情重,招待得极是热情,频频劝酒。天重心中有事,不敢多饮,只略尽几杯,聊表意思。 待到晚间席散,韩世怡遣散众人,将天重独自叫到自己屋内,详细问他所来缘由。天重知道他是族长,如此大事终不能相瞒,当下将自己杀人避难之事跟他说了,千雪因牵涉暧昧,便既模糊过去,只说失手误杀。 韩世怡心中惊讶,半晌作声不得。但他究是一族之长,久历风浪,见识非同旁人,听他说罢,沉吟片刻,点头道:“你这次来的如此匆忙,我已料到事出非常,之前问那郑家报信之人,他也说不清楚,想不到竟是这般凶险。你父亲见事明白,日本人在东北势力何等之大?若再留在关外,必然凶多吉少。所幸这里离哈尔滨千里之遥,你且在此安住,谅他们也找你不到。等避过这阵风头,一切再从长计议。来日方长,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每日只随我在村中走动,不要四处乱跑,家里那边我自会替你设法联系。” 天重答应了,韩世怡又嘱咐他几句,方才送出门去。天重自回家与祖父二弟叙述离别之情。晚间便与天熙同榻而眠,兄弟俩多年未见,自然有好多话语要说,直谈到深夜方才各自睡去。 翌日,韩世怡便领他去拜会附近大户乡绅。那韩世齐在本地声望颇隆,各乡绅家亦有不少子弟随他去关外谋生,众人敬他名望, 又感其照拂,见长子到来,自然另眼相看,当下家家设宴款待,夜夜宴饮不绝。 |
此处地近渤海,向以海鲜称名,如对虾,梭子蟹,大小黄花鱼等都是声誉斐然。尤其所产刺参更是天下一绝,号称参中之王。各家虽是乡间常筵,却也颇称丰盛。那齐鲁之地又为孔孟故乡,自古崇尚礼节,席间不免规矩甚多,有时连妇女都不得上桌共食。韩天重虽然祖籍在此,但从小在关外待得久了,素来不拘小节,到了此地只觉处处不惯,没奈何跟着入乡随俗。 他初时尚担惊受怕,不敢开怀畅饮,待过了几天,眼见相安无事,胆子渐渐大了起来。想来隔了这么远,日本人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自己。兼之本地所产莱州特曲,乃是山东名酿,相传为清朝刘墉所造,甘甜悠远,回味绵长,令人尝之难忘。天重本是爱饮之人,如何抗拒得了。当下放胆豪饮,每日直喝得醉醺醺方才归家。说是避难,却好似探亲一般。 有时半夜酒醒,想起家人千雪,以及会中诸人,心中也颇为挂念,但相隔千里,究是于事无补,徒呼奈何之下,只得蹉跎过去。 哪知好景不长,没过几日,风云突变。城中忽然传来消息,日军悍然出兵,在关外炮轰北大营,东北军未战既退,奉天当日失守。紧接着,长春失陷,吉林失陷,关外各大城镇相继陷落,日军犹如劲风急扫之势,一路席卷而前,韩天重至此方知当晚在楼中所听不假,日本人果真动起武来。 他又是愤怒,又是不解,想不通东北军为何如此不堪一击。更不知会中诸人是否见到了自己当日留的讯息,只怕未曾见到,否则怎会这般全无准备?早知这样,自己当晚便拼了性命不要,也要将信传了出去。想到这些,心中常自懊恼无比。 转眼入秋之后,日子一天冷似一天,关外战报更是频频告急。至十一月底,连齐齐哈尔也落到日本人手里。眼见东北已成危局,天重每日忧心如焚,在家长叹短嘘,却是毫无用处。这般熬到年关将近,又听张学良部队从锦州撤离,日军趁虚而入占领锦州,东北门户至此完全关闭,哈尔滨已成孤岛,势不可守。大家都觉没滋没味,也无心情置办年货,草草过了年。 |
果不其然,待到了大年初三这一天,终于传来消息,日军已于腊月二十九占领哈尔滨,东北全境沦陷。各人忧心忡忡,听传言都说日本人得寸进尺,占了东北还不罢休,趁势便要打进关内,城中人心惶惶,一日数惊。 韩天重此时心中却已坦然,反正局面如此之坏,自己一介平民,也无回天之力。家乡既已失陷,日本人若要前来捉拿自己,那也随他们便,要杀要剐全由他们。唯一担心的只是家中和会中诸人,不知他们是否平安。 又想千雪此时不知还在不在城里,中日既然开战,二人前途更是渺茫,看来一场相思到头终成泡影。想到这里,顿觉心灰意冷,便活着也无多大乐趣,还不如趁早赶回家去,倘若真能再见她一面,哪怕死也甘心。 村中不少子弟都随韩家在关外,大家得不到音讯,日日担忧。这般战战兢兢过了几日,郑家终于从青岛送信前来,韩世齐已自哈尔滨拍了电报,说到日本人进城之后倒还安定,除了政府已换,城中并无什么大的变故,家中一切平安,众人这才放下心来。紧接着,就有传言,说日本人虽占了东北,却也不敢猝然吞并,又把废帝溥仪弄了回来,要在东北成立什么满洲国。村中诸人久居乡间,除了几位略知时事的乡绅,大多也不知那溥仪究竟是何人。反正弄不到自己头上,那也不用去管他。眼见日本人不再动兵,似是心满意足,无意南下,人人心中都觉宽慰。 韩天重听闻家人平安,稍觉放心,只是常挂念会中诸位兄弟,想到诸人身陷敌手,也不知安危如何。回想数月之前,大家尚齐聚一堂,把酒言欢,那是何等畅快。哪知今日竟闹到这般地步,每念到此处,心中叹息不已。 他自和祖父二弟在家闲居,整日里无所事事。村中虽然安定,衣食无忧,却哪有城市那般热闹。他奔生性好动厌静,如此待了数月,甚感无聊,若不是自己身犯大罪,韩世怡又淳淳叮嘱不得乱跑,恐怕早已溜了开去。 |
好不容易过了十五,这一天日落时分,祖孙三人正在吃饭,韩世怡领着几位叔伯来到家中,天熙忙摆上碗筷,招呼众人上桌,韩世怡摆手道:“不忙不忙。”他面带喜悦之色,对天重道:“天重,过来见过你王大伯。”说着,指着身边一位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这人粗手大脚,身材极高,足足比天重高了一头,看年纪不到五十岁,样貌便似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天重答应一声,上前见礼,韩世怡道:“你磕几个头吧。” 天重见他不是本家,微微一怔,但想终是自己叔伯一辈,当下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那汉子笑呵呵的瞧着他,口中连道:“啊呦,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忙伸手相搀,扶着天重左瞧右瞧,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天重心中奇怪,也不好问。却见他从肩上解下个麻袋,掏出里面几包东西,有鱼有肉,还有花生红枣等物,都是红布包裹。又从怀中摸出一瓶陈年老酒,双手捧着递给祖父韩盛良,韩盛良笑着接过,招呼他坐下共食,那汉子连连摆手,只呵呵笑着,似乎不善言谈,目光片刻也不离韩天重。 众人正要落座,那汉子在韩世怡耳边悄声嘀咕几句,韩世怡点点头,那汉子冲众人拱拱手,道:“你们吃着,我。。。。。。我先回去了。”说着,转身出门去了。天重随众人送出门口,回屋正要开口相询,却见韩世怡坐在桌前,笑道:“你这岳丈样样都好,就是面生不爱说话。这般来去如风的,岂不叫人摸不着头脑?” “什么!”韩天重一惊之下,手中筷子掉到桌上。愣愣的瞧着他道:“大伯!你。。。。。。你说什么。。。。。。什么岳丈?” 韩世怡瞧着他微笑道:"你还不知道吧?方才这人就是你未来的岳丈了,你那未过门的媳妇芸儿,便是他的独生女了。” |
韩天重如遭雷轰,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缓过神来,张口结舌道:“我。。。。。。我定亲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怎么爹娘从没跟我说过?”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等事怎会跟你说?那是四五年前便定下的。你爹托了我,千叮万嘱让我替你寻一家好人家。我哪敢怠慢?嘿嘿,素芸这丫头我自小看她长大, 温柔贤惠,人品样貌那更是没的说。咱这附近乡县里,有多少子弟眼巴巴的盯着?要不是我把得牢,能落到你小子手里?哈哈,哈哈。” 韩世怡哈哈大笑,天重只觉脑中嗡嗡作响,惊得哑口无言。众人还以为他欢喜的傻了,都陪着笑了起来。 韩世怡吃了口菜,又道:“那素云丫头自小和外婆亲近,这几年一直在城里她舅舅家住,最近才回来。我先前本和你爹商议,原想派人将姑娘送到哈尔滨与你成亲,你那岳丈舍不得女儿,非要在这里出嫁,这事就僵了下来。哪知你竟然自己回来了,这可真是天意。倘若再晚几个月,那边战事一开,这亲事可不是要遭?现如今正好,我已派人给你爹送了讯去,一切事宜都由我安排,你且不用操心,下个月自管把姑娘娶进门来。你小两口便在这里先住着,等以后日子太平了,再回关外不迟。” 他说着,又端了杯酒,对韩盛良笑道:“老叔,我们几个可先得敬您一杯,来年这个时候,只怕您老就要抱重孙子,这可恭喜您了。” 众人一起陪着敬酒,韩盛良哈哈一笑,举杯一饮而尽。欢喜之下,连白胡子上也沾了不少残酒。 |
第三十四章 ? 韩天重在旁呆呆听着,一时间心乱如麻。众人只顾笑谈,也未曾留意他。韩盛良见孙子面色不善,心下微觉奇怪,笑道:“天重,怎么光傻坐着?还不快敬你大伯一杯。” ? ? ? ? 天重心中恍惚,举起酒杯,愣了片刻,忽道:“大伯,我不能娶她。” ? ? ? ? 屋中笑语不断,韩世怡未曾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 ? ? ? “我不能娶她!” ? ? ? ? 他这一句声音虽不大,语气却是斩钉截铁。众人都是一怔,笑声顿止,一起转头盯着他瞧。 ? ? ? ? 韩世怡皱眉道:“为什么?” ? ? ? ? 天重默然不答。韩世怡原本一番好意,料想韩天重听了此事,定然感激不尽,哪知他竟然当面拒绝。他是族中长者,在村中向来说一不二,从未被人这般顶撞过,听天重如此说,心中顿时不悦,脸色沉了下来,问道:“怎么?你仗着自己是城中少爷,便瞧不起人家乡下姑娘么?” ? ? ? ? 天重摇头道:“大伯,我也是此间出身,城里乡下又有什么分别?况且,我见都未曾见过这姑娘,怎能说得上瞧得起,瞧不起?” ? ? ? “那为什么!” ? ? ? 韩天重不由犯难,心想若是照实说了,那必然将千雪之事全抖了出来,不知还要惹起多少麻烦。如今关外战事方罢,刚平静几天,怎能又生事端?当下打定主意,只是摇头不言。屋中众人见他公然拒婚,都作声不得,气氛顿时尴尬。韩世怡心下更是恼怒,一双眼睛只冷冷的盯着他瞧,却不言语。 ? ? ? ? 旁边一位叔伯见事不妙,忙打圆场,陪笑道:“天重,你心里怎么想,我们都晓得。想来你未曾见过那姑娘,不知她美丑,因此心中没底是不是?这一节大可放心,那素芸姑娘我们都是常见的,你大伯未曾骗你,真说得上百里挑一,不信你问天熙。” ? ? ? ? 天熙在旁接口道:“是啊,哥,这素芸姐漂亮的很,人也没的说,她——”他正要说下去,见韩天重狠狠瞪了自己一眼,吓得闭口不敢再说。 |
周围鸦雀无声。韩盛良眼见韩世怡脸色越来越是难看,知道他就要发作起来,到时候面子上须过不去,干咳一声,对天重温言道:“孩子,在座的都是你叔叔伯伯,自家人没什么不能说的。你有什么为难之处,不妨直说了出来,大家帮你参议参议。你大伯对你可没外心,这你是知道的。” 韩天重叹了口气,道:“爷爷,各位叔伯对我如何,我心里自然清楚,我对这姑娘也没什么误会之处。你们不必瞎猜,可我就是不能娶她。至于为什么,你们也不用再问了,便问了,我也不能实说。你们死了这条心吧。”说着,端起桌上酒杯,一口饮尽,转过头去。 “反了!”韩世怡心中怒愤填膺,一拍桌子站起,指着他道:“你再说一遍!你娶是不娶?” “我不娶!” “小畜生!”韩世怡气的身子颤抖,抡起巴掌便要冲上前去。众人吓了一跳,忙张手拦住。韩天重素性把心一横,寻思道:“你是我大伯,便打我几下,又能怎的?我不还手便是。”当下只静静坐着,给他来个不闻不问。 屋中吵吵嚷嚷,众人连劝带说,好不容易将韩世怡拉倒一边。天重只低头喝酒,一言不发。祖父韩盛良越瞧越是奇怪,心中纳闷,却也不好说什么,但想韩世怡乃是一族之长,终不能让他下不来台。 当即板着脸对天重道:“天重!你是小辈,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还不快去给你大伯赔罪?他可是为了你好。”说着,冲韩天重使个眼色。天重会意,当即走到韩世怡身前,双膝跪倒,道:“大伯,侄儿不懂事,顶撞了您老,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韩世怡虽然和他相处时日不长,但心中对这侄儿倒甚是喜爱,见他认错,旁边人又接连劝阻,一股怒火渐渐平了,哼了一声,道:“起来吧。” 天重依言站起,退在一旁。韩世怡瞧他几眼,叹了口气,说道:“天重,我且问你,咱们韩家一门自祖宗上起,在此居住数百年,虽然说不上门庭显赫。却也枝繁叶茂,香火代代不绝,旁人提起,都忍不住赞咱们一声好人家,那是为了什么?” 韩天重一怔,道:“那是祖宗积德,大伯治家有方。” |
“不对,”韩世怡摇了摇头。“是因为咱们从不仗着自己身为大姓,人多势众,便去欺负旁的小姓小户之家。这村子虽叫韩家村,村中却有一半都不姓韩,人家为什么愿意在此居住?又为什么奉我为长?还不是为了我凡事秉公处置,从不因自己宗族之私,而误了公道二字。” 他缓缓言道:“为人处世当以信义为本,无论关里关外都应如此。咱们既然答应了人家,别说这姑娘品貌兼优,便是身有残疾之人,既然定了亲事,你也要将她娶过门来,照看她一生一世。怎能又再反悔?人家好好一位未过门的大姑娘,郑重其事的许配给你,你如今幡然悔婚,叫旁人心中怎生去想?又叫那姑娘以后如何抬头做人?” 韩天重心中有苦难言,又不能坦诚相告,只能默默听着,作声不得。 韩世怡见他不答,只当他已然认错,温言道:“天重,你从小在关外长大,家里这边很多事情都不明白,心中一时转不过弯来,我也不来怪你,只盼你心里牢牢记住信义二字,为人切不可忘本,诚信守约,才是我韩家子弟应有的本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说着,拍拍他肩膀,饭也不吃,自顾出门去了,众人都随他离去,屋中只剩了祖孙三人。 这一场风波来的甚是扫兴,眼见人都走光,三人心中有事,谁也不说话,各自闷头吃饭。韩盛良有心要问问孙子详情,但见他眉头紧皱,想来必有难言之隐,又知他从小脾气执拗,方才又受人一顿训斥,只好留待以后再说。 |
待吃过饭收拾了碗筷,天重心中烦闷,自拿一壶酒坐在院中独饮。二弟天熙端着一叠蚕豆走到近前,劝慰道:“哥,那素芸姐我见过好几次,模样漂亮不说,为人又贤惠,还上过私塾,读书认字的,可不是一般乡下人,十里八村真是数一数二。你别总往窄处想,我看你不如——” 他尚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韩天重以手拍桌,怒道:“你将她说得那么好!你怎么不娶?你若喜欢,干脆你娶她得了!我全让了给你!又不辜负人家,又没人说咱们不讲信义,岂不是好?” 天熙见他动了真怒,不敢再说,伸伸舌头转身自去。韩天重越想越愤,对着旁边大榆树便是一脚,直揣得树干一阵摇晃,他脚底板震得生疼。一甩袖子回到自己屋中,闷头便睡。 但心中既然有事,又如何能睡得着?这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会,终是难眠。眼见夜色已深,窗外繁星点点。当下爬起身来,披衣来到屋外。 乡下之人向来睡得早,村中家家都已熄灯安寝。韩天重心中百无聊赖,信步闲逛,脑中只想着日间之事,走了一晃,来到村头一处池塘。那塘边一排柳树,上面树叶早掉,只剩光秃秃的树枝随风飘荡。他随手折了一根柳枝拿在手中,坐在塘前,心如潮涌: “大伯说的对,做人当以信义为本,我家既已定亲,如何能负了人家姑娘?家里世世代代祖籍在此,爹爹在这里又声誉极隆,那些人请我吃喝,还不是冲着他的情分?倘若当真悔婚,大伯那里无法交代不说,爹娘以后还有和脸面再回家乡?爷爷和天熙又怎么在这里待?那韩家祖祖辈辈的声望,岂不就毁在我手中——可,可我若是答应了,下月就要成亲,那千雪。。。。。。千雪她。。。。。。” 想到千雪,嘴角不自觉露出微笑,心中一阵甜蜜,一阵酸楚。 “千雪虽说是日本人,可对我却情深义重。她曾说过,在她心里没什么中日之别,我是中国人也好,是日本人也好,对她都是一样。她都一样的疼我,爱我,恋着我。我。。。。。我又什么可爱可恋了?” “这姑娘心地这般纯洁,待我又这样好,我既已和她定情,自该生死永不相负才对,怎能背着她去迎娶别人?就算。。。。。。就算当真老天不佑,我俩以后不能在一起,那也是未来之事,更何况。。。。。。唉,这么长时间过去,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那天说,要在那楼里日日夜夜念着我,却不知我在这里,也是日日夜夜的念着她。。。。。。。她。。。。。。她和一般日本人可大不相同。” |
一想到日本侵占东北,两国已成仇敌,二人只怕终究难成眷属,不由得又是一阵灰心丧气。寻思道:“如今日本人占了哈尔滨,杨大哥他们都身陷敌手,也不知安危如何,说不定已和日人斗了个你死我活,大家说好了同生共死,我却孤身一人置身事外,那成什么话?瞧这样子,日本人野心勃勃,保不准什么时候便要打进关内,我既身为男子,自然要保家卫国,和他们大干一场,就算最后强弱不敌,大不了拼了一条性命也就是了,怎能躲在这里,袖手旁观。像只缩头乌龟一样。。。。。。唉,国事这般艰难,我每日想的竟是这些儿女私情,那又算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话虽如此,但若要勉强自己不去想念千雪,那真是千难万难。他静静的坐在塘边,一忽想到会中诸位兄弟,一忽又想到千雪对自己的柔情蜜意,心中思绪万千,实是难以平静。头脑里时隐时现,只是千雪窈窕的身影,连耳边也似乎又听见她轻柔的呼唤,一时间情难自已,忍不住悠悠的叹了口长气。 此时正当深夜,关里不比东北寒冷,塘中池水未曾冻冰,微风掠过,水面上泛起一丝丝涟漪。天重心中意兴阑珊,随手拾起旁边一块石子,正要向塘中扔去,忽听背后有人问道: “韩家哥哥,你什么事不快活了,能跟我说说么?” 这声音娇柔轻媚,显是女子所发。韩天重一惊回头,见身后树下站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那少女身形高瘦,两条长辫垂在背后,一张鹅蛋脸,容貌甚美。身上虽穿的粗布衣裙,却是难掩天生丽质。 韩天重楞道:“姑娘,你是——” 那少女缓步走到近前,抬头瞄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天重但觉她双眸楚楚动人,目光温柔似水,只听她轻声道:“我是芸儿啊,韩家哥哥,你不记得我了么?我姓王,你。。。。。。你小时候见过我的。。。。。。。” 韩天重心中一凛:“你,你是素芸姑娘?” 那姑娘脸一红,微微点头,抿嘴不语。韩天重万想不到竟会在此处遇见未婚妻子,心中又是惊讶,又觉奇怪。 |
原来王素芸自打当晚父亲回到家中,便听他对母亲谈起自己婚事,说是今日见到了姑爷。素芸本和母亲在屋中绣花,听到父亲说起,心中大羞,转身进自己房中躲了。她幼年之时曾和韩天重见过几面,彼时都是孩童,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他现今是何等模样。好奇之下,忍不住伏在门边偷偷听着,只听父亲将韩天重万般夸赞,千好百好,直说得处处如意。素芸心中又是惊喜,又觉害羞,躺在床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到了夜深人静之时,终于忍耐不住,心想:“我去偷偷瞧他一眼,看他变成什么样子。” 当下悄悄起身,来到韩家老宅,到了院外,犹豫半晌,心道:“我在窗边看他一眼就走,可不能让人发觉。若是。。。。。。若是让他瞧见,那可真羞死人啦。”正想着,忽听里面脚步声响,素芸吓了一跳,连忙在墙后躲了,心中砰砰直跳,唯恐被人发觉。却见韩天重推门出来,独自一人往村中走去,素芸心中好奇,尾随在后,悄悄跟着他来到池塘边上。 她在树后躲了许久,见韩天重一言不发,只自顾自坐着,心下不觉奇怪。又想十年未见,原来他已长成这般模样。一想到自己转眼就要嫁给他,顿觉脸上一阵发烧,心中又是甜蜜又是害羞。正想着,忽听韩天重长叹一声,素芸还以为他发觉了自己,心中一慌,转身就要逃去,却见他只是呆呆坐着,并不起身,听方才语气之中似有不足之意,她心有所感,当下忍不住出声相询。 二人未婚夫妻,深夜里这般背着旁人会面,心中都觉不好意思。素芸满脸红晕,一眼也不敢瞧他。韩天重正为这事发愁,见她忽然到来,更觉尴尬,各自沉默了一会,却听素芸低声问道:“韩家哥哥,你。。。。。。你当真不记得我了么?” 天重听她语气之中似乎颇有怨怼之意,微微一怔,说道:“姑娘,我这人记性不大好,小时候的事,也记不大清,你别见怪。”又想她既然到来,倘若自己就此走了,未免过于冷落,只得又回身坐下。 |
素芸微一犹豫,并膝坐在旁边,见他面色郁郁,心中微觉奇怪,皱了皱眉,伸手从怀中摸出个巴掌大的包裹,外面用红布缠着,对天重道:“你不记得我,可还记得这东西么?” 天重见她把红布打开,里面包着一件灰蒙蒙的器物,定睛一瞧,原来是个木头娃娃,身上也无四肢手足,只一颗圆圆的大脑袋,头上立着两条小辫,一看便是女子。这娃娃年头日久,木色极是陈旧。虽用小刀雕刻而成,但手工粗陋,眉眼五官只是略具形态,似乎出自孩童之手。 韩天重不由得一呆,心中似乎想起些什么,却又模糊一片。只听素芸轻声道:“这是你上次回来送给我的,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年你和爹娘头一次回来,整日和村里的小孩一起玩,撇棒子,捉田鸡,粘知了。我那时总跟在你们后面,你却嫌我是女孩,不愿意带我,有一次。。。。。。有一次就偷偷把我辫子剪了,我当时急得大哭,还要去告诉韩大伯,你怎么哄都哄不好,后来。。。。。。后来你就刻了这个给我。” 韩天重听得惊讶万分,他从小爱疯爱闹,又不喜和女孩玩耍,这等捉弄人之事,生平实做了不知凡几。经她这么一说,隐约记起仿佛是有这么回事。只是印象中那大哭的小女孩,似乎头发稀疏,面黄肌瘦,和如今这亭亭玉立的少女无论如何搭不上边。 他瞧了片刻,恍然大悟,张口道:“啊,是你,你是那黄——” 他险些脱口而出,记得当初和村中顽童一起嬉戏,都管她叫黄毛丫头。素芸嫣然一笑,瞧着他道:“怎么?你想起来了么?韩家哥哥,我就是你们说的那黄毛丫头啊。” |
第三十五章 韩天重又是好笑,又是惊奇,忍不住道:“原来是你,你——真是女大十八变,没想到你竟变成这般模样。” ? ? ? ? 素芸微笑道:“什么模样?是不是比以前还丑了?” ? ? ? ? “哪里的话,你变得这么漂亮,要不是亲口告诉我,我真不敢认得实了。” ? ? ? ? 素芸听他夸赞自己样貌,脸一红低下头去,心中甚感喜悦。韩天重伸手拿过那木娃娃,叹道:“十年了,想不到这东西你还留着。”见那娃娃木色虽旧,却是光滑至极,显是经常被人把玩摩挲。想起幼年之事,心头忽感一阵温暖,问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 ? ? ? ? “我——我跟着你来的。” ? ? ? ? ? 天重一愣,抬头瞧去,见她睫毛低垂,粉面晕红,露出女儿家的腼腆羞涩之情,他心中怦然一动。转念间又想起千雪,轻轻叹息一声,转过脸去。 ? ? ? ? “韩家哥哥,你为什么叹气,可有什么事不如意么?” ? ? ? ? 天重摇头道:“那也没什么事。” ? ? ? ? 素芸一双俏目注视着他,瞧了半晌,忽然轻声问道:“韩家哥哥,这些年,你想起过我么?” ? ? ? ? 天重一怔,随口道:“我有时会想起你来,只是记不起你的样貌。” ? ? ? ? 素芸微微点头,拿过那娃娃放在手中轻轻抚摸,低声道:“我也总想起你来。韩家哥哥,咱们虽然只见过几面,可我。。。。。。。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一直总惦记着你,自从那年你走之后,我就常常拿这东西出来看,每看一次,便觉心中。。。。。。心中便快活一分。。。。。。。” ? ? ? ? ? 韩天重心头一震,他原以为二人本是家中定亲,自然说不上什么爱慕之情,但听她如此一说,显是早已对自己暗生情愫,不觉诧异万分。却听她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犹如蚊鸣,眉眼间却是神色欢悦。只听她道: ? ? ? ? “后来。。。。。。后来我去了舅舅家,也把它带在身边,每到过年的时候,便拿出瞧瞧。我心里想:“我长大了一岁,就快要变成大姑娘了,我的韩家哥哥也大了一岁,他变成什么样子了?是高了,是矮了?是胖了,还是瘦了?”想着想着,日子就一天天过去,有一天爹爹对我说,要把我。。。。。。把我许配给你。我心里高兴的什么似的,却对谁也不敢提起,爹爹不知道,娘也不知道。只是自己有时做梦会笑出声来。。。。。。我天天盼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你一面。。。。。。韩家哥哥,我终于再见到你了。。。。。。我,我心里实在欢喜的紧。” |
若在平时,这些女孩家的心事,素芸哪敢说出口?便想想也是脸上发烧。只今日机缘巧合,想不到在这夜深寂静之处,竟见到自己日思夜想之人,旁边又无人在,她心情激荡之下,再也忍耐不住,终于向他吐露衷肠。只是话虽说了,脸上却是热辣辣的,连耳根都红了一片,当下双手托腮,低头一眼也不敢瞧他。 韩天重听她说的挚诚,心中极是感动,一时哑口无言,过了片刻,方才叹道:“妹子,我这人碌碌无为,不配你这般看重。” “我就是要看重你。” 素芸抬起头来,拉着他手道:“韩家哥哥,你心里有什么不快活的的事,不想对我说,我也不勉强你,我只要你知道,嫁给你以后,我事事都会听你的话,顺你的意,你要怎样,那便怎样,你心里不开心,便是打我,骂我,我也不怨。只要你每天高高兴兴的,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天重耳听她这等深情的言语,心头不由得一阵阵酸楚,又是一阵阵歉疚,眼见这姑娘对自己如此痴情一片,实不知该如河跟她解释,可要是瞒着不说,那岂不是骗了人家?只怕到头来反而更加伤了她的心。他愣愣的瞧着她,心中只觉茫然,呆了半晌,终于忍耐不住,站起身道:“我不能娶你!” 素芸闻听此言,脸色大变,急道: “你。。。。。。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么?不愿意见我么?” 韩天重摇摇头,值此之时,哪还能隐瞒下去,当下便将自己如何与千雪相遇,又怎样救了她,二人情投意合,却又被迫分离之事,一五一十跟她讲了。这些话数月以来,在他心里憋了许久,一直无人倾诉,今日终于吐露出来。他本来性子刚强,但想到千雪对自己种种深情厚意,说到动情之处,眼泪仍是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素芸听他说的真挚,心下感动,忍不住也陪着掉下泪来。 却听韩天重道:“妹子,我辜负了你的好意,万分对你不起,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对她负心,这中间缘由,盼你能谅解。” |
素芸怔怔的瞧着他,心中又是怜惜,又是难过。问道:“韩家哥哥,你要去找她么?能找得到么?如今日本人占了东北,就算你找到了,又能怎样?”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天重垂泪道:“倘若老天爷可怜,能让我再见她一面,就算。。。。。。就算粉身碎骨,我也心甘——” 他擦干眼泪,又道:“妹子,你对我的情意,今生今世我是报答不了,我。。。。。。只盼你能找个好人家。。。。。。你忘了我吧。” 素芸摇了摇头,一声不响的瞧着那木头娃娃,心中柔肠百转。过了片刻,终于将手中红布慢慢摊在膝上,仔仔细细将那娃娃包裹起来,她动作极是轻柔,包了一层又是一层,眼泪也顺着腮边,一滴滴掉进层层布里。韩天重心如刀绞,转头不敢再去瞧她。 却见她将娃娃包好揣入怀中,掏出手帕拭干泪水,又对天重道:“韩家哥哥,你一定要去找她,是么?” 天重点头,素芸咬了咬嘴唇,说道:“我虽未曾见过那位姑娘,却也听得出来,你心中爱她到了极点,这一生是忘不掉她了,就像。。。。。。就像我也忘不掉你一样。韩家哥哥,你去吧,愿你。。。。。。愿你终能找得到她,我日日在这里为你祷祝,祝你二人。。。。。。白头。。。。。。白头偕老。。。。。。” 说道“白头偕老”四字,只觉胸口似一杆大铁锤撞将上来,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扑在韩天重身上,眼泪又似断线的珍珠一般流淌下来。天重手足无措,只得轻轻抱着她,任她伏在自己肩头哭泣。 素芸哭了一会,只觉胸中舒畅了不少,止住悲声,又对他道:“你去吧,我会跟爹爹他们去说,不让他们为难你家。无论你找不找得到,只要心里记得,我总是在这等着你就是了。” 韩天重听她这话意思,似乎是要矢志不嫁,楞道:“妹子,你这是何苦——” 只见素芸凄然一笑,轻声道:“韩家哥哥,我已等了你十年,这一生不会再去等别人了。” 说着,站起身来,痴痴的瞧了他一会,转身奔去。 |
韩天重怔怔的瞧着她离去,心头百感交集,眼见她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站了一会,只觉肩头一片湿润,随手一摸,正是她方才留下的泪水,鼻间似乎还残留她发梢的淡淡香气。 他回到池边呆呆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见远处明月低沉,即将破晓。心中寻思道:“这地方说什么也不能待了,再待下去,徒增伤心。”当下打定注意,起身寻路回到家中,见天熙正在熟睡,悄悄进屋取了随身之物,又拿了盘缠,转身来到祖父屋外。 在屋外站了良久,犹豫片刻,正要离去。却听屋内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里面问道:“孩子,你身上的钱,可带够了么?” 韩天重一呆,迈步进到屋内,见祖父韩盛良盘膝坐在炕头,双眼瞧着自己,目光之中满是慈爱之意。天重心中一酸,上前道:“爷爷!孙儿不孝,这。。。。。。这就要去了。” 韩盛良伸手轻轻抚他头顶,微微一笑,轻声道:“好孩子,去吧,自己万事小心。” 天重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一咬牙俯身跪倒,在地上磕了个头,站起身来,出门而去。 天色朦胧, 村中尚未鸡鸣。他一路大踏步而行,辰时便到城中。一夜未睡,只觉腹中饥饿,当下寻了处油条铺子,要了四根果子,又喝了两大碗豆浆,待吃饱喝足之后,问明路径,出城而去。 这一日走了数十里路,晚间到了一处城镇,待吃过饭找客店住下,又打水烫了脚,躺在床上自思:“如今关外都在日本人手中,我若坐火车回去,只怕道上盘查的紧。万一给我抓了起来,岂不是弄巧成拙?可要是单凭两条腿,何时才能走回哈尔滨去?一路吃住下来,只怕未出山东,盘缠便尽了。这却怎生是好?难不成真便要饭回去?” 琢磨半天,心中着实犯愁。到后来实在想不出办法,心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备不住天无绝人之路,索性不再去想,倒头睡去。第二天一早,仍旧起床匆匆而行。 这般晓行夜住,不数日间,已来到潍坊县内。那潍县乃是千年古镇,春秋时即有人筑城在此,秦初始皇亦曾沿此处修建驰道,以为巡幸之用。地理四通八达,向为胶东咽喉。此处又为风筝发源之地,所产纸鸢天下闻名,清代郑板桥在此为知县时,曾有诗云:“纸花如雪满天飞,娇女秋千打四围,五色罗裙风摆动,好将蝴蝶斗春归。”极写民间放鸢之俗。 |
如今虽未到清明,百姓却已家家备下竹纸麻线,只待春风一起,便制鸢为戏。韩天重进得城中,信步闲逛,但见大街之上楼阁重重,商贾云集,煞是繁华。他沿着南北逛了一遭,不觉已是日头过午,正要寻馆子吃饭。抬头见前面一座三层牌楼,斜刺里挑出面淡黄色的幌子,上书“秀竹楼”三个大字,里面香气四溢,不时传出阵阵锅铲之声,当下迈步进去。 伙计招呼他寻了处闲桌,伺候点了酒菜,自去备办。天重环顾四周,见厅中木桌竹椅,圆润光滑,尽成淡青之色,装扮的极是雅致,心下不由暗赞。又见墙上挂着几幅水墨景物,细细一看,全是竹子,根根枝节分明,苍劲挺立,虽是浓墨所画,却隐隐透着一股晶莹碧绿的翠意,当真是惟妙惟肖。其中几幅纸质淡黄,墨迹甚是陈旧,落款之处都盖着“板桥郑燮”的浅红印章。他也不知那板桥郑燮是谁,只觉新奇。 片刻酒菜上桌,那潍县最著名的美食唤作“朝天锅”,本地又叫杂碎锅子,乃是用多年老汤,将猪骨及各式下水,配以葱段豆干同煮,待到汤沸肉烂盛到碗中,再点上香菜酱油,卷着薄饼食用。肥而不腻,香气溢人。天重连尽三大碗,吃得大快朵颐,忙呼伙计上酒,伙计拿上个墨绿瓷瓶,乃是店中特产,叫做七贤花雕,酒味醇厚绵长之中,又透着一股甘甜清冽之意。天重一尝之下,大为倾倒,当下尽情吃喝起来。 一壶饮尽,正欲再要,忽听右首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话语声响,音调甚是古怪。天重听在耳里,便是一愣,心中寻思:“这话怎么听着好像是日本话?难道此处也有日本人不成?”转头瞧去,见那声音乃是从窗边一扇大屏风后传出,那屏风四面遮盖,看不清里面情形。 他自和千雪待得时间长了,有时也曾听她讲起日语,虽然自己并不懂得,耳边却早已熟悉。当下侧耳倾听,只听里面叽哩咕噜说了一会,也不知在讲些什么 ,正自奇怪,忽听有人说道:“阿哩嘎豆,勾杂一妈死!”天重心中一凛:“是了,这句我听过的,什么妈死爹死,便是日语谢谢的意思。用这等骂人的话语道谢,也只有日本人干得出来。我当时跟千雪这么说,她还不乐意,好半天不曾理我,看来此地果有日本人在。” 这么一想,顿时警觉起来,悄悄伸手入怀,将那“流彩虹”解下放在椅侧。心想:“莫非是来抓我的?瞧样子又不像,备不住只是路过。”当下也不拔刀,只手握刀柄以防万一。 |
却听屏风内话语不断,韩天重不敢抬头向里张望,也不知里面究竟坐了几人,只听那声音似是三人对答。又过了一会,里面桌椅挪动,脚步声响,两人一前一后从屏内走出。天重忙低头装作饮酒,偷眼瞧去,见那两人三十余岁年纪,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瞧样子不似军警。两人似乎身有要事,也没向他瞅上一眼,便既匆匆离去。 ? ? ? ? 天重见他们并非冲自己而来,心下大慰,料来不过是偶然遇到,当即也不在意,收刀入怀。招伙计要了壶酒,继续自斟自饮。刚喝一杯,只听里面又有人谈论,说得却是中文:“徐大哥,你方才和那日本人叽哩哇啦一通,都说了些什么?这般没完没了的,小弟听得实在不耐。” ? ? ? ? 另一人叹道:“唉,还不是那些屁事?翻来覆去的,就是向我打听那地方所在,我他妈又不是地里鬼,怎会知道?这俩家伙啰里啰嗦,要不是看他们是日本人,我早一脚卷了出去,谁跟他们废这半天话?来,别管他们,喝酒,喝酒。” ? ? ? ? 天重听这人声音浑厚,似乎也是东北口音,微觉奇怪,当下又留意听着。只听两人喝了一杯,先前那人又道:“徐大哥,你自小在关外赶垛,三教九流见得人多,想不到连日语也这般精通,可真令小弟佩服。说来那关外的地界你是长跑的,他们问的究竟是什么地方,这等难找?连你也不曾知道?” ? ? ? ? 那“徐大哥”道:“说得可不是么,齐老弟,不是哥哥夸口,我走垛几十年,关外什么地方没去过?便是旁人最难找寻之处,我也总能略知一二。这俩货可真奇怪,非要问什么“雅库布”在何处,这“雅库布”三字,我听都未曾听过,又怎会知道了?” |
第三十六章 韩天重听到这里,身子一震,杯中酒险些洒了出来,心中暗道:“雅库布?这名字听着好熟,仿佛在哪里听人说过?却是谁跟我说得?” ? ? ? 寻思半晌,忽然醒悟:“是了,那地图!”当下伸手将那副兽皮地图掏了出来,悄悄放在桌上细瞧。记得当日与乾坤会众人饮酒之时,关老先生曾让他将这地图好生保管,自己虽然一直贴身藏着,心里却也没当回事,如今听到提起,脑中又想起关老先生当日话语:“这地图方位倒是不误,可这名称全是错的——这地方翻译过来,叫做“雅库布”。可按照典籍记载,此处明明叫做萨尔图,哪有什么雅库布之名?真是奇哉怪哉。” ? ? ? ? 眼见关老先生在那地图上点的几点墨迹尚是清晰,天重心道:“按这地图所标,那雅库布便是在此处了,这里是在哈尔滨西北,瞧样子也算不上多偏远,怎的日本人竟会不知?他们找这地方又做什么?” ? ? ? ? 正寻思间,只听屏内那姓齐汉子也问道:“徐大哥,日本人找这地方作甚?” ? ? ? ? 那姓徐的一哂,道:“那谁又知道了?瞧这样子,他们似乎对这事着急的很。便丢了亲娘老子,也没这般急躁,谁晓得又是什么鬼名堂?咳,反正如今日本人占了东北,随他们怎么去折腾,都不关咱爷们的事,咱俩该挣钱挣钱,该喝酒喝酒。这些闲事还是少管为妙。” ? ? ? ? 那姓齐的连连称是,过了半晌,忍不住又问道:“可日本人为什么又让咱们绑了那小子?我看这小子年纪轻轻,文文弱弱,便像个学生,这般大张旗鼓的,难不成他能知道那地方所在?” ? ? ? ? “嘘!噤声。”那姓徐的低声道:“此处人多眼杂,这些话不必说了,咱哥俩只管办事,至于什么缘由,可不是咱们该问的。” |
那人自知失言,当即住口不语。韩天重心中暗想:“听他俩这意思,好像将什么人绑了票去,却不知是谁?哼,日本人这般可恶,占了东北不说,在关内也是如此逞凶,这俩家伙鬼鬼祟祟替他们效力,定然不是好人。” 又想,方才听二人提到那雅库布之名,虽说不知道日本人找这地方干什么,但看来必有重大图谋,此事与自己颇有牵涉,既然遇见了,可不能袖手不管。当下打定主意,便欲一探究竟。 却听那二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喝了几杯,招呼伙计结了账,起身出来。韩天重见他俩都是三四十岁的精壮汉子,身材粗壮,脸上一股阴鹜彪悍之色,忙转身背过脸去。待他二人出门,悄悄起身跟在后面。 眼见那二人出了酒楼,穿过几条横街,进到城南一处客店,叫做南通客栈。天重不敢贸然直闯,在街对面侯了一会,方才进去,小二上来招呼,天重悄声问道:“方才进来那二位,住那间房?”那小二一愣,随口道:“便是楼上“春”字一号房,怎么?小兄弟可是要住店么?”天重点点头,又问道:“那旁边可有空房么?”那小二摇头道:“早上还空着,晌午刚住了一对小夫妻,打南边来的,说是去泰山观日,这可不巧的很。” 天重道:“你去让他们换间房住,把那屋子空了给我。” 那小二面露难色:“这怎么成?小兄弟还是另住一间吧,小店房屋干净整洁,间间都是一般。”天重见他话多,皱了皱眉,将他拉倒一边,悄声道:“你去让他们换一间,我自有重谢。”从怀中摸出一块大洋,塞到他手中。 那小二见到大洋,眉开眼笑,连声答应,喜滋滋去了。不一会回来说道:“屋里已收拾干净,小哥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天重道:“没了,我这人怕生,不叫你时,你不要进来啰嗦,等到退房我另有酬谢。”小二连连称是,领着他上楼进到房中,关门自去。 |
韩天重回手将门掩上,取下包裹放在一旁,这屋中虽不大,却也算得整洁。他翻身躺到床上,向内查看,见那里墙乃是厚木板壁,心中微一沉吟,已有计较,伸手拔出流彩虹来,对着木壁轻轻一扎,顿时刺进壁里。天重慢慢转动匕首,在墙上挖了一小孔,约有三指粗细,正好容得下一只眼睛。那匕首削铁如泥,这般钻木刺壁绝无声息。他将碎木取出,左眼贴在那孔中向里查看,见对面屋内那两人已洗了手脸,正自脱衣上床,当下目不转睛的瞧着。 却见二人各自躺下,没多久便鼾声如雷。天重见二人睡得如此早,心中纳闷,微一转念便既明白:“这二人要半夜行事,因此早睡。我可不能陪着他们干熬。”当下也自闭目养神,只耳朵紧紧贴着那孔洞,以防二人起身之时,自己不觉。 这般睡到午夜,只听对面“蓬”得一声轻响,似是鞋子落地之声。天重忙睁开眼来,向里瞧去,见那二人已披衣坐起,正在穿鞋。那东北口音的姓徐汉子言道:“时辰到了,这便去吧。”两人收拾停当,推门出去。韩天重将屋门拉开一缝,偷眼瞧着,见他俩一前一后下楼出门。当即悄悄尾随在后。 他不会沈归潮那般的轻身功夫,生怕离得太近被人发觉,只在十余丈外远远随着。所幸夜晚无人,二人身形显眼,倒也不怕跟丢。跟着穿过几条巷子,来到城边一处荒宅,两人转进宅边一条窄小胡同。天重伏在墙后,见那胡同不长,深处有一口枯井,上面盖着盖子。两人移开井盖,顺着井边长绳拽上一只麻袋来。 那麻袋沾满烂泥,似乎甚是沉重,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里面装的什么。正自奇怪,只见那姓徐的汉子冲那麻袋踢了一脚,那麻袋动了一动,里面传来一声痛呼。天重心下好笑,寻思道:“想来这便是被绑票那人了,这人真也倒霉,放在泥井里这许久,便臭也臭死了。”眼见这二人胆大包天,竟敢在城里做这等恶事,若被发现,只怕凶多吉少,当下手按刀柄,心中暗自戒备。 |
却见那姓齐的汉子将麻袋口松了松,从怀中掏出个水壶,冲里喝道:“张嘴!”对着袋口浇了下去,显是正给那袋中之人喂水,那人喝了两口,便既咳嗽起来,那姓齐的仍是浇个不停,直将一壶水都倒尽了,这才从怀中摸出两个馒头,扔进里面,又将袋口扎紧。天重见二人行事如此蛮狠,不由对那袋中之人颇起怜悯之意。 不多时,二人抬着麻袋走出,那姓徐的汉子又从荒宅院里赶了辆驴车出来,想是提前预备下的。两人将麻袋放到车上,赶车前行。天重不知二人要去何处,当下在后紧紧跟着。 一路出城,向西行了数里,来到一片密林。眼见大道已尽,那驴车向右一拐,沿着林间一条小路行去。约莫一炷香功夫,到了一处废弃的砖窑。二人将驴车停在窑前空地,抬着麻袋进到里面。 韩天重蹑手蹑脚来到窑前,见左边墙上有一巴掌大的破洞,他摸到洞下正要向里瞧去,忽觉双耳一震, 里面有人大声骂道:“我草你妈的小日本!狗汉奸!有种的,真刀真枪跟老子拼个死活!这般暗算害人,算什么爷们?” 周围又黑又静,这声音既响且亮,天重不由吓了一跳,向里一瞧,只见屋中点着几根火把,一大汉绑在中间柱上,身上缠着层层麻绳,那大汉身躯本就雄壮魁梧,麻绳勒进手臂,更显得肌肉虬缠纠结,好似条条钢筋一般。 那徐齐二人将麻袋放在一旁,也不理会他,跟旁边站着一人小声嘀咕起来。这人一身黑衣,脸色苍白,左眼角上有颗黑痣,神色极是冷峻。只见他听那姓徐的汉子说着,连连点头,冷不丁口中骂了一句“八格”,抡起手中藤条,照着大汉脖颈便是一下。那大汉怒目而视,忽的一口浓痰从口中飞了出来,正吐在他眉心,那日本人恼羞成怒,一鞭接着一鞭,夹头夹脑向他头脸抽去。大汉绝不少屈,圆睁双眼,破口大骂。 抽了几下,却听咔吧一声,藤条折断。那大汉已被他抽的脸上肩上一道道血痕,旁边那姓齐的汉子笑道:“我说董老弟,你这又是何苦来的?大家乡里乡亲,本就是一家人,干嘛这般不给面子?只要你乖乖答应我们条件,老哥我立马放了你下来,罚酒三杯,亲自向你赔罪,你看如何?” “放你妈的狗臭屁!”那大汉怒骂道:“谁跟你称兄道弟?要俺也学你们一样,去投了小日本,干这些卖祖求荣之事,趁早别做这清秋大梦!” |
那姓齐的笑道:“有钱大家一起赚么,日本人出手大方的紧,那可都是实打实的现大洋,董老弟何必这般固执?说句实在话,你能活到现在不死,还不是卖了哥哥的面子?老弟若再执迷不悟,到时候恐怕悔之晚矣。” 那大汉仰天大笑,高声道:“齐伍茂,你们趁早将我一刀宰了!老实告诉你,你们杀我不打紧,自有会中兄弟替我报仇,到时候将你们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死得惨不堪言。老子虽然先走一步,在阴间却要看你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模样。那可有趣的很,哈哈,哈哈哈。” 韩天重身在墙外,听他这般说,心中吃了一惊,寻思道:“这人口中说什么“会中",莫非他也是我会中之人?那可不能不救。” 正自琢磨,只见那齐伍茂冷笑一声,不再言语。回身将那麻袋打开,从里面拖出一年轻男子,这人身材瘦弱,看着不到二十岁年纪,鼻上还带着副黑框眼镜,显得文质彬彬。那姓齐的一把抓住他肩膀,喝问道:“小子,你要死要活?” 那年轻人面色苍白,四下瞧瞧,却不说话。旁边那日本人低声说了句,齐伍茂一伸手从腰间拔出把匕首,回身照那大汉肩膀便是一刀,这一下又快又狠,只听那大汉闷哼一声,肩头顿时血流如注。韩天重不由一呆,眼见这姓齐的一直面带笑容,想不到出手竟是如此狠辣果绝。那年轻人也吓了一跳,啊的一声,向后便躲,肩膀却被旁边那姓徐的汉子死死按住。齐伍茂回身又是一刀,这一刀却割在那大汉腿上,鲜血染红裤脚,那大汉脸上肌肉跳动,猛地一低头便向齐伍茂撞去。但他身子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哪里能撞得着?屋内三人嘿嘿嘿笑了起来。 |
韩天重在外看的怒火中烧,当下便要抢进屋去厮拼,强自忍耐半天,心道:“这三人行事狠毒,实是可杀,但我孤身一人,虽有宝刀在手,终不是三人对手。也不知那日本人身上是否带枪,倘若带了更是难敌,看来只有见机行事。”见那大汉极是硬挺,身上受创虽重,却是面不改色,心中很是佩服,暗暗打定主意,不论此人是否会中兄弟,都要想办法搭救于他。 却听齐伍茂道:“小子,你要想死,那也容易的很,我们一会便像对待这位老兄一般,将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了下来,生生疼死了你。再把尸体往林子里随便一扔,这里老鸹甚多,明日一早你便尸骨无存,到时候连爹妈都认不出你来,你怕是不怕?” 那年轻人身子微微发抖,脸显惧色,眼见明晃晃的尖刀就在面前,终于点了点头。齐伍茂嘿嘿一笑: “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才是好小子呢。你把自己知道的乖乖说了出来,哥几个也不能为难你,好模好样的放你回去,岂不甚妙?我且问你,那“雅库布”究竟在关外什么地方?你知道么?” 那年轻人听到“雅库布”三字,微微一怔,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齐伍茂骂道:“臭小子!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回手便是一巴掌, 那人被他打的身子一仰,眼镜险些掉到地上。他伸手又要上前,却被那姓徐的拦住,转身和颜悦色道:“小朋友,你还是说了出来吧,早说早利索,大家拍拍屁股走路,我们这便送你回家去。我这位朋友脾气可不大好,你硬挺着不说,岂不白白受这些皮肉之苦?” |
那年轻人伸手扶了扶眼镜,颤声道:“我。。。。。。我确实不知道,这“雅库布”三字,我今天才是第一次听说。你们。。。。。。你们便打死我,我也说不出来啊。” 二人见他神色惊慌,语无伦次,想是已吓破了胆,料来说得不是假话,不由得面面相觑。姓徐的转头跟那日本人嘀咕了几句,那人皱了皱眉,又低声吩咐下来,那姓徐的点点头,又道:“小子,你既说不知道,咱们便信了你。这样吧,你只说你老师现在何处?只要说了,我们立马放你走路。” 那年轻人一愣,问道:“你们找我老师做什么?” “那不是你该管的,快说他在哪里?” 那人脸现为难之色,抬头又瞧了瞧那被绑的大汉,心中犹豫片刻,终于又摇头道:“我。。。。。。我不知道,你们杀了我吧。” 他这话一出口,屋里屋外之人都觉诧异,眼见他之前唯唯诺诺,没想到此时竟敢当面拒绝。那姓徐的汉子也恼怒起来,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上去拳打脚踢,拳脚似雨点般落在他身上,那人双手抱头,蜷缩在地。姓徐的打了一会,伸手提起他后领,狠狠扇了两个嘴巴,问道:“你说不说?不说便活活打死了你!” |
那年轻人脸上高高肿起,却是把头一仰,朗声道:“你便打死了我,我也不说!如今日本人占了咱们东北,他们要找这地方,又能存着什么好心了?大敌当前,凡我炎黄子孙,都该和他们死拼到底才对。别说我不知道老师现在哪里,便算知道了,又怎能跟你们说?你们卖国求荣,助纣为虐,心中可对得起祖宗良知么?” 这几句话虽然声音不高,却是说得大义凛然,那姓徐的脸上一红,松手放开了他。韩天重在外听了,暗自赞道:“这人看似娇弱无力,好似个女子一般,想不到竟有这等骨气,之前可小瞧他了。” 只听那绑在柱上的大汉哈哈大笑,高声道:“说得好!小兄弟,你叫做什么?” “我姓秦,叫做秦辉。” 那大汉道:“秦兄弟,在下董海涛,今日有幸结识你,心中很是高兴,咱二人转眼就要命丧汉奸手里,那也称得上死得其所,此生可谓无憾,不如你我结为异姓兄弟,黄泉路上正好做个伴,你看如何?” |
第三十七章 那姓秦的年轻人一愣,呆了半晌,不知如何接口,董海涛见他迟疑,双眉一挺,厉声道:“怎么?你嫌我是粗人,不配和你结交么?” ? ? ? ? ? “不,不是,我——”秦辉支吾半天,也没说出什么。董海涛皱眉道:“行便行,不行便不行!这等磨磨蹭蹭,叫人好不耐烦!你若不愿,那也由得你!” ? ? ? ? ? 秦辉自打进得屋中,见这大汉临危不屈,早已心生敬佩,只是他天性拘谨,这等江湖豪杰的痛快话语,自己生平从未说过,一时不知如何对答,眼见董海涛面露不快之色,想到自己转眼就要和他一同丧命,心中只觉热血翻涌,当即大声道:“好!我。。。。。。我愿意和大哥结拜,咱们便是兄弟吧!” ? ? ? ? ? “哈哈哈,好兄弟!”董海涛放声大笑,神色极是欢悦。齐伍茂在旁冷笑道:“这可恭喜二位了,可惜这等喜事转眼就要变成丧事,二位不怕多此一举么?” ? ? ? ? ? “你懂什么?”董海涛白了他一眼,道:“我兄弟俩今日有幸在此相会,共赴黄泉,正是上天注定的缘分,要你这汉奸多嘴?快快滚到一边去,莫要扫了爷爷的兴致。” ? ? ? ? ? 齐伍茂也不理他,拿麻绳将秦辉绑了,眼见二人视死如归,想来威逼刑讯也是无用。那姓徐的转身和那日本人又再商量,怎生想个法子从这年轻人口中套出他老师所在。韩天重在外瞧着,心中苦思良策,如何救得二人脱险。寻思半天无法,正自着急,却听里面齐伍茂道:“徐大哥,小弟腹急,你们商量着,我去撒泡尿。” ? ? ? ? ? 天重心中一动, 见齐伍茂出了门口,晃晃悠悠向左首林边一棵大树走去,不由一阵窃喜,当下深吸口气,从屋后绕了过去,悄悄跟在他后面。 ? ? ? ? ? 齐伍茂口中哼着小曲,三步两步来到大树前解起手来,一泡尿撒完,刚提上裤子,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响,他口中道:“徐大哥——”,正要回头,只觉背后劲风袭体,肩头一沉,韩天重猛地的扑上,右手紧紧捂住他嘴,左手持刀向他后心刺去。那匕首霜刃透骨,齐伍茂只觉背后一凉,口中闷哼一声,俯身栽倒在地。 |
天重不敢停留,连忙滚到一旁,伏在草丛中偷眼观瞧。眼见屋内二人并未发觉,心中暗喜,喘息几口,将尸体拖到树后,正琢磨怎生再料理一个。一瞥之间,瞧见他头上戴的毡帽,灵机一动,伸手将他上衣扒了,穿在自己身上,又将帽子戴在头上。迈步回到大树之前,将匕首隐入怀中,手扶树干,面对大树而立。 只听屋内那姓徐的叫道:“齐老弟,你这泡尿撒到哪里去了?怎的还不回来?”他叫了两声见无人答应,从屋中走了出来,四下张望,见到韩天重站在树下,当即迈步过来。 天重弓身背对着他,不敢回头去瞧,耳听他越走越近,心中暗暗祷告:“近点,再近点!老天保佑!只盼他再近点才好!” 却听脚步越来越近,终于到了身后,那姓徐的口中笑道道:"齐老弟,多大泡尿,还没尿完么?” 伸手便去拍韩天重肩头,他手在空中,忽的一愣,口中道:“咦?齐老弟,你——” 要知那齐伍茂和韩天重虽然身材相似,但终究不是一人,深夜之中,远处看不大清,待到离得近了,那姓徐的汉子终于发觉不对,刚要张口呼喝,却见韩天重猛然转身,一刀向他胸前刺去。这一刀正瞄着他心口,要令他一击毙命,哪知那汉子反应极快,伸手向下一挡,天重手一沉,正扎在他肚腹之上。那汉子只觉腹中剧痛,“啊”的一声长嚎,倒在地上。四下里本是寂静,这叫声忽的传了开去,格外可怖。天重大惊,连忙抽出刀来,俯身对着他胸口又连刺数刀。只听噗噗之声不绝,四下鲜血飞溅,那人长声惨呼。天重也不管他是死是活,一翻身窜了开去,借着林中杂草,来到一棵大树后躲藏。 |
只见那姓徐的汉子双手捧胸,在地上来回扭动,口中惨呼不已。过了一会,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渐渐停住了声息。 韩天重顷刻之间连杀两人,胸前手臂沾满鲜血。他心中砰砰乱跳,大气也不敢喘,生怕那日本人过来搜寻,当下静静伏着。待了片刻,却见砖窑内并无人走出。心下不由得奇怪,慢慢顺着林子绕过窑后,来到自己先前藏身的墙下,借着破洞向里观望。见那日本人正蹲在门口墙边,手中持着一把崭新锃亮的手枪,不停侧身向外瞧去,面上满是戒备之色,却不出门。 天重心道:“这人倒也狡猾,听见叫声,知道外面有人埋伏,不敢贸然出来。他这般守在门口,我可拿他没有办法。” 屋内那董秦二人本已自分必死,耳听外面惨叫之声,知道出了变故,虽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何事,心中都是一亮。董海涛大声道:“兄弟,你会日语不会?”秦辉点头,董海涛道:“那再好不过,你快快跟这小日本说,这林子里来了夜魈,专一吃人度日,那俩汉奸都被抓去吃了,下一个便要吃他,哈哈哈哈,便吓也吓死了这家伙。”说着,对着那日本人大笑不已。 那人听不明白他话语,回头狠狠瞪视。秦辉见他手中黑洞洞的枪口,不敢照直径说,当下闭口不言,心中却也暗暗生疑。 |
韩天重在外瞧了一会, 见那砖窑只有门前一个出口,要想绕道后面,那是绝无可能。若是冲上前去奋力一搏,终究太过凶险。况且这人如此谨慎,只怕在后偷袭也是难以得手。寻思半晌,见墙壁上砖头破烂,不少地方都凹了进去,他抬头瞧了瞧上面,心中已有计较。当下将匕首叼在嘴里,手脚并用,悄悄爬上屋顶。 屋顶上也是一块块方砖所砌,只是年头日久,砖体脱落不少。韩天重生怕被那人发觉,伏下身子慢慢向前爬去,待爬到正门上方,轻轻蹲起,借着砖缝向下一瞧。只见那日本人单手持枪,正不停向外探头,似是跃跃欲试。天重暗道:“事已至此,只好冒险一试!”当下一动不动的瞧着,只盼他快快出来。 却见那日本人待了片刻,终于忍耐不住,站起身来一步步向门外挪去。他挪的极慢,每向前一步,都要四下张望一番。天重眼见成败在此一举,手心不由冒汗,紧紧握住那匕首,一颗心也随着他脚步向前,跳的越来越快。 却见一步,两步,三步。那日本人终于全身挪到门外。韩天重一咬牙,奋力向前一跃,对着他凌空扑下。那人耳听脑上风响,刚要抬头,但觉身后一沉,已被人扑倒在地。屋中二人见他如飞将军般从天而降,一齐高声惊呼。那日本人心中大骇,翻身便要开枪,天重双膝顶住他后背,右手死死按住他持枪的手腕,左手举着流彩虹,猛力向下刺去,只见一道虹光闪过,刀锋透衣而入,那人一声惨叫,手中枪响,直震得人耳膜发胀。 |
韩天重哪敢停歇,骑在他身上,一刀刀向他背上狠狠扎去,混乱之中也瞄不准要害方位。那日本人狂呼大叫,身子在地上不停乱扭,手中枪声砰砰不绝,直打的前面空地尘土飞扬。天重见他一时不死,心中着急,索性将刀伸到他颈下,用力向后猛地的一勒,却听呲的一声,鲜血喷涌而出,将二人身前土地都染红了一片。那人喉中呃呃几下,身子一颤,就此不动。 韩天重在他背后又补几刀,见已毫无声息,这才如释重负,就着他衣服擦干刀上血迹,颤巍巍站起身来。他这一番仗义救人,早已累得满头大汗。回想刚才凶险,心中疲累更胜似身上。喘息几口,擦擦额头汗水,迈步进到屋中,提刀将二人身上绳索割断。 董海涛手脚得便,又惊又喜,问道:“朋友是谁?这番相救之恩,我兄弟二人感激不尽。”说着,翻身便拜,天重连忙搀起,问道:“大哥可是姓董?”董海涛点点头,天重收刀入鞘,朗声道:“一轮明月满乾坤,自此兄弟四海分。” 董海涛一愣,口中接道:“身虽百死心不悔,传名自有后来人。” 两人一句句对了下去,直到最后一句,天重问道:“他日有缘停杯问,未知兄弟何乡人?” “一碗饮尽天地事,大明湖畔有故人——”董海涛喜道:“原来是会中兄弟,在下董海涛,隶属山东济南堂口。兄弟是哪里人士?” 天重抱拳道:“小弟黑龙江哈尔滨人,今日有缘见到大哥,心中很是欢喜。” 两人客套一番,彼此都是性子爽快之人,几句下来,言谈甚欢。董海涛再三道谢,天重连连摆手。那叫秦辉的年轻人惊魂未定,也来到近前,结结巴巴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天重笑道:“董大哥,你这位义弟虽然脸薄,却也是条好汉子,方才那番话说的大义凛然,兄弟在外听了,心中可佩服的很。” |
“啊呦!”董海涛一拍脑门,道:“光顾着跟老弟道谢,可把大事忘了。”迈步来到屋外,折了三根树枝,撮土为香,插在上面,向秦辉道:“兄弟,咱俩方才只是口头答应,这结拜之礼现今补上。你今年多大?” 秦辉答称十八,董海涛道:“我大你十岁,便是大哥了,从今往后,咱二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饭一起吃,有酒一起喝。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我看兄弟性子文弱,那也不用怕,倘若有谁敢欺负了你,只管告诉大哥,大哥一刀将他宰了。” 秦辉听他说的质朴,心中感动,颤声道:“是,多谢大哥。”说着,和董海涛并肩跪在地上,两人向天八拜,就此结为兄弟,相视一笑,心中都觉欢喜。 韩天重在旁瞧着,也为二人高兴,撕下衣服替董海涛裹了肩腿伤口。董海涛问他为何到此,天重将尾随之事简略说了一遍。然后道:“这三人所谋甚是诡异,一时也摸不清底细,此处离城里不远,趁着天黑,咱们先把三人埋了,在城中找个僻静之处,再行商议。” 当下和董海涛在林中撅了个大土坑,将那三人尸首埋在一处。秦辉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在旁也跟着帮忙,三人寻不到铁锹之类,只得砍几根粗枝对付用着,直忙了一个时辰,才算大功告成,又扫了周围血迹,天色已然放亮。 天重将二人扶上驴车,见自己衣服上血迹斑斑,便和董海涛换了,将血衣藏在车下。驾车赶到潍县城内,趁着时辰尚早,悄悄去把客房退了,另去城西偏僻之处找了间客栈住下。又去街上卖些干粮肉食,回到房中三人吃喝一顿,把门插好,这才问道:“董大哥,你为何落入日本人之手?他们抓你作甚?” |
董海涛叹道:“此事说来话长,说到底还是怪我自己轻信于人。上月中旬,会中兄弟在济南得到消息。说是最近潍县附近忽然出现几个日本人,面生的很,也不知是什么来路。自从日本人占了关外,这几月以来,省内各处日侨与百姓冲突日多,渐有愈演愈烈之势,少堂主唯恐日人浑水摸鱼,搞什么阴谋诡计,知我家乡离此不远,周围算得很熟,因此派我前来查探。” 见天重不懂,解释道:“我们老堂主年岁已高,最近几年一直卧病在床,会中诸事,全是少堂主一力主持。”天重点点头,董海涛又道:“我到了此处,查探数日,却见城中一切安好,也没见附近有什么日本人,想来都是谣传,于是也不在意 ,准备住得几宿便既回去。事也凑巧,前几日晚间,我在酒楼喝得半醉,兴致上来,便想去找几个娘们快活快活,当下借着酒劲,去了城中的春暖阁。” 天重见秦辉脸上一红,料来这春暖阁乃是此处有名妓院,心中不由好笑。却听董海涛道: “我到了以后,老鸨见我出手阔绰,自然盛情招待,选了院子里最有名的俩妞儿陪着,又唱又跳的直闹到半夜。我喝的大醉,脑中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让那俩妞儿替我脱衣。刚脱了鞋,却听其中一个叫春香的道:“玉兰姐,昨天妈妈让你去陪那日本人,可苦了你了,那人跟个木头似的,脸上一点笑模样没有,哪像咱们这位大爷,又豪爽又风趣。。。。。。嘻嘻,我听人家说啊,日本人天生都不会笑的,难道他们那种时候也——”说着,捂嘴笑了起来。” |
我本来迷迷糊糊,听到这里,猛然酒醒了大半,一翻身坐起,那俩妞儿吓了一跳。我问那叫玉兰的道:“你昨天接了个日本客人?你会说日语么?”那玉兰楞道:“是啊,大爷怎么醒了?可要用些茶水点心么?”我一摆手让她住嘴,从包里掏出几块大洋给那先前说话的春香,令她关门自己去了。将玉兰拉倒一边,问她:“你怎么会日语?跟谁学的?” “那玉兰笑道:“大爷,你是不知道我,我如今年岁是大了,只能在这等小地方瞎混。可年轻之时在青岛也算有一号,接过的日本客人少说也有百八,常来院子里玩的日本人,哪个不认得我周玉兰?那日语从小都是常说的。” “我兀自不信,又道:“那你且说几句我听听。”那玉兰果然说了几句,我也不知是也不是,但见她说的确是纯熟,便问她:“你昨天接的那日本人怎生相貌?多大年纪?和谁来的?”玉兰面露难色,我知道这等女人都是图钱,当下又从兜里掏出十余块大洋,对她道:“你跟我详细说了,绝不亏待于你。”玉兰眉开眼笑,说道:“总共三个日本人,那两个晚间吃了饭便走了,只剩下一个过夜,瞧着也就三十来岁年纪,相貌么,自然不如大爷威武。长得也算白净,左眼角上有棵黑痣——” 韩天重听的这里,心头一震,问道:“董大哥,她说的可是昨晚那日本人么?” “正是!”董海涛愤愤道:“妈的,这家伙死在兄弟手里,到便宜他了,若是落在我手里,少不得让他吃点零碎苦头,我他妈——” 秦辉见他张口要骂,一把按住他嘴,低声道:“大哥小点声,咱们还在城中。”董海涛立时醒悟,天重起身向外看看,见四下无人,说道:“不妨,这里偏僻的很。大哥接着说吧。” |
第三十八章 却听董海涛接着道:“我听到果有日本人的消息,心中大喜,当下觉也不睡了,对她道:"他们昨晚都说些什么?你快快讲给我听。”那玉兰皱眉道:“大爷问这等事做什么?”我道:“你莫要问,只管跟我说了,我必有重谢。”说着又掏出一堆大洋,放在床上。那玉兰咬了咬嘴唇,说道:“我也听不太多,只晚上陪着喝酒的时候听了几句,听他们说,好像是在找一个什么人,是个岁数很大的人,叫。。。。。。叫什么章芝祥的——” ? ? ? ?秦辉听到这里,面色一变,韩天重心里已猜到几分,问道:“秦兄弟,这位姓章的先生,可是你老师么?” ? ? ? ?秦辉点点头,天重问道:“你老师是做什么的?” ? ? ? “老师他。。。。。。他之前在北平的学堂教书,后来年岁大了,北平风大住的不惯,便回了这里,每天在家只是读书访友,平日也不干什么,日本人怎么知道他的?” ? ? ? ?天重道:“此事必有蹊跷,咱们一会再细细参议,董大哥,你接着讲,后来怎样?” ? ? ? ?董海涛续道:“我一听日本人果然有所图谋,心中大喜,又问她道:“那日本人还说别的没有?”玉兰脸一红,说道:“那人说了,说他。。。。。。他很喜欢我,过几天还要过来。”我点点头,想了一想,对她道:“那好,你这几日好生准备一番,等他们下次再来,找机会试探,问他们为什么要寻这位姓章的,倘若能问出实底,事成之后,凭你要多少大洋,只管开口。”说着,将身上剩的大洋全掏了出来给她。那玉兰两眼放光,连声答应。” ? ? ? ?“我又千叮万嘱,令她无论成与不成,万万不可露出马脚,更不可对旁的人说。倘若走漏了消息,传到我耳朵里,自会找她算账。说着又拔出刀来,将旁边桌角砍下一块。那玉兰脸色惊慌,连打包票。我知道这等院子里的婊子,骗人做戏原是擅长,那也不用我教。当下跟她说了住处,约好一有消息,便既速速报与我知。待一切交代完毕,觉也不睡了,连夜便回了客栈等信。” |
“这般在客栈里等了两日,到了晚间,她果然派个龟奴前来。我跟着到了窑子,开了间房,只点了她一人陪着。待进到屋中,玉兰回手将门掩了,低声对我道:“大爷,我打听到了,他们寻那姓章的是为了找一个地方。” “我心中的奇怪,问道:“什么地方?”玉兰摇头道:“他们没说,我也不敢深问。听那意思是在关外。昨天晚上,我将他们灌得大醉,不光先前那一位,连那两个一起来的日本人也喝多了。这三人边喝便说,越说越是高兴,我在旁听着,他们说关外似乎藏着一处极大的宝藏——” “宝藏!” 董海涛见韩天重身子一震,楞道:“是啊,她便是这般说的,兄弟怎么了?” 天重怔了怔,摆手道:" ——没事,大哥你接着说。” 董海涛接着道:“我问玉兰,是什么样的宝藏,可是大笔的金银财宝么?玉兰皱眉道:“这个没说,只是看他们那兴奋劲,这宝藏似乎了不得。那两个日本人喝到后来,又笑又唱的,说什么这宝藏乃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东西,只要找到了,便可开子孙万世之基业,弱国得之可以变强,强国得之可以称雄世界,我也听不大明白。后来又用话套他们,他们却不说了,我怕露了马脚,便不敢再问。”” 韩天重呆呆无语,心道:“日本人要找的的,莫非是那山洞中的宝藏?奇怪,那山洞如此偏僻难找,日本人又怎会知道?难道。。。。。。难道是千雪跟他们说得?不对——” 董秦二人见他神不守舍,都目不转睛的瞧着他。天重寻思半晌,又问道:“这女人很机灵啊,不像是能坏事的人,大哥后来怎的又落入他们手里?莫非她和日本人串通好了,骗你不成?” |
“那倒不是,都怪我自己见人不明,瞎了一双眼!”董海涛气愤愤道:“我听她这般讲了,心中很是高兴,当下给她了一大笔钱财,让她再等安排,自己回去思量对策。我想,日本人既说要找那姓章的,虽然不知这人究竟有何能耐,但总之不能让他们找到。该当想办法通知此人,让他速速远避为是。或者干脆就将他绑回济南去,交给少堂主自行发落。那日本人所谋之事不就完蛋大吉?于是打定主意,在城中细细打听此人所在。我开始还以为日本人找他不到,这人多半隐姓埋名,难找得很。结果问了才知,原来这个叫章芝祥的在城中家喻户晓,几乎人人都认得,据说此人患有狂疾,整日里疯疯癫癫,经常在街头喝得大醉,见人就胡言乱语一番,大家嫌他讨厌,背地里都管他叫“章疯子”——” 韩天重听得好笑,问秦辉道:“秦兄弟,是这样么?” 秦辉红着脸道:“老师他。。。。。。他不是有病,只是生性洒脱一些,又爱喝酒,有时酒喝得多了,难免说些胡话。其实老师学问大得很——” 董海涛摆手道:“我也不管他有多大学问,眼见日本人找了这许多时日,也没找到。想来他是不在附近,那正合了心思,这事且不用去管。于是又想法子怎生对付那三个日本人。依我本意,只在那窑子附近等着,待他们再去,便趁夜杀将进去,一一打倒。但转念一想,这三个货不知是什么来路,自己孤身一人能否将他们擒住,实是难说。万一打草惊蛇,却不坏了大事?于是又想回济南去找人帮忙,但这样一来,路程耽搁不说,只怕到时候人早溜了。” “我左思右想,寻思无策。前日晚间在酒馆里正独自喝着闷酒,忽听背后有人招呼:“董老弟!是你么?可有年头没见了!”我回头一瞧,原来是同村的齐伍茂,这家伙大我几岁,从小和我玩的甚好,交情也还算过得去。自打我离家出去闯荡,这十余年间却是再未见过。我当时正自烦闷,见到故人,心中自然高兴,当下一起坐下喝酒。同桌的还有那姓徐的东北汉子,说是他的生死之交。" |
“我们讲起别来之情,谈的甚是投机,这姓齐的极是狡猾,不停用话套我,问我这些年都在何处。我想起两人从小玩到大的交情,还当他是好人,便将自己入会之事跟他说了,又极力怂恿他也入了咱们会中,一起轰轰烈烈的干一番事业。这姓齐的也真会演戏,欣然同意,信誓旦旦的跟我讲了一通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大道理。说如今日本人占了东北,早晚有南下之意,正是大丈夫粉身报国之时。我当时听得痛快,又知此人素来颇有心计,于是便将捉拿那三个日本人的事跟他说了,让他助我一臂之力。总算我留个心眼,没将那宝藏之事全盘托出。只说会中见这几人来历不明,要抓他们回去问个明白。这家伙听了,二话没说,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我们商议几句,那齐伍茂对我道:“董老弟,你要捉那三个日本人,这事可不能着急,万一走漏了消息,咱哥俩安危倒是其次,坏了要紧大事,岂不糟糕?咱们总需想个妥善法子将他们擒到手里,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才算好的。”我连连称是,那姓徐的在旁也说要仗义相助。三人痛饮一番,商量好由我先再去找那玉兰,定下日期三人提前埋伏在窑子里,只待那三个日本人前来,便突然下手,将他们擒住。” 韩天重点头道:“这人花言巧语,确是令人难防,想来大哥心中着急办事,这才着了他们的道。” 董海涛道:“正是,我见事情有了着落,自然欢喜,心中不疑有他,只是痛饮。哪知这俩人狡猾的紧,喝到后来趁我不备,竟然在酒中下了蒙汗药。我越喝越是迷糊,最后终于不省人事。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下午,一睁眼才发现自己被绑在那砖窑之中,身边只有那日本人站着。我心中登时一凉,知道中了圈套。眼见落入日本人手里,那是再难活命,索性拼死痛骂一番。那人见我叫骂,也不理我,只在旁边呆坐。到后来我骂的累了,两人大眼瞪小眼,这般僵持到半夜,直到他们带着秦兄弟前来,又遇见兄弟相救。” |
“原来如此。”天重又问秦辉道:“秦兄弟,你又是如何被他们绑了去?你家便在城中么?” 秦辉点头道:“我和叔叔就在城中住。我从小父母不在,是他将亲手我带大,又供我读书。昨天清晨起来,本来约好去城东见一位同学,半路遇见那两人,那姓齐的迎面走过来,笑呵呵问我:“小兄弟可是姓秦?你老师是章芝祥章先生么?”我还以为他俩是老师的朋友,当即点头称是,正要相问,冷不丁只觉后脑一疼,就晕过去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装在麻袋里,周围又臭又黑,喊了好一会也没人来。后来我喊的累了,就睡了过去。直到昨天半夜他俩将我弄上来,又带到那林子里,才见到了董大哥。” 天重道:“是了,他们定是找你老师不到,这才打了你的注意。” 他听了二人讲述,心中已大致明白一些,但仍觉有不少难以索解之处,寻思片刻,从怀中掏出那兽皮地图,摊在桌上。秦辉见了,“啊"的一声轻呼,连忙上前观瞧,他瞧了几眼,口中喃喃道: 这——这是女真文字,是真迹!伸手细细抚摸那地图,神色欢喜至极。 天重问道:“秦兄弟,你也认得这文字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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