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论史] 太平洋战争（前六部已出版）[第59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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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论史]太平洋战争（前六部已出版）[第594页]

作者:青梅煮酒19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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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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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加拉潘镇失守之后，斋藤意识到日军在塞班岛的抵抗已经接近尾声。7月4日，美军一支小分队已经出现在他驻扎山洞对面的山谷里，用自动武器不停向洞口进行射击。斋藤被迫再次迁移指挥所到马昆沙正东的一座山谷里。这里很容易遭到美军舰炮的打击。经过两个星期炮击和轰炸，山谷周围随处可见阵亡者的尸体，这里又被称作“地狱谷”。“我们觉得，这个名字仿佛是一种不祥的征兆！”此处果真成为南云和斋藤的葬身之地，并因此成为今天塞班岛旅游必去的一处著名景点——游客们大多是因为“久仰”南云的赫赫大名，并非因为斋藤。虽然日军仍然占据着一些山洞、悬崖和山丘等战术要点，但他们显然已无法连成一条战线，抵御美军的压倒性火力。在被美军占领的区域，那些幸存的日军士兵只能各自为战，一直到死。通讯已经完全断绝，即使斋藤知道自己的部队在哪里，也无法联络并调动他们。
    7月5日，斋藤召集了最后一次联席会议。由于连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满脸胡茬的斋藤显得非常憔悴，参谋们甚至觉得他这副模样实在可怜。在会上，南云难得地张开了嘴。他提出采取长期防御战略，这样也许能够坚持更久，为联合舰队前来救援争取时间。斋藤对南云的说法嗤之以鼻，他认为赶来增援的海军在海上几乎被美军全部歼灭，这足以证明海军是多么无能，他们是一群“只会开舢板船的家伙”。正是因为他们的碌碌无为，才使得天皇陛下无数忠勇的陆军精英葬身鱼腹，自己也落得个今日即将败亡的悲惨下场。
    平栉少佐汇报说，下午他曾走出山洞到前线视察，那里已经称不上前线！美军还没有发动进攻，士兵们已经自动撤离。接下来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最后井桁说了话：“明天凌晨，集中这个地区所有的剩余部队，发起最后一次玉碎攻击。让我们一起来结束这场战斗吧。”
    当天下午，在做好最后清理工作后，南云向军令部总长岛田大将发去了诀别电报：“为攻打敌人，各部将朝查兰卡诺亚发起最后进攻。我期待各部的英勇作战。祝愿天皇万岁，皇军昌盛。我将与诸子共存亡。”
    随后第六舰队司令官也拍发了电报：“我军将死守塞班岛。我将率领舰队士兵冲入敌阵。同时希望能够亲眼看到麾下的潜艇取得显赫战果。万岁！”
    下午16时27分，参谋总长东条、军令部总长岛田联名致电南云，除对岛上部队的英勇作战“表示满腔敬意”之外，还转达了天皇颁发的致辞：“塞班事态诚属遗憾，官兵殊死奋战，朕无比欣慰。”看到天皇发出的电文，宇垣在《战藻录》中这样写道：“对天皇的致辞深表感激。它能使我们毫无杂念，痛下决心坚持战斗。”
    当天晚上，司令部人员吃掉了最后的食物，包括一些蟹肉罐头、鱿鱼、饭团和日本清酒。现场的气氛非常严肃。虽然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无能为力，但官兵们还是会偶尔开几句玩笑，聊一些陈年旧事。当初平栉离开日本时，贺阳宫亲王——就是一家歪嘴配龅牙、老婆长得比赵司晨妹子还丑的那位——曾送他两支香烟作为纪念。这贺阳宫作为皇室成员也实在抠门，要送还不送人家一包，只送两支。平栉将它们精心地收藏起来，生怕一不小心折断了，当然也一直没舍得抽。此时大家都是快要死的人了，平栉大方地将烟贡献出来。两支烟被众人你一口我一口地传吸，直到烟屁股短得拿不住为止。平栉问井桁和斋藤两人，是否参加明天的玉碎攻击。此前很少说话的南云接过了话头：“我们三个人自杀。”
    平栉问和部队一起挤在山洞里的平民如何处置。“这时候军人和平民已没有什么区别，”斋藤说，“与其被俘，不如拿起竹矛参加战斗。请写出大意如此的命令。”在日本，政府将英美人描写成“鬼畜”的宣传非常有效。有观察家在日记中写道，“最近，我乘一列满载志愿兵的火车。他们的领导人说：‘丘吉尔与罗斯福搞了一个所谓的大西洋宪章，一致同意要杀尽日本人。他们声言要把日本的男男女女都杀掉。’公众似乎相信，敌人要把男人的睾丸割掉，使他们生不了孩子，或者把他们流放到孤岛上去。”士兵们会讲一些老生常谈的故事，比如禽兽不如的美国士兵会弄得你家破人亡，他们会把小孩推到坑里放狗去咬，用坦克碾压小孩的尸体，他们还会肢解平民、把女人送给黑人当慰安妇等等，“还有什么是美国海军陆战队不敢做的事呢？”
    6日清晨，美军的轰炸与炮击重新开启。一名观察哨报告说，敌军坦克很快就会攻上来。一直悄悄与南云和井桁小声说话的斋藤向平栉打了一个手势，“我们三人决定，在上午10时自杀，请原谅我们先走一步。”
    清晨6时，斋藤准备对部队发表最后的演讲。他看上去骨瘦如柴，袖子上还沾着斑斑血迹。此前他的胳膊被飞溅的弹片击中，医生将他的衣袖撕开用绷带包上。斋藤走上小讲台，整个山洞变得鸦雀无声。斋藤身后的墙上点着蜡烛，他在摇曳的烛光下开始了最后的演说：
    “自美国鬼畜进攻以来，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岛上陆海军士兵和平民已经进行了出色而勇敢的战斗，日本军人的荣誉无时无刻不体现在他们身上。我知道每个人都已竭尽全力。奈何时不我与，我们无法再继续开拓这片疆土。我们曾同仇敌忾奋力战斗至今，但如今我们物资短缺，进攻火炮已被美军完全摧毁。我们的战友相继倒下。尽管备尝战败之辛酸，我们也要誓言‘七生报国’。
    “敌人已经占领了大半个岛屿，他们的野蛮进攻还将持续。我们不论发动进攻还是留在原地，唯有一死。然而死中有生。我们必须利用这一机会，发扬帝国男儿的精神，我将留下与残存者一起前进，再给美国鬼畜最后一次打击，然后把我的尸骨埋在塞班，作为太平洋上的堡垒。
    “正如《战阵训》所云，‘决不能蒙受被生俘之耻’。我将拿出灵魂之忠勇，按永生之原则从容就义。在此，我同你们一起祈祝天皇陛下和国家福祉永存。然后我会前进，寻找敌人。
    “都跟我来！”
    平栉问三人用什么方法自杀。“我们将先切腹，”斋藤说，“但切腹致死所需要的时间太长，所以安排我们每人身后站一名军官，朝我们的后脑开枪。”南云、斋藤和井桁分别选择了专属副官庄林规矩夫中尉、牧野秀夫少尉、柳本富雄中尉负责介错。
    切腹仪式由第三十一军高级参谋铃木二郎中佐主持。切腹之前，三人都脱去上衣坐在洞口，身材矮小的南云居中。10时刚过，斋藤叫来平栉少佐交代了遗言，然后示意铃木切腹仪式正式开始。三人遥望日本本土正襟危坐，他们前方临时制作的小台子上摆着各自的军刀。三位副官试射手枪后，个个声色凝重地站在长官的身后。美军的炮声一直在山谷中回荡，但在场所有人都已充耳不闻。
    铃木中佐的声音非常低沉：“请各位长官上路。”
    南云低声说了句：“请！”
    斋藤站起身来，朝日本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跪了下来。南云和井桁也做了同样的动作。然后三人一起拔刀出鞘，按照传统的方式反手持刀切入腹部，同声高喊：“天皇陛下万岁！”
    铃木右手一挥，三位副官的枪响了。三人的尸体同时向前扑倒。枪口的硝烟袅袅散去，恰似三人逐渐消散的灵魂。斋藤的副官柳本中尉放声恸哭，很快被周围的军官制止。
    除上述三人之外，中太平洋舰队参谋长矢野英雄少将、第四十三师团高级参谋茂木政雄中佐、第三独立山炮联队联队长中岛庸中佐、南洋厅北部支厅厅长辻正保大佐等人因伤或其它原因无法参加自杀攻击，已在南云等人切腹前后陆续自杀身亡。

    （正文）
    平栉想把尸体和军旗一起烧掉。他叫一些士兵前来帮忙，但其他军官不允许他这么做——燃烧产生的烟雾会暴露山洞的位置，吸引美国人向这里打炮。平栉同意午夜出发攻击前再烧。几位将军已经死了，平栉感到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反正今天晚上自己也会战死。念及此处，他索性倒在地上大睡起来，最近一段实在是太累了。
    有人将三名将军自杀身亡的消息电告东京，同时通报次日凌晨将发起最后的玉碎进攻。大本营回电不同意这种作法，命令守军继续坚持战斗：“争取时间，等待海上决战的结果，塞班战局很可能会出现转机。”——直到此时，东京的那些官僚还在欺骗岛上的将士。海军军令部发来电报说，“只要寸土尚存，就要死守到底。”
    当天东京就塞班的战况发布了公告，仍然是“敌我战线犬牙交错，互有混战情况发生”。从字面上看，守军似乎还可以坚持下去。但明白内幕的人都知道，这已经是玉碎前夜了。
    由于三位长官已经身亡，海军参谋提出召开联席会议。会上海军代表提出，“东京的电报要求我们撤往哈纳德鲁，据守待援，我们应该在那里组织起最后的抵抗。”陆军代表马上提出了反对意见：“从昨天开始，我们已经在精心筹备明天凌晨的进攻。现在离预定发起攻击时间只剩十几个小时，根本不可能再变更计划。形势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另一位参谋指责海军懦弱胆怯。海军代表则说，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你们陆军违反了天皇陛下和大本营的命令。
    双方争执不下。之前一直患痢疾卧床的第四十三师团参谋长铃木卓尔大佐突然拍案而起，厉声喝道，“师团长阁下已经不在了，作战事宜一切听从我的指挥。我说不能取消，就是不能取消。这是命令，任何人都不能违背！”
    一位海军参谋当场反驳道：“第六舰队司令官高木武雄中将还在哈纳德鲁地区。你一介小小陆军大佐，竟敢指挥海军中将，成何体统？”看到陆军仍然执意发起进攻，海军单方面宣布执行东京的命令，通知各部向哈纳德鲁地区撤退。尽管如此，仍有不少海军人员参加了次日清晨的玉碎行动。
    并不是所有陆军部队都执行了铃木的命令。在马昆沙山附近的帐篷营地里，大场荣军医大尉派往海军指挥部索要食物的一名军曹回来说，南云中将授意所有部队，不要参与任何带自杀性的攻击行动，海军很快会来增援赶走入侵的美国人。之前大场荣已经决定自杀，现在他的决心动摇了。自杀只会使天皇陛下失去一名忠勇的士兵，他有什么权利自行了结生命呢？大场把手下的士兵召集起来，告诉大家，自杀是一种叛国行为，任何想参加“玉碎”行动的人都是懦夫。他告诉大家不要担心，“我们会发起进攻，就在今晚。我们不能向敌人示弱。我们要实施突袭，偷偷包抄到他们后方进行持续攻击。直到我们的海军和登陆部队回来的那一天。塔波查山的树林和山丘将成为我们的要塞据点，我们了解那里的每一条沟壑，每一座山丘。”随后他命令一名军官向第一三五联队联队长铃木大佐带去口信，声称自己将率部进入丛林与美军周旋，但不会参与今晚的行动。
    由于美军在不断紧逼，此前数日，日军残部已经在地狱谷、切腹谷和马比角一带集结。士兵们将歧阜、爱知、静冈——第四十三师团的三个步兵联队分别来自上述三地——的三面军旗切成碎片，带在身上。武器极度缺乏，整支部队只有10挺轻机枪，三分之一人员配有步枪和手榴弹，其余人员大部分手提竹枪和木棒，能够在上边绑个刺刀已经是非常威风了。大家在星光下一边贪食剩下的粮食——这是他们人世间的最后一餐——一边等待军官发出进攻命令。进攻部队被分成三路。沿西岸的右路指挥官为吉田正治中佐，中路由师团参谋长铃木大佐亲自领军，右路靠山地一侧指挥官是平栉少佐。
    对日军可能发起的最后反击，其实美军早有预料。6日傍晚，第一零五团三营抓获了一名俘虏，这位海军第五十五警备队的军曹供认说，岛上残存部队已经接到命令，将在7日清晨发起一次全面反扑。消息很快传到了第五两栖部队司令部，霍兰据此判断日军的“万岁”攻击一定会沿海岸一带平原地区发起，这正是他最初将战斗力最强的陆战二师放在左翼的主要原因。沃特森少将赞同霍兰的意见。早在7月2日，美军各部已得到命令，积极采取针对日军可能大规模反攻的各种防范措施，所有前沿阵地夜间要保持密切联系。
    6日当天，霍兰和沃特森特意赶到了陆军第二十七师司令部，提醒新师长格里纳少将：“今晚或明晨，日军很可能对塔纳帕格平原地区发起一次‘万岁’攻击，确保你各营之间的密切联系。”格里纳当时回答说，“我的部队已经完全做好了准备，随后恭候日军的这种行动。”
    当时位于美军阵地最前沿的是第一零五团威廉·奥布莱恩中校的第一营和爱德华·麦卡锡少校的第二营，前沿阵地的东南方有个长500米的缺口。奥布莱恩向团部请求援兵将豁口堵住，但副团长延森中校说“目前无兵可调”，会向师部提出同样的要求。师部对延森的回答和延森对奥布莱恩的回答一样。至少现阶段，美军第一线的两个营只能依靠手头现有的力量。
    当平栉一觉醒来时，洞内已经一片漆黑。他看到很多人穿着破得无法形容的军装，手持步枪、军刀和竹矛在洞外集合。他们在集结地留下了无数清酒和啤酒瓶——时至今日，那些空酒瓶在山坡上依然随处可见。冲锋部队临时凑成了若干小组，军官们开始在月光下把他们向海岸驱赶。士兵们沿着高地渗入狭窄的海岸平原，他们将在零时向塔纳帕格周围的美军阵地发起冲锋。在平栉眼里，士兵们就像“被赶往屠宰场去的没精打采的羊群”，军官们则像“地狱之门的向导”。
    岸边平原上已经涌出了三千多人，他们中很多是普通平民。岛民埃利亚斯·萨布隆带着9个孩子蹲坐在路边，他旁边站着12名妇女，手中都拿着步枪和竹枪，脸上糊满了泥巴。一个中年妇女走近萨布隆，“让我抱抱孩子吧”，然后抱起了年龄最小的那个女孩。在月光下凝视了一会孩子脸庞之后，她把孩子交还给萨布隆，说了句“照顾好孩子们”，就带其他人加入了进攻队伍。
    不远处传来“哇！哇！哇！”的叫喊声，高地上传来了射击声，这是进攻发起的信号！士兵们不等他的命令，已经没头没脑地沿海滩向塔纳帕格冲去。他们中有跑着的，有边跑边唱的，还有因喝多了酒摇摇晃晃的。平栉一手握着手枪，一手拿着军刀跟了上去。一发炮弹打了过来，浓烟将他团团围住。他恍惚觉得身体忽然漂了起来，“我死了，真舒服！”平栉想。
    美军瞭望哨很快发现了蜂拥而来的日军。只见领头的六个人高举着一面大红旗，他们身后是战斗部队，最后面——这一幕最让美国人难以置信——是几百名头裹纱布、拄着拐杖、几乎没有任何武器的伤兵，一瘸一拐地蹒跚前进。日军的人海沿着环绕海滩一条运甘蔗的窄轨铁路朝美军两个营的阵地猛冲过来。战后幸存下来的少数军官之一麦卡锡少校如此回忆当时那恐怖的一幕：“这就像老式西部片里的电影场景，我们是摄影师，这些鬼子只是不断地冲过来又冲过来，不知停息。如果你打中了一个人，并不会变得有什么不同，还有另外5个人会冲上来，从美国人身上‘踏过去’。”

美军7月3日清剿塔波查山一带

1937年的大场荣

奥布莱恩中校在部署作战

攻入加拉潘

海岸被打死的日军

美军一个火箭筒组

激战加拉潘

美军厚葬斋藤

美军进攻

卫生兵

美军追击

美军重机枪阵地